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湘西往事:黑帮的童话(出书版)》作者:浪翻云【完结】 > ☆书香门第☆湘西往事:黑帮的童话.txt

第五章 泛着血光的第一桶金

作者:浪翻云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坐小巴车的将军

警察走的时候带走了唐五与那个受伤的市里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虽然心中不再有之前那种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但我还是忐忑不安,我生怕再惹出什么事情来,要去坐牢。

没想到当我还在这样的情绪中焦虑不安时,才离开一个钟头不到的唐五居然回来了。他的身后站着那个消失无踪的秦三。

两人都是面色平静,没有半点异常,就好像不久前的那场殴斗完全不曾发生过。我们围着唐五问长问短,他说那个市里人被送到医院了,他也只是去所里写了个笔录而已,要我们不用担心。

我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唐五笑意盎然地看了看对面伤痕累累的市里人,对我们说:“我现在有事,要去邮电局打个电话。你们先把地上搞干净,继续做生意。”

五点多钟,唐五再次回来,只说了一句话:“晚上,我要办点事。义杰你先跟我走。一林,你和何勇,你们几个人自己先在这里看生意,等一会儿装货的时候,你们打下招呼,好吧?我可能要晚点才会回来,今天你们都在店里等我,记得,我不来,就莫走啊。”

离开时,我无意中发现何勇始终望着我,眼睛里面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是唐五第一次带我单独出门,我满腔雄心壮志,摩拳擦掌。我以为我今天的表现已经完全打动了他。所以,接下来他会有很重要的事情安排我去做,很可能是办人。

谁知道,出门之后,他只是带着我又去了一趟邮电局。在里面的单间,不知道他给谁打了个电话,然后他要我到九镇西边通往邻市的一条公路边上去等两辆挂着邻市牌照的车,一辆是吉普车,一辆是小巴车,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会到。等到了之后,他让我带着那两辆车到市里人的收购站门面前认认路,转一圈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我管,只需回到收购站来等他的消息。

给了我车牌号码之后,唐五带着秦三转身离开。

说老实话,我有些失望。唐五还是没有给我什么特别的重任,仅仅只是交代了一件谁都可以去做的事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突然发现自己是那样地嫉妒秦三。

不过,有句话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我带着满腹不甘,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公路边上,闲极无聊地抽烟、发呆,又怎么会知道,冥冥中命运之神会在几十分钟后,安排一个我人生中极为重要的朋友出现。

那个年代路上的车并不是很多,远远地,我就发现两辆车一前一后地从邻市方向朝着我这边开了过来。扔掉手上的烟头,猛然站起,却发现右腿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血气不通,又酸又麻,差一点摔我一跤。车子已经越来越近,顾不上活动腿脚,强忍着,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公路中间,对着两辆车招手。

车子停在了我的面前,前面那辆吉普车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人伸出脑袋看了看我,此人的面孔极为干瘦,鼻翼旁边两道像是刀划一般的法令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配上那尖锐的目光让整个人的表情看上去很有几分随时翻脸无情的味道。

我对着他走了过去,不待我说话,这个人径直开口说:“你是唐五的朋友吧?”

土气难听的邻市口音传到我的耳边,让我心头一震。虽然早就晓得车是邻市牌照,但我依然没有想到唐五叫的人居然也是邻市的人。

在市区、县城、九镇、邻市,他究竟有多少朋友,有多深的人脉?在这一层层的关系链里,我是否还是最外围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嗯。”我直觉不太喜欢这个人,也就没有废话,简单点了点头。

“那要得,你去后边的车上,等一下我们跟着你,你只要带下路就要得了。”

当他摇上窗户的那刻,我清楚地听到他对车里的其他人说:“还是个瘸子,唐五底下的徒弟除了个秦三,都是些什么角色啊?”

一阵怒火涌起,我走向了后面那辆小巴。车里人打开车门,我走了上去,这才发现,里面居然坐满了清一色的年轻人,每个人都那样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但是从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里面,我又能够感觉出很多微妙难言的东西:就像是一群狼在看着一只新来的陌生动物,在打量着它到底是自己的同类还是猎物。

这当然会让我有些尴尬难堪。

“哎,朋友,你就坐在这里,来咯,不用客气,五哥我们也熟悉,都是朋友。”一个青涩却很豪迈的声音在车里招呼道。我望过去,眼前出现的是颗硕大无朋、布满了青春痘的脑袋。这个脑袋的主人正在大力地扭动着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硬生生地在屁股旁边替我挤出了一小片地方出来。我坐在了他的身旁。前面的吉普车开向了路边,为我们的车子让路。

“直走。”在我的指点声中,车子向前开去,吉普车则紧紧地跟在后头,我们朝着九镇开去。就要到达位于九镇中心地区的十字路口时,前方司机扭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他是在对我说,但是他的口音实在太重,我一时没有听懂,只能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那位让我坐下的年轻人。

他立即会意过来:“哈哈,你莫管他,他是乡里的,说话我有时候都听不明白。他问你前头怎么走。”

“到了十字路口左拐。”

车子拐向了通往收购站的那条街,我想要告诉司机慢点开,在前方不远就到了,但是怕他听不懂。看了看旁边的年轻人,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又不好意思没头没脑地就对他说。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非常聪明。他居然仅凭着我的眼神,再次明白了我的意思,下巴友善地对着我抬了一下,说:“没关系,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你喊我将军咯,朋友都是这么喊的。”

将军,好豪气的外号。

顿时,我对这个年轻人突然有了某种莫名的好感,我觉得这两个字和他给我印象是那么匹配,大气而豪迈。

我也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师傅,开慢点,就在前头,那里有个大门,你看到没有?门对面就是,对对对,就是门口铺着橘子的那些人。大门旁边是五哥的,千万莫搞错哒。嗯,就是这些人。”

车子从收购站门前缓缓开过,透过车窗,我看见那帮市里人在低头整理着地上的货物,一个个无精打采、默不作声。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发现,在我说话的同时,将军已经如同狼一般盯着他们,轻缓却坚定地扬了扬下巴。

车子从街上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十字路口。我按照唐五的吩咐,打开车门,准备先行离去,赶回收购站。

关上车门前,将军一把拉住我:“哎哎哎,差点搞忘记哒,你叫什么名字啊?都还没有告诉我呢。”

看着他友善的笑容,我说:“义色。”

“那好,义色,今后多联系啊,都是兄弟哒。有什么事的话招呼我一声。”

在我一生中,有很多人在很多场合,给我说过几乎一样的话。说过之后,他们没有当真,我也不曾放在心里。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这只是礼节上的话而已。唯有一次,我当真了,就是这次。幸运的是,日后种种证明,将军并没有辜负我的轻率与认真。

连我自己都想不通,怎么会对一个刚刚见面才十几二十分钟的小流子,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发自内心的信任与好感。

很多年之后,我懂了,因为将军就是那种人,那种可以让人一见倾心的人。

会心一笑,我关上车门,车子在我身后扬长而去,卷起一地尘埃。

唐五会变身

南方山区寒冬的夜晚降临得非常早,晚上七点多钟,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九镇。那个年代不像如今有这么多做生意的人,大家都穷。可也正因为都穷,穷着穷着也就习惯了。大部分人都自觉或被动地认为古今中外老百姓的日子本来就应该这么过。自然也就没有了今天这么大的生存压力与奋斗精神。几乎每个人下了班就径直回家,去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偌长的街道上,除了我们几家做生意的人还在忙碌着清货、收摊子、关门面之外,只剩下千家万户的袅袅炊烟中带来的香气,街道上已少有行人。

我正在与北条一起抬着一大筐橘子上车。按理说,这是收购站每天开始装车的时辰,我们站里下午六点多就开始装车,已经走了一辆,现在还停着三辆货车,搬运工们正在寒风中大汗淋漓地埋头苦干。

可同样堆了一些货物的市里人摊点前,居然连半辆车都没有,请来的搬运工悠然自得地站在门外抽着劣质烟卷闲聊,而那几个白天与我们打架的年轻人则守在门面里面。灯光下,可以看见他们满脸焦急地窃窃私语,还隔三差五地跑出来对着十字路口的方向抬头张望。

我们兄弟都隐约猜到这种状况肯定与唐五有关,但是无论我们怎么讨论,都想不出唐五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来封锁市区通往九镇的交通,居然可以做到不放一辆对方的货车过来。

尤其是我在明知道唐五安排了将军他们那批人之后,怎么还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来安排另外一批人去办这件事?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乡土气,比我大上十岁不到的男人身上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他到底已经强大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正当我低头思考时,突然感到肩膀被身边的北条狠狠地撞了一下:“义杰,义杰,你看,你看。”

声音紧张、仓皇。

我顺着他看向前方的目光望去。

几道雪白的车光扑面而来。

“嘎”的一声,一辆有些破旧的小巴车猛然停在了我们面前的公路上面,随着那声让我直起鸡皮疙瘩的尖锐刹车声响起,我甚至看见了车头在骤停之时向着前方颤动了几下。

“刷刷”两声,两边的车门都被人飞快拉开。一个熟悉的硕大无朋的脑袋率先从面对我们这边的门里伸了出来。

将军!

这时的他完全不再是之前与我说话时那种极为真诚的讨喜模样,如同完全换了一个人,面如寒霜,杀气腾腾地拎着一把砍刀,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转身跑向了对面的收购站。

“搞死他们!”

当车子停下时,有几个市里人也许想要看看什么情况,朝着车子迎了过去。刚走了几步,一把雪亮的马刀直接从车厢里面对着市里人飞了上去。市里人大惊之下,四散逃开,车里众人却不依不饶,在大街上紧紧追赶。

这一战时间非常之短,几乎刚一开始就已完结,就像来的时候那般迅速,转瞬间小巴车就已经扬长而去,无影无踪。

长街更为空旷,空旷到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和身边兄弟们“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那一刻,我们好像大梦初醒般清楚地意识到,其实我们和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唯一的区别,只是结局到来得早晚。

除了老一哥先回家之外,我们其他人都按照唐五的嘱咐,默默地坐在门面里头等他。外头的气温越来越低,收购站里的炉火在老一哥走时就已经熄灭,彻骨的冰寒让我们手脚都开始有些僵硬起来,这也让等待的滋味更加难受。

时间越来越晚,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多钟,门面外才传来了敲门声与唐五的说话声。

走进门来的唐五一身酒气,笑容满脸,身后的秦三却还是一贯地冷静沉着,古井不波。

“哥,你搞什么去了?冷死哒。”一林不满地抱怨道。

“呵呵,今天有些事,刚刚陪几个朋友吃饭去了。你们都还没有吃晚饭吧,我已经在旅游大饭店点好菜哒,等下就去吃。今天都辛苦哒,等下我和各位老弟们好生喝一杯。”

我猜到唐五应该是陪那个坐在吉普车上的瘦个子喝酒去了。因为当时摸清了路之后,将军在车上跟我说,他们办完事马上就会赶回去,今天没得时间了,要我下次去他那里找他喝酒,而他们的老大,也就是那个极为干瘦的人则会留下来吃饭,玩一晚上,明天再走。

遇到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人,唐五连一林都不带,只会带着秦三。想到这里,我心底蓦然一动,看向了不远处还是一脸不高兴的一林。

我以为今天的事情已经全部了结了,剩下的就是如同唐五方才所说的,一场只属于胜利者的狂欢。没想到唐五继续说:“反正今天也辛苦哒,我当老哥的也不和你们假客气了,等一会儿我还想你们跟我一路去办件事,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找个人说几句话就要得哒。搞完了,我们再去喝酒。要不要得?”

当然要得!

大概晚上十点半的样子,在一林不情不愿的嘟哝声中,我们兄弟心甘情愿地跟着唐五、秦三一起来到了九镇桥头,又在桥上极度寒冷的河风中苦等了快一个小时,这才听到正在抽烟的秦三小声说:“来哒,来哒。”

对着桥另一边看去,果然隐隐约约间有一个黑糊糊的人影慢慢走了过来。我不禁万分奇怪地瞟向了秦三。他一直都站在我身边两三米处的位置,而且我明明看到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完全不怕冷的样子,斜靠着桥栏杆,对着河面抽烟。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看到二三十米开外的黑影?

没有人说话,始终跺着脚避寒的皮铁明也安静了下来,我们都静静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慢慢地,我能看出那个黑影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再后来,距离我们大概还有十来米的时候,我终于认了出来。

他就是被秦三对着大腿捅了两刀的那个市里人。他应该现在才从桥那边的派出所里面被放出来。我想他一定有些害怕,有些焦虑、紧张。因为在黑暗中,我看见他居然用一条瘸腿走得又快又急,还不断四处张望。他一定不明白,怎么派出所外面没有一个同伴来迎接自己。

“出来哒?”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唐五突然说了一句。在极度的宁静与空旷中,这突如其来的阴森森的一句话顿时把我也吓了一大跳。

那人先是一呆,可能是唐五表现得没有任何恶意的问话让他误解,以为是自己的人;而桥两边的黑暗又让他有些看不清。他飞快地回答着,加快速度朝着我们这边走来,几步之后,他停在了原地。

因为唐五已经从黑暗的桥边走出,迎向了他。此时的唐五再也不是白天那个谦卑地与他争吵的人了,虽然还是那样土里土气的装扮,不过眼中闪烁的却是一种犹如猛兽般冷酷、残忍的寒芒。

我看见,秦三像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此人的身旁,猛然抬手,重重打下。兄弟们一拥而上……

唐五一言不发,冷冷地站在一边看着此人在我们的击打之下由站变躺,再由躺变瘫。直到我们已经开始打得有些后怕,下手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的时候,唐五这才走过来,蹲在此人面前,说:“你也是帮老板办事,我也是帮老板办事。我老板本来要卸一点你身上的东西。不过,我这个人做事不做绝,点到为止,但是,今天你就给我滚出九镇,再也莫来哒!听到没有?下回,我就不好给我老板交差啊,明白唦?”

得到那人的肯定回答之后,唐五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回去帮我给廖老板说一声,该给的面子,我只可以做成这个样子哒。”

我还记得,那天在旅游大酒店喝酒时,何勇当着大家的面,问唐五:“五哥,你说你有老板,他也有老板,你的老板是哪个啊?怎么没有听你说过呢?我们认不认得?”

“呵呵,是大老板。今后会介绍给你们。”

“五哥,那他们今天运货的车怎么都没有到呢?是不是因为你的老板呢?”

“哈哈,关你什么事?你安心做事,等着月底分钱就是了。”

“五哥,我觉得你今天够可以,有气魄而且还占理,警察都帮。这些人自己做生意不行,他妈的,还不许我们做。”

“哈哈……”

在这几句言之无物的“哈哈”声中,唐五成功地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树立了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的大哥形象。

从这晚开始之后多年,何勇更是对他五体投地,始终坚定不移地追随着他。不曾想到的是,这居然也是我们兄弟之间那场悲剧的根源。

水果收购的价格在市内人彻底离开了九镇之后,当然立刻就降了下来。果农们肯定也会有些不高兴,但更多的是后悔。

为什么不在一毛五的时候卖,而要等它继续涨呢?

但是贪心的果农怎么想的,这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了。

一个为了果农的利益可以与人打架的人,就算现在他的价格降了一些,也还是比公家收购的价要高得多。你不卖给他,卖给谁?

何况,除了良心更黑的公家粮站之外,再也没其他的收购站了。

在搞定市里人之后的一天晚上,我从一个亲戚家回来,遇上了已经喝得走路都有些走不稳的一林。一见到我,他双眼中就冒出了非常惊喜的光芒,就好像我们不是几个小时前下班的时候刚分别,而是一别数年,他乡偶然相遇一般。他鬼喊鬼叫着跑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非要再和我去喝酒不可。本来我不是很想去,一林酒瘾太大,一喝又是几个小时,不到深夜不会回去,我明天又还要上班。

但是,我终归还是拧不过他,被他强拉着到了车站边上的一家小饭馆。在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李杰与廖光惠两个人的名字,也第一次知道了那一晚发生在市内的长街追杀。

时间越久,我就越发感受到唐五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这常常让我想起另一位离别已久的朋友——海燕。他们同样都像是一口深潭,清凉诱人,却看不见潭底隐藏着什么。

唐五的手段和实力彻底地震撼了我。我意识到,跟着他也许并不仅仅只是当初想象中的那样反正也没事做,混碗饭吃而已。我很想近距离地靠近他和他身上的那种权威,我甚至想要真正地拥有这种权威。但是,我知道只要秦三还在唐五的身边,我就永远没有这样的资格。

这让我颇为痛苦。

在这样的思绪中,看着一林醉眼惺忪的样子,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一晚,我们苦等在冰冷的收购站,而唐五、秦三却酒足饭饱、一脸轻松地走进来时,一林脸上所表现出的那种很不开心的神情。

抛开日后那些恩怨不说,我得承认,在刚出道跟随唐五的那段日子里面,他对我和我的兄弟们确实还不错。唐五也的确是一个配得上“大哥”两个字的人。

那个年代的江湖和现在的完全不同,那个年代还没有现在这样盘根错节的利益。维系大哥小弟之间关系主要靠的是义气,例如当初的闯波儿团伙。

但是,唐五不同,他超时代地看出了利益的重要。

市里人走了,唐五差不多垄断了全九镇的农副产品收购,利润开始滚滚而来。他的手头活泛了之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几人也随之得到了长那么大以来,所见过的最多的报酬。

我终于骑上了那辆在闯波儿家里看见之后,就始终魂牵梦萦的重庆嘉陵“黑70”摩托车。刚买之后,实在忍不住得意,我还好几次骑着摩托车连跑三百多里路,赶到邻市去找将军喝酒;皮铁明还清了牢记在心中的所有债;何勇给了父亲第一笔拿得出手的钱;鸭子完成了从一个小流子到深受姑娘们欢迎的多金少年的转变;北条很得瑟地以每天十元的价格在新码头边上租了一张台球桌,他嘱咐店家,不管他在不在,只要是他的朋友们来打球,就不许收钱。夏冬在那段时间内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每天下班,无论时间早晚,他都绝不回家做饭,而是一个人跑到九镇国道边上的几家小馆子里去吃饭。而且他点菜的方法很特别,不讲口味荤素,只是从菜单上的第一个点到最后一个,吃完一家换一家,循环往复,乐此不疲。甚至,十月份,我市展销会召开的时候,他还专门跑到市里,买了一件几乎和我那件一模一样的呢子大衣。

“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还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别个吃的,我也要吃;别个有的,我也要有。”那是他第一次实现给予自己的诺言。

鸭子的堂客

我之所以叫义色,是因为王丽事件之后,九镇绝大部分的人觉得我好色。活到现在,我的身旁也确实出现了不少女人的身影,无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意,一个“色”字已经注定会伴随着我,再也挣不脱、甩不开。但是,就算在那帮兄弟当中,我也并不是女人最多的那一个,鸭子才是。

这些年来,每每想起那些无法忘怀的往事,鸭子留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他是一个浪子,浪荡放纵地过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到死的那一刻,可以与他牵扯上关系的女人至少还有五个,可是却没有一个出现在他的灵前。

鸭子本来没有这么浪,正如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天生就是负心汉、薄情郎、抛弃妻子的陈世美,改变他们的是后来的际遇与人生。当一个人伤透另外一个人心的时候,他的心也会受伤;而一个人残忍地伤透很多人的心时,那是因为他的心已死。

鸭子的心死在他18岁那年的一个冬夜。

现在,在我们市街头混的一些小孩子口中,在出没于各种娱乐场所的风流豪客口中,“堂客”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谨慎、珍惜的名词。对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女孩,甚至某位路边发廊的小姐,他们都可以一脸自在、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个词。

但是,在鸭子18岁时,“堂客”这个词不是这样,它还很神圣、很严谨。

堂客是我们这边的方言,翻译成普通话就是老婆、妻子、内人、贱内、拙荆、我爱人的意思,其中的含义要远远超过女朋友和马子。

鸭子是我们兄弟里面最先拥有堂客的人。他堂客姓沙,为死者讳,我们就称呼她为沙娜吧。

鸭子和沙娜是初中同学,初二的时候,两个人就好上了,虽然比不上我与王丽所引发的那种滔天巨浪,他们两个人的爱情却也在封建闭塞的九镇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因为沙娜的爸爸是九镇镇政府的一名官员,而鸭子却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儿子,初中没毕业还不学好,跟着人跑社会,打起了流。

为此,沙娜的家人大动肝火,还找上了鸭子的家门。泼辣无比的沙娜母亲甚至还动手打了替儿子说话的鸭子妈妈几下。

这样的父母却养出了完全不同的女儿,沙娜与她那个体形彪悍,站在路边像是个邮筒的母亲完全不同,不同的不仅仅是外貌,更是性格。沙娜对鸭子非常温柔,几乎到了对他百依百顺的地步。常常听到有人说,我们这个省的女孩多情且痴情,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沙娜可以说是我们省女孩的代表。无论家里如何阻拦,她就是不听,铁了心要和鸭子在一起,两人约定等一到了合法年纪,马上登记结婚。

后来,沙娜被她爸爸送到了我市的艺校学跳舞,本来她就隔三差五地偷偷坐车回来与鸭子相会,都这样了,还嫌不够,她几乎每天都给鸭子写信。

在一起时,我们经常听到:

“漆遥,我前天走了之后写给你的信看了没?”

“我收都还没有收到哦。邮电局送信哪像你回来这么快啊。”

“那好了,你记着,我昨天又写了的,到时候收信时注意下,不要搞掉了。”

“哎呀,你两天就回来一趟,写什么写?本来就这么近。”

“我是你堂客,我想写就写。”

“哎呀,够了啊,你啰唆。”

每当鸭子这样说的时候,沙娜都不会再回答,只是抿着嘴,看着鸭子不断地笑,恬静温婉,笑到我们起哄,笑到鸭子脸红,她眼里的幸福却更浓。

那一天晚上,沙娜也是背着父母回到九镇来看鸭子。

吃完了饭,两个人穷极无聊,在家里待了半天之后,看着也快要到十点钟了,沙娜父母应该不会再上街,于是,他们决定出去散散步。

走到十字路口时,鸭子碰到了几个朋友,他们正在十字路口边上那排门面外头打台球。受北条的影响,鸭子的台球瘾也越来越大,实在忍不住,他就凑过去,一起玩了起来,就这样玩到了半夜十一点多。

事情就是这么巧,如果十字路口像现在这样繁华,处处流光溢彩,那身处在台球桌旁灯光下的鸭子几人也不会这么醒目;如果,沙娜的父亲不是在县里开会,领导太啰唆了,他也就不会这么晚回来。

总之,沙娜的父亲看到了沙娜。

她父亲跑过来,大骂着打了沙娜一个耳光,要扯着她回家。

沙娜大哭着猛烈挣扎。鸭子说,当时他已经看到了从新码头方向开过来的那辆车,雪白的车灯光照得他心慌。他担心沙娜会在激动之下,跑到路中间,他很想提醒。可是,他不敢。他一辈子没有怕过几个人,但他实在是怕极了沙娜的爸爸。沙娜爸爸的心思现在还放在女儿身上,没空管他,他当然更加不敢主动引起沙娜爸爸的注意。毕竟他只是一个18岁的孩子,还不是一个真正有担当的男人。而且,当时沙娜的爸爸双手都紧紧抓着沙娜,鸭子认为凭沙娜爸爸的力道和盛怒之下的掌控,娇小的沙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挣脱得开。

按道理应该是这样。

只可惜,几百年前,我们省闹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有一个游方的道士经过,告诉了这里的人一味专治这种瘟疫的药,叫做槟榔。瘟疫过后,吃槟榔的习惯在我们省根深蒂固地流传了下来。沙娜的爸爸就是这种习惯的忠实拥护者之一。

也许是嚼着一大块槟榔不好骂人,也许是某一根细长的槟榔渣扎进了牙龈。总之,在那一秒钟,沙娜的爸爸张大嘴,抽出了抓着沙娜的右手,将指头伸入了口中。

右手抠嘴了,左手就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女儿。痛哭的沙娜拼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挣开了父亲那只如同枷锁般箍住自己的左手,大叫了一声:“我就是不回……”

她如同扑火的飞蛾,转身跑向了前方自由的光芒。她口里的最后一个“家”字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另外一连串更为尖锐的声音震彻了安详古老的九镇。

“噶!”

“砰!”

“吱……”

“嘭嘭……”

刹车声、撞击声、硬物卡住了轮胎后,轮胎的强行滚动声以及轮胎翻过物体之后,落差造成的车体与地面的碰撞声……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鸭子的心情,没有人可以了解到他的痛。

我只知道,当第二天,我收到消息,意识到那个喜欢睁着大眼睛看着我,细声细气地喊“三哥”的女孩就这样走了的时候,我痛彻心扉,痛哭流涕。

我都如此,何况鸭子。

鸭子消失了。

沙娜出殡的时候,他没有来,我们几个人本来想代表鸭子,也为了过去几年沙娜带给我们的美好与快乐,一起去送她上山。刚到她家门口,我们就被沙娜的家人连打带骂赶了出来。无缘无故被人打了,我们却没有感到任何的委屈,就连何勇,绝对不能忍受被人欺负的何勇,也神情呆滞、默不作声。

我们只是希望,这件事里面的所有人都能过得开心点,如果我们被打,能够让他们舒服一些,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鸭子却依旧消失了。他消失了大概有一个星期。

我们在找他,唐五在找他,他家里人在找他,沙娜的家里人也在找他,就连九镇派出所的警察也在找他。

一个星期之后,鸭子的妈妈已经绝望到濒临崩溃,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他熟悉的世界当中。

他甚至在一大清早就赶到了收购站上班,我们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却像没事一般,脸色平静,居然还对着我们笑了一笑,打了个招呼。

只是他消瘦得吓人,之前没有觉得鸭子长了多少胡子,一个星期不见,我们却发现他脸上居然已经是胡子拉碴了,原本丰润俊秀的脸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从他的眼睛里面看不到悲伤,也看不到任何的光芒,混浊得像是两颗蒙了灰尘的石头。

“鸭子,你还……”心直口快的一林下意识地想要安抚一下鸭子。

唐五猛地咳嗽了一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一林将嘴里的话吞了回去。

“鸭子,你等一会儿就帮我把这几个筐抬出去一下,好不好?”唐五语调极其平常地对着鸭子吩咐。

我却没有半分感到唐五的刻薄无情。因为,正是唐五这句看似无情的话让所有人都躲过了那些不敢说、不敢提,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却不知道如何避开的痛苦,化解了空气中的悲伤与尴尬,给予了包括鸭子在内的每个人些许苦涩的轻松。

鸭子完全不说话,干活,坐着,干活,坐着。我们也不敢去找他交谈,沟通在那个上午变得那样地艰难。

直到沙娜的父母、亲戚赶来。

“你个不得好死的,你还我的女儿啊!”

在忙碌中,我突然听到了这么一声惨绝人寰的哭诉,悲伤、痛苦以及刻骨的仇恨在这短短的一声中表露无遗。

我知道大事不好了。还没等我完全抬起头,鸭子已经被人群重重包围了,一片惊天动地的怒骂、痛斥声在厮打中爆发了出来。原本喧闹的大街却奇异地变得安静,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动一静间,气氛是那样地诡秘难言。

何勇与北条试着去拉开那群激动的人,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我们剩下的几个也想试着去劝劝,被唐五阻止了。我们就那样看着鸭子像是一条狗般在人们的拳脚之下滚来滚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开始消停,最后,沙娜的爸爸也被身边的亲戚拉开了。街道上,除了依旧瘫坐在一旁的沙娜妈妈嘴里发出的那种听不清是哭泣还是念叨的声音之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透过不再密集的人群,我看到鸭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体周围的水泥地上已经血迹斑斑。又过了几秒钟,鸭子动了,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然后他再挣扎着跪了下来,就跪在了沙娜爸爸的面前。

“咚咚咚……”

就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鸭子接二连三地磕起了头,好像脑袋已经不再是他的,他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每一次抬头,我都能看见他额头与地面上的血迹更多了。

我又想过去,唐五再次阻止了我。

磕了七八个头之后,已是极度虚弱的鸭子撑不住了,身体都开始摇晃。他对着沙娜的爸爸说:“爸爸,对不起。今后,我就是你的儿。”

没人会想到,这句话居然又一次惹火了刚刚开始冷静的沙娜父亲,他疯狂地扑向了鸭子,一把将鸭子摁在地上,嘴里不是哭喊,也不是骂人,却像是释放着什么一般地号叫着。随着号叫,他一拳连着一拳,打向了鸭子的脸庞……

我看不下去了,我决定不再顾忌唐五的阻拦。可我还没有动,另外一个人动了。何勇,一直以来与鸭子关系最好的何勇。他跑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骑在鸭子身上的沙娜的父亲:“妈的,想要搞出人命来?”

何勇这句话引起了巨大的反应,本已安静下来的沙娜家人再次愤怒起来,纷纷扑了过来。

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根扁担,我朝着何勇、鸭子就跑了过去,眼角看见几个身影也同时奔向了那里。

这次,唐五并没有阻止我们。除了唐五、秦三、老一哥之外,我们所有人都挡在了鸭子的身前,沙娜家人的表现彻底激怒了我们,我们没有办法继续忍耐下去。

“你们是不是还要搞?”

“你他妈的是不是想要搞出人命来?”

“关他什么事?未必要打死他啊?”

显然,我们此刻反常的团结与愤怒出乎了沙娜家人的预料。沙娜的家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我们的前方,有些不知所措。

一片安静中,我听到身后传来了鸭子的声音:“走开!”

“鸭子……”

“勇鸡巴,你把我当兄弟,就走开!”

“鸭子……”

“我捅你屋里的娘,关你们屁事啊,走开!”

我们都惊呆了,回过头看着被鲜血盖住面孔,已经完全看不清表情的鸭子,却没有一个人移动。鸭子想要从何勇与夏冬的身边挤出来,何勇拉住了他。

“我操你妈!”

鸭子大怒,他一拳就打在了何勇的脸上,何勇的鼻血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鸭子没有留任何的情面,扑上去对着何勇继续殴打,就像是在以前的日子里,对着那些与我们有仇有怨的敌人。

何勇被打得连连后退,鸭子依旧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夏冬与铁明想要上去劝架,刚一近身,都被鸭子的眼神吓退了回来。

那一刻,我想,鸭子是想要把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始终埋在心底,却无处发泄的怨愤、悲伤、痛苦、绝望、仇恨等等一切都发泄出来,发泄在他最好的兄弟何勇身上。

何勇没有还手,一下都没有,但鸭子下手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无情。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如果再这样打下去,也许鸭子会打死何勇。

唐五终于走了出来,他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鸭子;秦三则挡在了何勇的身前。在唐五的怀里,鸭子大骂着、挣扎着,两条腿在半空中前后飞舞。我知道,他是想要连唐五一起攻击,却丝毫挣脱不得。

骂声渐渐变了,鸭子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我永远都想不到,一个人的哭声可以那样地凄凉,那样地响亮。整条大街上,都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盖住了所有的一切。那一刻,就连沙娜的家人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最后,就在唐五的怀里,鸭子晕厥了过去。不是如同我们常见的那样突然一下失去知觉,而是哭声由小变大,持续一段时间之后,又由大变小,由小变成抽泣,再由抽泣变成哽咽,慢慢地整个人的脑袋和四肢就一起完全瘫软了下来。

永失我爱

把鸭子交给我们之后,唐五走向了沙娜的家人。

他说:“我晓得你们而今也不好过,只是漆遥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也不能完全怪他,并不是他害的。”

当他说完这句话,沙娜的家人指着唐五的鼻子又开始骂了起来。

等沙娜的家人骂够了,唐五继续说:“不管怎么样,人已经被你们打成这个样子哒。漆遥也是人生父母养的。真有他的责任,等政府判下来哒,该他负的他就负。但是而今,一,这里是我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他漆遥的地方;二,不管他做了什么,有法院办他,有他屋里的娘爷教他,你们不可以打人;三,如果你们还是不依劝,还要在这里闹事的话,我面子已经给足了,就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之后,他转头就往回走,边走边喊:“老一,做生意。秦三,给老子把门看好,我打了这么多年的流,今天就看一下哪个敢闯我唐五的这个门!”

彬彬有礼之后,翻脸无情,当时的唐五身上表现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威慑力。这种威慑力,也许不足以震慑住承受了丧女之痛的沙娜父母,但是无疑已经足够让那些悲痛远远没有那样浓烈的亲戚们胆寒。无论沙娜的父母怎样纠缠,他们终究还是没踏进门面一步,沙娜的父母被身边亲戚们半劝半扯着,渐渐离去。

鸭子刚刚清醒没有多久,派出所又来了人,在对唐五保证了人身安全之后,带走了他。

沙娜的父母在女儿死后,就已经向派出所报了案,说鸭子强奸沙娜。这当然是很荒谬的说法,他们两个在一起已经四五年了,几乎全九镇的人都知道。所以,派出所只是依照惯例,做了一番询问调查,然后当天傍晚就把鸭子放了出来。自然,派出所也没有追究沙娜父母报假案的责任。

我相信,不追究的原因并不主要是因为沙娜的父亲是官,而是因为派出所的警察也是普通人,也有着普通人所具有的人性。向来视为珍宝的爱女惨死,虽然是无心之失,却也有一定的责任,他内心该有着多大的痛苦与愧疚?这样的愧疚不让他找个渠道发泄出来,往后的生活他还能过下去吗?

所以,派出所的警察原谅了沙娜的父亲,鸭子更加不会对他有半句怨言。只是,这个男人还是垮了,本来有机会升到县里的他,在这之后的仕途中碌碌无为,因为他失去了奋斗的目标。

鸭子就更不用说了。

他彻底地变了,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变化是在沙娜死了一个多月之后的那一天。他一直不敢到沙娜的坟前去祭拜,可是唐五觉得他应该去一下,去了对他自己有好处。于是,唐五吩咐我们陪着他一起去了一趟。

沙娜就葬在九镇旁边的神人山。无数灰褐色的旧坟堆里,有一处依旧呈现出新鲜泥土红黄相间颜色的新冢,那里就埋着沙娜,那个眼睛大大的小巧玲珑的漂亮女孩。

在那里,鸭子再次爆发出了那种惊天动地的痛哭声,只不过,这次他哭得像是个人,少了一些先前的死气。

也许,唐五说得对,只有坚强地面对,将痛苦尽量发泄出来,人才能活得下去。

还记得,当时鸭子边哭边说:“啊啊……我就是没得钱啊……堂客,我要是有钱,我屋里娘爷(方言,爸妈)要是有钱,你爸妈啊……也不会看不起我啊……不让你和我到一路啊……堂客啊……怪我没得用……我要有钱啊……就没得这回事啊……堂客我怎么活哦……我对不住你啊……堂客你带我走咯……下一世啊……堂客你莫不认得我哒……我舍不得你啊……堂客……我舍不得哦……”

听着鸭子的哭声,我们所有人都跟着痛哭流涕。只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是,此刻为他人而悲伤的我,在几年之后自己也会站在一个同样因为意外而去世的女孩墓前,体会到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那一天,鸭子在沙娜的墓前一直从下午哭到了天黑。下山之后,我们去喝了酒,喝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然后,醉得路都已经走不稳的鸭子非常强硬地拉着我们所有人去嫖了娼。

这是鸭子,也是我和夏冬、皮铁明第一次嫖娼。

再然后,嫖娼变成了鸭子的生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昨夜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永失我爱。这种痛,我懂,鸭子懂,苏轼也懂,经历过的人都懂。

沙娜,一路走好。

多年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沙娜的父母终于原谅了鸭子。生前不能同床,鸭子死后,他与沙娜终于葬在了一起。我与皮铁明一人出了八万块钱,为他们买了块好地,建了一座好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