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地段,两者之间的生意状况却是天壤之别。打着国营单位旗号的市里人,已经抢先一步占据了九镇水果批量收购的大部分市场,他们的品牌已经深入果农的心中。
对收购生意倾注了极大心血的唐五当然不愿就此认输,为了抢生意,他可谓费尽心思。起初,他毫不避讳同行相忌的道理,故意把收购价格订得比市里人高出了一分,并且用一张极其醒目的红纸做了一个广告牌,将价格写在了上面,但收效甚微。
再过了三四天,唐五又重新写了一张红牌,把收购价格再涨高了一分钱,那天老一哥明显忙了起来。可是第二天,就好像是故意作对般,对面收购站牌子上的价格也涨了一分,老一哥又可以清清闲闲地与我们打牌了。
更为奇怪的是,周围其他几个商家和我们见面时会点点头、说说话,他们连半句招呼都没有给我们打过。甚至,我还记得在开业的第一天,他们还明确表示,不允许老一哥将鞭炮摆过街道,说鞭炮屑会把他们的前面弄脏,会影响他们做生意。
而且,在唐五两次涨价之后,市里人的收购站里,突然多出了一些工作人员。新来的那几人都是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小青年。闲暇间,彼此偶尔对视,他们看我们的表情中除了带着一种好斗之外,还隐隐有些市里人看乡下人的居高临下。而且,这批人好像很少真的去做收购站的具体事务,与我们几兄弟一样,他们整日都很清闲,三三两两地找个角落坐着,聊天、打牌。
面对这样的状况,别说唐五,就连我这个打工的人,也不免起了一种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心态来。
按道理来说,毕竟市里人是外来者,强龙不压地头蛇,办起来应该会比当初的袁老板更加方便。虽然我每天都能感受到唐五心底的焦急与恼火,他却一直都表现得非常克制,好像始终在顾虑着什么东西,并没有一丁点像之前对付袁老板一样,示意我们找点事,硬碰硬地赶走那帮市里人的意思。
虽然唐五没有透露任何的东西给我,但是根据观察到的种种现象再结合之前秦三给我说的话,我认为,这些人的背后也一定有着一帮势力在支持,而且这股势力并不会比唐五弱。目前局势只是彼此之间一种极为脆弱的平衡,而这种平衡总会有被打破的一天。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这将又是我的一个机会。我也预想到迟早会与市里人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是,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的水会那么深,深到要靠唐五亲自出马摆平,深到会牵扯出日后那两个一前一后掌握了我半辈子命运的人。
35公里外的江湖
我们的生命中,每天都会有无数的偶然发生。当这些随机的偶然连成一串,降落在各自的身上,就组成了这个生动的世界。
当我坐吃等死,拿着唐五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虚度着生命的时候,当唐五一筹莫展,眼睁睁看着大把的银子从手边被市里人夺走的时候,我们都想过要改变。但是,我们都不会想到,改变这一切的是某个冬夜,在距九镇35公里之外的我市中心某家饭店大厅里,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无意识的一瞥。
这一瞥是个传奇。
因为,它所引发的那些阴险、悍勇、义气、智谋……让它本身就已经成了一个传奇。一个至今仍然流传于我市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比起经过艺术加工的电影、小说都毫不逊色的现实传奇。
下文是结合当事者日后的口述与多个版本的传闻而来:
那天很冷。
四个年轻的后生顶着寒风走到了位于我市中心地带某家餐馆的大门前,他们刚刚达成了一笔数目大到足以让他们生活开始改变的生意。
所以,他们准备庆祝一番。
最先进来的是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小青年:国字脸上浓眉大眼,再加一个又大又直的鼻子;额头开阔饱满,一眼望去,颇有几分英气;目光凌厉凶狠,颇似斗鸡,配着本就高大健硕的身材,更显得咄咄逼人,一副天神下凡、恶煞降世的模样。不过细看之下,这些许的英气却被那不伦不类的大光头与脖子上用一根红线吊着的大玉牌给完全破坏掉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稍微年长,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他个子不高,无论打扮还是长相都非常平凡,就像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某个路人。
奇怪的是,当这个男子走进饭店的那刻,其他三人无不将手挡在两扇门上,态度恭敬,而这人也并无半点客气之意,神态自如地走进门来。坐在一张靠窗位置上,他们边笑边谈,酒菜上齐之后,其中三人开始举杯向个子最为矮小的男子敬酒。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喧闹的大厅另一边,饭店的大门再次被人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年纪轻轻却尽是油滑之气,一看就是流子的人。
他们选择了靠近楼梯的位置。
点上酒菜之后,这三人当中的一个在无意间巡视大厅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另一角上先前进来的那四位,顿时眉毛一扬,凝神片刻,脸色大变,回过头压低声音,向周围同伴说道:“哎,你们看,你们看,那边,那边靠窗户的地方。”
其他几人全部都将脑袋偏了过去。
“小心点,莫被发现哒。”
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对视了片刻,大家都将自己的脑袋凑向桌子中心。一阵耳语之后,其中一人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匆匆开门而去。
饭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人来人往中,没有谁会注意到谁已走开,谁又进来。
先前进门的四人当然也就不曾有丝毫地留意,坐在大厅另外一端楼梯附近的一桌人早就不知何时已悄然而去。
晚上十点多钟,他们终于填饱了肚子,也尽了兴致。那位矮个男子喝得太多,尿意上涌,去了趟厕所,其他三人则在买完单之后,谈笑着先走出了饭店大门。
饭店里面喧闹聒噪、油烟混杂的世界随着大门的关闭蓦然远去。清冷的夜风袭面而至,个子高大、面貌凶狠的年轻人迎着风,无比惬意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盒烟,拿起一根,靠在路边栏杆上,点燃。
远处人家训子声、电视机声、汽车鸣笛声等等,随着寒风依稀送到他的耳边。不知想起了什么,昏暗中,年轻人嘴角仿佛露出了一丝讽刺般的冷笑,重重吐出嘴中烟,他抬头看往前方。
街上偶尔路过的归人面色倦怠,步伐匆匆,每个人的身影在路灯的照射下,缩短拉长,犹如鬼魅。
那个年代并没有现在这般丰富多样的夜生活。这个时辰了还在街上的,通常都是些疲于奔命、艰难求生的苦命人。
所以,高个年轻人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离他们一二十米远的街对面,聚集了黑压压一大帮人。这帮人的神态并不如路人那般的麻木疲惫,亦不像归者那样行色匆匆。
当他望过去的时候,那帮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齐刷刷抬头看着这边,与他对视。一双双眼眸在夜色闪闪发光,兴奋而又疯狂。
多年来刀口舐血的生活所造就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感,伴随着一股寒意,暴风般席卷了年轻人全身上下每一粒细胞。他下意识地准备招呼另外两位站在身边不远处的同伴,却在同一时间听到了一声震彻长街的大吼传来:“龙袍!”
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上烟头一扔,他飞快转身,冲入了饭店大门。在他打开大门,顺着门旁买单的柜台,笔直冲入大门对面的厨房时,先前那个矮小男子刚好走出了位于大厅另一端的厕所。本来高个子年轻人发了疯一般风驰电掣的冲过大厅,所引起的动静完全足以引起他的注意。可惜的是,他偏偏没有注意到。
因为,就在他的旁边,一桌人在大声划拳;而他,在低头系着腰间的皮带。
矮个男子嘴角挂着一丝恬静从容的微笑,双手推开了饭店大门。接下来的半秒钟内,他的笑容连带着他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一幅让他醉意醺然的脑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却直接震撼到了他内心深处的画面出现在了眼前。
店前方三四米远的街道中心,一扫平日深夜孤寂冷清、月寒人稀的场景,无数人影各自狂奔,大呼小叫,混乱之极。长长的街道靠左端,片刻前还在与自己谈笑自若的两位同伴一前一后,飞快远去。他们身后,一大帮人手提长刀,紧紧追赶。路旁行人惊呼躲避。
“砍死他!”
“搞啊!”
高度兴奋导致有些变调的嘶吼纷至沓来,其中的亢奋癫狂的情绪让人不寒而栗。
他将目光移向了自己的正前方。几个同样拿着家伙的人正由对面街边快步走向饭店这边。其中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行走在队伍靠后方,他正将手中砍刀高高指往左侧方向,貌似头领的年轻男子在那一瞬间被饭店大门口的亮光吸引,扭头看了过来。
双方眼神交错。
也许是背光导致相貌模糊,不易辨认,也许是太过出乎意料,提刀之人起初明显一愕,微微怔了半秒时间。
四周一切就连空气,都仿佛在那一刹那凝滞不动。
眸子越缩越小,提刀之人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饭店门口那个背光而立、与他对视的矮个男子。突然之间,他的嘴巴缓缓张开,双眼蓦地睁大,原本惊疑不定的神色完全消失不见,一种按捺不住的狂喜洋溢于脸上。
他飞快转身,站定,手中砍刀再次提起,指向了双手扶门,立于饭店门前那位矮个男子,用一种激动得甚至有点发抖的声音,高声呼道:“廖……廖光惠?”
说完之后,他微一偏头扫了身边几人一眼,似乎想要求证什么,却又不待他人做出任何反应,立刻转过头来,瞬间声音变得极度高亢激昂:“廖矮子?!”
未待声落,身体一震,整个人飞一般往前扑出。同时,又是一句狂吼响起于街心:“跟老子来,搞死他!”
廖光惠这才回过神来,没有丝毫犹豫,转头向着饭店右边大道飞奔而去。
“哐啷!”
急遽松手之下,饭店大门来回摆动不已。
“啊……”
直到这时,从半开的门中窥见了一切的店内众人,吓得脸白若纸,发出了无数惊呼。
廖光惠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无惊无惧,低头狂奔。
他知道,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一切才刚刚开始,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罪,他的未来已经开始明亮,怎么能死?
今若不死,他朝我必百倍奉还。这就是廖光惠当时真实的感觉。
绝望越来越浓,如同眼前的夜色。
不知何时开始,隐约间有一股股呼啸的风挟带着铁器所独有的冰凉,不断地掠过背部、腰间,浸入筋骨,化为火燎。
每跑一步,背上被划开的皮肉扭曲变形的感觉都是那样地清晰,汩汩鲜血顺着身体淌下,从一条伤痕缓缓流入另外一条伤痕,热辣滚烫而又痛楚难耐。
手脚越来越不听指挥,步伐也越来越不协调。可前方的路,怎么还是那么漫长?
“廖矮子,老子帮李爷了你的难!”
一声狂吼中,廖光惠突然发现自己跑不动了,喉咙上传来一阵大力挤压。他低下头,看见一只青筋凸显的手紧紧环绕着自己的脖子。手臂上还有一个用墨水文上去的拙劣不堪的“忍”字。
那一刻,他的脸上居然露出了某种奇怪的笑容,就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可笑的闹剧。然后,他的后腰上就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痛楚,这种痛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强烈。强烈得使人有些眩晕,眩晕中却有些轻松。喉咙上的挤压感散去,他站定身子,回过头来。
身后的那人满脸油光,气喘吁吁地望着他,凶狠中仿佛带着无尽的得意之色。
廖光惠不怕,他只是觉得那个拙劣的“忍”字果然很配眼前这位形象粗鄙的男人,终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前男人的神情从奇怪疑惑变成了巨大的愤怒与羞辱,他脸色大变,抬起腿,一脚将廖光惠踢倒在地上。
廖光惠已经完全无法再挣扎,他索性放弃了任何的举动,死狗一般躺在冰冷的地面。头顶上一盏老旧的路灯,在寒夜的湿气中散发出昏黄的光芒,照在了他的脸上。
不知何时,他感到光线一暗,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出现在双眼上空。廖光惠看到几颗白森森的牙齿在暗影中露了出来,显得那样鲜明突兀。
然后,他就听到了冷冷一声:“砍死他!”
廖光惠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如同白驹过隙,飞逝无踪的瞬间,又好像是沧海桑田,漫长无际的永恒,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廖光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已经回头望向了后方。
“小麻皮!”
身后不远处,一个背光的身影手里提着两把菜刀飞快地扑向了人群,正是方才转身跑回酒店的那位高个年轻人。
纵然在夜色当中,每个人也都清楚地看见了这位飞奔而至的高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人会和这样的疯子拼命。虽然人数占据了绝对优势,众人却依旧纷纷四散逃开,没有一个迎战。
砍翻廖光惠的领头人显然也被高个年轻人的姿态吓住了,但也许是老大的尊严与荣耀留住了他。在那一瞬间,在手下小弟纷纷逃开时,他居然没有动,甚至都没有做出任何应该做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把菜刀,由远而近,劈在了自己的胸膛。
“哪个来?哪个再来?我捅你的娘,来啊!”高个子年轻人状如疯癫,手拿菜刀东挥西砍。
躺在地上的廖光惠笑意渐浓。
廖字头上两把刀,海燕稳龙袍彪!
龙袍来哒,既然龙袍来哒,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跑了这么久,他真的累了,很累很累了……冰凉的风中,廖光惠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一毛五一斤的橘子
裹着厚厚的棉被,在床上翻来滚去不晓得多长时间之后,我才终于狠下心,爬了起来。这是一个不错的早晨,虽然寒冷,却有阳光。
待到几个小时之后,气温开始上升,母亲可能会把家里的衣物拿出去晒晒;父亲可能会坐在阳光底下抽根烟、喝杯茶;我可能会在收购站和何勇、铁明他们玩玩牌,也可能会搬个凳子,找个阳光下的角落,打打瞌睡。
至于廖光惠,我当然不认识他,我当然也就更加不知道,昨天晚上几十公里之外所发生的任何事情。这一切都与那个早晨的我完全无关。
只不过,奇妙的是,几个小时之后它却会对我造成第一个直接的影响,接下来在不经意间,它继续改变着我的一生。
赶到收购站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见一林和老一哥两个人正在张罗着营业前的准备。进到站里,唐五和秦三居然都不在,而通常他们俩都是最早到的人。
问了问一林,一林说他哥昨晚临时有点急事,半夜就去市里了。
整个上午的生意还是那副要死不断气的老样子,隔三差五地来几个客人,也是问的人多,卖的人少。其中还有两三个人在我们这里东问西问,搞了半天,对着价格牌看了又看之后,满脸犹豫地考虑半晌,还是挑起担子去了对面。
中午,老一哥按照惯例,在隔壁的小餐馆替大家订了午饭,干芦笋炒腊肉,味道不错。我陪着老一哥小酌了一杯粮站自酿的米酒,味道也不错。
一如早晨所料,吃完了饭,与何勇几人玩了几把牌,输赢太小,越玩越没兴致,索性散场。下午一点半左右,我搬了一把凳子,靠着收购站前阳光灿烂的墙边坐下,看起了小说。
没多久,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似睡非睡间,听到老一哥殷勤的招呼声,睁开眼一看,唐五回来了,身后雷打不动地跟着秦三。
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奇怪,唐五甚至都没有回答老一哥的招呼。他们径直在门边停了下来,唐五对着秦三说了几句什么之后,秦三门都没进,转身离去。
“五哥,听一林说你去市里了,才回来啊?”站起身,我试探着对唐五问了一句。唐五微微点头,也不说话,大步走入了站里。
“老一,麻烦你帮我把牌子拿过来一下。”人还没有坐下,唐五就一手指着门前的价格牌,大声招呼着老一哥。
老一哥麻利地答应着走了过去。
皮铁明和北条装模作样地拿着扫把扫地。
坐在店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后面,唐五看着老一哥替他摆在桌上的价格牌,皱着双眉,良久都没有说话。我隐约觉得出了什么事,望向一林,一林却使着眼色,示意我不要多嘴。
终于,唐五低下头,在一张红纸上写了起来。写完之后,他又怔怔地停了几秒,我看见他的背脊猛然往上一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把扯掉那张写着价格,糊在牌子上的红纸,再从抽屉里找出一瓶糨糊,将新写的纸糊在了上面。
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我回头望去,是秦三。秦三手里拿着一个当时居委会大妈传达精神或者号召开会时经常用的大喇叭,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也是在唐五手下讨生活的年轻人。
“嗯,来哒?”
“嗯,来哒。”
简短对话过后,唐五也不再答理秦三,转头看向一林:“老二,过来,把这个牌子摆到外头去。莫摆在门口,给老子摆到街边上,听到没有?街边上!”
“哦。”一林大声答应着,快步走了过去。当他从自己哥哥手里接过牌子的那刻,他脸色剧变,看看牌子,又看看他哥,手舞足蹈了几下之后,才打机关枪似的说:“哥,你搞什么啊?这个,这是干什么哦?这是……”
在他双手挥动中,我看清了牌子上的字,那几个字很普通,写得也很不好看,就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小学生写的一样,歪歪斜斜,如同蚯蚓爬过,毫无美感可言。但是,它们却让我和一林一样感到了极大的震惊。那个牌子上写的是,橘子收购:一毛五一斤!
这是一个神经病才会写出来的价格,虽然橘子过了黄河之后的价格会比一毛五还要高,但是那是包含了运费、损毁等很多成本开销后的价格。在过黄河之前,谁敢以这样的价格收购,那就是厕所里点灯——找死。只有神经病才会心甘情愿地找死。唐五不是神经病,所以面对除了秦三外我们所有人的目瞪口呆,唐五看着一林笑了起来,他说:“你去摆,你去摆就是了。摆在街边啊!”
一林已经习惯了对唐五服从,他虽然还是犹犹豫豫,但也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外,将牌子摆在了门前四五米处的街道旁边。
看到一林将牌子摆好,唐五这才扭过头对着我和何勇这边,手一抬,指着我们说:“秦三,你把喇叭给他们,你们几个就帮我个忙,和一林一起,帮我拿着这个喇叭筒到街边上去喊,朝着对门喊,声音越大越好啊。今天辛苦下,晚上兄弟们一路喝酒。”
我顿时觉得浑身像是过了一阵静电,有种东西在心里猛然一下吊了起来,吊在高处,却又上不着天,下不落地。
我转头看向何勇,他眼中同样精芒闪烁,若有所思。这时,老一哥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对唐五说:“五伢儿,如果对门的等下也把价格提高了,那又怎么搞呢?”
“不管他们提多少,你们几个就给我多喊两分。上不封顶,反正就是要比他们狠些。听到没有?”
已经走到门边的我心里再次一动,扭过头看向了唐五。我看到了一张因为兴奋而通红的面孔,面孔上两只黢黑的眼眸,放射出的却是冷静到仿佛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
我一阵心寒。因为,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唐五,就在那一晚,那座桥上,他举枪指向我的脸颊时。
那一刻,我意识到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
果农们潮水般涌向了我身边的价格牌,就连一些不是果农的闲人也跟着凑到了面前。
最初,人们试探性地询问着、质疑着,在得到我们肯定的答复之后,犹自半信半疑。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人们毕竟还是抵挡不住贪婪的本性。断断续续,有人开始挑着担子走向了我们身后面带微笑地站在门边秤前的唐五与老一哥。
一个、两个、三个……
终于,当那些真金白银一起绽放在眼前,人们纷纷意识到这种梦中才会出现的奇迹已经变成了现实。于是,短短的街道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高亢的招呼同伴声,惊奇的咂舌声,后悔的叹息声,愤怒的指责声,声声入耳,连绵起伏。
几米开外,市里人所开的收购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没有放下担子的果农转身就走;放下了担子的也赶紧扛起了扁担;已经称货,开始算钱的怎么都不肯收钱,只求要回自己的橘子;更有卖完橘子已经半天的人,都回过头去找他们扯皮、吵架。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向了我们这边,每个人的脚步都走向了我们这边。
市里人的“国营单位”再也没有任何的吸引力,而我们也不再是果农们片刻之前还不放心、不相信的个体户。唐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老一哥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集,我们兄弟的招呼声越来越响亮,市里人的解释恳求声却越来越卑微。
在金钱魔力的面前,原本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尊重与唾弃的转换就是如此地简单。
只是,当我旁观着这一切的时候,心底依旧抛不开那一个谜团:究竟是为什么?唐五并不是一个愚蠢到去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的人。我们生意惨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果他要这样做早就做了,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
不过,无论我怎么想,在被市里人压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唐五终于在这一刻给了对方狠狠的一击。不,应该是致命的一击。因为,那帮人就那样满脸不敢置信、傻不拉叽地站在空无一人的门面前,铁青着脸,看着我们。
原本,唐五以为他们也会提高价钱,谁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一毛五本来就已经是一个疯子才会给出的价钱。那帮人并没有唐五那种致命的疯狂,他们做不出这样玩命的事。在生意场上,他们已经一败涂地、尸骨无存。
只是,他们应该也习惯了在大街上横着走。所以,当这种巨大的打击降临在自己头上时,他们习惯性地选择了一个已经被自己熟练掌握、屡试不爽的办法。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不得不只留下鸭子一人继续待在街边叫喊。而我和铁明、夏冬、北条、何勇、一林,还有跟着秦三来的那几人都被叫回到站内帮着过秤、检货。
当时,我刚往铺在地面的一块大帆布上倾倒完几筐橘子,抬起身想要舒缓下已经有些酸麻的腰腹,望向前方街道,刚好看见市里人当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家伙阴沉着脸,嚣张跋扈,一摇三摆地向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喂,五哥,五哥。”我大声地唤着,快步走向了正在给一位果农算钱的唐五。在我的示意下,他停下了手中动作,微微扭头看了一眼来人,又转头回来,若无其事地对着我一撇嘴:“不管他,搞事,搞事。”
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我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唐五身旁,却发现不知何时,何勇他们也都纷纷停下了各自手里的工作。
得道者多助
“朋友,你这么搞,要不得吧?”一句带着市内口音的话在前方几米处响起。我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非常时髦的小腿牛仔裤的年轻人大马金刀地站在了我和唐五身前。
远处,何勇、一林、夏冬等人已经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向我们走了过来。只有秦三依旧斜靠在门框上,整个身子都隐藏在屋里相对阴暗的光线中,目光炯炯地看着这边,一言不发。
我微微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此人与唐五之间。
正在忙着清点手里一沓钞票的唐五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这才转过身,抬头看向那人,有些笨拙地将双手在蓝黑色围裙上来回擦拭了半天,才轻轻地将我推开,朝那人伸出一只手,客气万分地笑着说:“你好,请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来人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唐五伸过来的右手,丝毫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再次说:“都是做生意,你这么搞要不得啊。”语气还是那样阴阴沉沉,冷冷淡淡。
这时,唐五脸上才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是对面站里的老板吧?呵呵,你好你好,大家发财,大家发财啊,哈哈。”
也许是唐五的脸上那种客气到有些谦卑的样子,让来人感到一丝愉快,那人的脸色明显有些缓和,不再像片刻前那般僵硬。只不过,此人还太年轻,年轻人都有些分不清好歹,掂不好轻重。敌意开始减弱后,他居然又拿腔捏调地把架子端了起来:“你这个价格是碰到鬼了啊?你搞这么个价格,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你会不会做事哦?”
“啊,这个啊?那是那是,你们也为难,我晓得,我晓得。”
“那你还不改一下?”
“不是的,同志,你看啊,我也没得办法,我也真的是没得办法。而今生意确实不好做,是不是?你看这些农民搞一年也不容易,做生意嘛,多赚少赚都是一样的。不黑他们的良心唦,是不是?我也只是出于这一点,没得别的意思,你莫发火。对门对户的,一路做生意,今后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就请同志你多包涵哈,多体谅些,好不好?我也只是想要混口饭吃,真的没得别的意思啊。”
唐五一边说一边指着身旁的那些果农,脸上还是那副谦卑、和气的样子。
不过,他虽然谦卑和气了,果农们可不这样想。唐五的话一出口,果农们就像是被点着的火苗般聒噪了起来:
“就是啊。这个伢儿讲得不错,将心比心唦。我们农村里的也不容易啊。”
“妈的,你们市里佬,晓得什么。你们要做生意,老子不吃饭哒。伢儿,就是这个价,要得。”
“你个人做生意黑良心,还不许别个凭良心搞事。混账!”
“妈的,老子真是背麻皮时(方言,倒霉),先出来一步,就卖给这个卵人了。李老头,你的命好,起床比我起得迟些,橘子也没得我的好,而今卖到这里,你赚的钱还比老子多若干。日他的娘,想起就恼火。你个伢儿,自己黑良心,还在这里要别个也学你啊?这么搞不积德,对屋里后人不好。伢儿,听老头给你讲这一句!”
“哎,王老头,你说事就说事啊。什么我的橘子没你的好啊?老子专门到县里农业局买的化肥,老子的橘子……”
一时之间,群情激荡,粗话连天。一个个平日里老实巴交,和陌生人说句话都会口齿不清,看到穿衬衫的人就要喊“干部”的果农们,此刻都一反常态,当家做主般雄了起来。每个人都满脸通红,下嘴毒辣,骂得口沫四溅、义愤填膺,其中有些话甚至连我这个流子听了都感到难以接受。
那个市里人自然就更加难受了。
他也许年轻,但并不算很笨,他当然也看出了情况的不对头。在众人指指点点的辱骂、呵斥声中,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几次想要张嘴骂人,又忍了回去,硬生生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找个可以插嘴的机会,立刻凶狠狠地说:“老子不管其他的事。老子只问你一句,你的意思就是要这么搞,不给我们饭吃?”
就在这个人说话之前的瞬间,我发现果农们阵阵的辱骂声也引起了街对面收购站那群人的注意,其中七八个人穿过街道,纷纷向着我们这边靠了过来。
我心底不免有些忐忑,扭头看去,何勇、夏冬、铁明、鸭子、北条早已站在了身旁。稍远处,一林和开始随着秦三一起赶来的那些人也都不知何时,三三两两地混在了人群之中。老实怯弱的老一哥则已经远远躲开,手脚比平时更加利索地清理起了帆布上的大堆橘子,连头都不抬一下。
只有秦三还是老样子,躲在更远些的收购站屋里,纹丝不动。
看到身边有了这些自己人,我心里顿时感到了些许的平静。再一看唐五,他好像没有丝毫的警惕之色,还是满脸堆笑的样子,仿佛完全就不在这个已经是危机四伏的局势当中。
等到年轻人说完,唐五打着哈哈从身上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芙蓉”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同志,先抽根烟,先抽根烟。莫发火,有事好商量唦,和气生财啊。先不发火,不发火!”
唐五的话音未落,对面站里的那批人已经赶到了我们面前,其中一个个子高大,满脸横肉的家伙猛然转身,对着身边一位依旧在喋喋不休的果农大喊道:“妈的,你们只怕是想死吧?骂哪个?你再骂一句给老子听听!是不是想搞啊?你个老麻皮!”
半秒钟前还义愤填膺的果农们立刻默不作声了。
看到自己的人来了,我前面的那个人明显胆气大壮,胸膛往前一挺,几乎要接触到我的身体,狠狠瞪了我一眼之后,这才高声对着唐五说:“没什么商量的,你搞这么个价格就是不给老子面子。老子最后问你一句,价格你改不改?你莫看我不是本地人。乡巴佬,你信不信,你敢端老子的饭碗,老子就敢弄死你?”
说着,他一巴掌打在了唐五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上,香烟画出一条白线,跌落在地上。
“做生意,不同人有不同的方法吧。”唐五一把扯住我前冲的身子,脸色也沉了下来,不过说话的口气还是那样淡然,不带一丝火气。
“啪啦”一声响起,我循声看去,方才骂果农的那位大个子正在收回踢翻我们称货竹筐的右脚,凶狠万分地盯着我和唐五说:“老子捅你的娘啊!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我感到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立了起来。我只是如同每一个有血性的男人一般,不喜欢被人欺负到眼前。
收回目光,看向唐五,我需要态度暧昧不清的他说一句话。
但是透过他并不英俊的侧面,我却看见了他的笑容,笑得得意、张狂,一扫刚才那种卑微与和气,就连一直半弯的背脊都挺了起来。
对面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惊讶,他想不通唐五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其实,不光是他,包括我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那一刻对于唐五笑容的含义都没有想通。
只有一个人想通了。
那个被大家唤做是唐五的影子的人。我只看见眼皮底下一道寒光在人群中极为狭小的空隙间里,贴着我的身体一侧闪电般划过,没入了身前那位年轻男子的大腿之中。
“啊……”
剧烈的惨叫响起,在抽出匕首的同时,秦三已经从我身旁掠过,如同一只恶鬼,扑向了对面那位恐惧失措的人。
当我也开始随着秦三一路飞向前方时,只听到耳边万声皆起,余光看见果农们纷纷四散逃开……
混乱中,秦三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再闪,从我的眼前消失无踪。
秦三打架的风格与我之前所见识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在一片混乱中,他飞快地上去捅了两刀,又飞快地消失无踪,就像是一个闯下大祸却不敢担当的小人一般,连半秒钟的时间都没有停留。
本来,我看不起这样打架的人。一直以来,我认为打架就是要光明正大,硬碰硬地干倒对方,才算是英雄,才算是豪气。但是那天,当我亲眼见到秦三出手之后,我才算真正明白了:打架从来就没有英雄、没有豪气,只有直接干倒对方,让对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剩下满脸惊慌与一腔胆寒,甚至连做梦都会吓醒,这才是牛气。
就在那一天,我心甘情愿地主动学习了这种牛气。
我带着对秦三史无前例的由衷敬仰转过身拿起了旁边秤上的铁砣,然后走向了正与一林、夏冬、铁明、何勇他们纠缠不休的那些人。
当铁砣一下下地砸在那些人的脑袋,和鲜血一起流下的,是敌人的勇气。
搞笑的是,那些果农们也像和市里人有着深仇大恨一般,常常趁着不注意,冷不丁地冲上前去给他们腰间、背上来上那么一两下冷脚、冷扁担。打得并不算重,甚至还有些畏缩,却也大义凛然、心花怒放。
不知道打了多久,也不知道我手里的铁砣被谁拿走,又被谁藏了起来。当我清醒的时候,警察的绿色制服已经闪耀在我们的眼前。
那一刻,我真正地害怕了起来。当狂暴从体内退却,取而代之的恐惧是那样深入骨髓,让人颤抖。
“五哥,不会又被抓到派出所去吧,姚老三才出来,还在保外就医啊。”何勇在我的身旁替我说出了那句我不想说出来的话。
唐五没有回答,他只是回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非常自信地对我一笑。
接下来,我又一次见到了秦三的老到与唐五的能量。
警察把双方劝开,先检查了一下被秦三对着大腿两刀刺倒在地上的那人的伤势,确认不会死之后,又检查了一下我们,看有没有人带家伙,确认没有之后,又找双方当事人与旁观的果农、九镇居民们问了下情况,想要找出那个拿刀捅人的人。
几乎没人发现是谁捅的刀,只有事发时,离我和秦三不远处的两位果农依稀看见了一点情况。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这两个老农民在极度含糊地描述了他们所见的事情之后,异口同声地说那个人肯定不是我们站里的人。因为当时吵架的时候,拿刀的人并不在场,是后来来的,可能是凑热闹搞了两下就走了。
再后来,听到警察说,要带他们去派出所问情况、作证,他们干脆说自己不记得了,都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否看清楚了没,一边说一边挑上担子就走。
最后,经过调查得出的结果是由抢生意引起的普通纠纷。警察们就开始一面倒地训斥起了那帮市里人,要他们做生意就做生意,不要在九镇地盘上闹事,如果再敢闹事就要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