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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小琥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他每天都搬柴火,不然第二天拿什么点炉子。”我轻笑着说,“人家糊涂,您也跟着糊涂?”

“到底是谁糊涂,上星期俩孩子刚学会开车,在北京站坐进一辆212吉普兜了一圈,后来还把车开回来了。怎么样?判十年,发到新疆去。教子胡同有个倒霉的,挨墙根撒尿,正抖落呢,一丫头遛狗过来,这人回身看狗,结果把姑娘吓哭了。当时就被邻居扭到局子,流氓罪,枪毙。眼下这个形势,抓还是不抓,要看指标的。”我挤了挤眼睛,想听懂他的话。“他人肯定回不来了,轻判还是重判,看造化吧。眼下被拘在团河劳教所,你师父让曲百汇找了个托儿,叫你来,是问你,要不要代表店里,拿上他的东西,送过去,也让老头这几天,好过一些。”

“当然得去了,我现在就去。”

齐书记伸手把门打开。

“下了中班再走,要那边托到的管教值班时,你才进得去。”

我回去想把葛清厚一点的衣裤都找出来,却只搜出一件土黄色的平纹布棉衣。

在点心匣子里,还有一摞钱,用猴皮筋捆好的,里面还存着几根他自己捻的卷烟。

我拣出一根,抽了起来。

院外温淡的天色,变成一件韭黄色的罩衫,朝这间冰清水冷的小房上一挂,仿若万籁俱沉。我回想起老头的样子,和我答应过他的话。

在一面青色的高墙外,我被人从铁门侧边的小门里领了进去。到一个小单间,我把葛清的钱和衣鞋交上去,对方把扣子剪掉,鞋带收走后,和钱一起记在表上,我就去了隔壁的接见室。那儿有一张长桌,我被要求坐在这一头,另一头放有两把木椅,一前一后。

不多久,葛清被管教提了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他穿着深蓝色的短坎,嘴角起了个燎泡。

暮晖洒在窗上,将他的影子拉成山坳。因为离得远,我朝他放声问好。他并不理睬,屋里闪现的回声,却先回头看管教。因为探视时间紧,我也顾不上什么该问不该问的,一着急全都端上桌面。老头却只充耳不闻,心底怎么想的,一句也不对我说。

后来百汇劝我,道上管这叫“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见我仍不放心,他又说号里有人和他爸当过战友,加上师父的托付,分到葛清手里都是最柳儿的活。我问什么活叫柳,他说也就是喂鸡,种枣树,每天打方桩子,建鸡圈,给一百多棵枣树施肥。百汇再去说情,让我又见了葛清,我攒了很多别的事,讲给他听。比如小邢嫌我吃饭口重,总为这个和我掐架。比如店里批到三十多只火鸡,派陈其到库房管,结果几十斤一只的好东西,全长毛了,齐书记拎着鸡去找杨越钧,老人又把他分到锅炉房。还比如,大红门送来的鸭子,白是白,就是没味儿,也小。我惦记着涿州的鸭场,想试着跟店里申请。我每说一句,就盯着老头的脸看,他始终像个泄了黄的鸡蛋,眼神浑浊,默无可答。

我告诉百汇,老头的精气神儿都散了。好歹他手艺还在,里面的人也要吃饭,你找人通融通融,把他送伙房里吧。百汇有些犯难,说劳教比监狱都严,规矩也是自己定的。再说一百多人挤在一个小围场里放风,精气神能不散么?我说就因为规矩是自己定,才来求你。百汇又笑了,想想葛清也是,养一辈子鸭,老了老了,却被人当鸭子圈起来。我一把揪着他的衣领,问他菜谱还想不想编了,他左右看看,说知道了。

店里人都说,屠国柱这孩子,仁义。万唐居和葛清的雇佣关系早解除了,他还要大三九天的,每礼拜从店里蹬到大兴,给老头送饭。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仁义,是债。

每见葛清一面,就发现他又瘦了一圈,直到他的脸,像是削劈了的木衬条。我会想,这债怕是还不清了。

这样差不多过去一年,渐渐地两人也习惯了,我讲我的,他听他的。有一回我告诉他,最近戴大檐帽的天天来查后院,说烧木头总是不安全,问能不能改成液化气,要咱们适应新生事物。我说我坚决不答应,所以这阵子可能顾不上来看您了。老头听了,脑瓜僵住半天,下巴颏鼓成了核桃,也没有讲什么,只是紧紧望着我,点了下头。

有天下午,难得暖和一些,小邢下班后便拉着我,去逛北线阁菜市场,她想亲手蒸几个菜团子让我给葛清送去。我正看她蹲在一排竹编筐前,掐胡萝卜叶,然后放秤上约分量。这时有人敲我肩膀,回过头,齐书记也推一辆自行车,来买菜。

他跟我说:“葛师傅要出来了,你指定想不到你师父托了多少层关系,他才全须全影地没出意外。”刚讲一半,小邢靠了过来。齐书记问:“兄弟,借一步说话?”她白了我们一眼,又去隔壁摊位继续挑。我说:“您别见笑,说多少回了,劳教所又不是病房,再好的吃食也不让送,偏不听。”书记脸一晃,说:“不碍事。”又从车筐的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纸。

“街道刚发下来的,你看看。”

我接过手里。

“店里也同意了,遣回原籍,可了我一桩心病。”

“雇佣关系都没了,店里还给得着意见?”我问。

“档案还在我这儿,怎么给不着。没有再好的结果了,否则这块烫手的山芋,你拿?”他瞧了瞧不远处的小邢,把嘴贴到我耳边。“我们一致研究,都知道葛师傅一直是你照料,后面的事,怎么把他送出去,还得劳你多费费心。请神容易,送神难,要紧的是,别让老头,节外生枝,就像上次写信的事。他一走,将来掌灶的位子,你师父还不是要留给你?功劳摆在这儿呢。”

我正不知该说什么,就听小邢在远处喊。

“屠国柱你眼睛是用来出气的?我拎这么重的东西也不知道过来帮忙!”

葛清被人带到南站时,天空飘下来很多雨,有花椒粒那么大。

他要坐够十八个小时的车,第二天才能回到老家。

这趟车有很多人等着被一起遣送,他只是其中一个,最瘦的一个。

那节车门两边,守着一队民兵。

老头不抽烟,也不东问西问的,只等着站好队,拿上票,就上车了。

他孤单地走上月台,像一张包糖用的糯米纸,仿佛沾上雨水,就会消失掉。

我扭头让百汇帮我把包打开,他说:“这雨下的,哥你是该加件衣服了。”我披上一件一九七八年返城时穿的旧军袄,回过身就从民兵中间穿过,进到车厢里面,找葛清。

摸着良心讲,我当时肯定希望老头留下一句话再走,什么话都好。可是他没有,我也知道,所以等我挤到他面前时,也没准备什么客套话。他缩在一个靠窗的座子上,面前放着别人的铺盖卷。他仰起脖子,惊栗的目光,我现在都还记得。我伸出胳膊,告诉他,人可以走,档案留下,赶紧拿给我,他没明白什么意思。我感觉火车有点动换了,就直接用手掏向他的怀里,生生把他一直揣着的档案袋抽走了。

火车开走时,我连头都没回,急忙忙从候车室往外跑,百汇差一点跟丢了。

后来每次我经过那间小饭铺,店主总要问一句,你师父呢?我听了,心里像横了块大石头,到晚上就更觉得憋闷。

“你嘴里苦不苦?”小邢拿着一片芒果干,要塞给我,我不吃,“不行就到街东的健宫医院瞧瞧,要是内病,不好耽误的。”

“那也要先跟师父请过假。”

“明天杨越钧要核成本,会去切配间查领料和配份的称量,你就直接找他呗。”她立刻接过了话。

“好不秧他查这个干吗?对了,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你管那么宽干什么?”她眼睛往上一翻,继续吃芒果干。

我去的时候,杨越钧果然也在,他正站水台边上,和几位初加工的师傅聊,炖狮子头的肉粒,稍微一解冻,就可以切了。他又看了看下脚料和垃圾筐,把田艳叫到跟前说,出净率的标准一旦定下来,要有专人负责上秤记重,看是否达标,没达标的,要查明原因,到底是技术上的缘故,还是态度问题,写成书面汇报给我。田艳没有还嘴,只是绷着脸,使劲点头。

他又走向操作台,站百汇身后,背手看出菜单,那有一小摞的横格纸。

“怎么塞给你的单子最多,难不成你长了八只手?”老人扬起嗓门,“这么多师傅,都在忙,可单子全在你这里,只有你是真忙,别人都是假忙?”

齐书记不在,冯炳阁也不在,没有人敢打这个圆场。

“师父,跟您请个假。”我走上去悄声说。

他把百汇的后脑勺往下一按,就和我出了后门。

“怎么着老三,你什么想法?”

“葛师傅虽然走了,他档案还在我手里。就想问一句,他的关系要不先店里放着,毕竟市里领导还没表态。将来老头回不回北京,也能留个缓儿。有人问起来,咱也不至于太被动。”

老人眼睛半动半不动的,想过半天,才点头。

“我看可以。老三哪,别看我身边人多,能把事情考虑这么周全的,还真没有。”

后来杨越钧带我参加烹协的一个碰头会,说要执行《恢复与保护传统老字号经营的决议》。结果市里派来列席的一个秘书上来就问,杨越钧,万唐居的葛清劳教完出来了,是不是?老人说是。秘书又问,那怎么还没结没完的,要遣回原籍。现在全市都在保护老字号,那是抢救文化工程的重要一环,你们店倒好,先把老师傅给保护丢了。杨越钧站起来说,要恢复老字号在餐饮界的地位,我第一个双手拥护,可遣送葛清是派出所下的文,我用人单位能说什么。对方马上反问,好,再让你重新说一次,葛清到底回得来回不来?杨越钧有些蒙了,他低头看看我,赶紧说,万唐居如果有说话的份儿,当然能回来,他档案至今还留在店里。

路上,老人腿脚不太灵便,迈上路牙后把步子停下。

“当年破‘四旧’,谁家祖上开过店,恨不能跟亲爹都断绝关系。现可好,一个老字号的帽子,都成金疙瘩了,请的那几块料,不是干木匠就是进工厂的,只因为沾亲带故,全继承下来,平起平坐了。”我知道这是气话,不好多劝。

“葛清葛清,本以为你走了,我能少受点刺激。”他看了看我,没把后半句讲完,“开过这么多年的会,也不比今天,心就像被水泡发的鱼肚一样,填在嗓子根。一句话接不上,会议纪要还不把咱们店写成花瓜。”

一个人待在鸭房的日子,地上没有那么多烟灰了。但我照旧要把挂鸭杆、水勺和锅盆收拾利落,炉子也得每日刷洗一遍。等把笤帚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再用手顺着脸皮往下抹,感觉自己老得很快,力气也亏,恍恍忧忧中,还打起了盹。

不知过去多久,一睁眼,葛清竟然就站在门口。我起身请他进屋,老头不动,只是来回张望。我又错开身子,让他好好瞅一瞅。

“您的东西,以前挨哪儿,现在就挨哪儿,连当初择毛用的鸭镊子,也放您随手能找见的地方。”我取出他的点心匣子,在他面前打开。“喏,烟也在。”

老头走近两步,看了看,却没伸手拿烟。我见他仍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心中难受,但还是笑着拽了把椅子给他坐。

我知道,他是不坐的。

他穿的粗纺布衫,单薄不说,袖扣还没了,只能挽起来。我想把自己的棉工服拿出来,他反将我胳膊一握,身子下沉,就地屈膝。我急忙把他架住,抢先单膝跪地,活像举起一道圣谕,两手半天不敢动弹。

“咱要是这样,可没法说话。您怎么寒碜我,我都认,唯独这样,不认。”我不敢抬头。

葛清松了劲,慢慢立好。接着他去里间看了看,枯瘦的脸挤出一道沟,算是在笑。他又拍了拍我的衣服,就走了。

我和百汇打了饭,坐在一起吃。

“你是真没看见,还是故意装的。”

“我装什么了,你说清楚。”我放下饭碗。

“咱俩好几次下班,半路有个老头儿,躲设计院宿舍的花园儿,远远站着,瞅你,那不就是葛清么?”他用筷子头捅了捅我的胳膊,“我说话,你听没听见?”

“你别在这儿瞎话溜秋的,我怎么没注意,你看仔细了没有,是他?”

“你这样说,八成是真没看见了。他呀,估计是怕走过来,反倒给你添事,怪可怜的。听道林的人说,老头儿把档案取走后,没一家店要他,就算有,他也不干了。就在街上推小车,捡个碗,你知道那个漏鱼凉粉么,剩下的芝麻酱汤子,他就吃那个。”

我听了把眼一闭。

“咱不说了行么?”

“道林的人亲眼撞见的,哪能有假?他在车上搁一个箩桶,把芝麻酱全刮进去,然后拿那个东西往火上烤,等水熬干,光剩下干酱了,用这个拌饭吃。”

“你吃完没有,吃完走。”我对他说。

我又和小邢打了饭,坐在一起吃。

“你是做梦呢,鸭房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你又心事重重的。让你找大夫,到底去了没有?”

“做梦?不能够吧。”我边否认,边回想当时的情景,“我还碰过他,那是实实在在的。”

我又把百汇讲的话,讲给她听。

“一个说他进屋找你,一个又说他远处看你,你们俩的话,要拧干水分再听才行。我要是葛清,跪什么,大嘴巴扇死你。”她伸出手掌,假装拍在我脸上,“我看你也别去什么医院了,白云观一到年根儿就有道长上香祈福,与其这样疑神疑鬼,不如跟我去那里,求个心安。”

那日子,外面的天,像孩子刚哭过的脸,冷云冻雪的,嵌在亮蓝的空中,随时能化成一帘青雨。小邢站在真武庙路西的山门前,等我买好票一起进去。我们是趁下午不忙偷跑出来的,所以观里香客很少。她非让我去摸券门上浮雕的巴掌大的石猴。我不愿意,她就拉住我,生生按在上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蹭了又蹭。

白云观里很安静,人在灰筒瓦、歇山顶的灵宫殿口站一站,都会心平静气许多。小邢却爱多走,窝风桥、戒台和有鹤亭都不够她待的。我说天黑得早,回不回?她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们台州人敬道教是出了名的,天台山和括苍山就有很多道观,年头不比这里短。

“凝真宫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去过多少回,很灵的。”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跟着走。两人经过一个面阔五间的宽大院落,就是中轴线北端的顶头正房。到了三清阁,我看着她,安静地捧着香,小心燃好,在殿门内的蒲团上,对着几位天尊神像,双膝跨开,庄重跪下。她一边伏地拜首,一边细细念着,保佑屠国柱岁岁平安,保佑屠国柱岁岁平安。然后走下台阶,又重复默念两遍后,才把香插入铸满金色云龙的铜鼎炉里,同时还扔了一个巴掌大的纸袋。

她又说,厢房处有道长为信众手书福字,咱们也不要空手回去。我就再跟她顺着配楼两侧的游廊,走过去,却见里面早排出柳条般的长队。我站她身后,怕她被人挤到,就伸出胳膊,护住两侧。她稍侧头,瞅我一下,又继续注视着对面领完字走出来的情侣。我贴得更紧一些,能闻到她头上的发膏味,她低下了头,也不躲。

出了南门口,她才说,葛清给我的那把月牙刀被她包好,扔进香炉里烧了。

我刚要发作,她指着请符的店面上挂的黄纸说,这些个属相,都是今年害太岁的,有没有你,看清楚。

天暗得比我预料的更早,等车的时候,我用力把她往身后的松树林里拽。

“屠国柱,你等一下,屠国柱。”她反复地叫住我,还拿胳膊肘扛我,“你缓一缓,我有些晕。”

她使劲闭上眼睛,手向后摸到那面红色的墙,单柔的身子干脆靠在上头。

她娇喘细细的,嫩红的脸上,挂着薄汗,天再暗我也看得清。

我拨开她另一只抚在头上的手,拥上去,死死将她贴在怀里。

她费了半天劲,才张开下巴。

“屠国柱,你他妈没见过女人吧!”

十一

小邢不知道,我不是没有见过女人。

刚返城的时候,真有人正经对我上过心。那姑娘家住法源寺后街,人大方,说话做事,知道留余地,长得也是婉转蛾眉,深眼窝,配在一张娃娃脸上,对谁都是笑模样。她总穿着浅黄的回纺布短衬,白色低跟鞋,把身子裹得紧致轻俏。除了有点少白头,旁的地方就没挑了。

每到中午,她会叫我到学校水房后门,抠开热腾腾的铝饭盒,连蒙带哄,让着我吃。我能闻出来,都是好东西,炒疙瘩、醋溜苜蓿,还有萝卜丝饼。见我那只伤手不好使唤,吃得又急,她干脆捧着饭盒,让我坐台阶上细嚼慢咽。我还老问,你这饭量也没个准谱,每次都带这么多,要我帮你吃到什么时候。

遇到天上有夏雨细细丝丝地飘落,我们就在雨地里一边站着,一边吃。

她的睫毛长而浓黛,凉风一吹,像稻穗一样,并排紧蹙。

操场上,葱茏的橡树叶被滴出清透的音阶。计雨竹,太不好记了,我笑她的名字。她望住远处的灰云,好半天才应一句,只要再遇上这样的雨天,你能记起这三个字,就算良心还在。

那时的我,经常帮她推着车,从右安门走到广内大街,然后我往西,她往东。

我喜欢听她脚下一双干净的凉鞋,在石砖路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哒哒声,就像在揉我的心。走到人少的地方,她也会试着戳一下我身上的背阔肌。

“真结实,这要是帮我提篮买菜的,省我多大的事。”

她要笑还未笑起来时,润红的嘴中央,露出好看的唇珠。接着,脸色又缓缓淡下,似乎记起什么事。我后悔当时没有告诉她,她头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白色,有多美。

又是一个下雨天,她真的让我陪着去牛街的副食店。我发现她只挑标有黄价签的便宜菜,在肉杠前面,她仔细按着一块很薄的鲜羊胸,穿雨布连脚裤的师傅过来,照她指的,横刀切下。然后她挪向棕色的铁架子玻璃柜台,让人抓了点雪里红,放盘秤上称。趁她交副食本,我忍不住说,我妈是宣武肉铺的正式职工,国营单位,什么肉都有,我带着你,走关系价。她不自然地撩开发帘上那一抹白,没有摇头,也没点头。

店门口,她挽起衣袖,给菜打结拴捆的样子,我至今都还记得。我拿伞给她,找了根塑料绳,把肉抬上车后架,替她绑牢,一起朝输入胡同里走。快到法源寺西里,我们就要分开了,我看她越走越远,越走越慢。那块肉,像淘气的孩子,总想坠下来。我跑过去,一把按住,她吃力地扶着车把,头也不回地问我:“你怎么才跟过来呀?”她又从兜里取副食本,翻出第一页,上面赫然戳着两个长方形蓝字。我这才看懂,原来她家里是回族,所以只去清真肉市,以后俩人该怎么办,是要去问大人的。

我低下头看那捆被绑得很别扭的肉,不知该如何答她。

晚上,妈做了我爱吃的九转大肠,一块堆一块堆的砖红色肉垛,蜷在盘中,散出脏腑肉所特有的膻香,油光晶亮,软嫩酥脆。我伸筷子夹了一截,却放进爸的碗里。

“店里新进了几扇纯排,给你们爷儿俩挑了最嫩的前肋,待会儿剁了,红烧。”妈横我一眼,“回头你给隔壁曹姨送去,我和你爸不在时人家没少照应你。”说完她又回到厨房。

那块柳树墩子上,传来咣咣的剁肉声,像在砸夯。

“这点下水,和你妈翻洗一天。先拿狠料煨到汤干汁浓,又点了些从店里顺的鸡油。知道你就认这个,得着。”从我爸汗津津的手上,传来一股猪粪的腥气。

“不剁了,先吃饭。”妈进来时用脚勾了一下屋门,两手密密麻麻地在围裙上摸着。“不合口?那我撤桌。”她长年胃病,只喜欢看人吃,听谁说上一句好。

我攥紧盘子,不撒手,等她坐下,才提到计雨竹家里的情况。

爸放下碗筷,反而是她,冲着炒辣椒的碗里,使劲夹。她额头冒的汗,不知是疼,还是气出来的。

“这姑娘,事事为我着想。那阵子,中午想吃顿可口的,多亏了她。”

“为你着想的姑娘,将来有的是。咱家连剁肉的墩子,都是拿煮完的猪皮箍上的,你让她怎么进这个门?”她越说越坐不住了,“我这身子,一口羊肉都咽不下。你是想膻死我,还是想气死我?”

妈又起身,摔门回厨房,继续剁排骨。

“别以为改口你就干净了,你吃什么长大的,我比你肚里的蛔虫都清楚。”

“你让俩人先处着,何必着急去做这个恶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早。”爸追过去劝。

那盘搁凉的大肠,因为屋里漏风,冷热交替,上面很快凝滞出一层干涩的五彩油膜。

计雨竹的脸色看上去,比我还要难看。我问,你家人是不是也不同意。她不说话。

我想逗她,粉房琉璃街北不是有礼拜寺么,集市小馆也多,李记的羊头和白记的椰丝卷那么有名,我还没去过,你领我去,临阵磨枪嘛。她摇摇头说,想吃什么,我从家带给你,回回的规矩,哪是这么个学法,装也装不像。

她家在一栋老楼的底层,窗下搭了个花围子。我特意托我妈单位一叔叔,搞了点梭子蟹,提在手里等。她从单元门走出来,刚看见,脸都变了,也不问一句,转手把蟹扔到围子里。就是在张皇失措中,我空着手,见到了计安春。我得说,老人是真善,一看就是能容人。

我坐好后,他对女儿说,招待客人吃水果。我恭敬地说“色俩目”,老人听得一愣。计雨竹拿着苹果,不敢惊,不敢喜,只是继续削起来。

午饭,老太太给每人盛了一碗褐红色的筋肉。我吃前还问,这是牛肉,还是羊肉。

“你不会做饭?”老人先笑了。

“是牛腩。”计雨竹说。

“阿姨手艺是好,这锅牛腩,又软又滑。”我看到汤里放着的纱布包。“这肉瓷实,要文火慢炖,调料一芡,入味更难。我嘴笨,只吃出了这里的葱姜、花椒、干辣椒。”

计安春在等我说下去。

“还有,香叶和八角。”

“可以了。”老人点了点头。

我冲他乐,也冲她乐。

“清真菜用料讲究,就是面儿窄。”我话还没完,她紧着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闭上嘴,看她用一柄骨瓷的七头提梁壶,倒八宝茶给老人。

“能问您个问题吗?”我又说。

他搁下盖碗,依然点头。

“听说您在勤行里,辈分最高,怎么家里却是阿姨在火上忙活?”

“我的辈分不高,只是比我老的人,都不在了。厨子嘛,心思全而密,火一点,见不得缺东少西的,所以平常也少在家做饭。”

我感觉进展顺利,便频频和计雨竹对眼色。

“小伙子,下回你别来我这里了。”

我嘴巴一张,计雨竹正擦桌子的手,也停了。

“有空你直接去店里找我,有些东西,光聊不行。”

我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连说好。

我是在计安春的店里,吃到后来人们所说“食羊不见羊,食羊不觉羊”的全羊菜。

那天光是羊鼻,他就能出炒鼻梁、烧鼻头和冰糖鼻脆骨三道菜,之精,之巧,出神入化。

有回我刚吃下一整盘烩腰丝,他说:“慢点吃,我让人把落水泉、龙门角和明开夜合端来,你再猜猜。”我只好捂着发胀的肚皮,先捯口气。他看了问:“还吃不吃?”我说:“吃。”他满意地笑了。菜一上桌,他见我搁下筷子,又说:“厨子给你做的菜,要不就别应,应了,就不能剩。”我赶紧说:“不剩,当然不剩。”轮到吃软炸羊肝时,天都黑了,我夹起鹅黄色的挂糊,刚沾牙,又放回盘中的生菜叶上,说:“实在是吃不下了。”他说:“好,反正后头还有一百多种菜,今天先不为难你,下次看你还说不说,清真菜面儿窄。”

老人嘱咐我别急着喝水,然后伸出筷子,指给我:“这肝儿怎么算好,很简单,软糯就是好。面,糟嫩不行,那是牙碜,区别在哪儿,你好好体会。”我说:“计师傅,您懂那么多,教我一点吧,一点点就好。”他说:“你以前到我家,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我也问你一个,行不行?”我说:“有什么不行的?”他又说:“你也别即刻答我,先回去想。进这行,苦就不说了,关键我是清真馆子,将来你还想换带手,回汉民馆,我可再不答应。”我挠了挠头说:“您误会了,我是觉得总吃计雨竹给我带的饭,有愧,才想现学现卖,以后好做给她吃。”老人说:“你小子真精,讲这种话,我教也不是,不教也不是。”

见到计雨竹时,我问她:“怎么全羊菜里,你一道也没做给我吃过?”她用长长的指头,戳我脑门:“这话问的,没良心。这些菜老话怎么说的,屠龙之技,家厨难当,你到底知不知道?”

那段日子,我几乎每天泡在计安春的店里。一次老人正切西葫芦丁,嘱咐我:“雨竹这丫头,贪甜,这个菜你把糖烧化后,淋点儿麻油和白醋,兑进去,晾凉后一拌一腌,她准夸你。”

他的伙计私下问我,你拜他了吗,我问拜什么,他们咂着舌头,说从没见计师傅耐着性子教过谁,这几道新菜,连名都没命好呢。有个凑过来跟我打听,你是他们家亲戚吧。我感觉怎么讲都不对,便只是笑。他们说,难怪呢。

后来我爸问我,怎么整天瞅不见你,还越来越胖了。我得意地问他,玲珑通窍和红叶挂霜,光听菜名,猜得出是什么吗?我爸又说,你越来越胖了,你妈却一天比一天瘦,她正跟里屋躺着,你也不瞧瞧她。我急忙掀帘子进去看,她果然正在床上,一边哼唧一边来回地滚。我半跪在床沿问,妈你怎么了。妈说疼。我问,你又吃辣了?她说不是胃,是心里疼,正躺床上,等死呢。我就不再言声了。妈也不哼唧了,背冲着我。我问她,您想怎么着。她说,问我呢?该我问你才对,你想怎么着。我说,我要和她好。

妈突然坐了起来,跟我说,可以,等我死了的,等我死了,你爱跟谁好跟谁好。我觉得屈,求她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妈说行,那我就不再这么说了,可别的话,你听吗?我说听,一定听。妈又说,那好,就算等我死了,你也不能跟她好,明白了吗?

再去的路上,我乱踢着石子,最后一脚正崩人家店后面的栅门上,这才知道要拍门。里面有人恰好往外推,险撞我个正着。一看,是计安春的几位师傅,他们拉住我,说对不住,风大得邪门。我问你们干什么去,他们笑起来答,我们哪儿知道,还不是你老丈杆子,说你要来,多少年交情也不顾了,非把我们支走,可能又要教你新鲜的。

我站在一个背风的地方,刚好能望到老人的侧影。此时他正半驼着背,嚓嚓地切着果菜。我想还是回去吧,又见他攥着一双长竹筷,使劲拌和一盆的碎料。风吹得我迷迷糊糊,不知过去多久,老人放好蒸笼,熬好糖稀,终于坐下,喝茶读报。一直等到他,身子像根被掰断的甘蔗,直杠杠地靠在躺椅上。我搓着耳朵,对自己说,还是回去吧。

在白广路东的一座院子里,紧挨饭庄大门,有间用石棉瓦搭顶棚的小吃门市。馒头花卷、斤饼斤面,用红纸剪成一条一条的大字,贴在洁亮的白片玻璃窗上。计雨竹跟我说,一家店是不是真干净,先看玻璃,就这儿吧。

“万唐居主楼正在施工,我们就坐这里。”她说。

“说好我请你,东安市场的五芳斋,怎么不去,来碗三鲜馄饨加二两春卷,又不是吃不起。”

“心意领了,可我不缺嘴。这家店里的菜,如果我说,八个字,出味入味,好吃不贵。”她轻抬起手腕,抹了抹硬杂桌面,一边看着手心,一边扬起嘴角。“爹知道今天见你,让我带话,上回想教你糖卷果,你却没来。他嘱咐,卷果蒸熟后,要趁热拿湿布裹上,再蘸凉水捋。有的人懒,随便一糊。这是要你用内劲去捋的,也不是蛮劲,把油皮抻破,就没法吃了。什么是内劲,你捏捏手指头,就知道了。”

她摆下碗碟,从书包布兜里取出两副冬青木筷子,安静放好。

这时上了一小锅乳白色的奶汤散丹。

“得马上进嘴,一变黄就难喝了。”她抄起汤勺,舀了一碗给我。“他怎么想起教你甜的来了,还有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害他白等一天。”

“一家人,坐不到一张桌子上吃饭,甜不甜的,还重要么?”

她刚抿了一口瓷勺上的汤,听见我这句话,就不再动了。

她把脸挪到窗外,去看马路上铺的宽大的四方青砖,一块隔着一块,破散出沟沟坎坎的裂罅。

你什么意思,直说。

我告诉她,得不到家里人认可的婚事,就算成了,怕也过不好。

她眼中噙着幽微的水光,说行了,我懂。

我和她一起,望向远处的伊斯兰教协会,那道墨绿色的阿拉伯式圆拱,仿若一枚沉甸甸的音符,谱着静默乐曲。

她说不坐了,出去走走吧。

我们从喜鹊巷走到广安东里,风再吹得稍晚一会儿,就有些凉了,她的脚步却越放越缓。我注意到,她换了双打过鞋粉的白色帆布鞋,走不出从前清脆的声响。

日暮归途中,仿佛声息寂灭。

她终于停下步子,告诉我,按政策,老人退休后她能进店接班,服务组留了一个领班的位子,她还没应,想先等我的信儿。

“你能去我就让给你,毕竟是全民单位的编制。现在想想,也好,省得让人戳后脊梁。”

“你现在可以去了呀。”我大声说,让她别犯糊涂。

“所以说,你不了解我。”她从包里捡出一沓材料,递到我面前。“这是我填好的单位接收申请,我马上要去61路总站上班了,售票员。店里给定我的工资是三十一块六,只端个盘子,却比后厨拿的一倍还多,我去了得多遭人恨呀。”

她笑着向后挪了一步,又去捏了捏我的后背。

“你放心,那个站是离你家特远的一条线,保准不碍着你。”

“回去和计师傅说,我屠国柱以后,绝不打着他的幌子,为自己谋好处。”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告诉我一件很紧要的事。想了很久后,却把手朝西边一指。

“顺着思源胡同,走到下斜街再往南,你就能看到回家的路了。”

十二

老谢跑来后院,说下午三楼有会,开完还不能走。

看没人,他立出一根友谊,含嘴里说:“这不又新招一批么,搞个师徒配对会,让你们欢迎欢迎。”我“嗐”了一声,要走,他拽我衣服说:“书记点名,让你上台见个证。”我把袖子一扯,说:“逗逗闹闹也该有个边,那么多老师傅不请,我是谁?”他反笑了:“你是谁?宫廷烤鸭的传人,是你不是,多少人冲这个才来的万唐居。跟你传话,是我好心,你认也好,不认也好,反正最后为难的,是你师父,不是我师父。”

站在十几号人面前,看这些孩子,对着他们的师父鞠躬时,我真挺难受的。

这个场面,会像旺火浇油一般,轰地点着记忆,令我想起葛清,想起计安春。

我甚至连个躬,都没给他们鞠过。

走完过场,大伙又回到座位上,杨越钧独把我留下。他当着众人的面,紧扣我的腕子说,“我以前许诺过,宫廷烤鸭传给谁,谁就是万唐居的总经理。别跟我说他岁数不到,灶上的资历浅,没有协调前厅和后厨的经验。”

我忙去找冯炳阁的位置,老人松开我,面团似的脸盘宽舒下来,两手一抱。

“我先托福托福,只要诸位多帮衬他,照应他,真哪儿捅出篓子,您找我,我修理他,修理完,我再上。”底下笑声一片。

老人问我,有话想说么。我告诉他,没有。

散场后,杨越钧望着我说,他想从北城挖俩个老师傅过来帮我,还希望将来我把心思,多分一些在大厨房里。

我问:“怎么今天这个场合,没见大师哥?”

老人笑着说:“我知道你嘀咕什么呢。这样,你赶紧跑一趟党支部,找齐书记,他会把情况讲得全面一些。”

我刚一碰屋门,齐书记立马把门一敞,抬手推我:“屠经理,请进请进。”

他穿了件丝缕平直的灰绸衬衫,小翻领,人也衬得亭亭款款。我紧走进来,站好找椅子。

“坐沙发。”他哈身去够暖壶,给我的杯子倒完后,又给自己续了一点,坐另一边。

我心如堂鼓一般,屁股刚落在沙发垫上,就听他“哎呀”一声。

“屠经理,你这个位子,可不好坐。”

“人人都想当好料子,只能裁了我去打补丁。只求以后顺风顺水,谁也想不起我,强过涨几级工资。”

“你能这样想,当然再好不过。”他用温玉一样软润的手指,摸了摸花白的鬓发。“不过,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所以师父疼我,让我多跟您请教。章程上,谁先谁后,有您帮忙把线头择出来,我前面挡着,您这边也好腾出工夫,在外事活动和理论工作上,为咱们店,献计献策。”

“你师父疼你。”齐书记笑吟吟地瞄着我。“我就不疼你?这样,旁的不提,点你两件事,办成了,别说你师父,我都念你的好。办不成,经理的位子你照样能坐下去,只是谁难受,谁心里清楚。”

我一直盯着墙上那两面市里送来的枣红色的平绒锦旗。

他也沉住气,好半天。

窗外溜进来了凉风,扰得挂杆和吊穗,应声摇晃。他一手按着衣领,一手拽住平开窗的拉手,关严。

“事在人为。”我说。

“痛快,杨师傅没看错人。并非有意为难你,主要你先头待在鸭房,才调过来。别人嘛,总抹不开面子。这么回事,店里进货上的活儿,一直是田艳领人来盯。可近来冯炳阁总对她收的活鸡活鸭,有牢骚。你知道,这直接影响的是他吊汤的质量。”

我听出苗头,低头不语,并不答话。

“这两头牛,顶在这件事上,不是一天两天了。怕就怕,谁都不让谁,动起真格的来。”

“他们一个是我大师哥,一个是我二师嫂,别人抹不开面儿,我就抹得开了?”我一阵苦笑。“也真难为您这么惦记我。这件事,我师父怎么说?”

“刚夸起你,便糊涂了,若想你师父表态,找你干吗?”

我想想也是,点头又笑。

“这后一件,简单得多,这不是每过两年,协会都组织各家店的师傅,比赛评级么。谁去谁不去的,总该让你们师兄弟之间商量。因为多评一级,就涨一级奖金,所以你看着办。”

“这也让我定?”我知这差事更得罪人。

“你不定谁定,一你是经理,二你也有些辈分了。还没评级的,多半喊你师哥,你一句话,谁吐出个不字我看看。连葛清都能撬走的人,还治不了他们?”

我的脸差点就拉到地上,他却站到我跟前,开始看表,做送客状。

“这一届呢,听说是你师父做主评委,甭管外面什么风声,你耳根子要硬。有任何事,你随时来,我这屋的门,对你随时打开。”

我还没跟他理论清楚,便被请出了屋外。

刚要朝楼梯口迈步时,就听见女人嘶叫般的一声尖响,从楼底蹿上来。

一头雾水中,我对着刚刚关上的屋门,连拍好几下。

“齐书记,听见了吗!”还是不见人出来,我就使劲去推,却死活也推不开了。

楼下涌过去的师傅越聚越多,我顾不得他这边,只好寻着声追下去。

我极力向前挤,却看到百汇挡在身前。旁边两个女服务员,吓得急用手来遮脸。我朝他肩膀上一拍,他登时回过了脸。

“你怎么才来。”

“谁叫唤呢?”我瞅见冯炳阁站在硬气锅炉旁边,脚面仿佛打了钉子,一动不动。

“你什么耳朵,刚才真绝了,可惜你不在。”百汇扬起白脸,讲到兴头。“师哥正切肉呢,一伙计跟他磨牙,干服务员的,嘴都刁,两三个字就把他点着了。那小子正要上楼,他却把刀往墩子一拍说,给我下来,剁了你丫挺的。要不说放屁砸着脚后跟了,就这么背,师父正盯着炒锅呢,老人回头瞅了瞅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哪两三个字引起的?”我急着找出起因。

“谁知道,等师父菜炒完了,抄起一小棍儿说冯炳阁,你过来,师哥就过去了。谁想师父一把揪住他脖领子,啪啪啪,连抽仨大嘴巴。大家全给看傻了,你瞧他脸上,那道红手印子,跟拓上去的一样。”

他把手举出来,还要跟我比画,被我把胳膊按了下去。

“有什么好看的,平时楼上开会,也没见人到的这么齐整。”

我站在人缝里,扯嗓子喊,这才有人知道躲一躲。冯炳阁看了看我,抬腿就朝后院的库房走。

进了院子,才发现天上阴出一片青墨色。库房里暗蒙蒙的,有很多土豆和白薯,滚在地上,勉强能看见。冯炳阁也有四张多了,我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岁数的人,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

他一边捡,一边擤鼻涕,回身问我:“吃饭了么?”我说:“没吃。”

他从一个四方形的竹筐里,取了一把平菇,说了声:“走。”

我抄了个凳子,跟着他,又回到放汤锅灶的小开间里。

冯炳阁的四方脸,像是一张陈旧的牛皮,浅栗色中,竖着汗毛。他肥圆的下巴上,还留着一柳一柳的手指印。

他把头往汤桶上一探,冒出的水蒸气刚巧熏到伤口,他嘴立即“嗬”了一下,这时,才是真疼着了。师哥捂着脸,抻了抻石板色的裤腿,蜷坐在我抄来的凳子上。

“师父这巴掌,打得好啊。”我用冷水投了一把毛巾,递过去,他敷在脸上。

“我六七年从沙子口的服务学校毕业,家里舅爷托关系找到师父,求他收我。跟着他干快二十年了,今天这个景儿,我是做梦也没梦见过。”

“这说明师父心里有你。”

“别得便宜卖乖了,这巴掌打给谁看的,你不知道?”他顺手把毛巾甩回池子里。“说,葛清怎么就舍得把东西给你了,你喂他蒙汗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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