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们儿,该办的事儿办好了吗,就睡。过去俩星期了,还要我再跑几趟?”
睁眼一看,这身树杈似的骨头架子和那疾言厉色的横劲儿,就知是田艳又来催钱了。
“唉。”邢丽浙拿起桌布,走到洗手盆里投了投,又回来擦玻璃板,擦垫子,再把茶杯摆好。“不养好精神,哪有力气为你们服务。按道理,这次科里做调整,报销、福利这摊事,早就该交接出去了。可既然经了我的手,您又追着问,用你们北京话讲,倒不怕多费一回唾沫星子。”
田艳叉着腰,胯部靠在她桌前,瞪眼。
“田师傅,跟您一五一十地对一遍。半年前去济南的差旅费,有几笔支出是要杨师傅和组织部领导一起签字的,您自己瞅,这像杨师傅的字迹吗?而且指定的招待所里,可没有酒水这一项。还有,您报的医药费下来了,本该一起结的,可给您,您又不要,这才耽搁的。”
“既然你说一五一十,就不要欺负我们好说话。你给我报的药费是多少钱,我递给你的处方又是多少?你讲讲看。”田艳一急,就要用她那修长的手指,去拍桌面,当当作响。那是一只使惯了刀的手,上面盘着奇倔而漂亮的疤,像条蜿绕的蛇信,总是一触即发的模样。
而邢丽浙,天生能掐会算,对方越是急,她越爱算,算这算那,然后看对方去急,去冒火。她在杯口上面吹了吹,又细细喝了一小口云雾茶,如果再用家乡的水来泡,就更好了。
“您家几口人,拿药当饭吃呢?这些方子里,上有早搏痛风,下有小儿糖浆,连安定医院给神经病开的镇定药都有。我报哪个,不报哪个。再说,您爱人是合作社户口,咱们店白纸黑字写的,只报一半。”她把茶杯重新捧在胸前,焐手,慢慢地咽下一口茶。“这些钱,想领也行,但是必须本人过来签字,我也等着做账呢。”
“都说有病乱投医,他吃药本就费事,又整日躺在床上,我总不能把他抬过来吧。难不成等他死了,你也要见人结账?”女人和女人急起来,谁先诉苦,便是露了败相。“我在店里干那么多年,多少老会计都一路放绿灯,怎么自从摊上你,就从没顺当过。”
“田师傅,这话不好跟我面前乱讲的,咱们不是要跟上市场制度么?这叫接轨。”
“再接轨,也不能架在工人阶级的身上,跑火车吧。省下这点钱,谁知道补哪个窟窿上。”
“这话你问我,要让我去问谁,我也只是根拴钱袋子的绳子罢了。这样,您若真揭不开锅了,我拿自己的工资,私下贴补给您?”
田艳一跺脚,扭身便走。
邢丽浙洗洗手,要下楼打饭,未想刚站起来,却见田艳又回来了,身后还多了一个小眼睛男的,鹰钩鼻,马脸,两眼如针如豆,在屋里张望一番,才滴溜溜地,盯上了她。
“同志,我就是陈其,田艳的爱人,您说这事怎么解决吧。”
邢丽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木木地看俩人走到她身前。田艳反而低下头,站到一边。
“真叫稀奇,我好像还没见过您呢。”她本还要说,人见不着,钱可一直没断过,但看出陈其绝非善类,想还是算了。她公事公办的,把田艳以前交的原始单据,都找了出来。
陈其看东西时眼白外露,令她很不舒服。她想再认一认杨师傅的字迹,陈其却刷拉拉地把单子一一叠好。
“签字哪儿不对了,组织部的曲主任,他儿子在我爱人组里干活,他都说这是他老子的签名。”邢丽浙一听这话就虚,你报销,扯上别人儿子干什么。
“这可就不好说了,谁不知道您是冷荤部的一把手,在盘子上抠个大公鸡,挖个爬虫出来,也不是难事。”她特意把脖子伸向墙那边的同事。“你们听说了吗,现在时兴拿卞萝卜刻图章用,借钱报销,百试百灵的。陈师傅你手艺这么好,我们不仔细些,眼睛会看花的。”
“该我的药钱,你们,该我的药钱。”陈其把单子一把抓进裤兜。“小丫挺的,你是含着刀片生出娘肚子的,我这就找杨越钧。我进店时落的病根,一累一急就流鼻血,谁管过我?”陈其用劲去掰她的胳膊,往屋外拽,“万唐居你们家开的买卖,钱怎么发要看你的脸色,没我在前线玩命,你们喝西北风去吧。我在店里说话不管用,闹到协会,区里还没人管么……”
若不是科里的组长和几位老会计,把这两口子拦出去,邢丽浙险些像生鱼片一样,被他撕开。她干站在座位上,心里咚咚的,好半天都没缓过神。
好半天后,她才呆怔地整了整衣服,仍想不通,杨越钧收个神经病作徒弟,图什么。
葛清眼里,他的手艺,就是命。别人眼里,买卖嘛,四个字:随行就市。你好捏鼓,他便软硬兼取,你有斤两,他便可丁可卯。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进退有据,尝尽甜头。所以换我挑鸭子时,一掐脖子,再摸背后,马上就知道了。我告诉鸭场经理,填鸭没下过蛋,肉嫩得跟小孩儿屁股蛋似的,可是柴鸭呢,一斤才几毛钱。你四十只填鸭里,能往里掺五分之一的柴鸭,拿走。再欺负我,就是花果山蹬来的,也别想再进这个院子。这人却不像前日那般张惶,只是点头,只是笑。
很快,又是国庆节了。经过事的老师傅们,总借这个由头,讲起当年发生在这座城市里的大串联。他们说那时南城很多刚分进厂的技工和学生,个个像虎目圆睁的小鸡子一样,闯进先农坛,里面堵得跟马蜂窝似的。干餐饮的,谁也别再想经营的事,几百万个学生串联,就是几百万张嘴在街上,你喊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吃什么。小馆子烙牛舌饼、火烧,大饭庄就捞米饭、蒸馒头。菜也炒不成了,大批量腌咸菜,然后像盖房时筛出的细沙子一样,密密丛丛地撂着。师傅们说,那几年,也就咸菜这东西不用放卫星,别说吃进嘴里,光是看上几眼,都要齁嗓子的。
今年是大年,运动不搞了,摊子却收不得,各家店照旧要给演练庆祝仪式的学生,备好吃食。老人们又说,记得六六年,他们送过去好几大铁桶的白菜肉片。刚抬进临时搭建的席棚,数不清的手,像钉耙似的朝他们拢过来。所以这次店里通知,凡是名册内的人,等老谢一早开门,就要蹬着木板车,打条字,然后把蒸好的硬气馒头,拉到街口的六十三中。该校师生共计两千五百人,每人一顿饭按两个馒头算。齐书记已提前和校长打过招呼,让他们布置操场,配合发放工作。
当店里派出去的人,紧锣密鼓地赶向学校,在操场上铺好炕席,把五千个馒头,分批码在上面晾的时候,也在名册之上的葛清和我,却刚结束鸭房的日常扫除。仅一站地的远近,老头却反从后院出来,挂好锁,然后走到街边一个窄束的小饭铺里,把鸭架子搁下,再去19路车站等车。三节车厢,像手风琴一样,牵牵扯扯着,穿过一条种满榆树和银杏的棕黄色斜街。我和他,顺着墙根,溜了进去,站在无数热火朝天的屁股后面,看人家忙。
我瞧见人群中央,有个身体单薄的小师傅,站在课桌上,维持秩序。
葛清不会碰这些馒头的,他自己带了个马扎,一坐,把烟卷上,背朝着人,歇脚。
再有口令,再有纪律的青春,也还是青春,鲜活而飒爽,英气勃发。
葛清怕见这个,别人不明白,我明白。
校长是文化人,只会拣好听的说:“你看这二两馒头就五分钱,一共得要多少粮票啊,国家真是不怕被咱们吃穷了。”一边的团支书接过话:“永远都是国家想着你,靠个人谁支使得了谁,不给学生们甩脸子,就是你积德了。”
面点的老师傅偷着讲,葛爷这根烟一抽,咱们一上午白干。
我用身子将老头挡住,便越发挪走不开。
操场地形呈井字,像一口寿木,上面敷着灰土,还有新描的一道一道石膏线。
风乍起时,土渣会迎面扑来。
土渣飞进嘴里是一回事,落到馒头上,吃进嘴里,就是另一回事了。刚才还站在课桌上的小师傅,急忙忙钻进后方,翻找盖馒头用的屉布和铁夹子。
他从我面前错身时,被我一把揪住。
“你他妈的读电大,读电大,读到这里了。站那么老高,不怕摔死!”
“怎么会呢,底下有师傅帮我扶着脚。”百汇把笑脸堆出来。“哥你别急,是田艳拽我回来的,那我还有什么话好讲?”
等我松开手,他说:“一起过去呗。”见我不应声,他又问:“上次叫你多去主楼开会,也不知你去没去。”我快速摆手,催他赶快走。
见馒头发得差不离了,几位师傅把家伙事儿敛齐,躲到排球网侧面的假山池边,扯闲篇。有一位说,近来发现百叶鲜不鲜,也看这牛是不是清晨五点宰的。还说鸿宾楼里的炒百叶,不用火碱,而是用水来发,颜色偏黄。短时间触火问题不大,但超过三分钟,立马牙碜,所以这火候准不准特重要。另一位点头说,这清真菜是有意思,早年回民的大师计安春,做过一道汤菜,羊肝先顶刀切薄片,去烫,快捞出来。再用清鸡汤下锅,调好味,烧开,重新放羊肝。最后黄瓜切好搁碗里,用这个汤浇,千万别煮,这么一浇,黄瓜的脆、羊肝的面,加上汤的清淡,才周全。可惜老先生不做了,现在压根没人知道,这菜的扣儿在哪。
等周围慢慢消停下来,我挪到他们身边,蹭话听。见大家有要走的意思,我忍不住打了个招呼,说计师傅那道菜,其实是用小乳瓜。这是一道快火菜,看似简单,却对选料和火候的掌控极严,否则,乳瓜和羊肝的香味,出不来。有师傅问我,你就是跟杨越钧大徒弟叫板的那位吧。我笑着说,没叫板,什么时候叫过板?他们伸眼瞅了瞅,见葛清还嘬着烟,只是把身子转过来了,就说,跟着你葛师父好好学,好好学。
傍晚,若是在后院仰头望,太阳正浸没在冉冉飘摇的碧云里,映射出淡蒙蒙的一层梨黄。晚秋的凉意明显见浓,我便记挂着靠窗而坐的邢丽浙,别受了风。我拎着一个腈纶的手提兜,朝她楼上张望,只看到空空亮亮的绿玻璃,被霞光浸得如蜜蜡一般。
“卤瓜汆羊肝,那道菜的年头,可不短了。”掏炉灰的时候,听见葛清在身后说话,于是我放下了手里的火筷。
他绵弱的话音,渗出哀戚,像炉子里不断打晃的火苗。
“没事您就少抽几口,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的烟瘾凶成这样。”
我继续朝炉子里捅着已断成贝壳状的煤球,跟他打岔,心里却明白,他一定会问到底的。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计安春,早不和我说,杨越钧知道么?”老头果然坐近过来。
“您心里有数,做师父都不碰半路出家的徒弟。再说,打着别人旗号,为自己讨方便的事,我也不干。”
“好一个半路出家。”老头边咳嗽边笑。“没人告诉过你,计安春是我师哥?”
葛清像是故意不看我那张讶异到扭了形的脸。
“人家是好好先生,听我要进汉民馆子赚钱,也没说跟我翻脸。以前他抽不开身,会托我给他闺女烤个烧饼鸭肉吃,后来连小丫头的面儿也见不着了,这点儿意思我会看不出来?”
老头又变出一根勤俭烟,递给了我。他不知从哪找来很多的碎黄烟叶,捋去烟筋,切出细丝,亲自晒,亲自用烟纸去卷。
“照这样看,计师傅对您也算不错了。看来师哥这两字,不能白叫,是不是?”我把脚边的腈纶手提兜抻开,取出一串绛红色的杨梅,拿给他。“您尝尝。”
“分人,比如你那俩师哥,就不善。”他掰了两颗,含进嘴里。“做人如配刀,冯炳阁擅长吊汤,但是他就是鲁菜师傅用的‘蚱蜢头’,头大背厚刀跟圆。外看粗枝大叶,实际是小本经营。至于老二陈其,他的事,我不好多讲。只说他像极了南方厨子用的陈枝记桑刀,薄,窄,上黑下白,开缝还小,所到之处,必出岔子。遇见他俩,你留心。”
“他们当初来鸭房,能犯多大的错,让您非赶走不可?”
“不该你问的,甭打听。”老头眉头一纵,像开裂的地缝。“真他妈酸,拿回去。”
见他起身去看鸭炉,我知道再问也是没趣,就忙起自己的事来。
这时老头攥着一把铜壶,攥住圆柄,朝一只被刷得油亮的乳色鸭胚里面淋花椒水。接着他又拿出一根顸实的檀木烤鸭杆,头部包着三尺长的铁筒,垫上抹布,往鸭钩上的小环一伸,紧紧扣住,把鸭子带下来入炉。
“这鸭炉里,为什么非烧果木,弄点儿别的木头块不是一样么,火够旺不就结了?”我歪着头看他。
“果木紧实,耐燃,点着后且不过去呢,这种木头烟都少。你看松木、柏木跟杉木,烟特别多,一燎就过去了。”他的嗓子淅沥呼噜的,像是一锅熬得很稠的米粥。“而且果木烧完后,木炭且不化粉呢,这样一来底火就冲,炉子的温度就能保住。另外你注意不到,果木一烧,香气扑鼻。不信你到鸭炉前闻,这火能透出一股果木特有的香味,自然会带到鸭子身上。”
我听了立马跑到鸭炉前,把鼻子凑上去想感受一下。谁想正赶上火苗轰地蹿起,差点把连眉毛都给燎着了。葛清说就等着看这一出呢,他用手撑住操作台,一边咳,一边嘎嘎地笑。
我半捂着脸,连说好悬。
“这就是个第一感觉,猛一闻才明显,你跟鸭房呆久了,闻不出来很正常。下次再吃,你只蘸些盐粒,白嘴去嚼鸭皮,果木的原香全附在上面,到鸭肉就止住了。”
葛清说完,一双铁蚕豆似的小眼,仍不挪开。
“计安春跟你把那道菜,都聊得那么透了,你还不拜他,你们俩到底什么交情。”
趁我不备,老头旧话重提,声音像刀片似的,割了我一下。
“看,火势起来了。”他说。
我站在他身边,一言未发。
五
那天小邢和我的倒休难得对上,她把我领到崇文门瓮城月墙附近的菜市场。
在那栋像体育馆一样高大的拱圆形建筑里,我们像摇煤球一样,被挤到蔬菜部的柜台前。
她指着一筐冬瓜和土豆,光是问价,也不掏菜票。伙计拿着杆秤,不耐烦着说,都是凌晨从张家口刚运来的,保证新鲜。我见身后提着尼龙线网兜的人,越排越多,就赶快拿了半斤蒜苗,拽她走了。
她兴奋地说,让给我行吗,不让你白买,请你吃好吃的。
我们从崇文门大街的石子路上,向西走出两站多地,过了新侨饭店,又过了巾帽胡同的锦芳小吃店,她都没有推门进去的意思。
她看上去,格外地有兴致。
后来走到台基厂,她终于进了一家叫三元梅园的店。
“新开张的乳酪店,你吃得惯吗?”
我看这个店挺素气的,就问她:“单卖这个还能开店呢?”她没理我,直接找服务员去了。
“同志,要一盘松仁乳酪,再来个燕麦双皮奶。”她流利地说着那些拗口的名字,就像初次见面时,在她手里劈啪作响的算盘珠子。我喜欢听她清澈见底的声音。
她脖子一扬,告诉我,这次店里调岗,把核算菜品利润的工作,分到她头上了。我说难怪,你的脸上,仿佛贴了喜字。她收起笑脸,定了定神,又说自己从没下过厨,对炒出一盘菜的分量、比例和价钱,更是一窍不通。我说这种事,你该找百汇,他抓菜是行家。她用瓷勺划着色如白霜的乳酪,轻声说:“知道的,我就是让你一起高兴高兴。”我们背后有一扇木雕的镂窗,阳光刚好能晒进来,又暖又痒的。她问我:“你那碗什么味道,让我尝尝。”我说:“不行。”她低下头说:“我还不喝呢。”两人就这样,好容易才安静下来,坐了很久。
不知怎的,我又说起了葛清,说他嘱咐我躲着点冯炳阁和陈其,还真没想到。她明显在开小差,双皮奶顺着瓷勺边,滴到了她印着菊花瓣的尖领衬衫上。我说可惜我已经得罪过冯炳阁一次了,她说咱俩半斤八两,她也差点跟陈其打起来。然后两个人,一边愁,一边笑,引得对面服务员直盯着我们看。
她嚼着勺子,眼睛转过来说:“都在一家店里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躲你能躲到哪去。”她嘴角边沾了一滴白点,酸甜的奶香,散在周围,好像不论她讲什么,听着都入耳,都对。
“今天还是我请客吧,那天在邮票厂后门给你买了杨梅,没送出去,倒进了葛清嘴里。”
“真想给我,还有送不出去的?我们台州的仙居杨梅你吃过吗,个头比核桃还大,汁甜,果肉也多。”
女人似乎都不愿在一个话题上,耗太多的神,她又说起一直在她家门口修车的一个男的。
“前天我换个闸盒,这人说找不开钱,我告诉他不要紧,下次碰上再给我,一样的。结果直到今天,我都没再见到他!”她一连啧啧好几声。“真是的,你们北京人,就为这点钱,值不值?我们台州,卖奶的男人,把奶分装成一袋袋,塑料盆底下放好零钱,只留个牌子,便去忙了,你猜怎么着?”
我没有理会她,她推了我一下,继续说。
“他晚上收摊时,奶全卖光了,钱是分文不差的,十几年,大伙全凭自觉。他自己盛奶,也要往里多加分量,这就是台州人。几万块,十几万块的生意,我们欠条都不打的。可见人和人之间,最看重的就是信任。”
我说:“能不能别张嘴闭嘴的总是‘我们台州’。”
她说:“你还不是一样,三句话不离葛清。”
我说:“我们这儿做生意,十几万块也不打欠条的。”
她说:“为什么?”
我直接说:“因为大家都穷,打了也没人借给你。”
她听了,脸都气成了紫茄子。
我终于应了百汇,下午和他一起去三楼宴会厅读报。
《工人日报》被师傅们用茶缸子垫在案头,敲三家的敲三家,下象棋的下象棋。
这天有眼福,赶上面点的两个老大,趁着醒面,没事闲的,一人拿一根打荷叶饼的擀面杖,面对面坐好,敲鼓点儿。乒了乓啷的节奏,好听不说,还令人振奋,竟围了有两圈的人争着看。百汇问我,怎么样,不白来吧。我点点头,跟着看,跟着乐。
杨越钧铁青着脸,墩墩地一走进来,所有人赶紧找位子坐。
这一趟果真不白来,这个会的议题是征求店里对鸭圈的处理意见。谁都清楚,葛清从不在这种场合露面,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烤鸭部唯一的与会代表。
我把头往正中央的方向凑,想从师父的脸上,读出半丝半缕的暗示。可我却听到冯炳阁抢先开了口,他说:“这事我带头表个态,新上任的副区长,姓车,以前和我家在一条胡同住过,两家人打一口井吃水。人家是干科教文卫出身的,现在全区上下谁不狠抓安全生产?出一点岔子,关张,永远不要再起来。眼下评涉外餐馆的事,他也是负责人之一。所以我说,鸭圈不是臭不臭的卫生问题,而是能不能紧跟政治形势的觉悟问题。”
他的指关节朝桌面一扣,口水四溅地说:“况且这鸭圈确实是臭了点。连老谢都反映,不要说巷子里,走到当街,车一过,风一卷的,茅房都显不出自己来。有这么一公害镇在万唐居后院,以后谁还敢来,你来吗?反正我不来。”
我死死盯着冯炳阁,他的脸刚好定格在这边,很快我们就对视起来。他应该庆幸,杨越钧如果不坐在身边,我上去直接扇他几个耳光,也不是件难事。
更多双眼睛也看向我,我感觉有一口气顶在前胸,血压好像也高了。
风势吹得这么好,按套路,该是各人发言的时间了。
我眼睁睁看着,鸭圈的卫生问题,是如何转移到作风问题上来的。
有的说葛清在店里,嘴上总叼着烟,一根接一根的,影响太恶劣了,被外人看见很不好。还有的说他对组织上的任务态度轻慢,国庆前配合共建校的学生演练,就很说明问题,都在热火朝天发馒头,只有他和——那人瞥了我一眼,把话跳了过去。就他搞特殊化,谁还记得,当天对方校长怎么说的?
这种场面一旦撕了口,收是收不住的。
讨论会要是这么个开法,我倒可以一个字都不用说了。我想到也是这些人,说起从前葛清的徒弟是怎样对付他的那些事情,如数家珍的样子。
甚至有人说,亲眼瞅见他私自往外捣腾鸭子,卖到别的铺子里。就连百汇也扭过头来看我,却被我瞪了回去,我小声问他:“你看他妈什么呢。”
“有完没完,没人叫你们开批斗会。”杨越钧终于发话了,在我勉强能看到他的位置。“你们私底下谁比谁干净,我看那几个小服务员的体型儿就知道了,后厨的菜有那么养人?”
我直着脖子,朝窗外看。老实说这层楼的视野不错,从水利部大楼,一直能眺望到五四一印钞厂那个虎皮色的储水塔。
“问题,是有的,但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不讲道理,独断专行。”我师父将询问的目光,对准了他的大徒弟。“是不是也请区领导和街道的群众们,过来看一看,鸭圈天天都有人在扫。凡事要有个论证的过程嘛,找到妥善的修缮方案,在评比前尽快实施,才是当务之急。”
小邢告诉我,因为这件事,多少人都堵到区政府门口了,你别傻儿吧唧的不知深浅。鸭圈打底怎么处置,就算会上拍了板,也要由店里正式下通知,让领导去跟葛清谈,轮不着你。你嘴要是真痒痒,就躲没人地方使劲撕。你就当自己那天不在场,反正这件事从头到脚,跟你扯不上关系。
所以当老头见我不会嗽火,让我下班后别着急走时,我知道,他是想教我怎么控制火势,好调教他的老灶台。但是我说:“这两天难受,嘴里苦,还犯恶心。”他说:“那你赶紧家去,自己都恶心,烤出来的鸭子,客人吃了能舒坦?”
后来我才懂,杨越钧说请外人检查鸭房,不过是一句台面上的套话。人们只在乎烤出炉的鸭子,吃着香不香,没有谁会钻到鸭圈里,找那股味闻。小邢说,你要会听,你师父后半句话,才是重点,尤其是“评比前”和“快实施”。
谁有心,自然清楚该怎么做。
有天下午,葛清逮着空,少有的叫我跟出去吃口饭。我问他,去不去煤市街的致美楼,从店里一直走到取灯胡同,刚好可以松松心。
他说犯不上跑那么远。
出门前,老头面对着三个鸭圈,站了好一阵子。这些祖宗,还是雏鸭时,便由他照看。如今个个挺拔丰满,胸骨长直,许多羽毛已呈出纯白的奶油光泽,喙和蹼等处,皆是滑亮的橘红色。他一回身,进屋换了件浅灰色的缺襟马褂,又配了一条人造棉灯笼裤,缠好玉田的垂柳牌绑腿带,脚上的筒式千层底棉鞋一蹬,叫我快走。
走到街对面的市第四幼儿园后门,那间蚌埠老夫妻开的饭铺门口,戳着个长方形的红漆木牌,上面刻着“应时小卖”四个字。老头在人家玻璃窗户下,搭了个矮桌。然后他走进铺子里,把怀里揣着的一包鸭架子,掏了出来。
我不知当看不当看,便把头转向当街。
老头和掌柜说:“拿给家里尝尝吧,自己养的,不知以后还有没有了。”
对方接过去说:“哪里来的造化,总让葛师傅惦记。”
老头没有言声,出来和我坐下。掌柜端过来半斤烙饼,麻豆腐和炒豌豆也一样拨了一点,搁在五寸碟里。他把烟掐了,掰开饼,嚼起来。
他越嚼越用力,连脖子上的夹肌和筋节也突露出来。
风从胡同口刮起时,土渣子和落叶被吹进碗里,我用一张草纸盖在上面。
我说:“再喝口茶,就回去吧。”他也不理我。
直到我坐得两脚酸麻,他却掏了钱,说:“可以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我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当我一路扶着墙,进到后院,却看见原先那几间被打通的小房,在是在,却已不是鸭圈了。
它们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人清空、拆平、抹石灰,再填满。
鸭圈被改成了库房。
我觉得我当时的反应是正常的,站在空空冷冷的院子里,我张着嘴,等谁来给一个说法。
葛清才不正常,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头也不抬地,推门进屋。
说法当然是没有的,倒是贴在公告板上的一张通知,算是对这事做了交代:今后烤鸭部的鸭子,会从郊外的大红门屠宰场,连夜往店里运。相关岗位人员,要认真负责地做好检收工作,好钢使在刀刃上,提升效率,安全生产。
我总是讲,杨越钧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好人。
如果你看到他那张宽大厚实的圆脸,你也会认同我所说的。
我还要讲,我师父是店里唯一敢在这个时候走进鸭房,来看葛清的人。
他很懂得事体,只站进门内,方便说话就好。
“老哥哥,你现在松快多了吧。不用择毛,不用烫食,更不用宰牲,原先辛辛苦苦填养活鸭,现在人家直接把白条鸭子送到您屋里,这是福气。”
“掌灶的,你最拿手的干烧鱼,原料也用外面买的死鱼吗?听说万唐居好几位管事的,都被叫到区里谈话。杨师傅,为什么跟鸭房不相干的人,倒有了说话的份儿,唯独对我不闻不问?怎么,连我也脏,也臭?”
杨越钧一点不恼,反倒笑着说:“以后这烟,能少抽还是少抽一些吧,这样也是为你好。”
葛清撂下手里的活,回过身,他瞅见我也站在师父身后,就没再开口讲话。
鸭圈虽然改成库房,但位置变不了,照旧在鸭房斜对过,这也意味着,谁想取个白瓜西芹,葱姜鸡蛋的,免不了要跟葛清打个照面。出来进去,不招呼一声总没道理的。被支使过来的伙计,很快想了个辙,他们会先找到我,拿什么拿什么。久了,更有人干脆列好单子,我再拎着箩筐、推车和起货钩,急急忙忙地从库房里现拣好,给前院拉过去。有时候小邢在楼上瞧见了,也会说,这人到底还是个驴师傅。
若不是百汇说,师父叫我去后厨找他,那个门我肯定是不愿再进的。光是想起冯炳阁那张狗脸,我就够了。
那天我看见老人找了个条凳,坐在正当间的位置。因为胖,那身吸湿抗皱的白色涤棉面料,被勒出一道一道的肉条。他拿手巾擦汗时,瞅见了我,立刻招呼我过去。
脚下新铺的青砖漫地,果然明光铮亮,跟溜冰场似的。
“这段日子,你辛苦一些,葛师傅年岁大了。”他嘴上说话,眼睛仍盯在每个灶上。“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当厨子,最有一颗孝心。”
我说这哪敢忘。
老人刚要再讲下去,却猛地站起来,绕开邻近的师傅,朝远头另一位高个疾步赶去,我硬着头皮,继续跟上。
他右手掌拍向那人宽壮的后背,一声气吼,连我也惊出一层白汗。
那人被拍散了神,炒锅嘡嘡乱颤,瞅瞅老人,目光又对准拎在手上的铁勺把儿,面如土纸。
是冯炳阁。
“我怕糊了,想往外撇油。”
老人腾地把火给灭了,我伸脖一看,可惜了一锅葱爆羊肉。脱了水的旋刀大片,酱色黑沉,纹理绽裂,柴如树皮,怕是没救了。
“你这是毛厨子怕旺火,火功不到家,菜才会出汤。羊肉本身是个逢水就老的东西,你时间太长不说,勺还离火眼儿八丈远,你用气功炒菜?”
厨子有刀功、勺功和火功,尤为怕的,是别人说他最后一功不行。因为店里的灶台全用煤火,大小没法调节,烧起来都很旺。冯炳阁掌握不好,才在勺上想辙,宁肯欠着点,撇汤,也别糊了。却不知这菜出汤,一样不对。
“我一直瞅你在那儿嘎嘎翻勺,跟按了电钮似的。该翻的你翻,不该翻别瞎翻,没用,懂吗?”杨越钧后面还有一些话,我听了都下不来台。
周围站过来很多师傅,和那天看百汇一样。
在杨越钧面前,冯炳阁像一只被拴着嘴的骆驼。老人丢开他,声嘶力竭地问大伙。
“你们多的,跟着我干过几十年,少的也不下五六年。趁考核的领导还没来,现在谁能告诉我,油温最高是多少度?”
杨越钧来回巡视,满屋子人,没一个答得上来。他伸出手指,开始点人。从配菜伙计,到灶上资历和他同辈的老先生,如同竞拍一样逐个报数。他们由两百、两百六,一路喊到三百八、四百五的都有。
“你们别再蒙了,连油温最高是多少都不知道,还有脸炒菜?”老人是真急了。“三儿,你给个数儿我听听。”他喊我三儿。
“三百。”我喊回过去。
“带脑子的就记脑子里,没带的给我拿笔去。水的沸点是一百,油的燃点是三百,这是科学。油热了,表面先开始冒烟,浮头上呼呼一层火,这要是超过三百,等着消防队逮你吧。你们在灶上,张嘴一个三四成热,闭嘴一个五六成热,怎么来的,多少度啊,你连油温的标准都不知道,哭半天不知道谁死啊!”
老人随便站到一个灶上,瞄了眼单子,冯炳阁看懂意思,立即递来半斤沥干水的夹心肉,又打了三个鸡蛋,拌进干淀粉搅成糊。
众人把围出的弧圈拢小,将师徒二人括住,我也被他们停停挪挪地裹了过去。
肉是真好。精挑细拣的五花三层,瘦肉肥膘互夹,薄皮易烂,被提前用肉刀拍松,切成略厚的小核桃片,蘸进一碟古铜色的调料中腌渍。老人很快和进蛋糊里,柔中带劲地反复抓捏。由指尖到掌根,肉片像一枚枚轻解罗裳的懒妇,顺从地卧在他手心,软媚牵缠。
“别光看我,瞧锅里。”老人提醒我们。
他专用的灰口大锅,红搪瓷底,一体浇注,不打铆钉,黑沉沉架在火上。看铸型,年头不短,但内壁养得致深致细,亮滑如镜,这样油爆和煮沸时,才不会喷汁过大。
我心说可惜没赶上老人做烧鱼,再下意识想拉百汇过来看,抬起头,却不见他人。
这时锅底的花生油,从里朝外略微泛起粒状的小鼓泡。
几丝青烟,飘旋升起时,安缓的锅面已能辨出螺纹。
肉片被他轻描淡写地划进锅里,转眼间,桂花开,像是挥抖水袖的奇女子,戏出白色绸绢。水袖变成鹅黄的照晚残云时,老人眼到手到,即刻捞出,让油走干。
一阵窸窸窣窣的脆响,油面的鼓泡越发壮大、躁动。肉再入锅,要真见到桂花黄后才算数。这种肉片,分量足,质地细嫩,走油时必用武火。手潮的,极易过火脱浆,所以很多人和冯炳阁一样,宁肯不到家,也不硬来。
“你们是想让道林看笑话对不对,我再讲一遍,滑炒菜是三到四成热,你做滑溜里脊、滑溜鸡片,有个90到120度就行。炸制菜,五到六成热,往上推,就要150到180度。这道桂花肉,现在的油温正合适。到了爆炸菜,比如香酥鸡、樟茶鸭子,都是八到九成热,不是炸所有东西都是一个油温。”冯炳阁迅速再将肉入净锅,撒葱花,淋麻油,松松脆地端出来,满盘酥香,趁师父没想起他,这位脚下抹油,赶紧溜了。
杨越钧毕竟上了岁数,再讲两句,话就失了脆劲。
“早年店里的山东大厨,既可一锅同出十几道菜,也可一菜一炒味道却分毫不差,那是硬功。所以火候二字,就看你对油温的掌控,看你拿不拿得住它。没本事,还总想抖个机灵,玩儿花活,被领导看破,丢的是万唐居的脸。”
他发现瞅不着冯炳阁了,便擦了擦虚汗,挥手叫大伙都散了。
“刚才说到哪了?”老人单留下我。
“孝顺的厨子。”
“对,灶上的火,我可以给你讲。可是鸭炉上的火,我等着有一天,你能给我讲讲。”
我双腿铅直,点头不语。
“我总讲厨子要有孝心,是因为我觉着,一个老师傅能不能体面地收山,不是看他这辈子做了什么,而是看徒弟对他做了什么。我这样讲,希望你能听懂。”老人笑着让我走了。
等我回到院子里,看见百汇迎面走来。我埋怨他:“你叫我过去,自己却不知躲到哪儿了。刚才冯炳阁都被师父骂成孙子,有多解气,叫你,你也不瞧。”
他像全不知情一样,只说去还滑轮车了。
六
回到鸭房,葛清从木箱里拿出一瓶鲜牛奶,炖了一锅鸭架子汤。
看他的心情平白无故好了起来,我就将后厨里的事,讲给他解闷。
“想试油温还不简单,手掌离油锅半寸,有灼手感了,你知道往回缩。几成,心里自然就有数了。不放心,就掰块青菜叶子,往锅里一扔,啪啪冒泡翻个儿了,六成热没跑。以前我们哪懂温度,不照样出活儿,关键是仗着经验保你。科学?科他妈了个学。”
他假模假式的,递给我一碗鸭汤。我说不喝,他说得喝,里面有姜片,天越来越冷,去去寒。我忍不住问他,到底什么事。
他拿出一根自己卷的烟,知道我抽不惯,假意让让,然后反问我,知不知道,区政府哪个部门,专门能受理他写的信。
我一怔,便提醒他:“您不识字的,写什么?”他说:“我不识,你也不识?”我说:“你写呗。”
“哪有伙计背着店里,私自给区里寄信的事。”我立起来,把汤搁回台子上。“您写什么先不说,白纸黑字的人,可是我。”
“没你,我就办不成这事了?我是想看你,到底算不算我鸭房的人。鸭圈一没,那我在万唐居算什么,烤羊肉串的?保不齐下次连鸭房也是公害,一起填了。”
他干瘪的脸,像一只被车轮轧断了筋的老狗。
“到底还是跟杨越钧一条心。”
我不理他。
“他是你师父,他教过你怎么烧鱼吗,你不是想学宫廷烤鸭么,我就能教给你。”
老头的眼力,一个字,辣。
我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鸭汤,仰脖喝下去。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很多很多,从他入行时的规矩说起,一直到填鸭对这行有多重要。他还让我写,外人说我葛清一辈子只认钱,不认人,其实不让我养鸭,我反而松快。但照这样下去,这行以后有的是地方偷工减料。一只鸭子,本该120天出栏,有人能缩到60天,甚至更短,那吃起来,就是肉鸡味。过去鸭坯要先吹气,脂肪像泡沫一样,才好皮肉分离。入炉一烤,油从毛眼往外冒,相当于自炸,那样肉才酥脆,这是几代人的经验。如今这些工序都捡不回来了,听说有的国营老号,正研究用喷火取代鸭炉,更有人敢拿卤鸭真空包装来卖。如果这种头也可以开,你们不如先碾死我这把老骨头,倒也清净。
老头虽不识字,但他每说一句,会掐算好字数,看我一一写出来,才肯再往下讲。
他卷的烟,呛得我眼泪横流。
我从没写过这么多的字,那天我感觉自己像个为民陈情的状师。后来我告诉他,太晚了,我很累,骨头好像被挤扁了一样,还特别困。他又点了一根烟,想自己的那些话,也不理我。
我担心第二天他会赖账,一宿没睡踏实,好容易熬到早上,却一不小心眯着了。凉风伴着细诉的微声,由脚心直灌进小腿肚子时,吹得我一惊。醒了一看,倒是他先来找的我,他说:“你昨天写的还真没掺水分。”
我问他:“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只是将那封齐齐整整的信,轻轻放我跟前。
等葛清靠在椅背上,把腿一搭,卷烟一点,脸可就变了。他说:“怎么烤鸭子,就算告诉你,你也用不上。三年后,这杆儿一挑,你心里自然有数。”
我顿时感觉要坏菜,信反正写了,他随便糊弄我几句,能有什么话可说?
“杆儿一挑,稍稍发飘,就是熟了。特别飘,就过火了。还沉着,压着你,便是不熟。再一个,就是颜色,烤出来的鸭子是老红,浅红还是嫩红,你如果不瞎,能看出来。”他的拇指尖蹭着窄小脑门,咳嗽很久,又吐出一口痰,才把话连下去。“还有一关是把鸭子挑下来,放汤。它里面不是灌水了么,塞子一拔,红的,就有六七成熟了,因为水里带血嘛。如果发白,九十成熟错不了。啪一拔,全是油,那就是过火了。”
我凭着这些话,像是踩着脚手架一样,使劲去够他所描绘的色彩与形状。
他用鼻子把烟气擤了出来,说:“慢慢来,一下子讲太多了,你也消化不了。”
我心里一热,问他:“现在我就亲自烤一只试试你准不准?”
他赶紧摇起手说:“你快放了我这点儿鸭坯吧,满打满算,也没有几只是我自己养的了。”
小邢叫我去食堂找她,她身边有个大姐碰巧吃完,特意让个凳子给我。
我坐下后,她也不说话,清润的一双眼睛,看得我心里,甜丝丝的。我说:“我有好事。”她说:“我也有,你先忍一忍,听我讲。”她从手边的塑料袋,掏出两个深红色的石榴,里面还堆着许多指甲盖一般大的青菱角,一起推给我说:“北京天气干,吃一些,败火的。”我说:“一大老爷们,掰石榴,啃菱角,出来进去的,不像样子。”她问:“你吃不吃?”我说:“心领了。”她又问:“你吃不吃!”我说:“吃,吃。”
她把一小部分划走了,说:“要送给谁谁谁,人家不会像你这样没良心。专门从老家捎来的特产,你还不稀罕,我和姐姐从小就吃这个,你也看不上?”她差一点把自己的气给勾上来,我忙按住塑料袋子,打结收好。
“我的好事,你听不听。”
“你说就听,不说,我听什么。”
“葛清终于松嘴了,愿意让我烤鸭子。”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我先代笔,给区领导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他的……”
“你别告诉我,我不想听。”她的口气像裁纸刀一样,削下来。
“你应他了?”她又问。
我想一想后,便点了头。
“你在鸭房烧柴火,脑袋烧成灰了吧。宫廷烤鸭值多少钱,你的前途又值多少钱。葛清把你拉下来垫背,他当然是光脚不怕穿靴子的。”
我告诉她,那上面不过是些技术上的建议。
“信还是这封信,关键看是谁送,什么时候送。你可是杨越钧的徒弟,还有,下月初就是评比的日子。要是店里所有人的努力,最后栽在你这封信上了,你就是宫廷烤鸭的传人又怎样,哪家店还敢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