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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小琥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您看人家,落款不仅盖着刻章,侧栏还用宣纸贴上今日宴会的冷菜和小吃,分行布白的,拿在手里,贺年片一样。”

“来道林点菜还用这玩意儿?”他掸了掸鞋面,不用正眼瞧我。“看着膀大腰圆,坐下来却像个娘们儿。既然来了,就别白跑一趟,带你粗长些见识还是应该的。”

我眨巴着眼,不做声响,只等看老头如何行事。

葛清抬手朝一个女领班打个招呼,对方闲悠悠地过来,取笔拿纸夹,候在一边。

“丫头,我是宁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今天专程带刚入行的小子来这儿,学习学习。”

我猜不出事态轻重,仍举着菜单,看了又看。勤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行合趋同是大忌,各家即便有同一道看家菜,做出的口儿也绝不一样。比如同是鲁菜馆,又都做葱烧海参,但吃同和居的,跟去丰泽园的,不会是一拨人。换句话讲,客人来你店里是吃这儿的师傅,所以厨子之间没有互相串的。

女领班仍摆出一副六根清净的样子,我感觉即使刀架脖子,她都未必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们是国营大店,坑您又不给涨工资,北京饭店里倒有的是仙桃,进得去么你?”

我一听就知她是外行,饭店重规格,饭庄重风味,两者登记在执照上的功能不同,并无高低之分,在吃上真懂的人不会这样信口乱讲。

“那就好。”葛清不再多言。“先来盘儿凉菜,怪味鸡。”

这道菜,入嘴后百味交陈,调味繁复,容易试出功夫深浅。

女领班听后却是一怔,没有下笔去记。

“精雕细刻的房子能建,直截了当的菜做不了?那换四川泡菜。”

老头变来变去的,如同在打麻将。

“您真会逗闷子,专拣单子上没写的点。”她的笑像是腊月里的冻柿子,几乎结出霜来。

葛清应该清楚,这菜他是吃不到的。泡菜制法简单,却消耗巨大。当年道林只为这一道凉菜,必须单开一屋,宽如车间,全封闭消毒。别说人,一丁点油气不能进。可如今,却连菜名都找不见了。我将菜单立好,低头冲着银白的提花桌布愣神儿。

“热菜还用点么?道林不就那几样,一个宫保鸡丁,一个干煸牛肉丝。”老头有些厌了。

“可着整个餐馆,里外里都算上,数你认字儿最多,是吗?”

一听这是冲我来了,我赶紧放下手里的菜单。

“来只樟茶鸭子。”我紧跟着说。

女领班连连应声,一边倒好水,一边摆齐碗筷,极认真。

“店里新添的五柳鱼,您尝尝?”听音儿,她底气还有,总想把面子扳回来。“这家店刚装完,才开业,二位吃条鱼,也好讨个彩头。”

葛清手指转着杯口,像是在圆包子褶,不说什么。我接过话,答她:“照你的意思办吧。”

趁着等菜,我想探探老头口风。

“照您看,这回区里评涉外单位,两家店,谁上谁下?”

“你问得到我头上么?谁上谁下我都有钱拿。再说这事我拍板儿也不算数,问你师父去。”

“当然有您能拍板儿的地方,比如让不让我进鸭房,杨师父当然希望我能帮您分担分担。”

话讲一半,菜来了。金字招牌的宫保鸡丁,汁红肉亮,香气吐绽,一公分大的肉丁像量过似的。葱粒蒜片、腰果杏仁、去皮花生,料配得也全,浸在棕色浆汁上,如同焦金流石一般。另一道干煸牛肉丝,也是酥嫩筋道,我闻了闻,豆酱所散发出的咸辣之气,虽略重,却很正宗。女领班让人先摆在葛清面前。

“你这菜不对。”老头没动筷子,把正在布菜的女领班喊来。“按规矩应该是锅红、油温,爆上汁,你得让我只见红油不见汁。你这个,也叫宫保?沙司滋汁熬得又黏又溶,根本就是糖溜,糊弄谁呢?拿走!”

女领班赶紧看我。

“先搁着吧,挺好的东西。”我说。

她用公筷,夹了一小碟干煸牛肉丝给葛清,谁想老头根本不吃,用手指一掐,压在桌上,竟挤出水来。

“道林没人了?这菜本是无渣无汁,要吃出干香滋润入进去的味。你们倒好,干煸和炸都分不出,把主厨请出来。”

“现在都是这么做的,您就凑合吃吧。”她开始有些抵赖。

“都这么做,也是错的。”他把盘子都堆到一起。

我夹了两条刚上桌的樟茶鸭。

“好赖您也动一动筷子。”

他直接取了中段的一截鸭胸,闻了闻,放进嘴。

“凉的。”这回他直接把肉啐了出来。“这菜从冰箱里提出来,热一热就端来了,看着皮脆肉嫩,实际没炸透,外边酥,里面硬。姑娘,你自己吃吃看。”

我不再劝和,告诉她,想请主厨露个面,都是干这个的,谁也不会为难谁,她自然没话好说。

“葛师傅来怎么早不打招呼,哪有让您在一楼吃散座的道理?我这就给您安排一下,三楼雅间是刚装好的,您给瞅瞅,有四出头的官帽椅、博古架。”

那人笑眯眯地倒先开了口,我见他满是好意,互相点了头,心中替他不忍。

老头端起一杯茶清口,当众人的面,吃下一勺鸡丁。

“我牙口不好,官帽椅、博古架,怕嚼不动。”

“那您感觉,这菜吃着,哪儿不对?剞花刀的丁儿,仔公鸡的嫩腿肉,您是行家,全看得见。火候讲的是刚断生,正好熟,都是传了几十年的规矩。”

“这话搪塞外人,倒也不差,但你不用给我背书。说起宫保鸡丁,我只服两位。一个是四川饭店的陈宫如,一个是道林第一代厨师长伍先生,是他令你道林出的宫保汁,十拿九稳。刚才你提规矩二字,很好,可为什么我没吃就说不对?就是你的技法,不合他定的规矩。”

主厨一听老头翻起家谱,就知道没了还嘴的余地,只好安静等话。

“单说这菜的模样,首先它是爆芡菜,伍先生炒不会一味过油,他是用煸的。这是川菜唯一的技法,有它才叫宫保,不是说搁鸡丁,搁辣椒搁花生米,就是宫保。这个你不能丢,丢了就是打自己脸,懂吗?”女领班见老头的话重了,赶忙朝他杯里续水,息怨气。

主厨像个被袭了营、下了枪的副官,纹丝不动。

“既然你认识我,话如果不中听,全当我摆资历。”老头捡起一根筷,伸到菜上面,戳标枪似的比画着。“世人皆知你家这菜,吃进嘴,应化成五味。先甜,后微酸,再略有椒香,跟着是咸鲜还带点麻口儿。这五味,一个压一个,各层有各层的目的。好比逢辣必甜,麻在最后,吃热吃腻时,要用泡好的花椒粒来化解,再张嘴呼气,才能清爽。哪像你这个,全是满嘴生辣。”

窗外的斜阳像绢布抖下的落尘,越发稀散,疏少。穿堂风跑进屋内,菜开始稍稍发凉。

老头紧了紧衣襟,从内兜抽出一根烟,在桌上磕了磕,搁在嘴上点好火。

“是不是让你难堪了,爷们儿,报个名吧。”

“严诚顺。”主厨走近了些。

“你叔在街南美味斋管面点?”

“您真行,一下就知道。”

“有意思,遇见熟人了。容我多问一句,你这儿打着伍先生的旗子,去过他家里吗?”

“逢年过节的,都会去看看。”

“给伍先生磕过头没有?”

“没有。”

严诚顺说完后,脸上仿佛撒下了一把红椒籽,汗珠淌下来,都透着辣味。

半路,葛清像怕丢了户口本一样,手按着襟衫两侧的底边。

“当年伍师傅,手把手地教过我。店里一赶上义务献血,他就派我躲到堆房踩蒜。”

出了南运巷的巷口,天色已显出昏沉。晚暮前的青苍与冷寂,会令上了年纪的人,想起许多空悄的旧事。老头拖住步子,对我讲起他年轻时,是做清真菜起家,中途手紧,才入了汉民馆子,行话管这叫“换带手”,是丢大人的事。可他想的只是不挨饿有钱拿,上了岁数才知道,一辈子遭人白眼,是什么滋味。

“准我进鸭房吧,你不喜欢拜师那套,我也不求虚名。教会我东西,我帮你把宫廷烤鸭保全。”

行至椿树馆,葛清在街角的冷摊上,挑出一副玫红色的毛线手套。付了钱,上下拍打几下,揣好。

“我这点儿手艺,凭的全是一招鲜,吃遍天。从搭鸭炉,制鸭胚,外带酱糖葱饼,全部家伙事儿,这层窗户纸,我不点,只怕会叫你想破了头。但早早晚晚,一家通,家家通,等到遍地开花之日,也是我走投无路的一天。那时,谁赏我饭吃?”

我僵立在街上,接不上话。

“再不走,路就黑了。”

街灯初上,原来两个人又兜回到万唐居斜对面的白广路商场。作别后,我远远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颗绽裂的顽石,在街面被吹到哪儿,就是哪儿。

一根细高的茶色木头电线杆下,那个卖气球的瞎子,居然还在。风起来了,掀起橘色的沙,气球线拧成结,又是乱窜一气。

另一边,又一个老头朝他直走过来,挨近后,替他挡住风,收好东西,然后递给他一副鲜艳的手套。

两个老头,搀挽相扶着,走进更深的夜。

万唐居后院临街的六间背阴铺面房,紧贴道林的仓库,筒瓦卷棚,道士帽门,清水脊,一溜街门自上而下刷成青黑色。原是住家搬走前留给政府的逆产,公私合营后被店里将门脸封死,两两打通,改成鸭圈,一直用到现在。因守在后门东北角,位不吉,除了葛清和我,也少有人来。尤其早中班的时候,更只有我一人经此出入,老谢干脆连门也懒得锁了。先后几次,我在半道碰见邢丽浙,那双颀长的手臂,骑一辆凤凰车。目不斜视的,打个手势后,她会绕远拐到正门,再推到车棚。等支子放好,拽一拽身上的雪纺裙,将铃铛盖收进包,才进店。两个人想搭上句话,难过抽一支好签。

我虽然是个粗人,却不笨,这点意思,容易懂。一来是鸭圈总有股膻秽气,可以讲,平日是有风臭十里,无风十里臭,让人回味无穷。二来呢,这无尽无休的鸭毛,也不禁念,专爱沾在人家衣服和脸上,跟进屋,还要上炕头,进饭碗的。像极了堵上门,吃白食的穷亲戚。这四邻八舍的街坊,有谁不嫌,更别说她一个爱干净的俏丽女子。这样劝过自己两三次,我才进了院子,关紧瓦青色的栅门,将一身刚洗好的工服,换下叠好。

吃烤鸭的旺季在夏天,开春前和立秋后,火的都是炒菜和涮锅子。葛清得了闲,包好一兜子鸭架就出去了,只留我杵在后院,看鸭圈。我要将水小心滴进食槽,鸭子喝不完两成,余下的连踩带蹬,啪啪乱喷。等我夹着两筐沙子回来填土时,眼前已是湿臭粘连,像化粪池一样。一个鸭圈养五十只鸭,三个鸭圈,光是把这帮祖宗轰出来,再赶回去,就足够累得我嘴角抽搦。

我洗把脸后,找了块砖垫在屁股下,将店里配的一把九寸切片刀,攥在手心。刀的刃口还挂着水锈,刀膛也黑,切不完一只羊腿,别说毛刺倒生,卷刃打弯也不稀奇。因为它蠢,要靠你去找沙岩石,磨它,养它,这是规矩。我从货架搜出小二十斤的牛纸袋,沿儿可沿儿对齐,铆足劲,一刀接一刀地剁下去。剁到纸出了层,碎如锯屑,剁到虎口勒出深痕,沾上汗,刺痒难当。心里,像嚼下一根红头尖尾的七星椒,有股邪火,搜肠刮肚,翻江搅海。

邢丽浙,你的母主意,老头连面都不露了,只把我和一群傻精傻精的鸭子,关在一起。

“你这切法,解气,就是缺准心,走个盐爆里脊还行,要让你配个炒肉丝,切火柴棍儿,三五刀的显不出什么,二十刀以后还不剁出浆了?”

听有人搭话,我停了下来。抬起头的工夫,对方欠身去提裤脚,蹲下来,把一捆滑碌碌的葱白垫在两腿间。

“剥完赶紧走,有什么可看。这刀刃儿比脚后跟还厚,出肉丝?拍蒜还差不多,你瞧瞧。”前院新招的徒工,偶尔来这边放放风,过烟瘾。见这人瘦骨伶仃,薄薄脆脆的,体格如同刚炸出锅的油饼,我冷眉冷眼地指给他看。

“不看也知道,进店当天,每人都要领这么个生铁片子。”他脸上一股眉清目澈的书生气,令我些微感觉到眼熟。他又从上衣兜捏出一根大婴孩,敬给我。

“不认识了?曲百汇,我也是杨师父的徒弟。咱俩前后脚进店,笔试时我还漏过题给你。”

“可不是么,一直都没来及谢你。我到现在都没想通,干厨子考他妈什么英语算术。”我干巴巴地接过烟,强挤着脸,冲他笑。

“小事一桩,师兄弟间,还不是你帮我,我帮你的。何况师父也嘱咐过,有事尽管找你。”我自然不信,嘴却乐开了,寻思这人分明就是袁阔成评书里的白面儒冠,哪有个看炉护灶的样子?

“我看鸭房难得消停,才好心叫你。空耗在这儿,就是把整年的报纸都剁碎了,你也练不出来,跟我走,今天让你上案子。”

“小子,话在你嘴里,跟糖球似的,来回着说。明明是你在求我,倒还要我来谢你。”

我就像个山野脚夫,被领进太和殿内堂一样,在那间两百多见方的大厨房里,来回张望。两排操作台横在前面,宽绰而明净。八米高的四平屋顶,相当于两层楼,边上嵌着一圈吸入式排风扇,在头顶轰轰作响。

“骨干都忙着备战评比的事,眼瞅客人又多起来,师父才特批我上灶。搁平时,在墩儿上干不满两年,提也别提。”

“那说明带你的那个人,使劲了。”

我心中泛起酸来,如果留在大厨房的是我,如今我也能有自己的灶了。

“我在田艳手下干活,她是配菜组老大,‘飞刀田’的名号你没听过?”

见我不想搭话,他也就不再问了。

他的菜墩子上面,裂开一道拇指宽的大缝,像炭火熏黑的烧眼,我看着不解。

“早说过了,这里没人欺负你,规矩而已。五十公分大的柳木墩子,多漂亮,想要?长本事就给你。来这儿头一天,田艳都不正眼瞧我,只塞我手里一把刀,说,打号儿去。”他捧出个蚂蚁箩,把搭在调料盆上的布掀下来,将里面的料酒、虾油和醋,丝分缕析般地过了一遍。“为了别跟师哥的刀用混了,我得一个个打听,您刀刃儿上,都是什么字。只能看,不能碰,否则跟你急。他要是烫个圆圈,你就得烫三角。”

我这才意识到,他为何不在我面前提葛清的名字。

两人一时都没了话好讲,谁也不愿再碰谁的难处。

热菜间里,进来一个和我同样壮实的人,四方脸,嘴两边的肉往下耷拉。曲百汇悄声说,能不能翻身,弟弟就指望这次机会了,你只管在尾墩儿替我一下。记住,全店你就我这么个师弟,不疼我,疼谁?我说你快过去吧,他又谢了两三遍,便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我站在几十号人的身后,看着他们,像往返牵引的织布机梭一样,忙而不乱。有人腋下夹着菜刀,刃儿朝上,把儿冲后,走到案板边,很在意地将刀背冲外,放稳。灶上的油锅上火时,也不见谁让别人看锅,擅自离开的。我呢,所谓上案,不过是把葱姜蒜等用作提香去腥的料头备好,再将洗涤池下边,三五筐择好的青菜,泡进水里洗,而已。

眼前有几个淡绿色的搪瓷托盘,放着新鲜的胡萝卜丝、青笋丝和土豆丝,都是曲百汇切好的。我随手抓了一把,摊在案上,用手一拨,根根粗细均匀。我又抄起个带果纹的陶制盔子,舀满水,土豆丝往里一泡,再浮上来,见不到一根连刀的。

飞刀田,我明白了。

慢慢的,有些不干不净的话,传过来。什么自打道林的招牌立起来,葛清就在那儿干,仗着手艺硬,不留口德。什么连道林的党支部,都说他是认钱不认人的黑五类,败了这行的名声。有个上了年纪的,还说文革时,折磨葛清最凶最狠的,全是跟过他的徒弟。那年在崇效寺庙门口的土台子上,十几只手,差点把老东西活活打死。后来是被一瞎子背回家,才留他一口气。这刚过去几年,杨越钧真逗,还敢让他收徒?听得出来,这是冲我来的。若搁几年前,八十的老头又怎样,我照打不误。

结果我像没事人一样,去瞧门楣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刷师弟的刀箱和菜墩,然后上蜡。

热菜间里,突然哐啷一声,接着有人在骂,口不择言的,很难听。我跟着他们,朝灶台围过去,见那个四方脸,正对着尾灶上的曲百汇,一通劈头盖脸。

这孩子炒的是西红柿鸡蛋,听一师傅讲,鸡蛋打好了本该往锅上一摊,翻勺后,再划个十字刀。等把西红柿倒进去,一舀水,哗啦一折,水气空出后,搁糖。出锅后红是红,黄是黄,很漂亮的一道菜。四方脸全程守在一旁,一针一线,看得真切。结果曲百汇炒到中途,见西红柿是青的,不出汤,心就毛了。他又加了水,仍不发红。四方脸偏不走开,就要看他怎么办。这孩子也真有办法,直接往菜里兑酱油,见着色了,勾淀粉,翻腾两下,就码盘了。

配菜间的人说:“这东西一来好几筐,越是红的,越尽着冷荤和头墩的师傅,配高档菜,挑剩下没人要的,才轮到尾灶。十个里保不齐出俩青的,让他赶上了。他倒言声呀,喊一嗓子,我这边马上重新切。话也不敢讲,愣要在火上瞎对付。被冯炳阁逮着,有好戏看了。”

眨眼间,四方脸取出一支拍勺,用力一撮,将西红柿撮到勺里,再一甩,一勺子菜啪地飞到墙上。我们眼见那盘颜色生硬的西红柿,顺着烟色的墙皮,柔柔腻腻地,滑到煤堆上。

“管你什么理由,我只跟你要菜。菜不对,你就搁酱油,这回是酱油,下回还放什么?这是手艺,不是戏法!”四方脸吼了起来。

曲百汇哆嗦着蹲在地上,把煤挪开,将他做的菜一点点捡出来,然后扫地,擦煤。

他背对着人,偷着抹一下脸,想是没忍住,眼泪下来了。

“以后别想上灶了,挎一辈子刀吧。”有人捡着乐。

我稍用些力气,两手拨出一条窄道,走到师弟身边问:“哭他妈什么!”

他被我揪住脖领子,连人带衣服一起提了起来。他的身子,像没拧干的毛裤,湿答答挂在衣架上,仍往下坠。

“鼓不敲不响,理不辩不明。不是师哥,谁这样教你,快谢师哥。”我堆出一张热脸,贴在四方脸面前,“师哥,他还小,出了错,您多担待,何必这样伤他?传出去,让外人笑。”

冯炳阁把脸贴到我跟前,嘴对着嘴地问我,哪儿来的。

“屠国柱,烤鸭部的。”他的口气太重,我不得不错开脑袋。

“菜炒砸了,就要自己担着,否则炒锅赖墩儿上,墩儿上再赖炒锅,过家家呢?”他存心扯起嗓门,“不跟着葛清,来我这儿掺和什么,你想圆这个事儿?”

他的身板高大而夯实,说起话,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架了个跑电的喇叭,呲呲哑哑的。

“就是看看。”

“看看?”他来劲了,唾液乱飞,耷拉的肉跟着抖了起来,“可以,师父点头,我没二话,否则以后别让我在这里看见你。”

我一下记起自己的身份,还不如曲百汇,就忍住气,拍拍师弟肩膀,想打个招呼走人。

他身上冷的,像寒蝉僵鸟一样。

我还未及张口,对面蓦地闪出一个尖脸的女师傅,直接把曲百汇从众人眼前拉了出去。

回到后院的我,呆木地对着土红色的地砖,看了好一阵。

树上还剩下没掉的叶子,被冻得又亮又硬,像是乳黄色的花麦螺,风一吹,沙啦沙啦地响个不停。

一串脆亮的车铃声,在院外催我。我打开门走向当街,见是邢丽浙站在那里。

她嘴里叼着根红皮筋,正将辫子甩到肩后,引臂梳起,那双似喜非喜的水杏眼,望向这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谢我?”她扎起个麻花辫,又问起我。

“还敢再讲,险些把洋相出尽了。刚听人说,葛清不仅是道林元老,还在徒弟身上吃过大亏。你这招臭棋,偏去揭他旧日的疤。”我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不免话中带刺,“难怪那天他装疯卖傻的,回来又躲着我。”

“屠国柱,你属豹子的,怎么逮谁咬谁?搞搞清楚,能站到你那位置,不知多少人会眼馋。处处讲论资排辈,论资排辈,可要说给葛清擦屁股,谁来排,死也没人肯的。”

“杨越钧要我有孝心,我还嘀咕,干厨子跟他妈孝心有什么关系,原来是给我打预防针。”

“再忍一忍,我猜你师父想培养自己人。他在市里打下包票,要把老手艺往下传。否则宫廷烤鸭再赚钱,也是心病一块。”她轻轻翘起下巴,“那个葛清,我见了都一阵阵地发冷,打他的人,心里也是又恨又怕吧。他肯跟你回道林,就足够了,说到底是步险棋,哪里臭了?”

杲杲秋日透过稀疏的槐柏,洒下斑斑树影,投在她白莲一般的颈项上,令我好一阵凝视,竟忘了回话。

“我也给你打一支预防针,假使他真肯留你,苦日子还在后头。”

“能比在鸭圈还苦?连我师弟,都上灶炒菜了。”

“曲百汇嘛,人家是接组织部曲主任的班,和齐书记一样,先给了全民编制。杨越钧见他能写会算的,就让人哄着派他活。争气呢,做个顺水人情,不争气,也是他命该如此,哪轮到你替他跟大师哥逞能。这个驴师傅,真不是白叫的。”

“你那账上,是不是除了钱数,还记了每个人生辰八字。田艳,你也认得?”

“你烦不烦。”她塞给我一张纸片,然后捏死了闸,坐上车,用力蹬起来。“为了找你,我午休的时间都搭进去,连个谢字也没听见。别说葛清,下次连我也要躲你!”

我紧跟了两步,送她。

她骑到一段上坡路,不疾不徐的风吹过来,令她裙摆飘拂,险些露出膝盖。她赶忙用手按住,嘴上还在不依不饶的。

一连数日,我也没回家,晚上干脆睡在店里,堵葛清。

早晨,我会沿着61路公共汽车的站牌,从白广路,慢跑到宣武门。回来前,要先穿进北面的天缘市场,那是一片坐东朝西的平房,门脸被一扇对开大板,隔出两个橱窗。内部切出像火柴盒一样粗糙局促的柜台,每个货架都会伸一根角铁,悬在两根细铁丝滑道上,用来收钱。滑道另一头则被集拢到更高的款台,等穿着浅灰色麻布衬衫的售货员收齐钱款,将找零和盖好章的小票放入头顶的夹子里,用力一悠。在滑道与夹子的摩擦声中,一桩桩买卖相继完成,拍武打片似的。

市场南墙的前半圈,是布匹柜台和缝纫部,理发店则被卖玩具的货架挤到犄角,只有一位身材浑圆的老师傅,套了件素色长衣,站在缠着蓝带子的金箍棒、铁皮公鸡和木块军棋后面,被我找见了。老人让我坐上仅有的一个白漆铸铁的升降皮椅,然后使劲将座椅摇低。我面前那面镜子,钉在墙上,硕大无比。他也不多问,按住脑瓢,先拿推子横平竖直过一遍,再用美发剪细针密线地修整。我嘱咐老人剃短一点,他说青皮都出来了,再短就得上刮刀了,放心,保你一个月不用再来。我说,再来也不怕,很久没坐过这么舒服的椅子了。

交出邢丽浙给的那张洗理券后,我从市场里出来,额头还渗着豆渣般的汗液,淹过皮发,风一吹,痛快。回去时我边走边想,也不知道曲百汇怎么样了。还有,如果杨越钧真的在市里打下包票,要把宫廷烤鸭往下传,这不就等于逼我拼命么。

那一晚,和平常一样,我拼了六把高背椅躺在一楼大堂,正对门口的位置。我仰起头,瞅着挂在檩条上的管灯,穿堂风一吹,马上就睡沉了。不知过去多久,感觉有人咣咣地踢我椅子腿,揉开眼后,见一道黑影向后院移去。跟过去细看,才认出葛清。他站在青色的拱形砖炉前,脚边放着一铁桶热水,盯着我看。那算不上是一张脸,更像是一把插紧的铜锁。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老头还不及我肩膀高,但他不发话,我不敢动。他踢了踢铁桶,嘴朝墙上的摆钟一努。

“这都四点半了,你每天跟这儿躺尸,挺美的是吧?鸭房的规矩,杨越钧就这么教的你?”他摘下耳后的那根烟,送进嘴里,却并不点上。

“什么规矩?”我现在挺烦这两个字的。

“见我身后的鸭炉了么?它就是规矩。”

那桶水正飘着醉醺醺的热气,我二话没有,就把炉里的劈柴捡出来,抄起扫地笤帚、劳动布手套和麻袋片,沾了水往身上一绑,拎着水桶便钻进鸭炉。

趴在炉口时,我忽然又停下来,想起邢丽浙拿给我的口罩,于是又翻起里兜。

“手里拿着什么?”

“口罩,发的。”

“你他妈见过有厨子戴口罩的吗?给我扔了!”

葛清太坏了,这么窄的炉体,按说他进去才合适。我的个头太大,就算生往里挤,也很难施展开腿脚。烤完的炉子要趁热刷,可三百度的火气没散尽,如同钻进火焰山。黑灯瞎火里,我蜷着身子,进退不能。炉壁上敷的全是凝成块的灰和油,我举起高粱条刨成的笤帚棒,蘸一下桶里的碱水,用尽气力去搓,却看不见任何轮廓。污垢化成水汽后,稍一扫动,便裹着烟尘,喷得我浑身上下,跟鬼似的。那种炙热和憋闷,令皮肤仿佛开芽一般,由内而外松动出难耐的烧痒感。

等一出来,天已见亮,套在身上的麻袋,成了被浇散的蓑衣,工服沾满烟灰后像是生了锈。水房里有很多搓板,我脱下来撒一把碱面,投洗好几遍,又抠了半天嗓子眼。

回来后,正巧瞅见葛清的工服正闲搭在椅背上,也不看大小直接便往身上一套。

八点整,我像条狗一样,蹲坐在鸭房门口捯着气。很想眯一会儿,可胸口一阵阵地泛起干呕。厨子都吃过折箩,第一道箩最干净也最好吃,通常会被服务员先分掉。能进我们嘴里的,说白了就是泔水、渣菜。吃起来不能多想,使劲往嗓子眼倒就对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我越要吐,折箩就越在眼前晃,越是晃,就越要吐。肚子里咕咕直叫,可嗓子眼却像涨潮一样不断往上涌酸水。

过不久,循着一缕面香,我侧头去找,见储物柜上竟搁着四个热乎乎的缸炉烧饼。那味道和街上卖的全不是一回事,一闻,心里咚咚直蹦。我扶住门框,偷着起身去够。

“杨越钧是这么让你孝顺我的?”葛清的话,永远是一根挂炉上被烧得通红的鸭钩,专刺别人喉颈。他当着我的面,从炉里取出早上烤得的第一只鸭子,噌噌两下,片了一半,油酥酥的连皮带肉都被塞进烧饼里,再撒上点盐花,用一张黄褐色的薄牛皮纸包了两个,递过来。我这一口,险些连指甲盖一起咬掉。

剩下的他自己并不吃,只是收好。我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两人都没有再做表示。

“吃完把你的工服给我换回来,在这儿的事,别到前院儿给我瞎散去。”

拿烤鸭垫肚子,这什么待遇?据说全店只有葛清一人的早点敢这么吃,我是第二号。打那天起,面案老大派人送来的烧饼,就有我一份。

邢丽浙儿时家住台州温岭,她最爱和女同学守在东海湾,玩绷绷绳。

大姐织毛衣剩下的一节褐色线绳,被她要走,结绳套,编花样。全班只有她,能翻二三十种出来,五角星和降落伞,只算大路货色。如果她愿意,编个蜻蜓、青蛙,甚至钻石出来,也不算奇。各种料子、颜色和长短不一的细绳,穿行在她纤柔的十指间,从哪里来,该到哪里去,不曾错过。

有一天她在石塘镇,等父亲从钓浜港里收船回家。他上岸后,望着破旧的堤头,对女儿讲,丫头,要歇网了,家里有你姐妹三个,再想生,也养不起了,是南下广州,还是上北京,你说说看。是啊,姐妹三个,偏要小闺女拿主意,仿佛一家子的营运,像是根蟠节错的层层细绳,全挂靠在她手上。咱家这样的,去了广州,我和姐姐倒能活了?北京吧。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和邢丽浙之间,也有一根细线,不松,不紧,令她刚刚好能够到我。我告诉她,很多人一辈子也吃不到正宗的烤鸭,因为要走进后厨里,趁着鸭肉烫嘴的时候吃,才香。但是她不听。万唐居的服务员都是出了名的水灵,腰肢长,嘴甜,手也软。哪个师傅看上了,来,新出锅的拔丝土豆,趁热夹一口,小心烫。有这意思的,就势吃了,再贫两句,便是你情我愿。日子稍久,师傅能为你开小灶。给客人走完菜,单为你留出一盘,再朝出菜口一喊,谁谁进来。一来二去,就出双入对了,坐上师傅的车,下了班,被驮回家。

邢丽浙嫌这些人,吃相难看。她好歹是带着专业来的,在科里哪怕活再碎,也晓得干净俩字有多重。如此,她倒觉得我在鸭房,跟着葛清干,总好过在她眼皮底下,窃玉偷花,分人家荤腥吃。用她家乡话说,我将来是能在万唐居撑门头的。所以,她不许我和大厨房里欠教养的馋嘴猫一样,在她上下班的半路上,等她,拍她。更见不得我拿着两个鸭油烧饼,无端端地送给她。这个空子,她绝不留的。

所以这天既不是领工资,也没发奖金,我直不笼统地找到科里,自然惊住了她。听见我叫她名字时,她正在记账。因为组长也在,她便使了个眼色,让我站门外等。十分钟后,她洗了手,出来问我,什么事。我说,有话。她告诉我,下了班,还在后院门口说。我说我下班晚。她说没事,那我等你。

邢丽浙从没注意到,她家附近,这条白日里光板板的槐柏树街,在晚色的烘衬下,也有如此恬寂和美的一面。本来想,在店门口讲两句,还不散了。谁知两人边讲边走,一晃,竟到了她家胡同口。

黄澄澄的夜灯下,紧邻的槐树叶被照出璀错的光线,秋风一起,清舒甘润,仿佛游弋于袖内领口。怎么对待女人,我心里真是连把尺子都不带,就知道贴在她跟前,寸步不离。

“好看吗,这可是新发的罗蒙西服,深蓝的,颜色多正。”她忽地挪出一步,在我眼前悠悠地转起身子。“你不在前院,不知道的,看道林装修下血本,杨越钧也坐不住了。别说会计室,你到后厨看看,以前抹的白灰墙,全贴了新瓷砖,从灶台一直贴到房顶。这种贴法,除了晋阳饭庄和鸿宾楼,市里没再准过别家。上月有客人投诉,说搪瓷盆磕掉的碎瓷进菜里,扎了嘴。这不,厨具也换成冲压的铝盘铝碗。”

“我可不看,看了保不齐又害了谁。我就不信,冲着瓷砖炒出的菜,能吃出花来。”

“葛清教你的?这话不许再对别人说。你师父的预防针过期了吧,就用这话孝顺他?”她瞪大眼睛,想是真急了。“哪里就熬出来了,你看我,科里有重要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我说话?我也难受,我也和你一样,说话不长眼?”

我只好和她解释,这话当然不是冲着杨越钧。

“夹在这两人中间,你有多难,我明白。下午你叫我时,我正在算店里的收入分类表,鸭房一天烤三十只鸭子,当天卖光,全聚德也只卖五六十只。说句不偏心的话,最挣钱的买卖,是你和葛清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杨越钧的苦心你懂了吗?”

“我懂不懂,有什么要紧,考评的成败全是看葛清。我就知道,鸭房里的罪,不能白遭,要我跟那俩师哥似的,被赶出去,办不到,屠国柱不是那么没种的玩意儿。”

月光下,夜清风凉的,她白汤一样柔润的脸,露出了我从未见到过的笑容。

再一次见到我的小师弟,是在晨练时,我从玉蜓桥往回跑,听说他就住西晓市街,于是特意绕过天坛北面的金鱼池,还买了两袋炒栗子。敲门后,还未进院,就听街坊讲,这孩子天一亮就在东面的金台书院,躲清净。我又再向东寻,一路经油盐店、绒线铺、粮油坊,快到祈年大街了,才意识到,老人讲的书院,就是胡同深处的东晓市小学。

这是座三进式的四合大院,过了垂花门,我站在古朴的回廊下面,前头是深檐飞椽、蓝砖青瓦的官厅和文场,曲百汇正巧从一间堂舍里出来,他仿佛又活过来了,笑着问我怎么找到这儿的,我把栗子递到他手中,说没想到你家住得这么深。他讲起儿时父母挨斗,被押进牛棚,自己不敢回家,整宿睡在这里,以为院子大,红卫兵从冲进门到抓人,有的是时间让他躲。如今又想起回到这里,安静念书,只等明年开春考个电大。

我倒乐了,问他冯炳阁什么来头。他答,人家不仅是大师哥,还是师父的左右手。不过这狗脾气的,专爱背后使刀,没人沾他。我说为这种人,你还不打算干了。他靠着一个四方柱,坐下来说,可能我天生就不是炒菜的材料。我爸总想让我接他的位子,在组织部耍笔杆。只是枉费了师父对我的一番苦心,还有田艳,她很愿意教我的。

我随手一抽,将他怀里的书翻了两下。哪家电大考试,要你背菜谱?

他又拿出个小日记本,青色塑皮上,画的纸扇和花团,很秀气,里面抄满了繁密的菜名,他一一指给我看。

“五丝王瓜、芙蓉干贝、西瓜酪、芝麻虾,还有师父的松鼠鱼,菜名跟诗一样。哥,听说你跟葛清在道林吃过饭,他们店新换的菜单,你没抄下来?我这里,东来顺、民族饭店的菜单,都抄了。没事就拿出来看,在脑子里碰,这道菜怎么炒的,那道又是怎么配的,主料搁什么,配料的比例又是什么,顺序对不对。”

我把本子拿在手上,想看清楚,里面很多菜名还写了注释,有的标个“冬”字,有的则是“厚”字。他又一下扯走,合上。

“你运气好,跟着葛清,能少走好些弯路。宫廷烤鸭的配方传给你的那天,想着点我,编成菜谱,也算一桩好事。”

我想起他刚才喊我的那一声哥,就说:“你快点回来吧,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他说:“你放心,是田艳放我假的,休一两天算什么。你去问,二师哥陈其,被鸭房赶出来后,就为赌气,半年没来店里。哥你也记着,以后遇见事,要先顾自己。师父中午常会组织大家读报、试新菜,你也去呗。我栽了跟头才明白,人熟是一宝,围出个好人缘,比给调两级工资还强。”

半路上,我反复回想,那天从我身前将百汇拽走的人,是不是田艳,好清亮的一个女子。还有,那个一直不露面的二师哥,又是谁。不知不觉中,就进了后院,看见鸭场的胖经理,立在一排阴瓦之下,硬邦邦的,戳着不动。我过去拍他肩膀,发现这人面如霉墨。

“不卸车,自己罚站玩呢。”我见满满当当的三轮车,歪七扭八地撇在鸭圈前。“还是想程门立雪,让老爷子把你也收了,用我替你递个话么?”

这人拼命点头。

“你没病吧。”

他哆哆嗦嗦地搓着手说,你也别多管,只求进屋把老头请出来。这车,是我天没亮就从玉泉山的农业合作社蹬来的,不容易。我说,你站这儿他肯定知道,愿意出来早出来了,不想出来,就是市里区里的领导来请,也不给这脸。又随便找个由头,说圈里已经压了一礼拜的鸭子,就把他打发走了。

我换好衣服,刚迈过门槛,就见老头不知由哪里找了一张横格纸,在指尖不停地抖落,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

“你还每天都要出去来一圈,瘾够大的。”

我脑袋一热,后悔过早放走了鸭场经理。

“觉得我这摊事儿扔个烧饼,狗都能干是吧,那以后我喊你师父得了。反正我是头一回给学徒写月度评定,没轻没重。杨越钧看了这个,他脸上要还能挂得住,你就接茬儿跟这儿耗。”

见老头念起紧箍咒了,我赶紧撸起胳膊,咬牙托起一口头号大铁锅,去烫鸭食。他将烟屁股往鞋底一蹭,弹到地上,便不再动身,只是一旁看着。

铁锅是活的,我要先在锅底垫两块砖,支在地上,同时用吹风灶单烧一桶开水。一面续水,一面用一根比铁锹棒还粗的木棍,在锅里搅。那要把全身力气都拧在一处,绷到两只臂膀上。速率一起,我真想把工服扔掉,露出下乡时练出的八块腹肌,也让他见识见识。

“我不说,你也不知道问。”一听老头这话,我感觉臂上的劲,正一层一层往下泄。“锅里搁多少高粱,多少非罗面,你没仔细看过?鸭食关键就在软硬,三碗面配一碗高粱,这活你到底干得了干不了?”

我呼呼地喘着气,提醒自己今天绝不能招他。

“我们这一级填养鸭子,就是要催肥,比例搭不好,鸭子就不长肉,那你瞎折腾什么呢?”

我拼命点头,接着赶快把一盆盆烫好的鸭食搬出院子,只为能躲开他。

还好他始终待在鸭房里,没跟出来。

我又拎起一个浅底竹筐,蘸水去搓盆里那堆稠密的蜡色鸭食。等搓成六七公分长、两公分粗的鸭剂子,再工工整整码进筐里时,我多留了一个心眼,特意挪到太阳光下晒,以免鸭食过潮,老头明天填鸭时,不会一泡就碎。

“赶明儿,鸭场那孙子再来,让他先过你的手。”我听了一惊,回望过去。偏偏这时,他眼中那缕短暂的默然与空荒,被我触到了。

“只一样儿给我记住,但凡有半只不够格的被你挑进来。您受累,给我滚蛋。”葛清又低下了头,回到里间去。

最近一次的会计月结算,科里先给每人调了一次工位。分给邢丽浙的那张铁桌子,靠北窗,偶然轻风悄起,除了落叶,也会有一些细砂粒吹散到她的面前。但她说还是中意这个位子,于是特意买了一盆覆盆子,摆在窗台上,有红有绿。此外她还为自己缝了软垫子,椅子后面多出来的挂钩,也可以用来放雨伞,一切都布置得停停妥妥。

她还说,坐在这里,最合心的一处,其实是刚好能望见后院鸭房的那一点点偏角,只有一点点。每月这时,一天下来,她忙得连口水也喝不上。但稍有风吹草动的,便止不住要去想,那个驴师傅,在干什么呢。我跟她讲过,不是葛清不收徒弟,是根本没人拜他。因为他活着只有两件事,干活,睡觉,此外跟谁也不过交情。她说一想到我说这话时,那张买了假货似的苦相,心里就咯咯直乐。

后来她也说,这老头也真是,还像从前,把你晾在院子,让你继续转磨,多好。我现在的新桌子,伸伸脖子,勉强还能瞅见。如今你恨不能天天住鸭房里,就算把眼睛都瞪酸,连个人影也逮不到。她还说,那天闭上眼,含了一口家乡的云雾茶,想歇歇神。没多一会儿,就听有人用手背,咣咣咣地敲着我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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