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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小琥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到底好了没有?”田艳忍不住又问。

“合进去,端。”陈其点了点头。

“万唐居陈其,这边。”百汇喊来女服务员。

陈其和田艳轻轻地把冬瓜盅抬起,放到她的托盘上。

“姑娘,小心。”女的听了,耷下脸,没说话就走了。

等考核卫生和雏形的老师一走,周围已无外人,百汇对陈其讲:“二哥,考级而已,又不是国宴,你都码出三层小楼了,不是摆得越高,分也越高,你盖房盖上瘾了。”

陈其这时才肯笑了,田艳见他这样,自己也抿起嘴。

我也说:“只要别判超时就好。这么好的东西,不提有师父主审,就是随便换谁看,也是要做状元的。”陈其收起笑脸,归置起家伙。田艳说:“屠经理,这次考下来,他能不能上灶,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说:“真到那时,五兄弟都在炒锅上,想想都是一景,万唐居哪有过这种场面,师父也会得意。”

话刚出口,却听楼道里一声“呀”出来。陈其抄起一双筷子,先蹿了出去。我问田艳:“怎么了?”她说她也不知道。

终于在大堂的通道上,我们看见陈其堵在女服务员身前。他举起筷子,撑接住稍有偏斜的牡丹,托盘上的蝴蝶,有如被雨水淋过一样羸弱。

“你他妈七老还是八十了?我这菜的形儿全被抖乱了。”他捧筷子的样子,如同在给亲儿子喂药。

“嘴放干净点,所有人里数你最慢,我才着急交差。还要端这么个又蠢又笨的破冬瓜,算我倒霉。”她把鞋半退下来,看有没有崴脚。

田艳要接过托盘,叫他们小点声,别让外面的评审听见。

女服务员不肯撒手。这时监考的王永海又来看怎么回事,我们只好先把陈其隔开。

杨越钧的脸,俨然一块生铁。他先问:“刚才那句是谁骂的?”坐他旁边的友谊宾馆主厨徐万年说:“这道蝴蝶牡丹冬瓜盅,真是绝了。我跟冷荤打了半辈子交道,这菜巧妙精细就不说了,单看心思,就不是应付考试。”

杨越钧又重复问:“刚才那句是谁骂的?”周围的老先生们知道,这个场是圆不下来了,也就没人再讨没趣。

女服务员把刚才陈其的话,添油加醋地重复一遍。

杨越钧压着火,叫考试者过来,要问话。陈其直头直脑的,大步走到考官面前,也不报姓名,不做讲解。

“这菜起的什么名字?”杨越钧眼皮都不抬。

“杨妃梦蝶。”陈其脱口而出。

老人的眉毛,像煤火苗一样,瞬间冒了起来。

我生平从未见过,一个师父,会用如此眼神去看他的徒弟。

杨越钧猛拍一下桌面,吓了旁边的一跳。

“哪个杨妃,你见过吗?拿走,不评!”

有没明白过来的,悄悄问老人,不评是多少分。

“不评能是多少分,零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就好像公堂之上,最令人望而生怯的,是回避、肃静两面字牌。

杨越钧何时何故,这样动过怒气,我想他们不明白的,是这个。那天是王永海、百汇和我,三个人连拉带劝,把陈其带离考场的。他起初尚未反应过来,加上本身也瘦,我们就像收纸人一样,把东西挪个地方。过了好一会儿,陈其诈尸似的,突然回过神,指着大堂的方向,骂不绝口。

“别说芝麻大小的万唐居,把全北京的技师捆起来,轮番跟我比,敢不敢!零分?再说一遍我听听。”百汇抱死了他的腿,又喊我快扒住前胸。

只有田艳,站在我们面前,泪如雨下。

回去路上,百汇问我,二哥为什么非要带上一个“杨”字。我说可能他也不是故意的吧,你说呢。百汇说不知道。他又问我,长城到底给严诚顺开了多少钱,酒楼的活,真有那么好干?我说,你别再问我了。

那天我在后厨盯到班尾,有师傅说,前厅一个管灯坏了,我说快找人换了,大伙又问,能给统一换成吊灯么,我说先出去瞅一瞅的。

我坐在坏掉的灯管下面,想着该怎么处置陈其,师父一定会来问我。正在发愁,却听到有客人抱怨菜品质量,我回过头,正好一个高挑的女服务员,赶上前去。看她的样子,像是计雨竹,我脑子里木了片刻。

等我连身子一起转了去,细看,方知是认错了人。

客人嚷着找经理,她款款地赔起不是,然后问:“……哪里不满意?”

店里别的人,都只伸着脖子看。

客人说:“葱爆羊肉,出汤儿了看见没有,拿回去。”

她说:“您是想换一盘,还是退菜呀?”

客人说:“听不懂北京话?那喊你们经理去。”

她又搭话:“您北京哪里的?”

客人答:“西直门。”

她低下一张素白的鹅蛋脸,叹了口气说:“小时候家也住新街口,跟您就隔一条赵登禹路。只怪父母没得早,自己才走南闯北的,最终只能跑到陕西投靠舅舅家。”

客人无话。

她又说:“我这口音,您是难听出来了。小时候,八百标兵奔北坡,倒着背。没别的,只是见着亲街坊了,心里忽然空起来。您等着,给您请经理去。”

我紧着起身,客人火气早消去大半,说:“一直来这儿吃饭,遇见不对的地方,就想提点意见,没别的意思。”我说:“这菜确实不该见汤,您这样的客人,如今不多见了。我让人换一盘,这桌饭钱,算我身上。”客人忙说:“可别为难这小姑娘,没人家什么事。”

后来我还留意过这小姑娘,再有人点菜,为了对方看着方便,她竟能把菜单搁在桌上,反向写字。关门时,我让人把她叫过来,说:“后厨的事,让你在前面担着,不委屈么?很多服务员早直接跑后台喊厨子,客人退你菜了。”

她淡悠悠地说:“这有什么,谁一辈子不犯几回糊涂,那才是白活了。如果一句话能解决的,就互相打个掩护呗。大麻烦,我们也没办法。”

我还问她:“你跟客人讲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她听见有同事喊她一起走,便回头去应,转过来反却问我:“谁愿意把家里老人的事,当幌子来扯。”

杨越钧果然把我叫进办公室,开门见山地问:“陈其那天回人家操作间里,嚷嚷什么了?”我一听就知道,有人传闲话了,就低声说:“谁一辈子不犯几回糊涂,那不是白活了?”

老人干笑两声,说:“你倒替他讲起话了,那这事怎么办?”

我说:“我听您的。”

老人问:“你听我的?连我都不知道要听谁的。反正党委找到齐书记,要重罚。”

我心一急,汗从鼻梁到嘴角,又流出一条小河。

他又问:“罚去干刷碗,写检查,好不好?”

我咽下几口唾沫,才把心跳压下去。我回:“刷碗好,他连库房都看过。”

杨越钧摆摆手说:“可别再提看库房了。有些事,毕竟要做给外人看,在家里,怎么都好说。而且,我也不会让你难做的。”

我下楼找田艳,把这事说了,谁想她苦着脸问我:“那讲好的上灶呢,你这个经理,可不能说了不算,算了不说。”我说:“让他去刷碗,已经是从轻发落了。”她说:“那你自己跟你师哥去说,我做不了他的主。”

我又把陈其叫到院子的筒道里商量,他把手一挥,说:“甭来这套,你们全背着我算计好的,拿我当猴耍。刷什么碗,他一直想在协会挂个虚名,不敢得罪人家,老家伙以为我是好欺负的。”我说:“我算是怕你了,我也豁出去,大不了这经理不当了,让你上灶。”他斜着眼瞅我,不说话。我说:“检查总得写吧。”他还是不说话,我说:“好,检查我也替你写。可有一样,在灶上你耍三青子没用,那时候你干得不行,大家难看。”

小邢知道了又说:“杨越钧连一碗水都端不平,叫你怎么管人?”我让她别跟着吵吵。她说:“会叫的孩子才有奶喝,等老人一退,真到了陈其在你头上拉屎那天,看谁会站出来为你说句公道话,那时你还怨我吵吗?”我问她:“那我该怎么办?”她说:“你都让人家上灶了,还能怎么办。他是没惹到我,不然扒他一层皮,都不算完,你们谁也拦不住的。”

十六

陈其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了,我派他在四灶,用兹火煮条货,炖豆腐。他当天就跟左边的老师傅吵起架来,说人家动了他的刀,这活没法干。我跟老师傅说:“您出菜的速度稍微慢一点,我师哥就爱比这个,比不过,他着急。”人家说:“我也是大半辈子这样干过来的,哪见过这号人物。屠经理,以后只要他在,我这个灶您爱找谁找谁吧。”

有天下午我想补个觉,冯炳阁进宿舍里,用鸡毛掸子敲床帮,问我:“你怎么还有心思睡?”我直起身,看他眉飞色舞地说:“陈其把钢铝锅一架,码了十只鸡在里面煮,眼瞅着开了锅,他也不翻个儿,就让鸡在外面浮摆着。下边全熟透了,上边还生着呢。后厨的人看不过去了,这不是糟践东西么,又没人敢说他,都知道我好心,就让我来叫你。”

我拿凉水胡乱擦了一把脸,告诉他:“这事你别掺和就好。”

等赶到后厨时,见很多人全放下手里的活,干站着,瞧他都新鲜。他还耗在灶台前,像模像样地看着锅。我说:“二哥,忙着呢?”他瞥了我一眼,用鼻子嗯了嗯。我说:“您端着这个鸡,跟我去趟后院库房。”

正巧有个库管在点货,见我们端个锅过来,那人都愣了。我说:“借个地方行么?”他哪敢说不行,赶紧走了。陈其跟进来问我:“这锅我是继续端着,还是放地上?”我指着他的脸,劈头盖脸地骂:“陈其,我操你妈!”他阴幽幽的眼神,令我想起了东北知青常说的白狼。

接着他两手一松,把锅摔在地上,十几只一半土黄、一半乳白的整鸡颠出来,七零八散。我贴上去就是一拳,像投飞镖一样,又狠又准地戳中他的下巴。

咚的一声后,他跟抻面似的,脑袋卷到脖子后面去,人直接栽倒在地。我心说坏了,下巴如果脱臼,工伤不说,这个病假又够他泡一年了。

他无力爬起来,干脆靠着米袋子,摊平在地上。

我看到,他像得了甲亢一样,下巴底下立即肿起一个青色的肉球。

他咧起嘴,疼得无法说话。我也坐到地上,问他:“去不去医院?”

他半仰起脖子,眼睛往上翻,任由窗外渗进来的阳光,烤在自己的脸上,一片惨白。

本来第二天我休息,不想出门,百汇却叫我去大观园北边的南来顺找他。

结果我还没到,他自己先喝上了,面红耳热,昏昏默默的,两眼发直。

“不能喝就别喝,在这里丢人现眼,不怕师父骂你。”我推他一把。

“我丢人现眼了吗?”他的头歪在墙上,从后腰抽出一个红皮本。

“考级证书,这么快就到你手上了。”我忙伸手去摸。

“那天给师父过寿,心里还别扭,我就没有这么一个硬气的东西。回到家,整宿没睡。”

“曲师傅,您相中几灶了,说吧。”我把证书合上,扇着说。

他夺回手里,抿了口酒,还没咽下去,就吭吭地笑起来。我等他笑完,听他说什么,不想他越笑越厉害,身子也跟着抽动起来。

他把头低下,手攥成拳头,托住脑门。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笑得哭了出来。

“你知道么,菜谱厨子,连我爸都叫上瘾了。”他断断泣泣地说。

“等你上灶了,让老头坐到前厅亲口尝尝。”

“不了,一个陈其就够你烦的了。”他为我倒上酒,“师父说,年后协会聘他去教学楼里开讲座,都是各大机关和招待所的大厨来听,还有部队的呢。求他带上我,总是一条出路。”

看他喝得有点快,我就让他等我一口。

“哥,你把陈其打了?”他把两个口杯全部倒满。

“他告诉你的?”

“你就没为自己打算打算。”

“你或许不信,我只求看好你们几个,师兄弟就像那天在师父家里一样,能安安稳稳陪老人几年。”我吃了一筷子醋溜木须,“这时的万唐居,才叫万唐居,至于谁给谁添点恶心,谁又给谁上点眼药,权当是下饭的佐料,吃了。”

百汇呵呵一乐。

“万唐居又怎么样,严诚顺说的那些话,难道你也一起下饭吃了?”

我知道多说无趣,便也问他一句,认不认识店里有个女服务员,能反手写字的。他眼睛一亮,说:“当然认识,那姑娘叫张晗,和老五同一拨招进来的。机灵不说,人缘儿也好,是块做领班的材料。”他看我低头在想什么,又说:“哥你是不是后悔了。”我问:“后悔什么?”他借着酒劲笑着说:“后悔什么,你自己清楚。”

之后的半个月,格外风平浪静。陈其的脸稍微消了些肿,就马上回到灶上,利利落落地把分给他的单子炒完,准点来,准点走。见他这样无事无非的,反令我有些生愧。冯炳阁还偷着来问我:“你给老二调奖金了吧,不然他能这么懂事。这可不合规矩,奖金要按级别来定,光凭上灶可涨不了。”

有一天我站院子里,指着那两棵柿树,叫老谢想着入秋后,把熟成小红灯笼似的果子打下来。他眼睛翻向院门,说:“屠经理,我好像看见俩大檐帽。你快回楼瞧瞧,走侧门,直接上会计科。”

我拔起步子就进了后厨,但是没有上楼。我猜是税务或者物价局的人来了,他们通常会直接去管会计要账本,不用跟经理打招呼。没过去多久,果然两件“灰制服”走下来,他们的胳肢窝夹着深蓝色的硬皮本,小邢也跟在后面。我仔细去瞧,见到了枣红的盾形肩徽上面,印有“物价”二字。我就跟一个师傅说:“去墩儿上,叫田艳过来。”

灰制服的脸是板着的,小邢的脸,也是板着的。他们半睁着眼问我:“你是经理么?”我点点头。他们又问:“今天查热菜,谁负责炒,谁负责配?”我说:“我炒吧。”这时候那个师傅回来说,田艳请了病假。

我心里一凉,又告诉他,再去叫曲百汇。

店里每道菜的毛利率,都是总厨定菜单的时候,跟会计一起核出来的。羊肉四两核多少钱,配料和油多少钱,你想卖多少钱,倒扣回来,就是了。这些年,万唐居最贵的菜,也没有踩过百分之四十八的红线。

在切配间里,“制服”从小邢的手上拿来成本核算簿,对了又对。和我们说:“这上面的数,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吧?抓一盘宫保鸡丁看看。”

百汇不声不吭的,直接上手,三两五的鸡丁,一握,松出几个,让“制服”亲自去称。百汇在这件事上,不知道怕的。“制服”像在实验室一样,掂了掂秤,三两六,不说什么,只是半开着玩笑:“经理,这个数你们店可亏了。”接着是葱丁和花生米,也都抓得不差。他们又随便查了青椒肉丝和夫妻肺片两道家常菜。百汇手感发热,越抓越准。

趁他们低头写评定,小邢朝我一瞪眼,我就凑过去说:“二位,聊会儿再走?”其中一个把圆珠笔收好说:“你们店的风味不错,老想带孩子来,怕排队,更怕吃不起。”我说:“怎么会,当年我进店时,人手一本书,一盘菜里,哪些钱是该你挣的,哪些不是,清清楚楚。您这趟也别白跑,由头是什么,给我们透个底。”

那人说:“看屠经理也是实在人,明说无妨,这次的确不是抽查。局里是听来过这的客人举报,说你们擅自虚涨菜价。就算是万唐居,也别不让我们老百姓进吧,你说是不是?好在是误传,就当敲个警钟,你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下班后小邢却死活不走,要等我一起回家。

天微微擦黑的时候,我刻意带她绕到德泉胡同,消消气。走到半路,更干脆止住步子,站在街边,由着她掰扯。

“什么误传,分明就是造谣,是栽赃。”她向着万唐居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痰。“查我的成本表,说我乱涨价,传出去,以后我上你们家吃饭去。”

我一把拽她过来问:“谁们家?”

“还有谁,陈其呗,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傻乎乎的。这么恶心的事,只有他干得出。”

我差一点捂住她的嘴。

“邢丽浙你听好了,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梁子解不开,但这件事,你最好给我忘了。下礼拜接待日本首相的任务就要布置到个人了,陈其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问你,万唐居的先进很容易拿吗?”她轻笑着说,“田艳在店里干这么多年,她几时请过假?偏偏是今天,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她躲什么?”

“这也能算证据?”我想了想说。

“那也是他活该,谁叫他惹上我了。是生是死,他自己去杨越钧面前讲。”

她那双眼睛,鼓起来,像铜铃。

次日,我一进店门,就觉出不对,所有的师傅都在岗,不缺东不少西,活也按日常的惯例,干得四平八稳,可就是哪里不对。

在后厨待久了,你能听出来,以往沸反盈天的喧响,不见了,有的只是干涩,是寡默,是心神不定。我看不见,谁和谁抱怨锅没刷干净;也看不见,谁和谁为了一个菜,争得你死我活。我问:“曲百汇人呢?”没一个人抬头理我。

我从切配间找到后院,筒道,又找回到洗菜间。最后是老谢说:“您去宿舍瞅一眼。”我才发现,他一直蹲在地上。

我问他:“又是谁说你了?”

他边摇头,边哭。

我把门一摔,发起脾气:“我不来你也不哭!”

他抽噎着说:“田艳走了。”

我问:“不是请病假么?”

他又摇头,说:“她早上来过了,听店里有人传,陈其被开除了。她知道以后,直接找到齐书记,解除劳动关系,就回家了。”

“齐书记发通告了吗?”我问。

他的眼睛,珊红一片,使劲睁开后,用手擦下鼻涕,继续摇头。

我说:“你躺在这里慢慢哭,我去找师父问个清楚。”

正要开门时,地上终于传来一句整话。

“哥,换我是你,就绝不会找师父去。我这话对与不对,你自己想想。”

邢丽浙在家里,跟我对天发誓,这件事真不是她捅到杨越钧那里的。

我低头不语。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半含着泪说:“老人的作风,我是知道的,甭管是谁,敢动店里的名声,他绝不手软。再者,眼下正是该用人的时候,谁这时在你师父面前扎针,和逼他也没两样。屠国柱,你想一想我的为人。我再不济,他们两口子当初塞给你红包的情分,我总是要念一念的。”

昏黄的灯晕下,邢丽浙把桌面上、桌面下的各种道理,和她过手的账本一样,辩得清清楚楚。

见我还不应声,她干脆身子一软,侧靠在椅背上,那副丢盔卸甲的可怜相,仿佛被开除的是她。

她说:“我也是刚刚知道,你这个师哥,自小便无父无母。以前我总想不通,这样一副狼崽子似的脾气,杨越钧却从不和他认真,还肯一直容他在店里。”

我听了,咬紧着牙,闭上眼睛。

那时我挺烦见到冯炳阁的,因为他一张嘴,说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比如有回他说,三儿,你又该谢我了。我说,是么。他说不是亲师哥,谁告诉你。我支起一只耳朵给他,听见他问,陈其下午来了,你见着了么。我说没有。他拍起我的肩,笑着说,他当然不能让你见着。他从通县家里,骑一辆板儿车过来,蔫不出溜的,给库房一人一条凤凰烟,把店里剩的肉馅,分装了满满三个墨绿色的铝桶。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仔细观察过,八点来店里不是先吃早饭么,就为这条烟,那几位饭都不吃了,齐刷刷端着饭盒全溜了。我问过其中一个,陈其开始要五桶,库房的规矩就是从不给满。我打断冯炳阁的话,问他,陈其掏钱了么,他说钱是掏了,可架不住分量给得高,亏的还是店里。至于钱又进到谁手里,那就甭言语了。

我不想再听了,他却没有闭嘴的意思。还说私下跟出去瞧了,陈其这车是一路蹬,一路卖,一斤肉馅出了店就卖两块八,蹬得越远,价越高。到家后,钱比桶还要沉。我刚要转身,他拽着我胳膊说,你说这小子有多奸,回到村里,他能把没卖完的那桶馅儿,加酱加水,拌匀了,接着卖。

我说那你看该怎么办。冯炳阁愣了好久,才说,你是经理,当然听你的了。

我笑着说,你是我亲师哥,难道他就不是?你我有家室,难道他就没有么?他们两夫妻,都没了单位,总是要吃饭的。店里有人替我帮他,还要罚谁?师哥你说,我这个经理,还当个什么大劲。

冯炳阁点头乐了,说我以为你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才好心找你。你这样讲,谁还好说什么。他闹到今天这副模样,难道我不难受么?

我用力挤起嘴角,也拍了拍他。

隔天齐书记告诉我,工会选我作为领队,代表市饮食服务业职工乒乓球队,去上海参加全国商业系统的职工大赛。我听了不信:“说月底日本使团就要来了,我哪有这时离开的道理。”他说:“小屠啊,这是好事情,既代表组织对你的重视,又能抽空出去散散心。上海可是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差点就留在那里不回来啦。我说我不缺重视,把这个机会,留给我师哥吧,我看他缺。实在不行,我亲自去跟师父讲。”

齐书记眉头一紧,说:“屠国柱,你这两年的经理,看是白当了,动不动就是找师父找师父,我跟你说话,那么不管用?他人在市里开会,你还要到市里去找吗?这次日本人来,你师父会亲自上灶,需要你做的,就是顾全大局,就是听从指挥。”

我只能说好。齐书记舒了一口气,说:“这样吧,你真不放心店里,就快去快回。”

我在上海领到一件印有“奖”字的圆领背心,又一个人去淮海路买了些梨膏糖和高桥松饼。

心急火燎地赶回来后,却发现店里的工作被师父打理得一板一眼。接待外国元首和中央领导这种事,万唐居有的是经验。再说这不比重大节庆活动,不论多紧张,几个钟头也就过去了。有老师傅说:“平日该怎么做,不过更小心些罢了。口儿再高的,高不过附近经年累月吃你的老主顾,什么也瞒不过人家。日本人,见过什么?”

杨越钧把后厨和前厅的骨干叫到一起,开了个碰头会。

他和齐书记说:“灶上有我和屠国柱把关,前厅有张领班负责,按道理,那天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好奇地打量着长桌对面的张晗,她的睫毛很长,很密,目光也慢慢挪向我这边,定住。

我立即转头问师父:“鸭房这边什么时候上?”他说:“表上不是都写了么,怎么还问?”

她的嘴角划出一道浅弧,冲我说:“原来屠经理比我们还要紧张。”

齐书记说:“紧张点好,按说这次接待任务,前厅的责任更重,你们直接面对客人,又都年轻。我当年在外交部见过,这日本人最讲礼数,讲卫生。”他扬起嗓门,大声说:“外交部有我很多老朋友在,杨师傅,平时哪些人大大咧咧惯了,让他们脑袋里的弦儿,给我绷紧了,把菜收拾得漂亮一些。”

杨越钧点点头,又说:“我最担心的,还是材料问题。”

我听到齐书记讲漂亮两字,脱口便说:“师父,冷荤的人还空着。”

一阵静默中,张晗睁大了眼睛,看我。

老人皱起眉说:“现在不缺了。”他又强调了一次:“材料,才是大事,齐书记给联系一下?看部里是否有能用到的关系,打个招呼。”

我意识到刚刚不该打断他,索性低下了头。

齐书记说:“杨师傅这个问题,很关键。有问题,就是要在会上提出来,今天谁做会议记录,赶紧写下来。”

老人侧过身,继续问:“如果齐书记怕麻烦,店里倒是有现成的路子,合不合适的,您把把脉?”

齐书记眼睛一亮,嗯了一声,意思是会下讨论。

我回到后院,跟管鸭房的两位老人说:“烤和片的事你们照旧,料我亲自来调,日本人口轻。”

两位老人用很重的方言和我讲:“屠经理,这种露脸的活,你要往前冲才行。我们这张皱皱巴巴的老脸,贵宾看了,还吃得下饭?”

我跟着一起坐在地上,抽起他们递过来的烟。

眼前晃过一身白衣,我仔细看时,一个服务员朝这边客客气气地鞠了个躬。

两位老师傅木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把头一点,问她:“张领班有何贵干?”

张晗说:“为了接待日本贵宾,我们编了一套服务人员行为标准,齐书记批准的,想请屠经理,批评指正。”

我说:“我不去。”她问:“凭什么就不去?”我说:“就凭你刚才那个鞠躬,一点都不标准。这个腰一折下去,必须九十度,脸要贴到腿才对。”

她说:“你骗人。”

我说:“你还小,齐书记那么大岁数,也没告诉你吗?到时候每个人,一见日本首相,都要这样鞠躬的。”

她嘀咕着说:“齐书记还没有看过,我想先请你看,给他们讲讲,听说店里从前接待过日本首相。”

旁边两位老先生咧着豁牙直乐,说:“屠经理,你快不要讲了,要是这么个整法,片鸭子的事还是你去吧。我们这把老骨头,怕是一弯下去,就回不来了。”

张晗听见,含起黑亮的眼窝,手捂住胸口,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杨越钧叫我,跟着老五一起,去东华门领料的那天,我脑子才转过弯来。

其实是师父早盘算好的,老五他爸主管国宴食品安全,人家食材的档次和种类,自然是再没有别处可比。可齐书记这边的情面,也要顾全到了,毕竟这回是凭人家在部里的关系,才揽下的任务,如果生出别的想法,就没意思了。

后来我和老五从晨光街向西走,穿过南河沿大街时,我想起两位老人的对话,没留神笑出了声。老五探身瞅我,说:“一个日本首相,就把你们美成这样。”

他是直接从家里赶来的,身上穿了件加绒的牛仔夹克,两只袖口被翻起来,一块不锈钢外壳的双狮手表露在腕子上。

他凑近了些,得意地说:“前天和朋友在我爸那里,正聊到兴头上,忽然见到万里走过来,惊得我们,跟一窝小耗子似的,手脚乱窜。我爸更难,特供给首长的食物,他要吃过二十四小时后没事,才准回家。比比看,万唐居这个,能算什么。”

我问他:“你到底有几个爸爸,东华门里的这个,和以前拿开水浇你的,是不是一个人?”

他低下珊红的脸,把手插在衣服兜里。

沿途中,我们伴着平静的护城河面,走在一排悠长而翠青的垂柳路上。

我这边,脚下的砖面已被掀起,地基裸露在外,暴土扬尘的。

他靠着城墙根,嘴里哼着什么歌,三脚两步走在前面。他回头看着我说:“有新铺好的路怎么不走,你看你,一会儿裤腿上全挂着土不说,鞋里还要进石头子,扎你的脚。”

我果真单腿直立着,解开鞋带,在地上磕打着鞋跟,然后重新把鞋穿上,快走追上他。经过他身前时,却见他动也不动的,脸上茫然一片。

我问他,你怎么不走了。他说:“哥,你快拉我一把,我的脚陷在沥青里面,出不来了。”

回到店里,我盯着张晗那组的人,在一楼做大扫除。我在水房里找墩布,发洗涤灵,她戴上一双胶皮手套,朝一个本是用来存醋精的硬塑料桶里,兑强酸。

喘口气的时候,她问我:“屠经理,上海好看吗?”

我把投洗好的墩布用手拧干,抬头说:“你还挺会问的,这上海又不是电影又不是画,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她说:“齐书记跟我们讲,你还死活不想去呢,换成我,抢着也要去的。”

我笑她没见过世面。

她把皮手套一扯,伸出手指头去数:“我去过宝鸡、银川、汉中、运城,还有北京,说我没见过世面,那你呢?”

我想起自己好像除了台州和上海,最远的地方,就是插队时在大兴待了两年。

她转过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去半天,才说遗憾的是,她还没有去过上海。

我劝她快别这么想,将来店里多的是出差的机会,你小小年纪,就总把遗憾两字挂在嘴边,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怎么活?

她说:“你又在逗我,我如果和你一样,是个男的,能在后厨里拜师学艺,我也不像这样四处奔命,讨生活。再说我遗憾,又怎么跟你活不活的,扯在一起了?”

许是怕我难为情,她就想把话岔开。她说:“想想也是,岁数越大的人,反而越没有遗憾。过去了的事,也就那样过去了,若是还解不开的,反倒是纠缠,并不遗憾。屠经理,你说呢?”

她把头扭回来,眨着禾穗一般密长的睫毛,看我怎么不说话。

我醒过了神,笑着答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有的,经你这样一说,我倒不知道该算什么了。”

她把碗和盘子,放到锅里蒸,再提出来时,上面不但没有水,而且全是一层白霜。她刚要去动,却被我一把握住腕子。她张大眼睛望着我,我赶紧松开,告诉她别烫着手,搁半个小时,让人码餐具盒里就行了。

这时百汇忽然进来,见到我们俩,他反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嚷了一句,齐书记叫你快点过去,然后马上就跑开了。

我和张晗各自愣住,看着对方,互相问,到底是叫咱俩谁过去?

十七

外交部的人告诉齐书记,日本首相当天会品尝两家店的菜。万唐居之外,另一家是龙华药膳,他们的师傅要上门进大使馆服务。而对于万唐居,首相希望能亲自进店里坐坐。所以齐书记强调光打扫前厅还不行,要把雅座也收拾收拾。人一来,直接请进去,安安静静的,有礼有节,日本人喜欢这一套。

那天杨越钧亲自在灶上,他用老莲蓬,剜掉瓤肉和莲子,往莲孔里填酱油和葱花,腌鳜鱼块,再一起放海碗里,入蒸笼,取名莲房鱼包,说是仿南宋金秋的名菜。我们在一边全看傻了眼,吃条鱼还能显我国威,连说实在是高。老五则用青萝卜雕了个长颈花瓶,他已经能娴熟地用大斜口刀切皮,用小圆口刀镂花纹了,还能拿白萝卜刻出四朵月季,再填些果料和豆沙进去,想用甜讨个客人的好。

轮到上宫廷烤鸭的时候,我回到鸭房里,跟老师傅说,这次我新添了三道调料,你们别多问,一起送去就是了。他们见我仍不肯动,只好自己带着烤好的鸭子过去了。

约莫二十来分钟,百汇急急巴巴地跑到后院,说:“大伙都在争着合影留念,你怎么不露面?日本首相还没吃就竖大拇指,翻译说,这老家伙不仅觉得咱们烤的鸭子皮酥肉嫩,更难得的,是你配的酱料,单尝了几口,满口甜香。首相还专门问翻译,这两位片鸭子的老人,一定就是宫廷烤鸭的传人吧。说完就站起来,要握手。”

齐书记和师父在后面,不好说是,又不能说不是,脸红得啊,跟猴屁股一样。

我忙问:“调料剩下多少?”

百汇说:“剩?我来就是告诉你,赶紧配吧,翻译问店里的暖壶能不能借他一个,想把调料倒里面。首相说了,要带回国给家里人品尝。”

我从鸭房里抬出一个瓦罐,说:“全在这里,你端走吧。”

他左右看看,并不动身,而是把手伸进兜里,带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我打开后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又不是给我的,怎么问我?”

我进屋拿起衣服,就从后门冲了出去。

我一路抻头猛跑,穿过三条街,实在迈不动腿的时候,才上了一辆343路。

到南纬路那一站,我下车后朝北边的福长街又走了半站地。

发现信封不在手上后,吓了一跳,在身上来来回回摸了半天,才从衣服内兜翻出来。

我照着上面写的地址,果然找到一家粮站,对面,便是信里写的早点铺。

那是一间用熟石灰盖的平房,窗户还没有装上玻璃,只是扯了一块塑料布,用按钉固定住。

门也关死了,我看这条胡同里也没有多少住家,想找谁打听一下都见不着人。

“开张了没有?”连喊几声后,才感觉里面慢慢有了动静。

“没见上面写的是早点铺吗?这时候不开门的。”

我听到里面的声音,就乐了。

没多一会儿,那扇门便被人拽开。

“万唐居什么时候这么闲了,早上刚写的信,屠经理下午就来了。丢下日本的首相不管,到时候别让你师父,又把这笔账算我们头上。”

她还是那么瘦,领口绣着彩线花卉的一件粉衬衫,整整齐齐穿在身上。

走近后才看得清楚,精神比起以往明显要差出一截。

“二哥呢?”我想进铺子里看看。

田艳挡在中间,嘴唇一翘,示意我旁边说话。

“老陈刚从医院回来,好容易才睡下。”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用力盯着我,直到我点头,她才放下手,松出口气。

“你们住在哪?”我悄声问她。

她回头望了望铺子。

“跟人换房了?”

“不然吃什么,全部家当就是这个。本来是想东西都置齐了,请你过来提提建议。”

几株粗大的老杨树,晃动着油亮的卷叶,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

“铺子主要都卖什么?”

“好东西,谁来这里吃?无外乎是炒个烩饼,蒸屉馒头,再添上三五个小菜。赚回来的,还填不上他那些药钱。他的本事,你知道,用不上的。正常一点了,就帮我撒撒碱面,水一泼,拿笤帚刷个地。犯起病来,我倒希望他别在这里祸害。”

田艳冷冷淡淡地诉说着这些事情。

她那张枯瘦的脸和薄嘴唇,令我想起张晗说过的话,很多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还缺什么东西,随时跟百汇讲,能帮上忙的,我这边一定尽力。”

“放心,上回老陈给钱了,以后我们不会沾万唐居半点的东西。”她转过去打开门,欠身朝屋里看了看,又回来。“大老远跑过来,也没让你进去看一看。不过也是,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这里,你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再和店里说,无非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罢了。”

我点头说好,又请她告诉师哥,我来过了。

“还什么师哥不师哥的,以后快改口吧。你还记得回去的路么?出去后右拐,更近一点。”

她使劲朝胡同口瞧着,为我指路,好几次我都想说,你们还是跟我回店里吧。

其实,就算田艳不提出来,我也不会跟任何人去讲他们的情况。尤其是在邢丽浙面前。

但是,可能生活在一起太久了,我似乎忘记了她的专业是什么。

礼拜日,她站在叮咣乱响的白菊洗衣机前,掏我的衣服兜,然后我就听到啪的一声,她将田艳给我的信封,摔在茶几上。

“屠国柱,别看你没文化,还总爱搞个鸿雁传书这一套,万唐居里就数你有情有义是不是?”她的尖嗓门一旦吊起来,就像一把冲击电钻,对准你不停地打孔,“说你记性不好吧,店里来了谁,走了谁,你比我账上的数,都还记得清楚。”

我见形势不妙,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说你记性好吧,一封破信,当年差点让葛清把你拉下水,那个教训我看你早就忘了。”

我的手指缝里,穿连出好几个邢丽浙,披头散发地瘫坐在折叠椅上。

我干脆拿起一份《北京晚报》挡在眼前,让她把信封撕了扔掉,又嘱咐她不要到外面说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冷丁丁地瞅着我。

“没什么意思。”我无辜地解释着。

她直起身,回到洗衣机前,拔掉插销,使出浑身力气,一截一截地将窗帘、被罩和我的衣服,重新拽了出来。

“屠国柱,我要跟你分居。”她把那些湿答答的袜子,狠狠扔了我一脸,“现在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今天该你洗了,我去拿日记本把你吃了多少饭,用了多少水,都记下来。”

“拢共就一间屋子,怎么分?”

“好办,我这就去买个帘子,你睡地上。”她真的跑到屋门口,换鞋。

“就为了一封信,你让我睡在地上,你要跟我分居?”

“屠国柱,你以为我和你过家家呢,你师哥被店里开除,凭什么把账全算在我的头上?”她一只脚换了皮鞋,一只脚还趿拉着拖鞋,走到我跟前,“这小一年,你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怎么熬过来,有谁问过?”

我安静地把袜子卷好,知道她迟早会说这句话。

“自从干了这个经理的倒霉差事,我就没跟你落过好处。也别说我做人太绝。这样,要么分居,要么你找杨越钧,给你调岗,两条路,你去选。”

店里好阵子没开读报会了,那天师父叫我去三楼宴会厅,还以为有特别的事要跟我们讲。

等我推开门,却只见到他和老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老五淡淡地叫了我一声:“师哥。”然后看着我走过来。

老人问:“昨天的晚报都看了么?”

我说:“嗯。”老五摇头。

杨越钧眼皮不抬一下,开门见山地说:“亚运的冷荤会,咱们店没拿下来。”

老五嬉皮笑脸地看着师父,随口便问:“不能吧?”

他显然不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有句话,关上门我们自己说。”杨越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接着讲:“你们二位,一个代表万唐居的现在,一个,是万唐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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