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扫完饭菜,提起一个暖瓶,朝铝饭盒里倒热水,然后用铁勺在里面刮了起来。
“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没结没完的。难得他这么信我,除了我,他还能差使谁。”
她将饭盒里的热水一口口喝下去,还有那些饭粒、菜叶和油花,都混在一起,被冲进嗓子眼。“他信你?他信你能值几个钱。”
她拉下脸问我,走不走。我刚站起来,想一起出去,却听见个黑乌乌的声音,时断时续地叫我:
“哥,这边儿。”
我循着音,头朝橱窗探了过去,见是百汇,正一人站在里面。我再回过头,小邢却早已打道回府了。他打开侧门叫我进来,我站过去啪地朝他天灵盖给了一下。
“干游击的你,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你。”
“你净顾着和嫂子热乎,我一直在这边看你,你可好,没事儿人似的。”
“你哪来的嫂子。”
“哥,你以为我只会配菜吗,这地方,谁跟谁是仇人,谁跟谁是爱人,可比菜还好分。”
“看你春风得意的,工作的事,稳当了?”
“师父关照我,把我塞在这做员工餐,捅不出什么篓子。哥,我看你才真是红光满面的。”百汇的嘴要是甜起来,好过石榴、菱角。“去库房拿菜的师傅都传开了,拆鸭圈,给葛清拆怕了,半步不离鸭房。每天不干别的,只教你宫廷烤鸭。连我都要瞒,我还指望你编菜谱呢。”
他的眉毛像是两条鹊桥,眼看要搭在一起。
“有没有本事,火上见真章,你看谁张口闭口就是编菜谱。手艺,在手上,不在纸上。同样一张面,师父往锅里一扔,起来了,饼烙得又宣又匀。你的,咬不动,为什么,手上的功夫不到。相声演员能把菜名背成贯口,你让他炒盘菜我尝尝?”
百汇低下了脸,我想我这话是有点重了。
“今天想把我往哪儿领,正好我这半天没事。”
“正好,宴会厅有大场面给你瞧,不来,兴许以后多少年都碰不到了。”
我说上次那个场面还不够大?他一摆手,直接跑到前面领路。
迈台阶时,我蹑手蹑脚的,站宴会厅大门外,把着凉阴阴的青漆不锈钢扶手,不见里面一点动静。我让他把门朝外拉一下,偏他倒霉,吱扭一声,引得里面正专心听会的师傅,全看我们了,不进去都不行。
杨越钧照例坐在一排横桌的正当间,气色一般,许是怕凉,头上盖了顶灰色的抓绒毡帽,衣服也换成了深蓝的毛呢中山装,双手捏着讲稿,却不说话。他笑着示意我们坐到身边两个空座上。我把凳子抻出来,坐好后,听见他小声说,这么重要的会,也不早来,你师哥说的话,就是耳旁风?我朝冯炳阁望了望,师哥对着前方,没事人一样。我心说算了,招他干吗。
老人目光飘忽的,盱衡环顾起来。
“在场诸位都是骨干,领导们来店里那天,谁盯哪一摊事,几点人到岗,钥匙该攥在哪位手里,再讲下去,我都嫌自己贫了,下面我说点儿没说过的。”
在老人身边多待一会儿,你会感觉到,他们身上都会伴有一股细微的浮土味。
“这片儿够格争取涉外餐厅指标的,只有我们和道林。道林年头有多久,多响亮,我就不说了。今天关起门来,只说自己。齐书记,我记着万唐居是建国后,在总理规划的那一批里,后建设起来的吧。”齐书记点点头,回以浅笑。“有人说,道林店址搬了又搬,耽误生意。但你们别忘了,人家根在这里,讲糙一点,屎窝挪尿窝,耽误什么了?咱们呢,山南海北,什么口音和背景的师傅都有,每人头上还顶个‘支援首都建设人才’的帽子,国家凭什么把你的档案调到北京,又转户口,又分你房子?所以我讲,有什么本事,都给我使出来,别让人家背后说我们是吃干饭,混日子来的。”
杨越钧讲话虽重,语速和音调,却不急不躁,像是一道月蓝的燃火,在煨一锅食材繁碎的羹汤。
“齐书记介绍过了,这次考评的关键,在于如何安排好接待工作。接待两字怎么理解?依我看,就是为配合涉外工作,全力把本店的菜品特色、人员建制,以及看家手艺展示出来,告诉领导,我们比道林强在哪儿……”
屋里所有人正听得入神,不想,咚咚一声闷雷般的重击声后,宴会厅的大门又被撞开了。惊扰中,杨越钧的话断了。
一个似曾相识的清瘦女子,直角尺一般立在门口。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仓库刚到一批牛仔骨,还挂着冰碴子呢,稍微一化,就要腌好封存起来。就怕搁在那儿,化过了没人管,一变色,丢了牛肉的弹性,就不新鲜了。刚腾出手就直奔您这边,您看,真是顾得了那头,顾不了这头的。”
田艳一边解释,一边朝周围瞄,找空椅,半天的工夫,也不见个下脚的地方。
百汇忙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拿给她,然后再跑出去从外面抬了另外一把,重新坐好。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的,搅得我话都说不痛快。”
杨越钧把讲稿放平,彻底不说了。
坐大门边的田艳,看上去依然像一把直角尺。她睁大眼睛,头发让黑发卡一别,也还算整齐,翻起衣袖后,露出纤秀的臂腕,又从兜里掏出铅笔和本子,搁在腿上准备记。我想,她才是整个宴会厅里最诚恳的聆听者。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女人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菜单定一定吧。”冯炳阁拖着他那个倒了仓似的喉头,拣了一句要紧话讲。“这是我试着开的一个单子,算是草稿,合不合适的,领导们给拿拿主意。”
我瞥见了,哪是草稿,那是在很硬的装订纸上,用黑墨钢笔,横平竖直写出来的十几道菜名,次序井然。纸在齐书记手里待了待,便呈到杨越钧面前。
老人嘴紧闭,看得很细。
“宫廷烤鸭可是咱们的金字招牌,按你这个走,是不是太靠后了。”他皱起脸,又看了看纸背面。“头两道菜要介绍鹅脯扒牛脸和黄焖鱼翅,你这单子可够偏的。”
“您不是让我们亮绝活吗。”冯炳阁把健硕的身子扭过来,一张大嘴伸向师父。“这上面的菜,不比宫廷烤鸭差意思。”
“我知道烧菜和吊汤你拿手,牛脸还好说,可这黄焖鱼翅,不是两三个钟点就能完事的。领导上午就来,你拿什么给人家,让人家干坐在那里等着你吊汤?”
其实师父这一句话,懂事的人就能听出什么意思,说到哪里,便了到哪里,挺好。
“毕竟是评涉外单位嘛,就想体现出咱们对外国人饮食习惯的了解。鹅脯和鱼翅汤,都借了西餐的感觉,这是个彩儿。至于时间,头天晚上,我叫人把汤吊好,火候足足的,第二天一早我来了,再热透,不耽误上桌。”
冯炳阁这句话,显然是没过脑子的,私下跟师父怎样说都可以,但他敢搬到会上,并且齐书记就坐在中间,你让书记怎么想,你杨越钧平时就是这么管后厨的?
见师父的脸越拉越长,他才知这话有多不像样。
“那你这汤,工夫肯定够足,都过夜了嘛。”
众人听了一笑,老人根本不再看他了。一笑就可以了,不大不小的事,当师父说个玩笑话,算是替徒弟掩过去。会上的人,渐渐松散,仿佛每人肚子里,都有文章,只是不和冯炳阁似的,爱显山,爱露水。
只有田艳一人,无话可说,她手里仍然紧攥着纸笔,凝望着我们这边。
“有各位压阵,就算我不上手,咱们店的鱼和海货,拿到全市,也没怕过。可宫廷烤鸭,还是主菜,这个不能乱。我现在愁的,是冷荤这块儿,陈其一直歇病假,没人盯着。到时候人来了,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老人的心都重,手下人出的活儿,再花再乱都没事,独怕一种,悬空,而且是不留后手的真空。陈其这个篓子,虽不吭不响,却比笨嘴拙舌的冯炳阁,更要人命。他逼得杨越钧,要红口白牙地把难处讲出来,求人解围。
有人说,这道坎,迈不过去就绕过去。也有人说,怎么绕,油乎乎的鸭子端上去后,连个亮眼、清口的冷荤都没有,会被笑话万唐居在这上面没人。又有人说,谁刀工可以,就切个星星、三角的顶一顶,再请面点的师傅,捏个糖人、蝴蝶卷来救场。甚至还有人说,不如杨师傅亲自做条松鼠鱼,全解决了。各类的话,说了个圈,就等杨越钧在里面挑个法子,可老人愣是干坐着,不答。
“冷荤缺人,是因我家那口子而起,理应算我身上。”田艳的身子忽然从座位中站出来,像一束灌丛中逆势攀长的山花。“谁还没个病没个灾,哪里出了窟窿,就堵哪里。”
“您上嘴皮碰下嘴皮,把漂亮话都说尽了,透着有志气。冷荤组都姓陈?没他地球还甭转了,不是有周师傅吗?刀再快又如何,你给雕个孔雀开屏、竹林别墅,你给拼个莲花印章我们瞅瞅,你给镇出一杯翡冷翠来我们瞅瞅。”
有人叫板。姓周的师傅扯住那人袖口,忙说:“那个连我也不会。”
田艳不再理论,扬着溜尖的下巴,怨烦的双眼像铜铃一样圆,走向杨越钧。
“飞刀田。”许是被她一身的气魄给慑住了,我张嘴吐出这三字,却被师父听见。
“陈其什么情况,你最清楚。”见老人开了口,她便压住了步。“他们在逗你,你是店里历年的劳动模范,没人否认你的敬业精神。可我问你,你替陈其,我能指望谁去红案的头墩儿上打鱼丝、发海参?谁给我亮一把抓的本事,你给我挑出一个,我就放你去冷荤。”
这话撂得漂亮。
“曲百汇,站起来。”田艳冲我师弟喊,“您自己的四徒弟,总认得吧。跟我身边干这么久,若管我要人,我就挑他,您敢用吗?”
我还没见谁这样跟我师父讲过话,连葛清也算在内。
身边的小师弟早已全身僵直。
“他现在还做员工餐呢,上回在后厨炒的菜……”杨越钧手一摆,让冯炳阁把嘴闭上。
“田师傅,你这是在将我。”
田艳坏笑,等话。
“可惜我这人,吃葱吃蒜不吃姜。”老人也笑,偏着头,隔着我看向百汇。“百汇,万唐居里,这么出师的,你是头一个,回去跟你爸说。”
老人低头想了想。
“好,他可以上案,但你必须提前把料备齐,盯紧他,出半点差池,我记你大过。冷荤就按陈其以前的单子做,你拿回切配间,让周师傅打下手。”
田艳还未落座,就有人讲:“掌灶的指到哪,底下的人就打到哪,本不该有二话。”
老人见话茬要偏,干脆抱紧胳膊听。又有人讲:“没错,陈其大半年不进店,连根人毛也没见到过,平日都是周师傅盯着。现在有硬仗要打,市领导亲自到店里品尝,只因陈其老婆一句话,周师傅就被甩到一边,您好歹也问问旁人不是。”
老人当然不会问,只是说:“想怎么着,痛快点。”
还有人讲:“倒也简单,田艳你不是敢叫‘飞刀田’吗,跟周师傅比画比画,不管谁高谁低,什么时候再提起这档子事来,我们服。”
田艳腿长,不等杨越钧发话,三两步便拽来一辆演示用的平板手推车,两排粗笨的脚轮转滚在羊毛地毯上,不声不响的。百汇即刻下楼,取来一整块牛里脊。田艳不动,请周师傅先做示范,算是敬他。周师傅本分,但任谁被架到这个场面,怎能躲一个小老娘们儿。
行话说横切牛羊竖切猪,周师傅选了把斩骨用的剁刀,里脊原本用布包好,只为内外一起化冻,否则肉会外面软,中间发梗。他搁手上掂了掂,先去掉表皮上的筋膜和结缔,接着肉的光面向下,平放在案板上,看准肉丝走向后,顺纹理四十五度,顶刀切口,拿看家本领,切麦穗花刀。花纹的间距、深度和斜角,刀刀如出一辙。他再将剁刀竖起,腕上用力,一口气,噶噶叽叽开剁。有老师傅点讲,周师傅的剁刀,劲道全在手腕和小臂上,不用肩膀轴子发力。难得之处,这肉没一处地方被剁过两次,而且全无连刀。也就一根烟工夫,扇面大的里脊肉便被开成豆豆丁丁的肉粒,大小均匀,仿若蒜瓣。
田艳不多理会,也没有随周师傅的样式,而是叫百汇将她的尼龙刀套取来,由里面抽出一把自己专配的切片刀。那把刀一亮出来,连我都不由得打起哆嗦,想必刚还吵吵的几位,也全矮了半截。田艳使的刀并非店里统一配用,而是夹钢锻打出的铲皮刀,刀身黑沉,背如弧弓,开刃处闪出寒光。她一手紧握圆木刀柄,一手按住周师傅没动的一块里脊,先用刀背拍松,令肉块变薄。让众人诧愕的,是她竟拎出一块方豆包布,铺在大腿上,再把肉一搁,逆肉丝纹理,如点箭轻敲鼓面般,速切细斩,硬是在腿面上片出一张一张,薄如蝉翼的肉片。
满屋子人,谁能想到,田艳会演一出腿上切肉的戏。连冯炳阁都没忍住,也跟着站起来,伸脖子看。她气也不喘,松瘦的身子像在勾一笔漂亮的行书。除了肉质松开时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整个改刀过程,静得如同一场默剧。豆包布上切肉,足可见她对力度均匀的把握,细入毫芒。哪怕换成一块饭布,都不叫技术,因为豆包布之薄,能透出她自己的腿。以极静制极动,她清清楚楚地点明了“飞”字,就是说她走刀的速度有多快。这块里脊,她一共切了多少刀,我想根本没有人能数出来。
“听好,飞刀田的名号,由外面叫响,不是我田艳散出去的。今天承蒙周师傅谦让,以后也犯不着讲谁高谁低,只求别借我们家的事,跟我一个女的过不去。”
田艳仔细收好刀具,扭身下楼。杨越钧见一大帮子人,木桩似的戳在原地,很没个样子。
“散了吧,宴会厅不是天桥卖艺的地界儿。”他故意板着脸,也起了身。“评比那天的流程,回头冯炳阁出个排期表,都给我背下来。三儿,来一趟。”
百汇要找田艳,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追出去了。我一个人,安静地跟在杨越钧和齐书记身后,冯炳阁本是要一起的,抬头见我也在,走到楼梯口,就下去了。杨越钧乐着说:“让您看笑话了。”齐书记说:“不碍事,只是老杨,涉外单位的牌子,不挂在万唐居的门脸上,我还好意思跟部里的同志走动吗?”齐书记讲到这时,回过头,把目光定在我身上,随后又和师父客气两句,就走开了。
“都听见了?”杨越钧说话很慢,令我可以看到,他的牙齿齐整洁净,像白瓷一样,这是他长年不沾烟酒的缘故。“我听说,你跟着葛师傅干得不错。有机会,我倒真想尝一尝你烤出的鸭子。回去跟他好好说一说,展示宫廷烤鸭的环节上,匀一些活儿给你,他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的。”
我忙点头说是。
“还有,如果出现什么事情,你不会瞒师父吧?”
我赶紧摇头说不会。
他等了等,忽然很正经地打量着我,好半天。
“那就好,回吧,你现在还住店里?我办公室有一床化纤面料的软褥子,你拿去吧。”
我应了后,也没谢他一声,就跑了。
七
回到葛清身边,我先看到了一地烟头。
风起来时,花白色的余烬扑面而至,分不清是炉灰还是烟灰。
“店里正狠抓工作纪律,您不怕被人撞见,我还怕,也不瞅瞅这都什么节骨眼了。”我找了笤帚,赶紧把烟头撮进簸箕里。“连师父也让您少抽些烟,怎么他的劝也不听了。”
“鸭房是我的地盘儿,谁敢管?是,你师父会说话,会做人,要不人家当领导。”
“店里把鸭房写给您了,还您的地盘儿?就冲今天田艳这件事,什么时候该做人,什么时候该做事,我师父就比您明白。”
“腿上切肉嘛。”老头一脸坏笑。“这才是田艳能干出来的事,这么些年,她可一丁点儿都没变。”
“听说每一年的先进都要评给她,人家使刀那个飒劲儿,漂亮。”
“你懂什么,她就算把豆腐切得薄成能看报纸,又有什么用。顶多算特技表演,你师父看不上的。老周懂事,牛肉粒,看似中规中矩,其实是歇兵的意思。等拿回去,直接就炒了做菜,不算糟践东西。”
“那您看他们俩,谁最合我师父的心意。”
“你觉着呢。”老头反问我。
“我哪知道,您这不是成心么。”我故意生气,又偷着瞄他。
“那得看他要用着谁了。”
晚上,夜幕中挂出微霜,昏黑的大堂里,凳子像垫了冰袋一样拔人。我把师父给的那块褥子铺了上去,还没躺下,葛清又来了。
“这东西不是杨越钧自己的吗。”他伸手揉了揉褥子面。“他腰不好,冷热天都能用得上。”
我如实告诉他,是师父叫人送给我的。
“果然师徒如父子。”老头直起了身,往门外走。“他对你,终归是比旁人更上心。”
我装作睡着了。
他又转过身来问我。
“如果出了什么事儿,你不会故意瞒着我吧?”
我一下直起来,今天这都怎么了。
“万唐居里谁能精得过您,要瞒您一件事,我得死多少脑细胞,划得来吗。”
“我那封信,怎么还搁点心匣子里呢,求你个事就这么难。”我就知道,这才是葛清最想问的。
“您见我哪得着工夫了,这么重要的信,不得仔细打听好,到底哪个部门收,负责人是谁,才敢往那边送。否则,查无此人倒还好,真落到不搭界的人手里,您心里踏实?”
他不好再说什么,嘱咐我盖严实些,就真的走了。
我本想叫住他,说上几句话,却又担心老头不爱听。
后半夜,屋外刮起风来,呼呼的。
小邢常对我抱怨,万唐居哪里都好,唯独缺个澡堂子。所以她总去姨夫工作的五四一印钞厂,才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上一顿热水澡。我进不去,便坐在厂区北门兵营外的一串矮石栏等她。偶尔,我会看见厂区上方的天,那清渺的游云,变成一种很透亮的落霞,又高又远。
“有心事?”她出来了,发梢仍在滴水,但是显得黑亮,密实,非常漂亮。“厂子里在放《邮缘》,陈燕华和郭凯敏演的,可惜你进不去。”
她的声音颤微微的,嘴唇轻抖。
“你带我去广安门电影院看吧。”
“还要走两三站地呢,你不用着急忙慌地出来,头发都没干,感冒怎么办。”
“你的小师弟好容易不粘你了,我还不抓紧点时间?”她半拉着我,拽着往前走。
“他缠着我是要一起编菜谱,还让我给他烤鸭的配方。说过多少遍了,那是老头自己研制的秘方,不是医院划价处开药的处方,连杨越钧自己都从不过问的。”
走到枣林前街的路口,我们停下来,等红灯。
她系了一块紫色方巾,将身形衬得秀丽而轻匀。
“杨越钧如果直接去问,可不要太傻了。老人肯收个上不了灶的书呆子,又把全民的编制分给他,难道就因为他爸是组织部的元老吗?你的脑子,对付鸭子行,对付人?嫩得很。”
“上不了灶?”变灯了,小邢快步走过街,我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她站在电影院门口,望着上面彩绘的宣传牌,犹豫看哪部片子。
“这儿没《邮缘》,有《大桥下面》,你看不看?”
我说看什么都行,站着没动。
“排队去。”她又推我走。
队伍很长,生生将我们又甩回到枣林前街路口。
“为了那封破信,葛清又难为你了吧。”
“难为我的,又何止是一封信。”
“看不出,你还有心慈手软的一面。换我,扭脸就把信给撕了,不,压根儿我就不会写。”
“你真的这么想?”
邢丽浙正要取出一张晚报看,听我问她,点了点头。
“你是怕不把信寄出去,他不教你真东西?”
我没有答她。
“你愣什么神,我在问你话。”她又轻轻推了我一下。“你只需告诉我,是不是担心这个?如果是,好办,包在我身上。”
我傻里傻气的,注视着她的脸。
“看什么看,掏钱买票。”
初冬的北京,空气里总有一种冷冽的薄荷味。
葛清这几天有些喘,我想去半步桥的鹤年堂,抓几副生地黄、麦冬和苦杏仁这种润肺的回来,熬汤剂。路上我想,那封信实在不行,寄就寄了吧,里面无非是在专业上较较真,摆摆资历,也不碍着谁,反正鸭圈填都填了。
出门前,我去叫百汇,他正拿着笊篱在水池子上过水,说有两箱虾仁等着包。
“田艳喜欢干干净净的,我跟着你尽孝去,一大坨子扔在厨台上,谁管我?”
我便独自沿盆儿胡同往南走,半路碰见一个半熟脸。他站住问我,认不出来了?道林的严诚顺呀。我停下步子,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没事,两家店的师傅都是老交情,别因为争个指标,把彼此弄生分了,值不当。
正聊着,百汇从身后赶来,嘱咐我,书里写苦杏仁不可多食,最好换甜的,性平,入肺。严诚顺听了咯咯直乐,然后掏出一根烟,说他们店赶上了区里的房改计划,他又是第一批被落实的,刚去里仁街北边的工地,看热闹回来。
“听说要建成花园小区,哥儿俩来一根儿吧。”
百汇一见是白盒硬云烟,赶紧接了,他不无醋意地说,好事就跟长了脚似的,专往你们道林那边跑。见我把烟捏在手里,严诚顺划了根火柴,帮我点上。
“道林搬来搬去多少回,就没远过,为什么,区里咱有人。”他向胡同深处望了望,低声又讲,“但要说在市里,还是你们的声望大,这次涉外餐厅的指标,就是市里拍板。我们除了分套房,把孩子生了,还能指望什么。”
“好赖你能占一样,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不用烧煤了。就算涉外的指标到手里,我们个人能落什么实惠,你看我哥,昨天还在前厅拼凳子睡呢。”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师父争取下来的全民编制,先匀给你,我们都是大集体,还不知足?要不要我跟他说,让他再封你个经理干。”
百汇不言声了。
“你们以为,这涉外两个字,就是个摆设呢?如果没有,上级根本不给你批原材料。谁戴了涉外的帽子,鳜鱼、茅台酒就进哪家的店里。输了的,想经营点啤酒还要跟二服局打批条,连鲜货都短。搞不好一家店就此增收,另一家要关门的。跟个人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想。”
我看了看百汇,他也看了看我,俩人被说得一愣一愣。
“你们领导说了吗,怎么安排的。”百汇直接问他。
“安排什么,道林的菜,你们尝过啊,我手下那几块料,给他们一斤上脑肉,都不知怎么改刀。”严诚顺把烟往地沟一弹。“所以道林才在设施、装潢上面砸钱,你们店的就餐环境也太次了点儿,算是给我们留了个空子。可惜市里一向看好你们,什么时候市里不管万唐居了,那我敢说,道林的胜面比你们大。”
他有要走的意思,却问我们,是不是再来一根。百汇看我,我说我们也有事,他说等明年拿到钥匙,请你们暖新房去。百汇忙说,一定一定。
那一整天,我的身体里都跟咽了个弹球似一样,叮叮咣咣的。
早上还认定的事,到晚上就给了自己一个回信,这信千万不能送。
有一天小邢告诉我,她趁我倒休回家,自己带两袋密封饼干,两瓶桂花陈,偷着去鸭房见过葛清。起初我还不信,后来却听她描眉画目,讲得真细,才知不假。
那天老头怕着了风,在门外加挂了一条棉毡门帘。她刚掀开要进,就被叫住。葛清说他正在盗汗,怕交叉传染。她便识趣地端了把藤编的小坐凳,看葛清抽烟。
“常听小屠念,说您烤的鸭子香,一坐进来,果真是。炉子里飘出来的鸭油味,怎么闻,都嫌不够。”她讲话历来都目不转睛地直视对方,以证言之凿凿。“从前他想片些鸭肉让我尝,我还说公家的财产,动不得。现在看,原来是我不知道珍惜。”
葛清吐了口烟,重复着那三个字,“公家的”,然后一乐。
“听说您祖籍张北?跟掌灶是老乡。”见葛清仍不搭话,她继续说,“我家原也不是北京的,我很小就跟大人住进了槐柏树街。北京干,春天暴土扬尘,夏天满街都是吊死鬼,秋天气燥,一入冬,能冻死个人。我和姐姐年龄隔着远,若不是小屠在,这店里店外的,还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厨子都贱,爱找前厅女服务员闻腥。你是喝墨汁儿的,屠国柱能和你处,是他有福气。”老头冷不丁一句话,令她听了暗喜,脸上却越发犯愁,倒不吭声了。
“他在鸭房跟我,除了一身的馊臭,什么也没摊上。你们江浙姑娘都是仔细人儿,能忍他到今天,我这个做长辈的,应该谢你能有个多担待才是。”
听到这里,她心里反而有些发沉,实没指望过,这种话会从他嘴里讲出来。
“您这样讲,就见外了。店里都说,杨师傅对小屠,恩如再造,情同父子。若要我论,什么是父子,朝夕相处,才担得起,是不是?”
葛清掐了烟,不知是不是真被感冒闹的,总之眼角好似磕了一样,渗出淤红。
“我们台州老家,子女多的家庭,孩子成家后还能合着过日子的,会有人夸撑门头的人调教有方。说做父亲的,是明眼人。早年一家子在生产队挣的工分,还有小钱,都交给撑门头的主持每月开销,打点娶嫁、人情,集市日提篮子去买菜。”小邢一松下来,口里会流露出半生不熟的吴越语,像在唱小曲。“阿娘对我讲,从前村里有户人家,由父亲撑门头。老人节省得很,上街只会买小鱼来当菜,结果家里粮食反倒不够吃。小儿子看不过去,主动要当撑门头。他头一天上街就买来猪肉,次日又是猪肉,父亲慌了,后面的日子还怎么过。哪知第三天起,家里人都吃不下饭了,干活也有力气。原来小儿子知道鱼咸开胃,猪肉会把胃口吃腻,反而省粮。依您看,这个撑门头的,谁来当合适?”
当时小邢也没想到,老头会一直听下去。
“小屠看上去明白,实际是个实心眼。我们台州人管里外都会做人的,叫刀切豆腐两面光,我知道,小屠不是这块材料。我这样说,您能理解吗?”
“姑娘,你嘴里噼里啪啦的,跟含了个金算盘一样。”
“是不是?小屠也这么说我。”她扶了扶桌角,提起身。“我给您倒碗温水吧。”
“不劳您驾,快坐回去。”老头喉里有痰,讲话也不敢放声说。“姑娘,你这人说话,我爱听。别看屠国柱天天跟着我,我们爷儿俩一天下来,也不一定有句整话。有时候我宁肯跟鸭子嘀咕,也不爱告诉他。”
后来她要走,葛清说什么也要片一盘鸭胸肉,码进一个蝴蝶牌的铝合金饭盒里,叫她带走。我还是不信,说:“鸭肉呢?”她说:“吃了。”我说:“我追着屁股后面喂你,你正眼都不瞧,现在却上赶着到鸭房去偷嘴。”她伸手要撕我的嘴,咬牙切齿地说:“若不是为了你,我会坏了规矩。哪天我被人欺负了,看你拿什么来还。”
八
考评的当天早上,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冰碴泻到街面,很快溶成了黑绿色的卤汁。万唐居这侧的砖路陡斜起翘,院里又是坑坑坎坎的土道,枯叶落在泥淖里,像是打了一半的枣糕。眼瞅门脸变成堰塞湖了,杨越钧急忙调店员在胡同口清积水,垫砖块。百汇伸手朝屋外试了试,说:“按这势头再下一个钟点,领导干脆改视察防汛防涝得了。”后来齐书记托熟人捎来一句话:“情况有变,上面说这次不看前厅就餐环境,直接进后厨,检视制作工艺。”百汇又说:“万唐居在市里,果然有人。”
齐书记一边把领导往操作间引,一边介绍:“这位是市办公厅的肖主任,那位是区里分管食品卫生的车区长,还有二服局局长丁铁峰。”完后他特意挽过来一位小脚老太太,说是宣武饮食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叫高玉英。百汇说他爸提起过她,从前是董必武的秘书。
肖主任对杨越钧一个人讲:“你店里那些破桌子,是不是该换一换了。道林新砌了青石高台,拓路基,区长有光,亲自题匾,那是什么阵仗。这次若真将环评算进考察项里,你岂不要先折一阵。”老人说:“我们的匾是溥杰先生真迹,多少年没动过,前厅可是上好老榆木刨的桌面,结实,耐热。”肖主任笑着回过身,带人从初加工开始看,百汇调头就往他的岗位上赶。
这几位是有备而来,别说解冻池和双通调料台,连木柄手钩、钢码斗和竹笼连盖,都要亲手摸过才算数,肖主任中途还蹲下去看排水沟。
“我在头灶,二灶是大徒弟冯炳阁做条货和煮汤用的,三四灶是给速火菜留的,后面几个灶眼的分工也很明确。”进入演示环节,杨越钧稳稳扎扎的,好像真给他一支队伍去防汛,也不难。“重新布局的大厨房,每个区域都实行了国外的海湾式排列法,最大限度利用贮藏区的空间,从热菜间到出菜口的流动线,清晰顺畅。”
“杨师傅这个岁数了,还亲自上灶?”高老太太的声音略尖,每个人都能听清她说的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您在,这响堂雅灶的门风,就不会丢。刚才我留心看了备餐间的洗手盅和面点的刀具柜,干净。还有那些新灶台,是不错,当年我头一趟来这里,还是用青灰加麻刀抹的沙子搭的呢。”
“您老好记性,那是从我张北老家请的炉灶曹,他搭灶敢用足料。可惜,手艺人的这点儿孝心,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肖主任听了,朝老人肩膀上拍了拍。
“入正题吧,道林能把宫保鸡丁做出荔枝口来,国际友人来了,张嘴要吃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车区长直截了当,“你们呢?”
参与介绍的冯炳阁说,与只重某一地方菜系的餐馆不同,万唐居对时令菜的把握,始终不遗余力。冬令进补多用汤,店里每天早上,都要煨好几小时的黄焖鱼翅,说着他便把人领向煲仔炉。我还纳闷,这汤不是早被否了么,却听人议论,冯炳阁几乎一宿没睡,备料一直熬到昨天夜里,眯了会儿,凌晨爬起来吊汤。现在吃,正合适。
“别的地方不敢讲,但在南城,只有在万唐居才能尝到这么鲜的翅汤。”他仔细盯着汤锅,仍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有年轻的听见,捂嘴乐。“我的汤历来不放调料,单靠老母鸡提鲜。这就是我为什么说,纯正的原材料足可替掉所有调料。”
他的大嘴像开了瓢,还在讲。
“好了好了。”杨越钧想让大徒弟把话停一停。
“冯师傅,今天我们特地来做客,是不是也让诸位尝一尝。”肖主任故意在给他脸。
这时我大师哥,做出一件只有他才能干出来的事。在所有人眼前,他取了一把长柄手勺,探进锅里舀满后,贴到鼻尖,闻了闻,再亲嘴咂摸两口,随后连勺带汤,又一起搁回锅里。
“刚冲了水进去,还得再咕嘟咕嘟。”
车区长也忍不住笑了,说万唐居的汤果然是原汁原味啊。
杨越钧的脸都快绿了。
我想冯炳阁许是真给累着了,全没听出好赖话,还去谢区长。他又分身去讲自己新研制的那道西式菜,鹅脯扒牛脸。主料是他之前反复煮烂的一斤牛脸,八两鹅脯,茶黄色的鲍鱼汁也出自他手,和花雕酒、葱姜淀粉一起,分别摆好。
“这道菜难在前期准备上,比如调配鲍汁,比如牛脸绵软的程度。各位领导看到的,都是我提前完成的成果,牛脸要反复捞出煮沸将近十次,才能入嘴,吃出香味。而鲍汁如何能烧开后淡不失味,也是功夫。”
他的嘴就没闲着过。改刀后的牛脸和鹅脯,被加入红曲粉上色,勾芡后的肉汁浓馥稠叠,透出一层夺目的玛瑙红。一出锅立刻装入小碟,请领导品尝。
“冯师傅的话在理,许多人说,西餐跟冷荤似的,只是造型好看,恨不能血了呼啦吃进肚里才正宗。今天我懂了,原来一道西式菜品,也要下够此番功夫,才能端上桌见人。”
肖主任讲话有高度,杨越钧多少也松了口气。几个人只顾吃,都不再说额外的话。这时冯炳阁趁热打铁,把煨好的鱼翅汤盛了几小碗,放在条案上。
我也想看,他这碗“亲嘴秘制”的汤,领导们到底吃是不吃。
肖主任带头尝了一勺,高书记也一同吃了,丁铁峰看了看碗里,用勺子划了划,才小口抿入。只有车区长,始终端在手里,没动。
“果然口感醇厚,吃进嘴里,又润又鲜,层次分明。”肖主任和高老太太,正交流意见,几道极有卖相的老菜,又不动声色地端上来。坡刀块的葱烧鱼、佛手状的肚块,还有剞松针花刀的五丁草鱼,一看就知道,全是百汇在后面使的刀。
“这次抽查单项里,倒不全是些煎炒烹炸的。毕竟牵扯到的是涉外工作,要综合,要全面地看问题。刚才肖主任提到冷荤,我还是有兴趣的,听说杨师傅二徒弟,雕工的悟性极高,是不是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车区长的话,令现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这个当然,您在区里一发指示,店里当天就开会读文件,跟形势,没耽误过。”杨越钧不慌不忙地说,“只是面点还有几道芸豆卷和核桃酪,您总要尝一尝,再试冷荤不迟。”
他回头递了眼色,叫我去冷菜区问准备好没有。
我故意磨蹭,是担心田艳手生。直至门槛前,还寻思找个什么由头折回去,能把这个短给盖住,可刚好听见有人叫我。
“嘎悠什么呢你,半天才来,那帮人是进来参观,还是让我们端出去。”陈其居然就站在工作台前,手指掐着烟,斜眼瞅我。田艳正照他的吩咐,在墩子上按住一长条青瓜,屏气凝神地推直刀纹。
“本来端出去就算了,既然你在……”我是真想乐,往晕头转向里乐。
“还是不行,干脆你来吧,这都火烧眉毛了。”田艳以为我是来催她,把刀搁下。
“哪儿有火?”他把手摸向自己老婆的面额。“我看看眉毛,这不好着呢。”
田艳用力推开他。
陈其把我叫到身边,看几位师傅都在踏踏实实地收家伙,我心中才敢宽缓一些。
“都以为你还在家歇病假,忽然跟锦毛鼠似的,噌一下子冒出来,师父知道吗?”
“兄弟,你过来。”他伸胳膊一把搭住我的肩膀,“送你句话,想出人头地,得看谁来吃你的菜。靠那帮臭老百姓,累死你也没人念好。记住了,有本事,亮给当官儿的、名人。他们只要筷子一动,行里行外的人,都围着你转。”
“别在这里抽烟,杨越钧急了,进来拧你耳朵。”田艳小声嘟囔着。
“他敢!”陈其像被谁踩了尾巴,回身便嚷,“以为还是当年哪,欺负我小。我今天是来救场的,不拿他一分工钱。就见不得你们全跟木头桩子似的,对着雕花刀相面。你瞪它,它自己能走?”
见没人理睬,他一双豆眼,又对准了我。
“这几盘是我刚拼得的,先拿出去。”不等我反应过来,田艳便和几位师傅,一起将菜盘子端出去,根本不让服务员碰。
师父的嗓子有些哑了,他本就上了岁数,气亏,加上体胖,爱喘,在领导们面前讲的话,磕磕绊绊之处,越来越多。
见有动静,还是田艳出来了,再往后,各人手中分别端来蓑衣黄瓜、三色蛋糕,还有五月仙桃,几道菜一亮相,仿若悬灯结彩。
“陈其在里边?”老人一看便知。
田艳紧闭着嘴,点头。
“你来介绍吧。”
齐书记见形势有变,赶快引肖主任和高老太太,围过来看。
区长和局长,由冯炳阁陪着,紧随其后。
十来个荷叶边墨彩花卉纹的拼盘,连缀成扇形,绕主菜摆齐。
田艳的嘴像刚松开的空袋口,舒张半天,却没吐一句整话,她不认识。
“三色蛋糕的主料有松花、鸭蛋黄和鸡蛋。”车区长凑近来听,像鉴定家一样严肃。“五月仙桃是在小西红柿上面,用单开小刀,由顶部起,沿左右各四十五度角,片出V字,并逐层割断,最后用拇指推成桃形。”
区长看得越仔细,杨越钧的脸越加发紧。
“几道菜里,蓑衣黄瓜最吃功夫。为了出型,一般都选直瓜来切。先将瓜身剞成麦穗形的花刀,刀纹与斜十字纹呈交叉形,再改成三个半厘米见方的块。稍一加热,出的卷儿会更好看。与五月仙桃不同,这盘菜贵在连枝相依,一处都断不得。”讲到此处,田艳突然顿了一顿,眼眶泛红,“一断就成废料了。”
“这有多难?我在黄瓜两边各放一根筷子垫底切,一样不断。”区长讲起他在家切菜的心得,田艳没有回答。
“杨师傅,你二徒弟本事啊,神龙见首不见尾。”区长快步走到杨越钧面前,“我还以为他另谋高就了,好。蓑衣黄瓜是四川饭店的招牌凉菜,市面多有仿效,就不说了。这三色蛋糕,头端午,我还在北京饭店夏师傅那儿尝过,怎么一转眼就摆你店里了。再说你们单子上,也没写这几个菜啊,正巧你二徒弟在,进去问问也好。”
师父听了,闷声不响。
“杨师傅,怎么还不见半点宫廷烤鸭的影子。”高老太太在替我们解围,“考核就算是按章程走,也该有个重点吧。万唐居能在市里叫响,全在这只鸭子上,谁会管你冷荤不冷荤的。”
肖主任看了看表,乐乐呵呵地问车区长,咱们是不是抓紧一点,站得腿都酸了,宫廷烤鸭却还看着。齐书记适时地叫人打开侧门,把一行人领向后院。师父抽回身子,嘱咐我回切配间,甭管做什么,停一停,把原定单子上的菜拼好后,请检查组打分。
“然后立马来鸭房。”
我一口答应下来,又要往陈其那边赶。
“别跑,别跑。”老人仍不放心。
一进屋,我还未及讲话,人就像过了电一样,僵在门口。田艳也追过来,差点撞到我,她的手紧捂着嘴,侧面看,张开的颌骨,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