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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小琥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那是一座半米高的立体式花色拼盘,三层,具体有多少颜色,数不清。只认得底部繁密交叠的编篮上,架着凤冠式的什锦花坛,珠围翠绕,仿佛会动。顶端是一只正引颈拍翅的鹤鸟,身子主体,白如凝冰春雪,羽翼之处,又似利剑拂风。

陈其俯身在案,侧身看我,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数高楼的孩子。

田艳也不敢离近,她对这一幕显然毫不知情。

“你跟哪儿变出来的,这是什么?”她用手掩住脖子,胸口起起落落,“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和你说有什么用,你什么时候见过母鸡替公鸡打鸣儿的?”

他得意地朝我们晃晃头,田艳才敢走过去细看。他拿着用罐头铁皮自制的U形刻刀,案子还放了把锋利的桑刀,这令我想起葛清是怎么说他的。

“这叫松鹤延年,傻小子,见过么?我在菜里都用了什么?说说。”

我仍是专心致志地看,像在欣赏一幅呼之欲出的工笔画。

“我猜,花篮底座是瓜果和捆蹄雕的,篮面上有油焖笋、马蹄莲和银耳。鹤上有肉松,有山药?别的就认不出了。”田艳正指指点点的,忽然又变得一脸落寞,“你可真是严防死守,连我都要瞒。”

“多新鲜,你当我大半年病假是白歇的,又搭进去那么多钱。不藏几手绝的,拿什么让杨越钧给我提工资?”

“师哥,你还切什么呢?”我一下记起了什么事。

“我再补个菊花。”他用桑刀将一棵小白菜的外层斩掉,又用手掰掉老帮,剩出七八瓣嫩菜帮。左手再拿住菜头,换小刻刀,顺丝纹插刀。然后逐层减刀、抽丝,再插刀。“艳儿,拿盆凉水,这筋皮和菜丝可断不得,把花咕嘟一泡,吸足水养足韧劲后你再看,我这玉龙闹海,比天安门摆的都不差。”

“师哥,你刚才端出去那几盘,都是咱们店的菜么?师父被领导问得讲不出话,差点进来当面盘你个底儿掉。”

陈其把手停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们人呢?”刀像飞镖一样,被他甩在案上。

“还好被一位老太太岔开了,现在师父正带他们去看鸭房。他嘱咐我,让你按之前定好的单子做菜。考核组的人打完分,就没你事了。”

田艳一直看着陈其,她那双内尖外阔的丹凤眼,露出惧色。

“我就知道老家伙没安好心!”

他拎着费尽心思才刻出来的篮筐,从冷菜区里蹿出去,像一匹惊马似的,直奔大门外。我和田艳,眼睁睁瞅着他,将半人高的“松鹤延年”,狠狠抛向街面。

那道菜散在地上的时候,我想我能认出来了。

最里面塞的都是凤尾鱼、醉鸭、蓑衣洋花萝卜和油爆虾。

雪虽然停了,风却像孩子手上总也剪不短的长指甲,刮得人脸生疼。棉絮大的雪粒,被吹到砖缝上,冻成铅色的硬砣子。

我嘴里哈着白气,脚踩满地的枯树杈和石子,仿佛上上下下,全是葛清。

区里的几张嘴,若是敢在鸭房里,还要挑肥拣瘦,不挨嘴巴子就算是他们赚到了。

所有的人,还全停在后院,跟雪汤子里站着。鸭房寂然不动的,门都没开,像是一座不愿外人打扰的土地庙。我刚钻进队伍,就被师父拉了过去,我直冲他摇头,示意真不知情。

风是越刮越烈,站队首的肖主任和高老太太,华发乱飞。听见丁局长在咳嗽,杨越钧让我进去问问,葛清什么意思,想不想干了,不想高老太太却先开了口。

“葛师傅啊,我是老高,我们来看你了。”她合紧刚换上的雪花呢厚毛大衣,走近房门,“你开开门。”

所有人都等在原地,继续看。

“葛师傅,你还好吗?”为了盖住风声,老太太铆足劲说着。可惜她嗓子再尖,话音飘到鸭房前,还是冰消云散。

“我们是联合考评组,专门评定涉外单位资质的。葛清同志,宫廷烤鸭是最后一环,希望你配合工作,把门打开。”车区长拿出手绢,挡住嘴说,“总不能让我们为了等你,一起守在大雪地里,多难看!”

高老太太抚了抚头发,决定亲自敲门。

师父脑门已急出汗来,几步跨过去,我也只好跟着。

“老葛,先把门打开,让领导同志把正事办了,等参观完,随便你怎么折腾。”

老人先用手板拍着门,再一挥臂,让我和冯炳阁准备推门。我还在愣,大师哥已赶到师父身边。

“葛师傅,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反映的情况,我都清楚。正好今天人也全,你的意思,就让我们站在这里,理论清楚吗?”风势小了,高老太太的尖嗓,把站在雪地里被吹得晕头转向的我们惊了一跳。

杨越钧正要走下小石阶,换师哥使些蛮劲,听了一样动弹不得,形如捏塑。

“收到就好,我这人嘴拙,非要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看的人才清楚。也别再挑我,说什么只会耍混蛋,不讲道理。”葛清终于吱声了,还很清楚,“鸭房是工作间,不是景点儿,没什么可参观的。我让徒弟搬把凳子出来,给您坐。”

“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提。”高老太太冲我们张望着,“葛师傅收徒弟了?那我可要认识认识,哪位是?”

我朝她点头。

“你师父不识字,信是你写的?”周围人都在看我怎么说。

“代笔。”我强作镇定地答。

听这里还有我的事,杨越钧干瞪着我。他之前交代过的,凡事切勿瞒他。

“你别为难他。”高老太太对我师父说。

门锁一松,我两步跨进鸭房,往里寻,老头正站在鸭炉前。

他今天没有抽烟,脸是刚刮的,两手一背,不知从哪找了件灰色的棉线工服,披在身上。

“天气冷,多加件衣裳吧。还会自己送信了,深藏不露啊。”

“支使不动你。墙头儿立了个折叠桌,连凳子一起,拿出去。”

我一边夹起一个,朝外走。屁股刚腾出来,葛清紧跟着就把门摔严。

院墙上几根光不出溜的老柿树树枝,让雪水压着,几滴冰豆子掉我脖子里,怪凉的。

“你让我坐外面,我就坐外面。”高老太太让了一让,要肖主任坐,主任哪肯,忙扶她坐稳。“不过葛师傅,有些事,是不是你也该习惯习惯了。你们店改建仓库,杨师傅是问过我的,我说这是万唐居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说话。你把信寄到我那儿,我有多为难,你知不知道?”

鸭房里,一声不响。

“不仅是万唐居,全市很多店的鸭子,都由定点的家禽屠宰场统一配送。在卫生、成本和管理上,能够实施标准,我们对质量也好提要求。再说你鸭圈里那个味儿,多少住家找到居委会,写信告区里,最后都找到我办公室了。哪回杨师傅不是因为你挨说,他回来跟你掰扯过吗?要说你葛清在鸭房的自主权,我在哪家店也没见过。”

后院显得异常宁静。

“你想开点,何苦计较眼巴前那一丁点儿得失。你信里提到的那些通病和恶习,就很到位嘛,这才是你这种老师傅该讲的话。也请你相信,我们的领导有这个觉悟,更有这个能力,将本市的餐饮行业,做到推陈出新,精益求精。”

车区长跟着喊起了话:“葛师傅,高老太太这些话,我们平常都听不到的。大风天里,她掰开揉碎了做你的思想工作,咱不能不领情啊。总以为谁还要害你似的,有这个必要吗?”

“你们是穿官衣的文化人,有阶级立场,有政治觉悟。这还是站在门外,真全进来,能有我说话的地方?”

葛清的语气,像那扇榆木门上,通直而粗涩的条纹,被磨淡了,总要渐渐隐去。

我很想再进去一趟,看看他。

“各位大老远赶来,无非是想知道,宫廷烤鸭的招牌到底够不够分量。这样,鸭肉烤得了,你们叫人端走,吃完再说。”

车区长立刻派了个穿制服的,进屋取菜。

“这才是我最乐意看见的。”高老太太回头看向我师父,“老杨,我就说,你不会白熬这么些年。对万唐居,葛师傅这心里有本账。”

又一记摔门声后,几碟散着热气的杏仁片鸭肉,被端出来。

齐书记叫人把酱料、卷饼和碗筷码齐,卷好后分别拿给领导们品尝。

几位干部,从肉色,到切工,反复地看,反复说,怎样吃,才是内行。

“趁还热,快进嘴。”齐书记提醒他们。

高老太太单夹了一片薄肉,送进嘴,嚼完咽了。她放好筷子,等别人怎么说。丁局吃得最热闹,五六片肉,卷在一张饼里,一口吞下。车区长打趣说:“烤鸭我吃得多了,说说心得。吃烤鸭,就要吃鸭脖下面,连着鸭胸的第四刀,又细又嫩。至于口感,好与不好,八个字足够: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否则,我沾嘴也要吐出来的。葛师傅这盘鸭肉,光八个字,还不够,我再给他四个字:入口即化。这样说,总没有人怨我拉偏手了。”

“屠国柱,进来。”葛清叫我。

进了屋,我问老头:“门还关吗?”他说:“关。”我照做后,等他吩咐事情。

老头的脸被火熏红了,他说:“里间的炉子都点好了,你自己烤一只鸭子出去。”

此刻火势正壮,我抬头去瞧挂鸭钩,又把灌了汤,上过色的鸭坯,挂上去。撑挑鸭杆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别人的鸭房,现在市办公厅主任和区长,早站我身后,边看边鼓掌了。运气好,还要拍照,要登报的。

“夸人的话,都带钩儿,听了挠得心里痒。那盘鸭肉也对味儿?领导说对,那就对吧,可惜那鸭子不是我烤的。下班我就去对面小饭铺传话,说领导们尝了你家的鸭子,说这肉啊,入口即化。”

老头又嘎嘎地坏笑起来。我转着鸭身,见鸭脯呈橘黄色时,快速用杆挑起鸭坯,贴近火去燎底裆,令鸭腿也一起变色。心里却随着葛清的话,时紧时松。

我无从想象门外的人,会做何感想。

我烤鸭背时,掐着时间,好久好久,未见任何动静。

葛清也真沉得住气,不再讲一个字。整个万唐居,合着全在等我一人。

“着色后,你剌一刀儿看看几成熟了,再叫我。”

当浅白色的汤油从腔内溢出时,老头将我赶回操作台。我洗手时,他把鸭肉片好后,在上面扣了一副鱼盘。

他看着我小心托着盘子出去,然后慢慢将门在我身后磕上。

我在老太太面前摊开盘子时,鸭肉还很烫手。

高老太太反复打量着我,再次拿起筷子,利落地夹了两块肉,吃了进去。

其他几位,脸色泥色,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

“宫廷烤鸭起根儿上,所用原料就是我亲手挑、亲手养的北京鸭。除了鸭食由我和徒弟来做,还要定期喂它们小鱼儿吃,和它们说话。我讲话脏,人不爱听,但它们听。”

我垂着头,退回杨越钧身边。

“鸭圈没了,我是难受,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这门手艺,我快守不住了。”葛清的声音似乎离近了,我猜他正紧挨着门讲话,“你们位高权重,图的是管理方便,一支笔,一张纸,就把我几十年的规矩给败了。但你们哪一位能告诉我,一只鸭从饲养到出炉,要经多少道工序。您几位连好坏都分不出来,这眼光,如何放长远?所以我写信,不是跟杨越钧较劲,也不是为自己谋好处,我是想告诉你们,管这行的人,不懂这行,可悲。但愿有朝一日,您再来跟我谈管理,那时我一定请您进门。但愿有朝一日,我还活着。”

高老太太见话已说尽,只轻叹了口气。

走之前,她客气地望着我,然后跟杨越钧说:“不管怎样,这门手艺有了传承,总归好事一件。”她还当着我师父的面,把一个牛皮纸包,亲自交到我手上,说是前些日子从怀柔老家亲戚捎过来的核桃和干蘑,本来想当面送给葛师傅的,现在转托给你吧。

接连数日,提到葛清两个字,万唐居的人都还心惊肉跳的。

店里的处罚通知是,不管考评结果如何,都要降老头的级,砍一半工资,扣除全年奖金。这是齐书记提出来的,杨越钧一算,都年根儿了,扣不了多少,也同意了。

后来是小邢说,葛清不会讲话了。我还不信,早上他刚叫我一起去大红门,看那边宰的肉到底行不行。小邢却说,她又偷着去找过葛清,客气归客气,就是死鱼不张嘴。

直到有一天,杨越钧来鸭房,传达通知,还补充说,到下个会计年,工资会调整回来的,那天的事,只字未提。葛清听了,也仅是点了点头。他甚至还略带歉惜地递了把椅子过去,可还是一气不吭。杨越钧慌慌促促地错开脚,接过椅子,却没有坐下。

自此我才相信,小邢的话,是真的。

清晓,冬风至轻,至凉。

在昏沉的街上走久了,干硬的九格砖每踩一步,脚心就像长了肉刺,磨得人意乱心烦。

我跟在葛清屁股后面,过了开阳桥,沿着南护城河,一路朝东边的永定门客运站,不停地走。进到一个不算宽敞的小院里,我站在弧形顶棚的主站房前,买票。头顶上是“安全正点,优质服务”鲜红的八个字。

我瞅见有人架了个砖砌吊炉,卖马蹄烧饼和油炸鬼,就来了两套,夹在一起。葛清全不等我,快步走进第二候车棚。他忽然说不去大红门了,在河北涿州,有个南瑞填鸭养殖合作社,一直想派人接他过去看。他跟人家讲,不用接,有徒弟陪着一起去。

我们乘的是蒸汽机车,很慢。途径东仙坡时,车窗外松缓地生长出许多只留下秆子的水稻田和玉米田,艳阳衬映下,宛如翠竹黄花。开到大石桥,我望向西面悠悠荡荡的拒马河,这是我头一次见到这样宽的河面。

我问老头冷不冷,他闭上眼,轻轻地摇着头。

到了那儿,传达室反问我们,咋非赶个礼拜天才来,一个领导都不在。我告诉他,放我们进去瞧一瞧就可以了。于是对方找来值班科员,把我们领进一排南北向的双列式鸭舍。在铬黄色的土墙围栏外,葛清放慢步子。我问他:“您还记不记得,当初给鸭圈换一次水,咱那个惨样?瞧人家,饮水器旁边埋了排水沟,盖网板,雏鸭喝水,溅出来的,直接顺脏道排走。屋里还设了天花板和气窗,水泥铺地,干燥通风,哪还有味。”科员跟着说:“这里从前是块荒地,因为紧邻国道,市里特批,要规划成首都餐饮行业链的供应地。城里好几家烤鸭店都指定我们送货,正宗北京鸭,眼睛明亮,背宽肉嫩,肥瘦分明。不信您上手,胡噜毛一看便知。”

葛清没理他,我便递了一根烟,把这小子带到陆上运动场。那里种了十几棵的葡萄树,夏天当遮荫棚用,现在刚剪过枝,涂了白灰和皮胶,围上农膜。我靠着树干,假意请教他,除了肉用的仔鸭外,种鸭和蛋鸭舍在哪儿,他伸手指给我看,还说将来全国最先进的纵向通风,水帘降温,都先尽着这里,连饲料都是从匈牙利引进的。我一边点头,一边留意着葛清,他背对着我,看鸭群欢欢实实地在做转圈运动。

渐渐地,老头脚一蹬,屁股一抬,坐上围墙,仿佛是一块刻着灵兽的寿山石印料。科员问我:“说太多是不是惹着你师父了?”我说:“不会。”他说:“那行,这儿冷,你看着点,我进楼了。你们有事,到二层的资料室叫我。”我塞了一盒烟给他,叫他放心。

葛清的头,眼睛,始终跟着跋来报往的鸭子,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斜阳西沉时,冬寒飘忽始。我系紧衣扣,抬腕看表,初觉眼前一片昏凉。老头仍是弓身而坐,脸虽冷,目光却温暾了好多。我差点以为,和他一起打理鸭圈的日子,又回来了。我走过去又陪他站了一会,然后说:“回吧。”他把目光收回来,招手叫我再走近些,扶他一把,好下来。

回去路上,我们坐了一辆杏色漆、刷绿边的长途客车。葛清替我占了座,还叫我把票根收好,店里给报销的。我关紧窗户,他又说,我也是瞎操心,忘了你媳妇就在会计科管账。

在车里,他说了很多话,其中的大部分,我已经忘了。我猜无非是说那家鸭场用喷管填食,会伤到鸭子的食道,诸如这些。

开到良乡时,他从暗兜里掏出烟盒,正要划火,我沉着脸,指给他看车里的禁烟牌。

“跟别人掐了一辈子,老了才懂,再怎么挣腾,自己也有个定数等着了结。出来走一趟,反倒觉着眼下这副样子,已经算是不错了。你呢?我对你怎么样,说说。”

老头又把烟别在耳上,没头没尾地问我。

“把我写的信偷偷递到区里。守着配方,只字不提。有话宁肯跟鸭子说,也不讲给我听。怎么样?亲爹都没这样疼过我。”

“有些事,跟鸭子念一念,更踏实吧,不一定都是你想听的。你听的,我现在说两点,你能记,就记下来。”他扭过头来看我,是不是还在较劲,“一个是香料,一个嘛,就是制坯,后者最难。手法上,我多了一道腌的工序,比起传统的回炉法,略作改进。回炉法先把鸭子烤了,颜色上到八成熟后,从梅楂变到枣红色,就要挑出炉,挂起晾凉。客人来,再入炉烤后半截,二十分钟吧。怎么回炉,好懂,可为什么要回炉,才是难的。”

“那为什么?”我故意漫不经心地问他。

“是为把鸭坯的皮下脂肪减下去,让鸭皮更酥更脆。为了这个脆字,我琢磨了半辈子,你以后慢慢会懂的。”

我的脸始终对准外面,天边,已现出一轮月牙,令透过暮云的霞光,缝隙如筛。

他把烟取下来,问:“能抽了吗?”我瞧这车已从天桥开进北纬路了,随时就要靠路边停下,就说:“抽吧,有人拦你,再说。”

万唐居被评为涉外单位的那天,店里搞了个简短的挂牌仪式,杨越钧和齐书记并排站在正门口,门檐上方,是新擦亮的墨黑旧匾,三个手工阴刻的瘦金大字,仿若枯树生花,越看越有味。两位老人,同将一个松木衬底、磨砂铜精刻的方形奖牌,工工整整地摆在门脸上。

我和百汇也随着大伙儿站进去充场面,冯炳阁在最前列,仔细听师父讲话,仔细鼓掌,还问要不点两串小挂鞭,热闹热闹。杨越钧故意绷脸,怪他多事,接着又吩咐他,每人两盒野生的海捕对虾,分下去,都拿家尝个新鲜。我隔得远,正伸着脖子看,百汇拽我说,这有什么好吃的,更新鲜的东西在后头呢。

在备菜间,他拿出一碟小菜,码着豆青色的笋片。我捏起一片,搁进嘴里嚼。

“杭州新运来的凤尾笋,去了皮筋,放盐腌一小时,再拿干辣椒用热油煸锅,往笋上一浇,那才叫鲜。”他扬起一张干净的脸,还在端着碟子,“就等着给你呢,我对你怎么样?”

“昨天葛清也这么问过我,凡这么问的人,心里都虚。”我又吃了一片。

“老头还跟你说什么了,讲到配方没有?”

“你自己怎么不去问他。”笋片有些噎嗓子,我又接了一碗凉水喝。“你也削两根笋送过去,看他领不领你的情。”

百汇横了我一眼,把碟子一撂,要走。

我又嘱咐他,这笋是鲜,帮我多留两根。

第二天我难得在家休息,妈说老家的宏村舅舅要来,怕被严打的警察拦下来问,她要和我爸一早去南站接人。我不肯去,出门前她怨我良心都让狗叼了:“小时候他白疼你了。”

我把屋门反锁,枕被子上,想配方的事。

墙外有人,站窗户下说,“屠国柱,我西厢房你曹阿姨,刚出来见一糟老头子,站院门外。我不放心,你出来看看。”

我轱辘下床,推门看去,正好跟葛清打个照面。

这山寒水冷的天,他就披了件单薄的对襟布褂,捧着个翠蓝的荷花纹圆盘,见是我,就颤悠悠地拐了过来。

我忙问:“您怎么了?”他说:“寒腿,不碍事。”又将盘上的一块麻纺过滤布扯下来。

上面摆满了一张张雪白筋斗、弯如月牙的坡刀大片。

“用月牙刀切的?”我接过盘子,闻到一股羊头特有的鲜香味。“我说这树上,冻得连只鸟都见不着,原来是飞店里请您去了。”

“没良心的,也不让我进屋。这都是四五岁的西口羯羊,特意给你挑的羊脑和口条,我还大老远端过来,你配么?”老头始终在紧紧看着我,“鸭房不能没人,我回去了,明天想着把盘子还我。”

“我进屋加件衣服。”我转身跑回家,搁下盘子,从衣架拽下一件深蓝的灯芯绒冬衣,一边往里伸胳膊,一边把锁挂在门上。

“羊头肉我吃过,没见过切成这样的。见不着您的月牙刀,这盘肉怎么端过来的,您再怎么拿回去。”我抓着他的衣袖,不撒手。

“这孩子,比我还赖。你是加衣服了,不瞅瞅我穿的,再给扯坏了,冻出病来,你师父掏药钱吗?”

“那我跟您一起回店里。”

我几乎是架着他,往前走。两个人就这样,在路上缠夹不清的,引来很多人看。

灶上的火盖,燃起一圈青焰,正汆着一砂锅的羊头。

腾起的蒸汽,漫在小砖房里。

葛清朝锅里兑了鸭油,盖严后,叫我去看屋门关死没有。

他支好马扎,划上一根烟,让我也坐下,问:“闻出什么了?”我深吸一口,猜:“红塔山?”他紧咳嗽半天,手掌来回地扇,将烟赶走,又说:“是锅里。”我笑着说:“没闻出来。”他指着橱柜上放的半碗牛奶,叫我倒进去。我掀开陶盖,一边倒,一边看,里面还搁了好些豌豆苗、南瓜蓉和扯成丝的干贝。

屋子暖烘烘的,两人像泡在澡池的厢座铺位里。

我咂了一口浅黄色的羊头汤,顿觉由心窝到脾胃,阵阵绵滑温热,舒坦极了。

“月牙刀长成什么样子,能把羊齿骨的牙花都刮净了。”我捏起一片肉,举在灯下照,薄可透光。

老头找出一把一尺二的带弯的长片肉刀,往我对面一撂。

睁眼细瞧下,刃口锋亮,如缟衣挂身,匀称的弧弯,更似硬弓横卧。

我攥住硬木刀把,颠来倒去地看。

“喜欢就拿走。”老头把烟一掐。

“我可不敢了。”我听了赶紧放下。

“不会再让你为难的,况且这把刀也不是我的。是我师哥计安春,当年亲手做的,先头说借,后来一直搁我身边了。”

听见计安春三个字,我老老实实地坐好。

“盐花洒得如雪飞,薄薄切成与纸同。”他胡乱念了两句,“拿去吧,愿意留下,就留下。”

我仍不肯动。

老头还想说什么,两只手在身上乱搜,找烟。

“计安春总觉着事事都能放得下,却在收徒上面,跟自己过不去。两天前,就是我们在涿州的时候,他终于把手艺带进了棺材里。有些菜,你们永远都吃不上了。”

我听到后,脑袋咣当一下,被锤了个满天花。

“我知道,烤鸭的配方,你们贼着很久了。没关系,以后我讲,你听。”

那柄弯刀就躺在我眼前的木案上,我却不敢再碰。

“涂在鸭腔内壁里的调料,是我花几十年工夫配的,添了蔻仁、官桂和甘草这样的药料。我可以把要目和成分,一一背给你听,你自己琢磨去。”

我抬起了头,却高兴不起来。

“你和我师哥有过交情,现在咱爷俩坐在这里,也是缘分。我把丑话说在头喽,多前儿我没有亲口提退休,这些东西,你不能露。只要我还干得动,你就算什么都知道,烂也要给我烂肚子里。”

高处,灰白色的玻璃窗外,几道树影正来回飘晃。

风见紧了,被我撞上的屋门,噼噼啪啪直响。我被惊了一下,刚回过神,忙说规矩我懂。

“小子,你是个想在这行干出名堂的人。可惜这行最得意,最体面,跟金子一样闪着光的好年份,那是靠一批老师傅养出来的,早过去了,连我也只赶了个尾巴。以后会不会再有,我不好说,但肯定不会在你这一辈。”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哆哆嗦嗦着,“勤行里你这样的苗子,不多,但单凭你一人,撑不起的。任你钻得再深,学出精来,也不过是保住这一行的香火,别断下去。有朝一日,能给后人当一块垫脚石,便是你功德一件。”

葛清站了起来,找出一条热毛巾焐了焐脸。然后他背着身,叫我快取笔纸,仍是他讲一字,我便写一字。

我又找过百汇一次,叫他把上回留的笋拿给我。他问我要不要剥完切出来,我想了想,告诉他不用。然后他抖了一张报纸,把笋包好,放我手上。

我拎着东西,站到二楼会计科门口,等小邢。他们组一个大姐正在戴帽子,对我说:“送这么点儿礼就敢找我们小邢,你是求她的人,还是求她的事儿?”

小邢在背后白了她一眼。

“中午跟我出去吃吧。”我见屋里的人都去打饭了,便把那兜子报纸放到桌上。

“哪里来的?”她盯着我,准备摘套袖。

“家里胡同口来个江浙的菜农,挑了两担子土货,我就买了半斤。”

她今天脸色确实难看,总吊着个眼睛,听是这话,才顺出一口气。

“那好。”知道是要上街,她才把白大褂换下来,“你东西快藏衣服里,不嫌难看?”

说是吃饭,我们不过是到樱桃三条的市场里,坐一坐。

两人总共只要了一碗白米粥,她说没胃口,吃不下,就拿个铁勺,在碗里划来划去。我对着碗看,说你不吃,别人还不吃了?结果她干脆把碗端起来,撂到我跟前。

“吃吃吃,吃死你,就知道嫌我这个嫌我那个,也不多问一句什么事。”

“什么事?”

“还不因为你那二流子师哥,总憋着从我们科钻空子,公款是那么好算计的?我偏要把钱卡得死死的,杀鸡给猴看。不然以后,都以为我好说话呢。”

“我哪个师哥?”

“你搞不搞得清状况?”她把勺子咣啷一声,扔在桌上,“全店都知道陈其的手不只会雕龙画凤,偷梁换柱也是一等一的。成天拿个写烂的单子和药方,堵在门口,让我给报。还有他那个煞星老婆,两个人跟家雀儿一样,叽叽喳喳的,在我面前唱双簧。”

“这种话不好乱讲的。”听我学起她说话的腔调,她终于乐了,“谁让你在组里年纪小,他们不欺负你,欺负谁?”

“对了,你认识积水潭医院吗?”她一下又正经起来,问我。

“不认识,干什么?”

“那里的骨科全国知名,你这种胳膊肘朝外拐的男人,要赶紧去看看,不好耽误治疗的。”见我不搭声,她轻拍桌子催起来,“叫我出来,还送人情,不会无缘无故吧。先说好,抠公家油水这种事,免张尊口。”

我把长途车票掏了出来。

“哦,这样就讲得通了。”她往椅背上一靠,装作看别处。

“这是我跟葛清出差的,给谁都能报,不过是来跟你,讨个方便。”

“我就知道,他的便宜,沾不得。”她把票从我手里抽走,低头装进兜里。

“瞧你,使小性子,也要分分地方。”我扭头看周围有没有熟人。“老头把那些值了大钱的东西,一点没糟践,全留给我了。”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小邢两眼放光,用肩膀拱了拱我,“给我说说,到底什么东西,值得店里围着他转这么多年。”

“全是活上的事,你又不懂。”

“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还怕我偷了去?还说以后能沾沾光,对你能有个指望。现在看,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蓦地收起脸,空空的样子。

“细想想,葛师傅跟徒弟身上,吃过那么大的亏。肯托付给你,算是他终于走出来了,就说这个,比什么不难得?旁的,我想倒是次要。”

我斜着眼睛,瞅她说,那是当然了。

早上,葛清去买蔗糖,要回来兑米醋,给鸭皮打糖色。他让我去里间的墙角处,仔细辨认各种调味料在味道上的差别。

我刚解开麻袋口,捧起一小撮广皮和胡椒粉,就听见百汇站后院拍门。

我问他:“又做什么?”

他说:“你也别不高兴,不是故意烦你,是师父喊你过去见他。”

我把火封了,关好门,就叫他一起走。

他说:“师父在长椿街的东来顺里,专等你一人。”

那是一座嵌绿镶金的清真饭庄,几何纹样的拼砖花和彩釉的棂花格窗,配上标志性的穹隆顶,为整条街都添了几分纤巧华丽。我一进来,老人就开始往铜锅里放爆肚,等我一落座,过了水的肚仁儿刚好能吃。他布到我碗里,我赶紧点头答谢。

“以前吃火锅,一桌子人,互相不认识,锅里每人一小格,你吃百叶也好,散丹也好,只管涮自己的。你葛师傅刚进店时,我带他吃过一次,他只要一盘白菜帮子,涮着涮着,就看出小格下面是松的,他就把筷子伸到别人那边,涮进去的是菜,结果夹出来却是肉。直到抹嘴走了,也没被人逮着,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我估摸不出好坏来,只是笑着点头。

“动筷子,怎么不吃。这家店的二把手,和我是把兄弟,当年师父让我们站大盆上,一上午,要切出六钩子羊前腿。黄天暑热的,汗沤在裤裆里,全淹了,可这是师父交代的话,你敢拗老人的意思吗?还不就为一个孝字。”

“葛清寄信的事我真不知道,之前他叫我代笔,没有汇报给您,是我犯了糊涂,毕竟这种事还头一回碰上。”我终于听出意思来,赶紧解释。

“每年市里的各类考评,从旅游局到商业部,再到烹协的‘十佳’,全评下来牌子能挂满一山墙。这个评不上,评那个,总有我拿的。”可能衣领扣得太高,老人脖子又粗,讲话有些憋气。“我是担心你心眼实,前年你冯师哥进鸭房跟他。他呢,不挑肥,不拣瘦,体体面面的,我还说好。那时他偶尔也炒菜,你瞪着眼看,想请教,可他总在肯节儿把你支开。”

热汗从他瓷实的脸盘滑滚而下。

“他兜里总揣一瓶井盐,跟海盐味道不一样,要不就自制点五香粉,一撒。你本来死盯着,他却让你拿盘子,你不拿?师傅差使不动你?等你稍一错身,菜就出锅了。冯炳阁跟他斗心眼儿,那就像小格子里的肉,等着被涮。店里每年春节涮堂,鸭炉都得重砌。我就嘱咐你师哥,仔细葛师傅的手艺。结果人家搭烟道时又抖个机灵,问你师哥,我的茶呢?平时给他倒茶都不喝的,这时候问,小冯哪能不走?回来一看,老头拿青灰一抹金刚砂,型儿都码出来了。茶再递给他,他看也不看,反问你师哥,到点儿了,吃饭去吧。”

老人喘了一口气,想歇一歇再讲。

“你大师哥再懂事,也没吃过这种委屈。我趁着没闹出事,干脆把他给撤回来。”

“那陈其和葛师傅最像,怎么连他也没留下?”

“陈其是陈其。”

见他不想多谈,我也不好再问。

“万唐居的字号,最早是山东人打下的,两代掌灶,都是福山帮的,福山人抱团啊。开山时留的规矩,掌灶只给本地人,我们河北的和其他师傅一样,想也别想。那时勤行里,压根儿还没你们北京人。”他又用筷子,把好多肉往我这边赶,“我学徒时,就管倒泔水、运煤球,那时候临解放,万唐居离关张只有一口气。掌灶有一天把我叫去,说孩子,那儿有笤帚,扫扫地吧。那屋子不大,我就扫吧,谁知道在犄角扫出一沓子五万块钱。我农村的,哪见过这么多钱,看着都怕。我捧着这笔钱,说师父,这儿有五万块钱,师父说哪儿呢。现在想想,他搁的他能不知道吗?”

杨越钧闭起了眼,我以为是锅里的热烟熏着他了,就想把底下的风门关上。

他说不要关,还得吃呢。

“第二天,他在另个地方又搁了两万,那阵儿万唐居一天卖不了百八十万,哪有那么多钱让我捡。我又还给他了,他什么也没说。到晚上九点,店门口的玻璃上都有钩儿,我挂好木头板,再把底下的穿钉穿进去,锁死。这时掌灶却把我叫了出去,他问,你行李在哪儿,我说我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农村的毡子,破被单儿。他叫了两辆三轮车,他坐一辆,让我把东西搁上车,坐另一辆。”

“是不是觉得钱数不对,想讹您?”

“他把我送到东单车站,说店里艰难,对不起你。然后又把那捆钱掏出来,算是贴补我。我说不要,您管吃管住,我还图什么,连工钱都不要。他一听,又把我送回来了,教我做鱼。后来我琢磨,这些都提前商量好的,想收我,又怕我多要钱,才整这么一出。”

“您师父这心眼儿,可比葛师傅还多。”

“你得叫师爷。后来他说传你可以,但是你不能进工会,不能进共青团,因为那时候资本家都怕这个。”

“那您后来怎么连党员都当上了,我师爷现在人呢?”

杨越钧低下眼皮,不说话了。

因为不是饭点儿,整个大堂都很安静,就连铜锅里咕噜咕噜的冒泡声,都听得清。

“后来一九五二年打老虎,人没的。”

讲到这,他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我想是不是该劝他歇一歇,就回去吧。

“在万唐居干了一辈子,我永远忘不掉师父一句话。那时候店里食材短,出不来活,也没人吃你的。他又把我叫到跟前,说你想上灶么,我以为他又逗我。”我倒了杯水让老人喝,他缓缓抬起眼皮,“他说规矩是金子,店是筐,乘金子的筐漏了,你的规矩再值钱,也守不住。三儿,等你出息了,记着不是你本事,也不是规矩保了你,是店。这个店在,比什么都大,懂了吗?”

我别过头,瞥见街上有孩子用手指,在覆满哈气的玻璃上,划下一个大大的“傻”字。

“不如我换个问法,宫廷烤鸭里里外外这点儿事,你到底拿不拿得起来?”

我把头回正,略有吃惊地望着老人。

“四个徒弟里,你最体谅我。你体谅我,就是体谅这个店。我们这帮老家伙,总是要收山的,可等位子留给你们时,这个店也得在才行对不对?”他停了一停,我连连点头,表示听着呢。“我这阵子,心脏越发不好,烤鸭部攥在一个人手里,我这心口就像被谁掐住了。如果你说,这样挺好,那行,将来我就这样把店交给你。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你再来见我,看到时是你哭,还是我哭。”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一把枪,子弹总是要出膛的,你卡壳,大不了就换另一把。

对我来说,开不开枪不是问题,谁流血才是问题。

“我只能说,宫廷烤鸭的配方,以前全长在葛师傅脑子里。可如今白纸黑字的,落我手上了。我答应过他的,不露。可您不问,我也不会说。”

杨越钧合了一下眼,再张开。

“你小子,会讲话。他肯传给你就好,东西可以一直留在你身上,没有人会为难你。下面的事情,我去做。”老人吃下两片手切羊肉,他满足的样子,像是在嚼干草的骆驼,“对了,你师弟正为咱们店编菜谱,这是商业部的饮食服务管理局起的头,全国第一部各地菜系集萃,万唐居被点名录在第一辑,你配合一下,粗略讲些资料给他编。”

我答好。

“我跟市里、烹协许过愿,烤鸭的手艺一定要往下传,什么是往下传?这样才是。”他摸起肚子,用筷子拌起调料,“服务员同志,你们暖壶都冻住了吗?给锅里加点水呀,再烧下去,肉全沾烟囱上了。”

我坐在杨越钧对面,仿佛我也捡到了他老早放好的一沓钱,他一直在等我还给他。

我想从那天起,万唐居就像一个紧箍咒,一部忏悔偈,师父随时念,我随时疼。

天冷得有些不像样了,屋外站一站,手脚便要发麻。我把衣服裹得像缝死一般严实,进了院门就往鸭房里钻,结果葛清还是不在。

小半个月了,他不和连我在内的所有人张口说话。

我不清楚杨越钧是怎么找他谈的,反正,老头没再踏进鸭房半步。

他会到对面那家小饭铺坐一坐,大多数时间,则是收拾那点枣木的劈柴。我和他,仿佛又回到初识的疏离与阻隔中,不过是换成我在屋里,他在屋外。

透过门缝,我瞅见他总猫在柴火堆里,能跟自己耗完一整天。

百汇又来倒苦水,说墩儿上的师傅总嫌他拖累人,不愿搭帮切肉。我直接说编菜谱的事,你先容我问问老头。他愣了愣,就走了。

时间久了,我更难受,只要没事,我也能走就走。有一回我在天坛公园里跑步,因为脚心凉,每踩一脚在地上,都硬邦邦的直震牙根。经过旻园饭庄后门,看到一个开牲的师傅,正在剥鹌鹑。他的身后放了两大铁笼子,随手拽出一只,另一手连毛带皮,一把扯落。刚还满身草黄色羽衣的成鸟,手一过,只剩血亮亮的白肉,被抛到路边的铝制洗澡盆里。盆里堆了一片剥好的鹌鹑,叠成小山,疼得全在噼噼啪啪地打哆嗦。

我回过头,正要加速,忽然被人按住肩膀。

百汇呼哧带喘地说:“就为追上你,差点把肺给颠出来。”我说:“你烦不烦,早说要问过老头以后才能给你写,回去等着。”他瞪大眼睛说:“还等什么,葛清人都被派出所带走了,昨天晚上有人撞见他,要放火烧店,人证物证两全,你还不赶紧看看去。”

我的腿脚如同抽掉了大筋一样,竟迈不开步子。百汇半推半架着我,抄近路,上了一辆有轨电车。进店后我直接被齐书记叫进办公室,他端过来一个铁皮壳、绘着雏燕反哺的彩漆暖瓶,倒热水给我。

“你先听我讲,中央立秋刚作的决议,全国严打,这刚过去几天,咱们店就出了这种事。”

“葛师傅烧店,谁信啊?”我打断他。

“谁让他那么晚不走,还要在后院划火,被逮个现行。”齐书记把杯子嘎噔一盖,“便衣说,早盯着他了,天一黑就开始搬柴火,全码在鸭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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