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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每个湘西人心中都潜伏着一头野兽

作者:浪翻云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早恋

我知道很多人怕我,在他们的口中,我是一个坏人。我承认,现在的我确实是一个坏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也曾经努力过,想要做一个好人。

我姓姚,名叫姚义杰,很多年前,人们送了我一个外号:义色。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号。所以,你也可以叫我义色。

1972年,我出生于中国中南部某省一个叫做九镇的地方。小时候,除了过于倔强之外,我应该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小孩,成绩不错,长相不错,道德品质也不错。

直到17岁那年。

人们经常说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但是回首前尘,我却发现,这是错的。因为时光飞逝,我依旧不曾有片刻忘怀过1989年5月27号的那个夏日午后,那片碎裂在枝头上的阳光。

我一个人站在学校政教处的门前,偌大的操场上空无一人,一只麻雀停在不远处那棵老榕树的枝头,阳光被无数片树叶扯成斑点,洒在我的面前。南方夏天的天气又热又潮,我浑身上下滑腻不堪,就像有无数条小虫在爬。一阵连着一阵的厌烦从心头升起,我扭过头去,看见政教处里面,那位向来喜欢装腔作势的教导主任正跷着二郎腿,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手中那一大杯热茶,玻璃杯中升腾的烟雾让他本就丑陋的五官显得更加诡异。而我的父母则恭恭敬敬地坐在对面,父亲面带笑容说着什么,母亲不断地点头。我知道,父母是在求情,为了他们的儿子而放下老脸,苦苦哀求。但在那一刻,他们身上所体现出的卑微却让我心中的厌烦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愤怒,我朝着地上吐出了一口唾沫,转身走到了树荫下——那片碎裂阳光照耀不到的阴暗地方。

我想,就是从那一秒钟开始,我成了一个只能看着阳光,隐身于黑暗之中的人。

那天,学校要开除我,原因是一个叫做王丽的女孩。认识王丽是在1988年,我刚刚考进九镇唯一的一所高中。那时,我的成绩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优秀。十多年的学习已经让渐渐长大的我开始厌烦了教科书上那些似是而非的定律、逻辑混乱的故事、装腔作势的说教。

我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却在一夜之间就流传开来的港台武侠小说和日本动漫书。那些新奇的故事,那些从来都不曾想到,更加没有见过的人生,让我深深地着迷,也让我的老师非常愤恨。她尝试着要拯救我堕落的灵魂。

其实,我的班主任人不坏,是个很古板但很认真的老太太。她对学生非常负责,她希望所有被她教出来的学生都能有出息,上大学。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安排:班上成绩好的同学,每人负责一个,专门帮助、监督成绩最差,最调皮的那几人,并且把每一对的位置调整成了同桌。成绩最好、最有威严的班长王丽,负责的就是最不听话、胆子最大的我。

班主任得意地为这个安排取了一个非常具有时代特征的名字:“一对一,两样红。”这个安排的效果是非常显著的。因为,没过多长时间,我和王丽两个人在九镇千真万确地红了,而且红得发紫。

我很想说王丽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但她不是。她只是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女人。

她出生在九镇附近一个叫做泉村的小乡村,贫穷落魄的家境让她非常自强,一心想着要考到北京、上海的大学,改变自己和家人艰难的命运,所以她很努力。她在初中会考时考出了全县第三名的成绩,却毅然放弃在那个时代还非常吃香、很多男生都梦寐以求的中专,转而选择离家近、可以更省钱的九镇高中,只为了圆大学梦。这个消息传出,轰动了全九镇。

一时之间,几乎每个学校、每个有小孩的大人,都以她为榜样来教育自己的学生、儿女。我家也不例外,我很清楚地记得,在知道老师安排我和王丽坐到一起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姆妈(土语,母亲)无数次带着期望的眼神跟我说:“老儿(九镇附近对于晚辈的昵称),你听话些唦,你天天和那个泉村的王家女伢儿在一起,怎么就学不到呢?未必比一个女伢儿还差些啊?你要好生读书,要考大学、读博士,帮大人争气,晓不晓得?”

这本是一个有着光明前途、美好未来的女孩。她的故事如果能够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会成为一部鼓动人心的打拼成功史。可惜,她所梦想的如同童话般美好的一切却最终没有实现。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也完全被她改变的人。那个人就是我。

刚坐在一起的时候,从王丽的眼中,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对我的鄙视和刻意冷漠。我是年轻人,年轻人难免有些敏感,敏感也就难免有些受伤。我确实有些受伤的感觉,但是我也不服气。

我认为她除了会一天到晚蠢读书之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你不想理我,我更加懒得理你。于是,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我们不但没有相爱,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

改变总会在人们意料不到的情况之下到来。

我们学校有一片很大的橘园。在每年的上半学期,老师都会组织全校学生一起为橘园施肥、锄草,为期三天,美其名曰“忆苦思甜”,实际上也就是为学校创收。那一次,班主任依旧将王丽和我安排在了一组。王丽家里很穷,她买不起很多的衣服,平时上课,她总会穿一件土黄色的运动衫。劳动的时候,她舍不得穿这件衣服,于是换上了另外一件很少穿的外套。

那件外套很旧也很小,而王丽已经变得丰满诱人,体力劳动又需要大幅度的动作,所以她的衣服破了,顺着腋下的缝线,一路破开。我看到了王丽半边浑圆洁白的乳房,每一次的跳跃抖动都显示着它的坚挺与弹性。这让我血流加速,面红心跳。我想过要提醒她,但是我不敢,也有些舍不得。而且,看到这一幕的不只我,还有同校的其他男生,于是一些猥琐的男生在王丽的周围指手画脚起来。

王丽显然发现了这点,但是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看她,又为什么偷笑。她是一个过于骄傲的女孩,整日独来独往,拒绝男孩的追求,也疏远着女孩的嫉妒。她只是一如既往地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挥舞着手上的锄头。

其实,我不伟大,也不高尚。我只是突然就觉得她很可怜,我不愿意见到她像一只猴子一样被人戏弄,更不愿意其他的男生窥视她的乳房。我走了过去,脱下身上的衣裳,披在了她的身上。那一刻,我看到了王丽那充满了戒备、疑惑的眼神,她半抬起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仰视着我。她刚想要拿下衣服,就发现了一切。她的脸刹那间变得通红,这辈子我再也没有从另外一个人的脸上见到如此一般地红。那是一种羞愧到了极致的红,悲凉而愤怒。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裳。

我不想给她太多的尴尬,便转身走开。那一天,直到劳动结束,王丽也没有再开口说过半句话,甚至连眼睛都不再抬起。

但是,第二天,当她把洗净叠好的衣服递到我手里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里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光芒,那么柔软,却足以让我惊心动魄,为之销魂。从此之后,在一帮闲人口口相传我与她恋爱的故事时,我们越走越近,直到爱情真正降临。

只可惜,那时候的我与她都太过年轻,年轻到相信“有情饮水饱”这样缥缈的传说。甜蜜的爱情足够让我们感觉拥有了世间一切的美好。

所以,年轻的我们也就忘记了另一个致命的问题——早恋,发生在愚蒙未开的20世纪80年代的早恋。悲剧也就从这里开始诞生。

我和王丽的悲剧

事情的第一次转折出现在我的学习成绩上面。

与王丽相爱之后,我的成绩开始极大幅度地提升,甚至彼此之间还许下了大学相见的约定。只是,当监考非常严格的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之后,老师发现原来我的学习并不像她预想的那般喜人。她开始彻查,很快水落石出:我确实读了书,可也作了弊,王丽帮我作的弊。

本就不爱读书的我,在遇到人生第一份爱情之后,几乎已经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让王丽开心,以及憧憬彼此的未来当中去了。我没有太多的心思读书,而王丽又太过要强,她一定要让我的成绩提升。于是,在我的要求下,她答应了帮我作弊。

老师是个好人,古板的好人。古板的好人眼中往往掺不得一颗沙子。王丽和我都受到了学校的处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我被记小过,王丽被记大过。然后,班主任在班会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点名批评了我们。这种事情在我的身上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它只会让我反感,而不会让我恐惧。只不过,听到王丽名字的那一刻,我侧过头,看见第一次被扯下光环的她目光呆滞,在全班人叵测的目光下,倔强地抬着头,望着老师,却硬生生将下唇咬出了一排血红的牙痕。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了后悔与心疼。

第二天,老师将我们的位置分了开来。如果换做另外一个女孩,在这样的压力下,也许从此之后就会和我分道扬镳,不再来往。可惜,王丽不,她太骄傲,也太倔强。她相信,要出这口气只有真的让我的成绩飞跃式地提升。于是,在我试着冷却彼此关系失败之后,我们反倒变得更加黏糊,老师同学们也看得更加不顺眼。

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事情迎来了最后一个转折。一直以来,在九镇,我无数次听到过关于这件事情的传说。流传最为广泛的一种说法是:那一晚,我叫出了王丽,两人一起在车站旁边的小旅社开房睡了一觉,被学校发现,然后开除。传说传得多了,也就成了事实,但是实际的情况并不是这样。

实际的情况当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必要去说,说了也没有人会信。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那个早已经变成了黑道大哥的我在喝多了酒之后,首次对另外一个极为亲近的人说出了这段尘封的往事:“什么开房啊?!那个时候,老子亲都没有亲她一下,就是牵了几下手。那么点大,那个年代,哪里来那么大的胆子?还开房,嘿嘿,小钦,唐一林你晓得唦?那天晚上,他从市里搞到了一台录像机、几盘外国的电影带子。录像机啊,那个时候哪个看到过?老子专门到学校喊她一起看下稀奇,何勇、铁明、鸭子当时都在。这些造谣的狗杂种啊,都他妈的不得好死!”

第二天酒醒之后,那个亲近的朋友告诉我,昨晚我说了很多。不过,我还没有说的是,学校能查到王丽一夜未归,是因为在王丽的寝室里住着另外一个女孩。另外一个同样来自农村、同样希望考上大学、同样努力勤奋,却没有王丽那么好的成绩、那么漂亮的女孩。当这个女孩的嫉妒与欲望战胜了人性淳朴一面,终于决定敲开政治处大门去告密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最后,班主任做出的决定很简单,让那个告密的女孩成了班长,王丽和我已经记过在先,依旧不思悔改,为正校纪学风,开除学籍,扫地出门。被开除的那天晚上,王丽来到了我家,将我叫出了家门,我们真真正正地向彼此献出了人生的第一次,就在传言中的那家位于车站旁的小旅社。

无论是在九镇,还是在泉村,流言飞语,甚嚣尘上,一夜之间,王丽就从天堂跌落到了地狱。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忘不了王丽,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做爱情,什么又叫做责任。在父母的痛骂之下,在周围所有人的热切关注之下,我明白了我和王丽之间关系的“肮脏”,而这种“肮脏”让我感到了害怕。我想要远远躲开,躲开王丽背后那些鄙视、嘲笑的眼神。我知道,这是一个男权的社会,作风败坏的通常都是女人,只要我躲开了,那些眼神将不会再这样地对着我。

所有一切的承受者,将会是王丽,而我可以回到往日平静的生活。我不知道王丽究竟有没有怪我。我只晓得,在联系了我几次,却被我一再拒绝之后,王丽终于不再找我。

和家里大吵一架之后,王丽再次回到了九镇,在穿过九镇的那条国道旁边的一家餐馆中当起了服务员。那家小饭店是当时九镇为数不多的几家饭店之一,它的主要客源是那些走南闯北、浪迹天涯的货车司机。那个年代,出趟远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那些到过不同地方、听过不同方言、见过不同风情的司机们,也就成了见多识广、视野不凡的男性代表。一个倔强敏感、年少无知却又貌美如花的女孩,每天面对着这样的一群油嘴滑舌、老奸巨猾的男人,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时间慢慢过去,刚开始人们还经常看见王丽在打工之余,翻看着高中的课本。接着,人们发现她不怎么看书了,没客人吃饭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坐在店里若有所思。后来,人们发现,在寒冷的冬天她开始往脸上涂蛤蜊油或者百雀羚雪花膏;炎热的夏天,她的身上则会散发出阵阵花露水或者檀香皂的香味。

再后来,据说她和一个经常路过九镇,在店里吃饭的河南货车司机好上了。因为她的身上会时不时多出一些如今看来一钱不值,当时却令那些老少娘们儿垂涎欲滴的小饰品、小挂件。那些东西就是司机送给她的。人们一致认为她已经成了一个靠出卖肉体为生的婊子。

那些用心险恶的男女们躲在黑暗深处,怀着恶毒的心理,用一根肮脏的指头对着王丽指点、唾弃。他们说:“她是彻底不要脸了,不怕丑。我们看不起她,说不定她心里还看不起我们呢。你瞧,她对谁都没有一张好脸色,也不和人说句话。”

时间一长,我居然也开始对王丽有些不以为然起来,甚至还隐隐约约有了某种被侮辱的感觉。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坚强的王丽也终于忍受不住,迎来了她人生的结局。

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派出所的几位警察一脚踢开饭店大门,连打带踢将王丽抓进派出所,关了起来,据说是因为她涉嫌嫖娼卖淫活动。再过几天,王丽被放了出来。穿过大街小巷,迎着人们险恶嘲弄的眼神,她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走进了位于饭店后面那小小的房间。之后不久的一天深夜,我睡觉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门前的小巷里传来一阵类似母猫叫春,又好像人低声哭泣的声音,响了差不多一整夜,其间还夹杂着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王丽,但我没有起来,除了不敢之外,我还恨她,恨她如今的堕落和无耻,恨她在堕落无耻之后依然对我纠缠不休。对于她的哭泣,我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带着满腔的愤怒。那夜之后,王丽再没有找过我。她还是照常上班,一如之前,不过她却不再化妆了,同样也不再看书。她就那样沉默着,一整天一整天地不与其他人说一句话。

在这样奇怪的沉默中,王丽的肚子居然一天天大了起来。终于,王丽的父母在某日清晨赶到了九镇,她的母亲当街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几欲自绝。而她的父亲则铁青着脸,对王丽拳脚相加,而她依然站在人群的中央,双目无神,忍受着一切。

王丽的父母在大闹一通,酣畅淋漓地向父老乡亲们表达了自己为人的高尚纯洁,以及对女儿所作所为的鄙视唾弃之后,心满意足地带走了她。他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后来听说,他们找了一个地方,让王丽把小孩生了下来,马上就托亲戚把小孩送给了远在贵州山区一户求子的人家。因为,他们觉得女儿就够丢人了,再留下这个野种只会更丢人。

从那之后,很多年间,我没有再见过王丽,但是我一直都晓得她的消息。她出了问题,她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只是整天整天地坐在一边,连拉屎撒尿都已经不晓得。村里为她申请了低保,每个月百来块钱,靠着这点钱和父母的照顾,她还活着。

不过,我常常在想,如果她父母死了呢?也许,最好、最残酷的答案,就是带着她一起共赴黄泉。不然,她该怎么办?

这件事发生的最初,除了少数的女人对我表现出一丝厌恶与失望之外,人们并没有过多地指责我。甚至,那些经常一脸贱笑地拿这件事调侃我的男人们,我都能透过他们微微眯上的双眼看到那一副副虚伪恶心的嘴脸下面掩藏着的羡慕与嫉妒。不过,自从传出王丽疯了的消息之后,我的境遇被彻底改变了。人们一改往日对王丽的鄙弃、仇视,转而无比同情起她的遭遇来。人们认为就是这个平时一副鸟样、让人很看不顺眼的毛头小子弄大了王丽的肚子;是我勾引了原本美丽、优秀的王丽;是我教着王丽一步步学坏;又是我最终无情地抛弃了可怜的她,导致一个花样的女孩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甚至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街坊们都开始发出了这种议论。

终于,我也继王丽之后,在一夜之间成了九镇的臭狗屎,没有一个人愿意自己的孩子与这个名字扯上半点关系。只是人们根本就不愿正视,或者还在刻意地去忽视一个事实: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我的。在最初的第一次之后不久,我就已经离开了王丽,我们之间再无肌肤之亲。不过,我知道,对于那些人来说,真假其实不太重要。有段可以让他们在茶余饭后,开心一谈的趣闻艳事,这是个很大的快乐。何况在这件事中,有一个可以供他们发挥怜悯与仁慈的可怜女孩,还有一个可以让他们表现正派与道义的无耻流氓。

王丽在压力中疯癫了,我却在压力中开始疯狂。我越来越忍受不了别人看向我时眼白上翻的神情;我越来越承受不住,别人有意无意、指桑骂槐地说给我听的议论,还有那些家里饭桌上的责骂、学校课堂中的嘲笑、街道人潮里的指点……

在人们的眼中,我永远都是一坨又臭又脏的狗屎。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没有害怕,更没有羞愧。我的心中只有愤怒,让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无论何时何地都感到心如刀绞的愤怒。

我恨所有的人,我需要的只是一次彻底的爆发。在狗一样活着的日子中,机会终于来了。

皮铁明、何勇、鸭子

九镇是个非常古老的小镇,而且位于群山深处。它的偏僻闭塞让它保存着千百年以来小镇应该有的一切东西,比如“逢场”,也叫赶集。九镇的集市在每月逢九的那三天,尤其是月中十九,是大集,周边乡镇的人们都会过来“赶场”。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并不像现在这般幸福,当时的我们没有这么多娱乐休闲的场所和认识同龄姑娘的途径,可少年人激情澎湃的天性总是一脉相承。于是,每月十九的大场,对于九镇所有年轻人来说就成了一件头等的大事。每个月的那一天,体恤民情的镇文化站都会在九镇中学的大操场上免费为大家播放露天电影。

这也是泡妞交友、吹牛皮的最佳时机。每次赶大场的前一天,九镇的小伙子们都会把自己最漂亮的衣裤洗好、晾干,然后叠好,贴着床板放在被褥的最下面,裤子的缝一定要刚好压在最中间,衬衣和外套的领子也一定要平平整整。

第二天早上起来,衣裤都已经被自身体重压得一丝不乱。夜晚降临,当九镇文化站的大广播开始播放“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的时候,少年们就如同打了鸡血,匆匆扒完碗里的饭菜,拎着铁皮桶就去洗澡,无论平时多么懒、多么不爱干净的人都是一样。然后,他们再穿上压好的衣裤,带着一身的肥皂香味,单手提一个小马扎,赶赴盛宴。

事情发生的那天也是十九,大集。

我本来不想去,我知道九镇的人们不太喜欢看到我。所以前一天晚上我没有压衣服,甚至连澡都没洗。当大广播开始放歌的时候,我端着一大碗饭,坐在自家套屋(方言,客厅)里,边吃饭边看一本叫做《五凤朝阳刀》的武侠小说。我正看得有趣,放在凳子上的书突然被人一把抢走,一个熟悉的说话声响了起来:“你搞什么麻皮(方言,小鬼,混混)啊?今天是十九呢,穿成这个样子。走吧,还吃个屁!何勇和鸭子抢位置去哒。”

一抬头,我看见了已经打扮得油光水滑、神清气爽的好友皮铁明。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三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皮铁明、何勇、鸭子。他们同样也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何勇是一个简单、直接而又非常奇妙的人,他的奇妙在于他有着自己一套独特而怪异的思维方式。举两个例子来说明,第一件事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们还在一起读初中的时候。某次,我和他一起坐车去市里买东西。那时的交通远远没有现在这般发达,到市区三十多公里的路,要颠颠簸簸两个多小时才能走完。那个时候也还没有提倡“五讲四美树新风”,这么长的路程,给别人让座的并不是很多。可是,何勇让了,让给了一位中途上车,年纪也并不是太大的老人,而那位老人一句客气话都没说,赶紧将位置让给了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一般人遇到了这样的事,也就只能是暗自窝火,不再多言。何勇不,他直接走过去,要那两个年轻人起来,把位置还给他。两人不还,不但不还,还犯了一个中国人通常都有的坏毛病,说话带脏。何勇要他再说一句,他说了,于是何勇就打了他。我在旁边,不能不参加。

那一架,我们并没有打赢。因为九镇通往市区的公路两旁都是农村,中途上车者一般都是务农的人,能拿着锄头修理地球的人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有劲,而我和何勇又还太年轻。何勇被打得一鼻子血,我问他:“你何必啊?就为了一个座位,我拉你都拉不住。”

他说:“什么何必?我问你,什么何必?让位子,我是好心,我是让给那个老婆娘坐,不坐就给我。这个杂种比我们还壮实些,我的位置为什么要给他坐啊?他是大妈妈(方言,正房太太的意思)生的?他还骂我的娘,我不打?”

我没有再回答。我知道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说得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第二件事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这个时候的何勇早就不用再坐公车,不用再给人让位,更没人敢去骂他娘,还打他。记得那几年,每天他都要往家里买几十斤的酒和菜。为什么?因为他要请客。朋友、朋友的朋友、他想结交的人、想结交他的人,甚至专门闻风而来吃白食的人,只要来了就吃。什么叫流水席?他家里每天的晚餐就是流水席,人换了,菜再来。

某一次,兄弟相聚,酒到正酣,我说:“兄弟,你何必啊?赚几个钱不容易,你这么搞有意思吗?这条路上,树大招风。”

他看了我半天,点燃一根烟之后,将眼光移开,望着地面,非常低沉地给我说:“老三,而今这几年,是不是觉得自己想搞个什么生意啊,帮人摆平件什么事啊,各方各面的关系都好搞些哒?都给面子哒?”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果然,吐出了一口烟之后,他又转头看着我,眼光凌厉而复杂,说:“你以为他们是喜欢我们啊,是佩服我们,是尊重我们啊?不是的,告诉你,他们是怕我们,就像是走在路上,怕一个手上提着刀的癫子一样地怕我们。晓得不?不摆酒?呵呵,你以为我真是钱多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几不可闻。他说:“只有摆酒的时候,每天看着他们在我屋里喝酒,我才感受到了尊重。那种笑,都笑得让我舒服。钱?钱算个什么?狗都不如!”

同样,我也没有回答;不但没有回答,我甚至再也没有劝过他。因为我了解他,他所体会到的一切,在我的生命中也同样刻骨铭心。

皮铁明则和何勇不同,他绝对不会去为了一个位置与人打架,更不会为了得到别人的尊重而去散尽千金。何勇的强大在于他的争,皮铁明的强大却在于他的不争,他有着一颗我和何勇都没有的平静而坚定的心。

所有的一切,皮铁明都只向自己交代,自己觉得舒服了那就是舒服。无论何时何地,你看到皮铁明,他的脸上都带着笑,不做作,也不盛意,就是那样淡然自如。在能够坐着的时候,他绝对不会站着;在能够躺着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坐着,就连走路,他都是一副全身发软,任由惯性往前拖的感觉。他说过一句话:“摆着个架子怎么过都是假的,自己开心,平平淡淡、自自然然才是真的。”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皮铁明虽然没有坐上我与何勇的位置,一直以来却是我们兄弟中受到最多尊重与称赞的人。

认识鸭子比上面二位要稍微晚点。鸭子有个非常少见的姓,漆,名叫漆遥。他不算九镇人,是跟着开餐馆的父母一起到九镇之后,才认识了我们。

还记得,我七岁的一天,跟何勇、皮铁明两人正在吃一只我二哥出差时从四川带回来的烧鸡。这个东西在当时非常少见,好东西当与兄弟分享。于是,我打开家里的碗柜,把鸡偷了出来。我们正吃得津津有味,蓦然抬首,发现身边四五米处站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陌生小孩。他靠在墙上,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我们这边。

何勇招呼他过来一起吃。鸭子半句客气话没有,抓起烧鸡就吃。烧鸡吃完,我们也就成了兄弟。因此他最初落下的外号是鸡。后来,大家嫌鸡不合适,外号就慢慢地变成了鸭子。

鸭子来自乡下,但他偏偏是我们当中看上去最洋气、最斯文的人。他不像皮铁明,他从来不穿拖鞋上街;也不像何勇,无论多热的夏天,他也不会光着上身在街上晃悠;也不像我,他从来不会迟到。他就像是活在一个守则中的人,永远都是那么规规矩矩、古井不波、精准至极。

他一生中唯一做过一件不在情理中的事情,是在13岁那年,看完了《岳飞传》之后,在满腔热血的刺激之下,学着岳飞在背后文上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帮他文身的我,用了一根打火机烧过的普通绣花针和一瓶英雄牌蓝墨水。

为此,他后悔了十年。90年代,他去了一趟深圳,回来之后,他脱下衣服给我看。巨丑无比的四个大字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为秀美的太极图。他专门找了当地最好的一家文身店,耗费巨资,改正了童年的错误。

1987年,初三的皮铁明因为成绩太差,创纪录地连续留了三次级。他家里又太穷,实在是承受不住再这样继续浪费钱财,于是托关系将他搞到九镇的小煤场去上班了。

没过多久,鸭子与何勇两人则因为在街上与人打架,让派出所当场逮住,拘留了几天之后,被校长亲自踢出校门,整天跟着另外一个极为要好的朋友唐一林一起,开始了打流(方言,混黑道、混社会)生涯。在被学校开除,与王丽分手之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面,全九镇不说我半句坏话,愿意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的人就只有他们三个。

我当然很高兴能和他们在一起,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有了太多太多的外人。

“我不去了,没得意思,饭都没有吃完呢,你去玩吧。”我边说边站起身,想把皮铁明手里的小说抽出来。

“啪”,他却一把将书远远地丢在了沙发上,伸出手拉着我就要走。我还想挣扎,却听到他说:“莫啰唆,女伢儿都约好了。”

我的名声已经臭了,我不应该再去沾惹任何一个女孩。可是,我是一个年轻人,一个才17岁,终日无所事事、无聊之极、精力无处发泄的年轻人。我抗拒不了几个最好的兄弟和一群年轻的姑娘组成的聚会所能带来的诱惑。所以,那天我还是跟着去了,去参加这个一月一次,属于九镇所有青春男女的狂欢盛宴。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晚确实是一个盛宴。不过,不是我预想的那种盛宴,而是血雨腥风的流子(方言,混混)的盛宴。

我早被命运所注定的人生也就从此开始正式转弯,走向了这个让我臭名昭著、罪孽缠身的未来。

流子的盛宴

电影是在九镇高中的露天广场上放映的,因为没有座位,人们通常都要自带马扎。

皮铁明没有拎马扎,流子和帅哥们都不拎马扎,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品位的做法,不能泡到妞之后还带个小马扎送人回家或者送人上床。那天我却鬼使神差地坚持拎了,不仅拎了马扎,还带上了那本叫做《五凤朝阳刀》的武侠小说。因为,我对九镇人确实有些心灰意懒,虽然渴望参与,我还是担心到时候没人理我。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电影还没有开始,但是操场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镇文化站的几个工作人员正满面红光地站在操场正中央,摆弄着各种各样的机器。平时看不到他们有多露脸,但是这一刻就连与人说话的口气中都显示出了一种权威。

人,无论高贵还是卑微,只有在自己独有的领域里才能找到尊荣。我也不例外,半个小时之后,我就用我未来半生中最为擅长的方式,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尊荣。

流子们从来都不坐在正中间,那片位置是看电影用的。泡妞最好的位置是在四边,九镇上正值青春的姑娘们好像也摸透了这个规则,几乎都远远地离开了自家大人与亲朋好友的视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坐在操场周边的树荫下、花丛旁。

何勇和鸭子两人早就占好了位置,在操场西头的一个角落边上,他们的旁边还坐着四五个姑娘,有美有丑,却无一例外地春情荡漾、面带桃花。与他们会合之后,皮铁明甚至都来不及打声招呼,就奋不顾身地加入了泡妞的行列。我很想,但是我却没有加入进去。因为我没有瞎,我只能无可奈何地承受这些女孩看向我的那种复杂而微妙的眼神,里面有惋惜、好奇、惧怕、不齿……

这让心如刀绞的我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为了保存住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丝尊严,再三拒绝了兄弟们的召唤,我坐到了他们身后两三米处,那儿有一根竹竿,上面挂了个电灯泡。虽然那种羞愤交加的感觉让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但我还是装模作样地翻开了那本武侠小说。

电影开演了,在《牧羊曲》轻快的旋律中,我看见何勇已经牵住了他身边一个姑娘的小手,鸭子、皮铁明也正和其他人言谈甚欢。只有我坐在那里,心不在焉,看周围是否有人在注意我、在指点我。

不经意地抬头,我看见左前方,一个流里流气、让人感觉有些讨厌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迎面走了过来。显然,他也看见了我,好像有些不敢置信地微微一愣之后,他的嘴角往上一扬,似笑非笑,鄙视的神情溢于言表。

那种神情让我感到自己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想杀人,但是在我准备站起来捍卫自己尊严的那一刻,那个人却面露笑容,走向了我的兄弟。我不想让兄弟们难堪,只能缓缓地坐了下来。

“嗨,勇鸡巴,鸭子,你们都在啊。”

“啊,是啊,林飞,你也来了,坐坐坐。”

在何勇的招呼声中,叫做林飞的人没有坐下来。他站在那里,好像是刚刚才看见一个稀奇宝贝一样,用一种极为夸张的语调说:“哎,陈妹子,你坐在这里啊。我还找了你半天哒,过去咯,我们在那边有位置,小芳她们几个都在。”

被叫做陈妹子的那位就是女孩中最漂亮的一个,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地站了起来,同时还扯了坐在身边的另外一个女孩一下,说:“真的?小芳她们都在那边啊,我还以为没有来呢。张琳,那我们坐过去咯。”

“是的,她们都来哒,你还坐在这边干什么咯?有什么意思?过去咯,一路玩。勇鸡巴,你们也一起过来唦。人多,讲白话(方言,聊天、闲谈)有意思。”说到这里,那个年轻人还故意压低声音,很暧昧地看着何勇,笑着说,“人多,路子也多些唦。”

何勇心领神会,报以一笑,边起身边看向我这边,叫道:“义杰,走咯,一起过去,到那边去玩。”

我其实已经决定开口告诉他,我不去。无论是刚才那些女孩的表情,还是林飞嘴角的那一抹微笑,都已经让我对这个夜晚感到兴趣索然。我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兄弟,既然现在兄弟们有了更开心的地方,我也就不用再跟着去丢人,我可以走了,回到自己那个虽然孤独,却也没有人鄙视我、没有人嘲讽我的世界里。

但是,还来不及回答,我就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哎呀,勇鸡巴,你怎么这么不懂味啊?你喊他搞什么唦?你喊他了,到时候,只怕连我们都搞不到妹子了。还有哪个妹子不晓得他咯?义色,你回去带你自己的伢儿(方言,小孩,儿女)去吧,还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义色。

那一瞬间,何勇眼里的歉意与那些女孩们略带同情的嗤笑,让我领会到了这个外号背后所包含的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含义。抬起头,我看见林飞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毫不掩饰他的轻蔑与挑衅,直勾勾地盯着我。

双膝一紧,站起身来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手上那本厚厚的《五凤朝阳刀》,已经劈头盖脸地对着林飞飞了过去。

“砰!”书本砸在了毫无防备的林飞头上。他右手捂着头,看了我大概半秒钟之后,大骂道:“操你妈!”

他飞快地朝我扑了过来,没有扑到。因为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瞬间,皮铁明已经一把扯住了他。何勇则站到了我们之间,右手抵着他的胸膛,说:“林飞,你搞什么?他是我的兄弟。”

在女孩的注视下,林飞已经变得歇斯底里,奋力想要挣脱皮铁明和鸭子的环抱,大吼着说:“老子管你!小杂种,还敢打我。老子要弄死他!勇鸡巴,不关你的事,你莫要多管闲事。今天哪个来哒我都不给面子。”

何勇沉默了一两秒钟,然后让了开来,指着我这边,对林飞说:“那好,那你去咯,去打唦。铁明、鸭子,莫拖住他,让他去。”

何勇的奇怪态度让所有人都惊异万分,皮铁明和鸭子在看了他几眼之后,终于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放开了手。林飞惊疑不定,看看何勇,又看看我,却没有移动,直到他看向了周围的那些女孩。没有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愿意在自己中意的女孩面前丢人,林飞也一样。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鸭子,杀气腾腾地向我走来。他与何勇擦身而过的时候,何勇猛地一脚踢在了他的腰间。女孩的尖叫声响起,林飞直挺挺地倒在了地面。

“小杂种!”我狂吼着扑了上去。旁边看电影的人喊叫着,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散开,在退潮的中心,却有两个黑色的影子逆流而上,跟随着我一起扑了上去。

鸭子、铁明!

一林

我不晓得自己打了多久,又是怎么打的。我只感到了一种可以让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的畅快。这是我离开学校之后再也没有体会过的美妙感觉。它让我忘记了身在何方,所为何来,所做何事。我快乐地陷入了癫狂。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被何勇、铁明、鸭子三人合力拉开,隐隐听到一个说话声响起:“义杰,莫搞哒,莫搞哒。差不多哒,也是认识的人,差不多哒。”

接着,世界又一次变得清晰,我看到了周围探头探脑、指指点点却又噤如寒蝉的人们,看到了女孩脸上已经失色的花容,看到了兄弟们眼中的恳求,看到了满脸是血的林飞从地上爬起。

我终于醒来。林飞转头走了,走之前,他指着我们四人,说:“等着,你们等着!”

我的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何勇搂着我,把我向操场外面推,他说:“义杰,你回去,你回去。这里的事,我来摆平。”

“是的,义杰,你回去咯,不碍事。明天,我到你家去找你。”皮铁明也附和着。

抵抗着何勇双手向前推搡的力道,转过身,我看着他说:“是兄弟,你就莫逼我哒。我已经快要被逼死哒。老子不走,我看今天到底有什么鬼!”

何勇的瞳孔飞快放大,看了我半晌之后,他收回了双手,移开目光,招呼鸭子走到一旁,指着操场的东头说了一句什么。鸭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然后,何勇回到原地,坐下来,再对我招了招手。周围依然还有无数的人在注视着我,依然还有无数的恶意在揣测着我,但是,我已经不再怕了,我也不想多问鸭子为何离去,我走向了何勇。我知道,在万人的操场上,只有他们三人站我的一边,他们不会害我。我只想和我的兄弟们好好休息一下,然后,一起迎接那即将到来的一战,迎接那酣畅淋漓的轻松感觉。

几分钟过去了,在我的等待中,终于,斜前方那片人群如同开水般沸腾起来。七八个年轻人高声大骂着,黑压压的一伙走向了我们这边。听到自己胸腔中不断传出的剧烈心跳声,眼角看见黑影移动,我顾不上多想,跟在何勇后面,站起了身。

“何勇,不关你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朋友哒,给个面子。”人未到,声音已经传来。

说话的是为首一个个头不是很高,但是很壮实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在昏暗灯光下分不清是黑色还是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

人群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

“是不是这个小麻皮?林飞,刚刚打你的是这个小麻皮唦?”不待何勇回答,此人气势极盛地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我,眼睛却扫都不扫我半下,径直扭过头去向林飞问道。

何勇踏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我前面。他扔掉手里的烟头,故意漫不经心地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看着来人,硬邦邦地说:“怎么不关我的事?他的事就是老子的事,怎么了?”

工装服显然对于何勇的回答有些意外,呆滞了片刻之后,脸色变得更加严峻,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何勇,一场朋友,我的老弟被打成这个样子哒,你是不是不给一点面子,要这么轻狂?”

何勇又踏前了一步,几乎是胸部贴着胸部地站在了工装服面前,说:“老子向来都轻狂惯哒,不舒服啊?”

工装服显然在顾忌着什么,对于何勇的这般挑衅,他一反片刻前指向我的威风样,居然没有发作,看了何勇半天之后,才说道:“好,你要管,你凭什么管?他是你的小弟啊?他跟哪个混的?跟哪个,就哪个帮他出这个头。何勇,我告诉你,如果你今天实在要这样不讲规矩,乱搞,只怕会搞出大事。”

何勇脸色一变,还没有说话,所有人就听到了另外一句嚣张到不留丝毫余地的话响了起来:“跟我混的,我出头。军妹子,你想要怎么搞唦?你个小杂种,吃了几天饱饭,活得不舒服了,找死路走?”

就在我的左后侧,一个看上去年纪与我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气势万千地扒开人群,大步向着这边走了过来。他没有像在场其他人一样盛装打扮,仅仅穿一条西裤和一双回力劳保鞋,上身还有些不合时宜地打着赤膊。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鸭子赫然就在其中。我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但是在听到这个年轻人说话声的那一刻,我却感到自己的手上突然一松,手指隐隐有些酸疼。低头看去,原来始终被我紧紧握在手上,卷成筒状的小说书已经很放松地平摊了开来。

一林终于到了!一林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无论在白道黑道,都有一种人。他们有着别人无法享有的某些优势资源,他们盛气凌人,恃才傲物,洋洋得意;他们锐利,激进,勇猛。一林,就是这样的人,当时九镇黑道挂上号的绝对大哥。他也是我们四个人,除了彼此之外,关系最为亲近的朋友。在我遇到敌人的时候,何勇、铁明、鸭子三个人也许会帮我打,也许不会,他们只会为我做出最好的选择;但是一林不同,如果让他遇见了我的敌人,他通常都只有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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