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话的过程中,他看向了我身后的一林。就在他目光离开我的同一瞬间,我做出了回答,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回答。
“赔你妈!”伴随着这一声狂叫,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曲右膝,再向前弹起,同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马扎,用马扎上的一个尖角,狠狠地砸在了他还在四处张望的脸上。当马扎接触到他脸部的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看见,工装服瞪到极大的双眼中并没有痛苦也没有慌张。他表现出的是漠然、诧异,接着就是无穷的后悔。被马扎尖锐的边角砸破的地方,一片煞白之后,鲜血猛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啊……”工装服惨叫着,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抚摸面颊。鲜血越发地刺激了我,打出了第一击之后,原本狂跳得让我有些不舒服的心脏舒缓了下来,双手掌心里那种又冷又滑、不断冒汗的感觉也消失不见。我的脑中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打死他!
打死所有那些看不起我、厌恶我、憎恨我、诋毁我的人。
“咔啪!”没有丝毫犹豫,第二下又重重地砸在了工装服想要抚摸脸颊的手臂之上,马扎破裂的声音随之响起。这让我有些意外,那一个瞬间,我微微停滞了准备继续击打的动作,甚至还用余光瞟了一眼手上的马扎,确定已经破裂的马扎还可以继续使用之后,再次挥起了手臂。
震惊到极点的人们全部清醒过来,像是往已经沸腾到冒烟的滚油里面突然投入了一颗水滴,顿时,周围的一切都在那刻炸翻了锅。
无数的喝骂连带着繁杂的脚步声一同响起:
“狗杂种!玩阴的,捅你娘!”
“军哥!”
“搞死他!”
我站直身体,看向扑面而来的人群,做好了迎击或者挨打的准备。
“单挑!哪个敢动?”这一声狂喊如同一张锅盖,盖住了正四处飞溅的油滴。随着喊声,对面愤怒的人群停下了脚步,甚至连极度紧张的我都忍不住循声看去。
一林!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的身旁,站在人群的中心,远远地抛开手上的衣服,双眼寒光闪闪、面沉如水地看着前方,并不健硕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那把闪着寒芒的匕首紧握在他的手中。
他如同一只嗜血的恶狼!就那么单薄瘦削的身影,却让一大群疯狂的人们完全停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陷入某种奇妙的均衡与安详。这样的场景,让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权威的魅力。这足以让我羡慕到为之疯狂。
半秒之后,收回目光,埋下头,追随着本能,我第三次举起手中的马扎打向了已经半躺在地的工装服。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工装服开始还击,但是他的拳头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却并没有让我感受到如何的疼痛,只是让我更加愤怒:没人敢打一林,他居然还敢还手打我。
我不断地扒开他向上伸出、想要还击的双手,死命挥舞着自己手里已经被拍打到四分五裂、晃动不已的马扎。慢慢地,他的双手由还击变成了阻挡,又由阻挡变成抱住了自己的头,再由抱头变成了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身体,最后,终于完全放了下去。
将马扎远远甩开,双手提着工装服的脑袋往地上猛磕,剧烈的动作甚至让我将自己的手指背都一起磕在了坚硬的地面,痛彻入骨。我又站了起来,高高跳起,对着躺在地上的那颗脑袋跺个不停……
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站在原地,我才蓦然发觉,此刻的自己四肢发软,肺里面像是要爆炸一样,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停,脑中一阵眩晕。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渐渐地,呼吸开始平稳。做了一个艰难而干涩的吞咽,看着对面那帮鸦雀无声的人,我说:“还有哪个来?”
声音喑哑,恍如他人。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再上前来,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搭腔。在我目光的来回搜寻中,每一双同我对视的眸子,都无一例外地露出了胆怯和心虚,每个人都像是上了砧板的待宰羔羊,怯弱而慌张,一如片刻之前他们面对一林时的表情。
那一晚,我第一次发现了另外一个更为真实的自己,也第一次领略到了权威的感觉。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同样在那一晚,我惹下了连绵不尽的祸事,也让我踏上了那一条不堪回首的苦途。
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工装服口齿不清地对我说:“你要得,你有种的话告诉我名字。”
没有片刻的犹豫,没有半分的迟疑,我鬼使神差般地脱口说出片刻前才听过的两个字:义色!
那一瞬间,那些如同毒刺般扎在心尖,让我痛苦万分的过往再也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隐隐带着心疼的快感。就好像是九镇的那句老话:要死卵朝天!
这,就是义色故事的真实起源。
河对面的大哥
第二天,工装服的兄弟就找上了我的家门。当时,我坐在自家的客厅里面,带着邻居家一个叫做胡元的小孩一起玩跳棋,而父亲则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端着一杯茶,坐在家门前的那棵大梧桐树底下。
隐隐约约听到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由于家门前本来就是一条人来人往的小巷,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注意,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拿起一颗棋子,刚要落下,却听到父亲的询问声:“喂,喂,喂,哎,你们搞什么?你们找哪个啊?”
声音由小变大,越来越急,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了吼叫。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看向门外,却只看到眼前一黑,一块窑砖已经劈头盖脸地朝着我砸了过来。云里雾里当中,我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有几双手扯住了我的头发,我身不由己地从板凳上跌落下来,被人往门外拖了出去。
“洪儿!”
“哇……”
父亲的喊叫与胡元的哭声几乎同时响起。随着父亲的叫声,我努力挣扎着想要站直,扯住头发的手却更加用力,头顶一阵剧痛传来,我的腰板反而被扯得更弯。
“当啷”一声脆响,扯住我头发的手突然松了,我的腰一下直了起来。我看见父亲高大的身子就站在我前方一尺之遥的地方,他手拿一个破碎不堪的陶瓷杯,杯里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前胸。一个年轻人双手捂着脑袋,不知道是被烫了还是被茶杯打了,鬼叫鬼喊着跳往了一旁。
扔掉手上的破杯,没有丝毫停顿,父亲扭身又与旁边一个比他矮了一大截的人纠缠在了一起。勒住了那人的脖子,父亲扭过头,朝我这边的里屋,又大喊了一句:“洪儿!”
父亲并不是九镇人,他来自一个我至今都没有去过的地方——陕西。其实,我并不晓得他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但是,我晓得飘零在异乡的这些年,父亲早就已经习惯了沉默与孤独。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个很少说话却非常温和的人,没有什么朋友,更加没有敌人,甚至连我们兄弟三人,他都很少动手打过。
但是,那一刻父亲的脸上却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他圆睁的双眼血丝尽显,凶狠之极,霸道之极。
刚好在家的大哥听到父亲的叫唤,提着菜刀从里屋跑了出来,左邻右舍们也都闻声赶了过来。那帮人不敢久留,摆脱父亲的纠缠,骂骂咧咧地飞奔而去。
父亲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以为他会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在心底想好了说词。可是,他并没有问,他的嘴唇抖动半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在帮我揩脸上血迹的母亲,猛地抬起脚,一下将面前的凳子踢飞,指着我,大吼了一声:“老子恨不得打死你!”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卧房。
我没有说话,我说不出来,我只有愧疚。父亲是个老实人,是个好人,却养了我这样一个臭名在外的混账儿子,我对不起他,我今天又给他丢了人。转瞬间,这种愧疚就变成了更大的愤怒,对那些让我丢人的人的愤怒。
其实,那个时候的我很单纯,和跑社会的流子发生了冲突,我不但没有考虑到流子会来找我,居然还起了主动去找他们的心思。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可以制定这个世间的规则,而只有规则来主宰人。流子有着流子的规则,在这些规则里面,有着传承了千古的一条:打狗要看主人。狗被打了,还打了两次,主人当然就要出面了。
所以,事情并没有完。
我很深刻地记得一句多年之后还依然在九镇流传的话:“跛爷保长,胡力飞强;唐五一林,猴儿敢闯。”
这句话说的就是80年代到90年代初期,九镇黑道上的几位大哥。虽然这句话里面的那些人,在两年之后,就将因为亚运会前的那场全国严打,坐牢的坐牢,跑路的跑路,退隐的退隐,剩下的一些在新一代更为强势、聪明的几位大哥不断地冲击、打压之下,也七零八落,风光不再。
可在当时,他们绝对是九镇方圆百十公里范围的地下秩序中毫无争议的掌权者。而工装服的师傅就是这句话里的最后那个字所指的闯波儿,他是九镇区第二大镇,位于九镇河对面的彤阳镇的老大。
在工装服的朋友去我家之后的第二天,何勇找到了我,他告诉我说,闯波儿约一林三天之后,为这件事摆场(黑话,双方约好火并)了难(黑话,摆平,搞定,了结困难)。
(注:在90年代末期,撤区并镇之前,中国的行政单位,在县之下、镇之上还有一个区。九镇当时就是我市的一个大区,辖下有三镇十五乡。除了九镇镇,八王镇之外,还有与九镇一河之隔的彤阳镇。撤区并镇之后,九镇才与彤阳合并,统一称为九镇。)
闯波儿的真名叫卫波,他的父亲曾经是彤阳公社的一个会计。60年代,正值那场史无前例的人类浩劫,当时九镇的很多道路两旁都树立着一些稻草人,稻草人的身上挂一块布,写着“打倒XXX、打倒XXX!”的大字。几乎每一位路过的人都要对着这些稻草人吐口水、喊口号。如果遇上了狂热分子,那一堆倒霉的稻草还要被踹上几脚、打上几拳。
卫会计性格有些内向,不善言辞,但他是一个脾气非常火爆耿直的人,他看这种愚蠢的行为很不顺眼。不曾想到的是,最终他为自己的火爆与清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有一天,卫会计和单位上的一个人一起路过某条街边的稻草人时,别人都在对着稻草人骂,他却不骂。
别人问他:“卫会计,你怎么不打呢?”
“扯卵谈(方言,胡说,胡扯,开玩笑的意思),无缘无故打个啥子?这是一堆稻草,你看不出来啊?”
“咦,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就算是一堆稻草,也是反革命的稻草。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要让广大人民搞清自己的革命立场,万万不能忘记阶级斗争。晓不晓得?”
据说起初卫会计并没有说话,他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可惜,他遇到的那个人是个死缠烂打,“革命立场”非常坚定的家伙,一定要拉着卫会计喊口号、吐口水。拉来拉去,倔驴子脾气的卫会计终于急了,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要打你去打,老子今天硬是不打,看有个什么鬼?他们未必杀了你的娘啊?天远地远的,还立一堆稻草在这里搞,扯鸡巴卵谈!”
就是这句话让他见到了鬼,真正的鬼。
没过几天,这件事情就被人报了上去。于是,一连串的游街、批斗、公审落到了卫会计的身上,一时之间,老实巴交的他成了彤阳公社人见人恨的反革命典型。
在九镇河边召开的一次批斗大会上,卫会计被群情激奋的红小将们用皮带、木棍劈头盖脸地当场暴打至奄奄一息,不出一个月,不治而亡。卫会计死了,留下老婆和一对儿女。孤儿寡母的辛酸没有人知道。
人们只晓得,卫会计的大儿子卫波读了两年小学之后,就没有再读书,跟着人去学了木匠活。可是,随着时间飞逝,这小子却越长大越不听话,木匠活后来也不好好学,整天与街上那帮无所事事的流子们混在一起,惹是生非,以敲诈、打架为生。天长日久,号子里面几进几出,在人们的白眼和唾骂中,卫波终于理所当然地变成了闯波儿。
在卫波出头之前,当时的彤阳镇并没有一个所谓的大哥,小流子们都各自为营。卫波变成一个流子之后,做出了一件事情。这件事让他从这些流子里面一跃而出,成了彤阳镇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哥。
很多朋友都知道,当年有一些民间武装,号称“忠肝义胆,保家卫国”。它们起了一些诸如“XX司令部”、“XX别动队”等不知所谓的名字,然后无事找事地杀人放火,大规模火并,美其名曰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斗争。
导致卫会计被打死的那次批斗大会,举办者就是彤阳公社一伙人组织的“向阳革命造反司令部”,那个“司令员”姓张。当他拿着手中的铜扣武装带和带着钉子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卫会计头上、身上之时,他一定不会想到,台下的人群中,有一个幼小却充满了仇恨的心灵将这一切牢牢记住。
70年代末,张“司令”被政府清算了当初犯下的种种暴行,锒铛入狱,80年代被放了出来。出狱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某天黄昏,重返社会的张“司令”在彤阳镇街边一处小摊子上和朋友打台球。
一位年轻人走了过来,开口就说了一句话:“你吃饭哒没有啊,张‘司令’?”
或许很久没有听到人叫他“司令”了,张“司令”一脸不解地看了那个年轻人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得意之情,笑着说:“吃哒吃哒,搭帮你(方言,谢谢你),还什么鸡巴司令不司令,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哈哈,而今是一个劳改犯。你是哪个屋里的伢儿啊?长这么大了。”
据说,当时周围的人都为这有些不太寻常的对话所吸引,纷纷停下球杆望向了这两个人。然后,他们听到了这样一句话:“那就好,吃饱哒好上路。”
年轻人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从身上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大步跨前,一把抓住了准备逃跑的张“司令”。人们清楚地看见那把刀直直地就捅入了张“司令”的腹中……
那天,年轻人并没有放过瘫倒在地上的张“司令”。光天化日之下,他将血淋淋的刀放回腰间,再抽出一根焊着三角形铁砣的链子,劈头盖脸地对着张司令打了起来……
打完之后,年轻人对他说:“你要是像我爷老子一样一个月后就死哒,那你交代你屋里的伢儿找我偿命。记好,老子叫闯波儿!”
自古以来,九镇都是一个民风极为剽悍的地方,当年,日本人打九镇都没有打下来。这股勇武的风气植根在每一个九镇儿女的基因里。在九镇,人们最崇拜的不是官员,不是富豪,而是血性汉子。
闯波儿下手的狠毒与为父报仇的忠勇一时间传遍了九镇地区三镇十五乡。从此,他雄霸一方,彤阳一统。
挨千刀的夏令时
何勇告诉我摆场的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用一个煮熟的鸡蛋努力地揉着脑袋上被昨天那帮人打出来的一个大包。我有些心不在焉,他说完之后,我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昨天的愤怒已经开始消散,一个晚上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理智回到我的体内。
闯波儿点名道姓要找的人是一林,一林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件事情扛上身,而我仅仅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根本就没有打过流。江湖上的这些事,我担不了多大的责任,也帮不了多大的忙。所以,当时我的心态是听过就算了。看到我的表现,何勇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非常真诚,说:“那就好,那就对了。义杰,你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莫管这些事,我还担心你要出头。这下就好办了。”
如果话只是说到这里,那么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只可惜,何勇很聪明,可他同时也是一个外向的人,外向的人往往都藏不住心里的想法。他又说出了一句话:“那我先走了,一林和铁明他们都还等着我去吃饭,我们还要商量这件事怎么搞。”
我揉鸡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抬起头来,看着何勇,我说:“你们还去吃饭?”
“是啊,要商量下唦。毕竟是摆场,不是单挑哦,兄弟。”
我心里一阵不舒服,何勇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在我看来,顿时也仿佛有了另外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何勇与鸭子早就已经和一林混在一起,开始打流了,但是皮铁明不同,他在上班,他和我一样,不是一个流子。今天这顿饭叫了他,却没有叫我。
一些话,我没有说出口,但是何勇明白了过来。他有些神色慌张地说:“没得别的意思,一林看你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也没有打流,他想……”
这样的解释更加让我心烦,我打断了何勇的话,说:“铁明也没有打流!”
何勇目瞪口呆地站在家门口,原本壮实的身体好像突然缩小一圈。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叫上我,也许他们也同九镇的其他人一样觉得我只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稀泥、一坨避之不及的狗屎,连一起打架的资格都不够。
昨天那种愤怒又一次慢慢回到了我的体内,转身走向里屋之前,我吼道:“老子的事,老子自己摆平。”
这句话一说出口,那么,我生命中最为凶险、最为敌我悬殊的一场斗争就再也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如果没有我变态的骄傲,和我关系最好的皮铁明不会临时决定陪我一起前往,何勇、鸭子两人也不会因为担心我们,而缺席了一林的宴席。如果没有上面的一切,现在,我与何勇就不会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有余悸地醒来,缅怀着那些同生共死的朋友与刻骨铭心的往事,却发现如今唯一拥有的只是那一句“大哥”的名声。鸭子也不会在生活中完全沦落,沉迷于毒品给予的虚幻美好,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缘,痛苦不堪。皮铁明也会一如凡人,下班无事,牵着妻儿,走过路边,淡淡一笑。现在的我们也许还是朋友,闲暇一聚,彼此的身上不会有那么多的沧桑与感慨,而会增添几分平常人的快乐与简单,一如当年小镇上那四个青涩简单、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是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如果。最终,在那个漆黑的深夜,我们四人还是顺从命运的轨迹走向了同样漆黑的宿命以及宿命开始的那座桥。
大概是晚上十点四十分的样子,我和何勇、鸭子、皮铁明四人踏上了九镇大桥。我本以为,桥上早就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状态了,但是在亲眼看到桥上情况的那一刻,我还是大吃了一惊。
桥不大,也不长,三四十米的样子。一眼看过去,桥对面,靠彤阳方向的那边已经聚集了十多二十个人,三五成群地在那里抽烟、聊天,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些人手上有着明晃晃的寒光一闪而过。而桥的这一头,除了我们四个人,居然连一根人毛都没有见到。
过了一段时间,那边断断续续地还有人赶来,而我们这边依旧毫无动静。
刚开始,我并没有多问。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对于打流、摆场这些江湖事来说,我只是一个门外汉,是一个菜鸟,问多了只会更加丢人、更加露怯。所以,虽然心里有些害怕、有些担忧,我还是忍着。但是,随着对面人群聚集所形成的黑色越来越浓,我们兄弟四人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微妙起来。
没有人说话,可我们都清晰地察觉到空气中仿佛有着一根无处不在的弦,紧紧缠在每个人的心尖,越拉越紧。如我一样不曾打流的皮铁明脸色煞白,紧抿双唇,一根连着一根地抽烟,黑暗中,他两指之间的一点烟火颤得我心慌。何勇和鸭子脸上那种强作轻松的样子也越来越淡。
我终于下定决心,抛开虚伪的自尊,将满腹的恐惧与担忧说出了口:“何勇,一林怎么和你说的?是11点唦?”
“是的,没问题,应该在路上哒。一林这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打架他还会不在场啊?不碍事。”何勇回答的声音出奇地浑厚响亮、豪气万千,却让我更加清楚地听出了强装镇定的感觉。
但我只能点头,因为一林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可是,五分钟之后,当我听到桥对面发出了一阵巨大的起哄声,那帮人开始兴冲冲走向我们四人时,所有的镇定被完全击溃。我知道,他们的大哥闯波儿来了,而我们的“大哥”一林不会来了。
是的,一林不会来了。因为他早就已经来过。
在很多西方国家,为了节约能源,都实行了一种人为规定时间的制度,称之为“日光节约时间”或者“夏令时”。中国也曾经实行过这种制度,从1986年开始到1991年结束,整整六年。每年四月中旬第一个星期日的北京时间凌晨两点整,将时钟拨快一个小时,夏令时开始;到当年九月中旬第一个星期日的凌晨两点整,再将时钟回拨一个小时,夏时令结束。当时的中国正在实施夏时制,这个制度害惨了我们兄弟四人。那个年代人们普遍很穷,打流的也一样,所以,有钱买表的不多。
一林有钱,有表,却没文化。他读完初中就退学,平时只晓得喝酒、打架、泡妞、赚钱,并不喜欢看电视,更不喜欢看新闻,因此他并不知道打架的前一天夏令时已经结束了。那一天他喊了很多人,喝了很多酒。当所有人都喝得血气上涌之后,一林一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于是,满脸红光、兴奋不已的他,一声令下,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向了九镇大桥。
然后,他们在深夜的河风中,站了差不多整整一个小时。终于,对面来了两三个人,喝多了的他们,就如同见到了宝一样疯狂地朝着那几个人扑了过去。对面的人不是傻逼,一看时间未到,这边的疯子居然就开始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转头就跑。
寂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桥对面和那几位飞快逃跑者的背影,一林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显示的夏令时十一点,仰天长叹,向着彤阳方向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浓痰。怀着满腔对于闯波儿的鄙视,他带人转身离去,回家安眠。
一林是条猛汉,但他不能当大哥。因为他太年轻,太好斗,太冲动,太嚣张。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哥,是因为他有个哥哥。
“跛爷保长,胡力飞强;唐五一林,猴儿敢闯。”这句话里面的唐五就是他的亲哥哥。
唐五和唐一林虽然是一母所生,性格却完全相反。唐五要更加老练,也更加可怕得多。如果闯波儿约一林摆场这件事让他知道了,他一定可以完美地解决。可惜,屁大点的九镇,这么大的事他却硬是不知道。一是,他弟弟故意瞒住了他。一林打了很多架,可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名动八方的重量级大哥,这样的终极对决,他已经期待了太久。而今机会终于到来,他生怕八面玲珑的老哥知道后,解决得太完美了,自己打不成架,什么风头都出不了,什么瘾都过不成。
二是,唐五当天并不在九镇,他在市内。他要帮一个人去办另外一个人,要他帮忙的人叫做李杰,当时我市的头号大哥。他要办的人有一个现在我市江湖中人非常熟悉,几乎成了传奇的名字——廖光惠。
这是后话,日后再提。
一林与我们兄弟活在不同的时空,唐五则对整件事一无所知。所以,当闯波儿带着一大帮人走向我们兄弟四人,而年轻倔强、不知天高地厚,只晓得充牛逼的我们又不放下脸面,扭头就逃的时候,留给我们的道路也就只有以卵击石,孤身面对这一条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
只不过,在那一刻,除了极度的紧张与害怕之外,脑海中还冒出了一句话。我认为另外三人想的应该也和我相同。
那就是:一林,日你娘!
何勇真勇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闯波儿。他手上拎着一把刀,标志性地佝偻着上身,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一摇三摆地走在一大帮人的最前面,离我越来越近。
那时,我心中有两个感觉:这是一个很丑的人,这也是一个千万莫要随便去惹的人。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为奇怪诡异的表情,眼皮耷拉向下,似睡非睡,嘴唇几乎是一刻不停地以一种非常快速的频率蠕动,却又并不发言。说他在哭,却没有眼泪;说他在笑,露出的半点眸子里面,又是光芒四溅的寒星。仅仅只是这样的眼神,就几乎让我败下了阵来。
闯波儿的表情配合身后黑压压人群形成了气势,在那种无形无迹却又无处不在的压力之下,我的双腿居然不由地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打,绝对打不过,根本就不用试;跑吧,是很不错的想法,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两条腿抖是抖了,可也像是生根了一般立在原地,毫不听从大脑的指挥。
除了我之外,其他的人也显得很紧张。鸭子和铁明的眼睛不断地扫来扫去,每一次和我的对视中,我都能看出那些根本就无法克制的慌张和恐惧。只有一个人,一个终其一生都未曾让人低看半眼的人,在没有任何人知情的情况下,慢慢地从桥墩上站起来,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把手伸入了后面的裤腰。
我想,这个人一定是在闯波儿刚出现的一瞬间,就用那一双天生狭小却如同饿虎般残忍凶狠的眼睛锁紧了他。因为如果不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光凭一时的冲动,他一定做不出片刻之后那嚣张到近乎疯狂,从而完全改变了事情发展的举动来。
何勇,一个日后与我分道扬镳,却依然是我至今最为佩服的人;一个在九镇打流史上,说不清道不明,但是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猛人。
在一伙人的簇拥之下,闯波儿终于走到了面前。他一言不发,就那样毫无顾忌地盯着我们,如同一个挥金如土的豪客在挑选着几位一丝不挂的婊子。我再也忍受不了丝毫羞辱的尊严在这样的目光下被找了回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如此,要死卵朝天,不死当神仙,怕个卵!
食指一动,指尖的烟头被我远远弹开,落入河中。我扭过头去,看着身边已经石化的兄弟们,压低声音,说:“兄弟,莫丢脸。不可能要我们死。”
双手一撑,我从桥墩上跳下地来。显然,我的动作吸引了闯波儿的注意,他的目光不再左右搜寻,专注地盯着我。看了几秒后,他居然伸了个懒腰,把手里的刀递给了旁边的一个人:“没得瘾,没得瘾。一林来都没有来啊。小毛,你开始不是说有好多人在这里等着我吗?”
不待旁人插嘴,他又马上提高了声音,大声问道:“老弟们,军伢儿的仇,怎么帮他报?”
各种各样的让人胆气顿泄的叫喊在我耳边响起:
“打死他们!”
“搞死这些小麻皮!”
“大哥,今天摆平九镇!”
只有最后这一句话深深地刻入了我的心田。
那一刻,我再也感受不到先前的那种胆怯与害怕。我只是觉得自己是九镇人,他们现在敌对的不仅是我们兄弟,而是全九镇。于是,好像在突然之间,某种事关全九镇的荣耀与责任就落在了自己的肩上,需要我不惜一切去打拼、去捍卫。虽然这样的感觉是那么虚无缥缈,却又实实在在地让我的血液加速流动了起来。
这也许就是所谓少年人的血气方刚。在场少年人不只我一个,所以被这句话所激怒的也不只我一人。眼角人影一动,扭头看去,鸭子、何勇、铁明三人都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
我们就那样并排站着,在周围狂热的叫嚣声中一言不发,如同木雕。无论心底是害怕还是愤怒,我们依然用尽所有力量去压抑着体内最原始的本能。
待周围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闯波儿居然好像早就认识我一般,看着我说:“小麻皮,我也不欺负你。军伢儿被你打得还来不了,今天我随便喊个人,你那天怎么打他,我的人怎么打回来。有什么意见,下回你再喊你大哥来和我讲。”
闯波儿说完之后,微微扭过头,目光扫过身边的小弟,似乎在准备挑人。闯波儿不屑一顾的口气和神态让我记起了我曾经是一坨又脏又臭、人见人嫌的烂狗屎。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想要动手了,直接对闯波儿动手。虽然我还很年轻,也没有读过很多书,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还是懂得。我习惯性地想要先麻痹一下闯波儿。所以,我客客气气地说出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不叫小麻皮,我叫义色,一林不是我的大哥。”
闯波儿回转过头,双眼蓦地一下圆睁开来,两道寒芒直直地罩在了我的身上。估计我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嬉笑喧闹的场子变得鸦雀无声,彤阳的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闯波儿更是紧紧闭上嘴,望向我的眼中再也没有刚才的那种蔑视与轻狂。凝视半晌之后,他才一字一顿、速度极慢地说:“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你来背?”
他的声音未落,我还没来得及搭腔,一个人却说出了更加不可思议的话来,这句话也完全打乱了我预想的部署:“你一双眼睛是不是瞎哒?四个人,你看不到啊?”
顺着声音,偏过头去的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当何勇说出这句话之后,我看到他再一次向着我的斜前方微微踏出半步,几乎完全挡在了我与闯波儿之间。皮铁明和鸭子也在同一时间瞟了我一眼,挺起胸膛站了出来,就那样紧紧地靠着我,站在我的身边,一同盯向了前方。
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温热到让我觉得胸口有些发堵。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些拿着家伙的人不再那么可怕,我完全可以与之抗衡。因为我并不孤单,就算我被打死在这里,也一定有人帮我偿命。我有兄弟。
短暂的沉寂之后,我心潮起伏,而对面彤阳的人大骂了起来。闯波儿如同一个傻子,呆呆地看看何勇,又看看我,再看看身边的铁明和鸭子。终于,他缓缓伸出双手,制止了彤阳人的大骂声,声音恢复到了起初的不可一世,对着何勇说:“你刚刚是骂我啊?是不是骂我?”
“是的,怎么的?”
“我操你娘……”
何勇的回答还没有落音,闯波儿的腿就已经飞踢了过来。其实,在闯波儿对何勇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要开打了。我已经做好了冲向闯波儿的准备。
但我没想到,自己还是迟了一步。
随着闯波儿一腿踢出,他身后的人们也如同潮水般拥上。我们四个人如同惊涛骇浪之中的四艘孤帆,瞬间就被淹没。我冲向闯波儿的时候,看到他眼中突然冒出了一种绝对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神情——后悔!
惊讶中,眼底光影移动,我看见一只宽厚修长的大手从我斜后方伸出,完全无视闯波儿腾空飞至的右脚,与之交错而过,做出拥抱、抓握的姿势,迎向了前方。
一切好像快如闪电,落入眼中却又慢如蜗牛,时间在那一刻停滞。何勇的左手在闯波儿踢到他身上的同一瞬间,搂住了对方的肩头,放在身后的右手从腰间飞出,上衣的下摆高高飘起,似有寒芒掠过,一把狭窄、锋锐的匕首已经没入了闯波儿的腹中。
“啊!”一声凄厉如同鬼嚎的惨叫响彻了宁静的九镇大桥。
那一刻,我发现了自己内心有一个念头一闪即逝:第一个动手的人本该是我。
接下来的过程,我已经很难再看到任何的细节。我只看到,一个个黑茫茫的、没有面孔的人影在我的四周飘来涌去,无尽无休……
当九镇派出所的警察赶到大桥时,人们已四散逃窜。分别躺在大桥不同地方的何勇、鸭子两人早已经血肉模糊、人事不知;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出了什么事,我只想要试着去擦干那些遮挡了视线的红色液体,可是连抬手都已经那么力不从心。液体流过眼帘,透过微微的空隙看去,我看到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背靠大桥的一个桥墩,努力地把一只被打折了的手臂平放于膝前,手臂呈某种怪异而恐怖的角度扭曲着。他目露凶光,气喘吁吁,脑袋顶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出汩汩鲜血,顺着面颊流下,触目惊心。那个人的面貌非常熟悉却又那般陌生。看了很久,我才想到,哦,这是我的兄弟,皮铁明。
躺在地上的除了我们兄弟四个之外,还有七八个虽然有着神智,却也一身伤痕,不断痛苦呻吟的人,以及另外一个同样毫无神智、不知生死的人——闯波儿!
那天,他居然被何勇前前后后捅了四刀。
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死。我们也没有坐牢。
首先是因为我在区派出所当指导员的舅舅帮了忙,更主要的原因是闯波儿坚持说是自己弄伤的,绝不报案。中国自古以来延续至今的不成文铁律:民不告,官不究。
只不过,奇怪的是,闯波儿拒绝了我父母所提出的任何赔偿。
他也没有说过任何挑衅的话,甚至在事后,舅舅插手这件事,专门找闯波儿聊天,他也矢口否认要找我们报仇。
没有人会真正觉得闯波儿已经决定忘却这件事,让它随风消散。正如没有人会忘记,他那历时多年、惊心动魄、震撼了九镇的为父报仇。当何勇悍勇无比、先发制人地几刀将闯波儿捅翻在地之后,一切都已经改变,该发生的也注定会发生。
只不过,有些事人们明明知道一定会发生,却还是毫无办法,就如同面对死亡的来临。没有谁可以预料到自己会死于哪天,怎么死的,也没有人能料到闯波儿会哪天报仇,如何报仇。
所以,当那血腥的一幕突然降临之时,就显得格外残酷,让人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