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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姚义杰,你不是一个拿刀的人!”

作者:浪翻云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一个叫夏冬的少年

和闯波儿的一战之后,我真的开始变了。

母亲痛哭流涕的担心与劝阻,父亲的欲语无言,砍在身上那些刀所带来的疼,侥幸活下来之后的后怕,一份正当而又符合理想的工作所能带来的快乐,这些都是让我改变的原因。我不想打流,也不想再和江湖上的事有任何联系,更不想继续做一坨九镇人口中的臭狗屎。

我想做一个好人。

我还在养伤的时候,家里就托关系为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九镇文化站的宣传员。因为会画画,在伤好之后,我被单位安排负责每星期一份的九镇区区政府大门前面的黑板报。

能够有一份发挥专长的工作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情。你和别人一起看着同样的一块黑板,别人看到的只是黑,而你的心中却已经有了线条与文字的交错。

当一切在脑海中成形,你拿起粉笔,笔灰飞扬,钻入鼻孔,酥酥麻麻,酣畅的喷嚏之后粉笔灰却又迷住了你的眼睛。直线、半圆、波浪,轻描、淡扫,慢慢地,一幅幅的图画、一行行的文字从你的心中浮出,变成了现实之美。黑板不再黑,而是五彩缤纷的梦想。

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好与快乐。那段时间,我破天荒地对生活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没有半点的懒惰与不愿,每天早出晚归,用尽浑身解数在那几米见方的黑板上写着、画着,乐此不疲。

有一次,我和母亲一起在门前乘凉,对面的王家奶奶笑着对母亲说:“刘家姐,你屋里的三毛儿终于懂事哒啊,天天上班做事,下班也不和街上那些鬼脑壳一路玩哒。我每回走过区政府门口都看到他一本正经地做事,搞得一身粉笔灰,打招呼都没得时间答应。呵呵,这个伢儿啊,懂事就好,懂事就好。你今后,八字就好哒,哈哈哈。”

母亲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我看着她,慢慢地就看出了这种笑容里面的满足与幸福,这让我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人生道路上。

邻居们的称赞与工作带来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前前后后大概也就两三个月而已。这一切的结束是因为,当时区政府的老办公楼并不在九镇,而在一桥之隔的彤阳。同时,在这段快乐的时间当中,我不在江湖,江湖却在那里,闯波儿的伤势痊愈了起来。

那一年的九镇,有这样一个年轻人:典型南方山区男人矮小精干的个子,小小的脑袋,有着如西方人般高耸的额头与鼻梁,高挺到一眼望过去,仿佛看不见他的两只眼睛,只能看到两片淡淡的黑影。不过,那一年,他深陷的眼眸中除了对于生活的不平和天生的纯真之外,还并没有出现日后那种如同深潭般莫测,让人心生惧意的阴沉寒芒。

那一年,如同我还叫姚义杰一般,他的名字也还叫做夏冬。

那时他早就辍学,自幼父母双亡的他被镇政府安排在县城某单位旗下的一家小鞋厂工作,聊以生存。后来,领导中饱私囊,单位经营不善,鼓励人们停薪留职、自主谋生,并且给每个部门下达了名额。虽然一直努力工作以求能够留下来,但是领导找他谈话之后,自知毫无背景,亦无资历,被辞退已成定局,自强也自卑的少年夏冬不待单位宣布,主动递交辞呈,回到了九镇。

当时,我们省有一个地方的烟花举世闻名,畅销世界。头脑活跃的九镇人看准了这个商机,也开始有样学样,造起了烟花。

除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之外,夏冬什么都没有。唯一可以让他讨口饭吃的,只有那一双天生的巧手。所幸,当时的政府还算仁义,将回到九镇的他安排进了一家山寨烟花制造厂。他辛勤地工作着,为了生活。

直到那一夜。

当夜,我躺在温暖的被窝中,正在看着一本小说,突然一声犹如天被砸破般的巨大爆炸声响起,床头上的窗户玻璃随着那一声响“哐啷”碎成千片,滚落在我的身旁、头上。

过了两三秒钟,我才回过神,疯了一般狂喊着去敲父母兄长的门,我以为地震了。随后,我听到了无数人的喊声、闹声、哭声,以及越来越多的警笛声、消防车声、急救车声。

母亲合十作揖,看着窗外爆炸声传来的神人山方向,眼里满是担忧与悲伤,她喃喃自语:“造孽哦,不晓得菩萨这回又请了几个人。”

爆炸那天,烟花厂正在连夜赶制一批烟花,夏冬也是当班的工人之一。除了他和工厂看门人以及一条狗之外,其余的七个制造工人无一幸免,全部身赴黄泉。他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听到工厂那只一向安静的大黄狗一整夜都莫名其妙地狂吠不停,听得夏冬越来越心烦。于是,他站起身来,想要出门打狗。当他走到门口,那位素来话很多,人却很热心的四十多岁的大姐给他说:“冬伢儿,你快点回来,耽误不得时间啦,厂长交代了今天要搞完。刘师傅,莫在这里面吃烟啦,万一点燃哒,就真不得了哒。”

“要得,要得,就吃完哒。天天吃的,怕什么……”

然后,已经走到了院子里的他,就突然觉得耳膜一疼,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夏冬说,从那天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了的人。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还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别个吃的,他也要吃,别个有的,他也要有。至于其他的事情,再也不是一个死人可以去考虑的了。

多年之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大哥,一位从来就没有靠过别人、求过别人,向来就独来独往却凭着聪明绝顶的头脑、歹毒凶狠的手段与深不可测的城府自立一方天地,如同传奇般出现在我市黑道的大哥。因为个子矮小与行事作风阴险,人们称呼他为:老鼠!

我之所以要提到他,是因为无论关于九镇江湖还是关于这个故事的发展而言,这个人都不能不提。

他曾是我的兄弟。我被伏击的当天,他也是当事人。

公元一九八九年农历十月十七,我应该记住的一天。

我能够永远都记住这个日子,除了这一天是我的好兄弟鸭子的生日之外,还因为,在那天我认识了夏冬和北条。

烟花厂爆炸之后,老板连夜就逃之夭夭。大腹便便的镇长赶到处理大会上,对着夏冬以及那些痛苦欲绝的死难者家属们说:“经过调查,这次事件是由于违规操作引起的。主要负责人现在已经逃跑,公安机关正在抓紧追查。请大家相信政府,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句话过去了三个多月,当夏冬与死难者的家属们一次次来到镇长办公室,见到的却是一副越来越铁青的面孔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跑掉的老板不找到,他们是得不到补偿的;但是人海茫茫,这么大的中国,能找到他吗?

找不到。

所以,他不再参加那些职工家属们讨要说法的行动了,他也不再上班。每天,他就浑浑噩噩,如同野鬼般游荡在九镇的大小街道。这段时间,他喜欢上了打台球。于是,他也就通过他唯一的好朋友——一条街上穿开裆裤长大的北条,认识了同样喜欢打台球的鸭子。

头一天,我就接到了喝酒的通知,上完班赶到鸭子家里为他过生日时,鸭子专门找一林借过来的录像机已经开始播放起了李小龙的《唐山大兄》。

何勇、皮铁明、一林、鸭子正与两个看着有些眼熟却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同龄人,以及几个女孩子在一起已经喝得热火朝天、欢笑连连。

我笑着和所有人招呼。耳边传来了鸭子的喊叫:“姚义杰,老子的生日你才来啊?畜生,来来来,坐坐坐,一林,你往这里挪一下唦。”

刚进门,还没有落座,我就被已经明显喝多了的鸭子迎头骂了一通。我懒得理他,与大家打个招呼,自己找位置坐了下来。

“哎,给你介绍两个新朋友,这个是北条,这个是夏冬,都是兄弟啊,铁聚(方言,很铁的朋友)!”

北条很豪爽,鸭子一说完,他就端起酒杯,先一口饮尽,然后才倒转杯口对着我说:“没得什么讲的。鸭子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看得起我,一起搞一杯。我敬你。”

根本没得办法,空着肚子,一口菜没吃,连屁股都没有坐热的我,也只能跟着他们端起才满上的酒杯,一口喝干。

我还在喝,就听到鸭子又嚷了起来:“喂,北条,夏冬,我给你们说啊,晓不晓得?老子的兄弟和闯波儿摆场的时候,姚义杰就是当事人。闯波儿,桥那边的大哥,晓得唦?你们就莫看这人而今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啊。一条猛汉!老子告诉你们,莫把他看瓤(方言,小看,小瞧)哒。姚义杰,呵呵,你们问一下在场的人,他打军军,在桥上头摆场,是不是条硬腿(方言,好汉,铁杆)。搞!搞!搞!夏冬你也和他搞一杯。今后都是兄弟,不得丢你们的脸。”

在鸭子放肆的吹牛声中,所有人都看向了我。何勇、皮铁明的脸上是一副“不晓得你是个什么货色啊”的表情,几个女孩的眼中却隐隐露出好奇的异彩,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借机看向了鸭子口中所说的夏冬,我看到了一个矮小瘦弱的年轻人,有些怯意、有些羞涩地端着酒杯,也在望着我这边,安心地等待着鸭子说完。我感觉,这不是一个浑身流子气,喜欢装成熟老到的人,而是一个单纯的少年。他远远要比在场的其他各位,包括我在内都要来得单纯。

我对他点头一笑,马上伸手拿过一个酒瓶,给自己的杯里满上了酒。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夏冬对我说:“义哥,早就听鸭子哥、勇哥他们说起过你,说你而今还是政府的干部。我敬你啊。”

抬眼望过去,那个叫做夏冬的小个子少年坐在北条和何勇之间,比两人都要矮半个头,双手举着酒杯,几乎伸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眼中满是敬畏与礼貌。我心底突然涌起了对于这个人的莫大好感,就如同小时候刚认识皮铁明、何勇、鸭子他们一样。双手捧起了杯子,轻轻迎向面前的那个玻璃杯,我尽量客气地微笑着说:“莫这么喊,莫这么喊!都是兄弟,喊这些我受不起,也没得意思哒。呵呵,来,我先干为敬,先干为敬。鸭子,你也满起,我喝了这杯就陪你这个长尾巴(习俗,九镇习惯把过生日的人叫做长尾巴)搞好!”

那天,兴致高昂、真诚相对的我与夏冬,一口饮尽了我们之间的第一杯,也迎来了日后的千千万万杯。只是,年少的我们在意气佐酒、酣畅淋漓之时,从来就不曾想到生命的酒,却是苦如黄连。

夜色下的刀光

不久,九镇政府为了响应上级号召,也为了在年底宣扬政绩斐然、领导班子能力突出,决定办一期以“五讲四美树新风,现代九镇迎朝阳”为主题的大型活动。这个活动的其中一项就是要办一期比平时更加隆重,同样突出这个主题的黑板报。

这项任务就由鸭子口中当了“政府干部”,实际上只是一个临时工的我来负责。我想要又快又好地完成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于是我把早就已经融入到了我的朋友圈子里面,而且有着一双巧手的夏冬叫了过来,给我帮忙,负责为黑板报四周挂上各种颜色的小彩灯与绸纸剪成的鲜花。

夏冬的手确实很巧,不但剪出来的花比一般女孩剪得还好,而且还把彩灯的电线用绸纸包裹起来,与鲜花、彩灯浑然一体,非常好看。由于第二天领导上班就要验收成绩,星期四那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并没有回家,依然带着义务帮忙的夏冬一起继续辛勤工作。

我们一直弄到了深更半夜,四周无人。

其实,在与闯波儿摆场之后,我并不是没有提防,我也担心自己天天在彤阳这边上班会出事。毕竟,闯波儿的名号不是骗来的。只是,有几次,我无意间在街上遇到了闯波儿以及那次摆场的其他几个人,却发现那些人除了颇有深意地看了我几眼,都无一例外地再无反应。时间一久,我就有了一些侥幸的心理,认为舅舅的能力可以威慑住他们。虽然闯波儿那天伤得最重,但是我的兄弟也受了那么重的伤,何况砍闯波儿的是何勇,而不是我,就算闯波儿要报仇,也应该不会首先就找到我的头上来。

再说了,我也在堂堂的区政府上班,闯波儿可能嚣张到来区政府砍我吗?所以最终我也就放下了心来。

其实,现在来说,当初我想得都对,起码在分析事情方面,我的思路并没有错得太多。

只是,我忘了分析人,分析闯波儿这个人。一个过了十多年之后,也不忘为父报仇,嚣张到光天化日之下,敢当街手刃仇人,然后扬长而去的人。在他的眼中,当深更半夜,大家都下了班,四周没有人,位置又偏僻的区政府大门口并不见得会比白天的街道上更加危险,更加不方便。在他的眼中,一个动手捅了自己的流子,与一个惹起了这场事端也参与了殴斗的对头也许并没有先后报仇之分。

何勇同样是个流子,比当时的我更加狡猾、更有经验、更不好办。而我每天都出现在他的地盘上,游走在他的面前,如同一只毫不设防的羔羊。

当然是哪个更加方便就先动哪个。

热火朝天地工作了很久,板报也终于快要办完,静静看着自己的作品,满心欢喜,手都写酸了的我决定稍微休息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烟,叼在嘴里一根,然后招呼依然爬在短梯上专心致志地为黑板报贴花纸的夏冬:“喂,兄弟,差不多哒。先休息哈,来,先吃根烟咯。”

“好,就来,先贴完这朵花。”

“快点,万宝路啦。十块钱一包,站长昨天给我的。”

“哈哈,要得要得。”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喊:“姚义杰!”喊声悠悠飘来,里面仿佛带着嘲笑、得意与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我觉得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又偏偏想不起来。

借着头顶那盏为了办板报专门从单位里牵出来的30瓦小电灯泡所发出的微弱光芒,我停下点烟的动作,看向了前方不远处声音传来的那条街道。除了几片被深夜寒风徐徐吹动的纸片之外,安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心剧烈跳动起来,莫名的直觉让我下意识地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求助地看了一眼夏冬,再回过头对着长街,尽量自如地问道:“哪个?”

“我!”

随着声音的传来,我看到二三十米之外街道两边黑暗的墙角中,缓缓走出了四个黑糊糊如同幽灵般寂静无声的人。

由于常年习惯躺在床上看书,我有些近视,但是那个年头,戴眼镜的不是愚蠢的书呆子,就是油头粉面的家伙。我从来都不愿意戴眼镜,所以当时的我除了看见那四个人正在缓步朝这边走过来之外,没有看到其他的东西,也没有认出人。

“你是哪个?”我又大声地问了一句。

话才出口,就听到身边依然爬在梯子上的夏冬小声说出了一句话来:“喂,姚义杰,他们手上好像拿着刀!”

声音惶恐、紧张。

脑子里面一下炸开,我立刻猜到了来的是什么人,长这么大,我并没有惹过其他值得别人拿刀的事情。只不过,那一刻我的心底还有着一丝侥幸,我希望不是,我想要求证一下。而且,我需要做点什么来将那种让我手脚冰凉的胆怯赶出体外,好让自己别在夏冬面前太丢脸。所以,我非常大声地再喊了一声:“你是什么人?”

这次,再也没有一个人开口回答,四个人依然不紧不慢、近乎无声地向着我们走了过来。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然后,我隐约看见走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人,他一直低着头,身上披着一件大衣,走路好像还有些一瘸一拐。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缓缓地把头抬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说:“前段时间,还碰到过几回,你就不认得我哒。”那个人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连说话声都有气无力、阴阴沉沉。

我终于清清楚楚地认了出来。

闯波儿!

巨大的恐惧与惊惶完全笼罩了我,我没有想跑,也没有想反抗,脑中一片空空如也,两条小腿却好像踩在了烂泥地上一样,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气。我如同木偶般站立在原地,面如死灰,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动作都不做。

“噗”一声轻响。

我没有扭头,余光看见夏冬飞快地从短梯上跳到了地面,站在我的身边,同样紧张地看着前方。

“小麻皮,不关你的事,站远些。”闯波儿还是要死不断气地说了一句话,每个人都明白他说的对象是夏冬。夏冬没有回答,他看着我,人却没有动。

闯波儿不再说话,肩膀一耸,身上的大衣顺着后背滑落。他一改往日风格,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句杀气腾腾的话来:“搞死他!”

如同被电击般,我感到头皮一麻,浑身血液想要爆出体外般飞快流动。我听到了夏冬的声音:“兄弟,跑!”然后,右边传来一股很大的力量,将已经吓傻、纹丝不动的我推得向一旁踉跄两步。再回过头,失魂落魄、茫然无措的我就看到夏冬双手横举着短梯迎向了飞奔而至的那三个人……

那天,接下来的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一个也许可以被他人原谅,但我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的错误。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备受骄傲与尊严折磨的我,义无反顾地送上了自己的一生。

在时间与现实的面前,我知道一切的说法都是虚伪的托词。怪就只能怪,当时的我还只是那个青涩的姚义杰。

听到夏冬的那一声大喊,突然之间我有些清醒,却又没有完全醒来,只得在让人毛发耸然的恐惧之下,下意识地顺从他推我的那股力道,转过身,拔起两腿飞快地跑向了前方。

“抓住他,莫让他跑哒。”

身后传来了闯波儿声嘶力竭的高呼。这句话让如同惊弓之鸟的我,更加快速地迈动着自己的双腿。可是,过于迫切的意志反倒与身体不协调,双腿的节奏好像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挥。好几次,我都差点跌倒,双手频繁撑地,手掌在粗糙的地面摩擦,我却根本就不觉有丝毫的疼痛,只求稳住身体,继续狂奔。

“嘭!”

“嗯。”

接连不断的钝物砸在人体上的沉响,以及人因为疼痛而发出的闷哼声在身后传来。我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任何的事情,只不过那些闷哼声,却让惊慌失措的我意识到了某种不妥。我放缓脚步,偏过头向后看过去,就在脑袋扭过去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一样黑糊糊的东西,带着一股寒风从我半秒之前摆放脑袋的位置上迅猛无比地呼啸而过,离肩膀不过几公分的距离。

刮动的那股风钻进了鼻孔,一股明显的铁锈味带着几乎穿透衣服传入体内的透骨冰寒,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被过了电一般,又酸又麻。

我低头看去:一只青筋毕露的手,紧紧握着一把又宽又厚、刃口还冒着寒光的杀猪刀,正从自己肩膀前方飞快下落。

我一阵迷茫,却可笑地想要顺着手臂往上看去,看看那个拿刀的人。还没有看到那个人,另一股寒风却又砸了过来,砸在我的胸前。

虽然天气转寒,身上已经加穿了厚重的衣服,我却还是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样又硬又冰的东西顺着力道从上往下狠狠划过。衣服在这个动作中,一件一件地被割裂,体内的暖气随着切口往外四溢开来,胸膛上传过来一阵火辣之中还带着凉意的疼痛。被狂猛力道劈得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的我,终于完全摸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些人这次前来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杀人!

那些刀,以及那些刀劈的位置都让我明白了一点:今天如果落在了他们的手里,就算不被弄死,我也不可能再是一个生龙活虎、完完整整的姚义杰。这个想法彻底摧毁了我残留的一丝犹豫与勇气。我不再纠结,也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站稳身体,向着前方那条虽然漆黑无人、冷风凛冽,却可以让我逃生的路狂奔而去……

在飞奔前的最后一个瞬间,我透过自己的裆部,看到了一个日后被无数次梦到的景象:

刚才追上来的两个人,拎着大刀又快速逼近;不远处的黑板前面,另外一个人正抽身离开原来的战圈,全力跑来。那人左边的闯波儿脑袋低垂,一手搂着夏冬的后背,整个人都趴在夏冬胸前;而夏冬手上的短梯已经跌落在地,他双手无力地搭在闯波儿肩头,目光越过闯波儿宽厚的胸膛,扭头看向了我这边。他双眼中好像有些轻松、有些高兴,也有些嘲讽、失望、无奈……

一把匕首笔直地插在夏冬小腹,几至没柄!

我跑了,一如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遇到危险的凡人。我还没有经受过日后那些腥风血雨。

年少的我凭着一腔热血与狠气,可以在人多势众或者兄弟相依的情况下悍勇斗狠,毫不退缩。但是,在力量极度悬殊乃至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少年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昂然不惧、舍生取义的胆气?

那种气概是要历经了生死的阅历与看透了人性的老练才能支撑得起来的。多年之后的我,在一次惊天的对决中,面对几乎与今日同样的局势时,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那是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义色,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靠着刀口舐血才能过生活的人。

只可惜,英雄难过,莫如心魔。何况,我还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下三烂的流子而已,我更过不了心魔。上面的这些理由可以说服任何人,可以欺骗任何人,可以搞定任何人,唯一骗不了、说不服、搞不定的却是自己的心:我是一个懦弱无耻、背友弃义的卑鄙之徒。

唐五

前方的黑暗,如同幕布一样遮挡在眼前,我疯狂而单调地跑动着。

那一刀的力道太大,把我劈得跌向一旁,我没有完全受到刀劈的力,是因为穿了那么多的衣物。所以,当时的我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并不是太重,可是鲜血源源流出,渗透了层层衣物,随着跑动的牵扯,疼痛也不断传来。伤怎会不重?砍在身上的毕竟不是切西瓜的水果刀,而是剁骨削肉的杀猪刀!

心里的伤如同烈焰般焚烧着我的骄傲与自尊,让我彻底看清自己心中的懦弱、自私、卑鄙、不义,让我更痛。这种痛足可以使我忘掉身后是否还有追赶的人,胸前是否还有流出的血。

我只晓得,我要快点跑过这座桥,跑到那片有着灯光,叫做九镇的地方。那里有何勇、一林、鸭子的家。

那一晚,我最先到的是何勇的家,他的家就住在离桥不远的地方,可惜他家里没有人,接下来的鸭子家里也是一样。

最后,穿过新码头,我跑到了一林的家。

屋里的询问声越来越凶横烦躁,我却恍若不闻,顾不上回答半句,始终用着全身的力气敲打着眼前那两扇猪肝色的木门。一脸狠气、凶神恶煞的一林终于打开了门。我想要说什么,可是剧烈的喘息却让我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开始绽放光明。

一林根本就没有问怎么回事,最初的惊讶过后,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仅仅停留了一秒钟左右,就看到了我胸膛上的血迹。

他的脸色也随之变了,不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而是冷静,带着一层青色的冷静。他的嘴唇微微一抽,露出了一个不像笑容的笑容,再一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回到屋内。几秒钟之后,他又飞快地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两把马刀。

一林就是这样的人,干净利落,火爆痛快。如果那一晚,只有他和我一起出门,结果就会很简单。

死人。

不是我们两个砍死闯波儿,就是闯波儿砍死我们。所幸的是,那天一林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的亲哥哥唐五。“跛爷保长,胡力飞强;唐五一林,猴儿敢闯”里面的唐五。九镇当时唯一可以与保长比人多,与胡力比狠毒,与悟空比头脑的绝对大哥。

唐五与他的弟弟完全不同。谋定后动,动不留情,这才是唐五。

转身欲走的那一刻,他喊住了我们,问清了情况之后,他也进屋拿了一样东西,一样在当时管制并没有如今这么严格,但是绝对也没有如今这么流行的东西。

枪。

然后,他站在早就蠢蠢欲动、狂怒万分、要替兄弟报仇的弟弟前面,淡淡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小杰,你带我走。一林,你去喊何勇他们,在医院等我。”只是这么一句话,让正在兴头上的一林整个人顿时委靡下来,却除了将手上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扔之外,一句话都不敢说,转身甩门而去。

从我和夏冬被砍到唐五知道消息,前后的时间最多也不过半个小时。所以,当时的我和唐五都以为,很有可能会和闯波儿打个照面。那天,唐五其实并不想和闯波儿发生冲突,没有这个必要。但是自己弟弟的小兄弟出事了,找上门来,他也不能坐视不理。所以,他安排冲动的一林去喊人,所以,他也带上了李杰交给他的那把枪。

带枪的原因只是为了更好、更快、更安全地从闯波儿手里要人。

几分钟之后,我们才知道这是多此一举。

唐五开着一辆摩托车带着我一起飞快地赶往河对面。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伤口的痛楚虽然让我有些虚弱,可那并不是我不想说话的原因。我不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无论我怎么说、说什么,我都已经是一个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任何行为都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无耻。

我默默地告诉自己,这次再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像个男人。也许是老练的唐五看出了什么,他不断交代我到时候要听他的话。

片刻间,我们的车开上了九镇大桥。然后,一副触目惊心的场面呈现在我们的眼前,让唐五猛地踩住了刹车,也让我完全陷入了几近崩溃的疯狂当中。那个年代,除了大城市之外,全国的中小城市都还没有安装路灯,更别说与农村没有太大差别的乡镇了。

当时的九镇没有路灯,九镇的大桥则到现在都还没有安装路灯。所以,当我们两人刚上大桥的时候,除了桥下河水的流淌声与河风刮过桥洞的呼啸声以及摩托车灯光之外,剩下的只有一片寂静和漆黑。

车到桥中,那柱灯光如同黑暗影院中的放映机,在我们的面前播出了一幅无比诡异血腥的画面。就在几个月前,我、何勇、皮铁明、鸭子四人曾与闯波儿斗殴的那个地方,躺着一个人。那人就躺在当初闯波儿被何勇捅翻之后所躺的位置,一如闯波儿当时,毫无动静,生死不知。

我意识到大祸临头,头皮一阵阵发麻,嘴巴张了几张,想找身边的唐五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如同吞沙般又干又涩。我还在尽最大的努力去克制着心底愈来愈浓烈的绝望,仍然在想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

只可惜,老天没有听从我的建议。

四周一片安静,我和唐五坐在摩托车上,盯着躺在路中间的那个人看了漫长的两秒钟。我认清了,所有的侥幸与祈祷都像是沙堡一样,在这一刻被巨浪冲刷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啊……”

我没有想要发声,但是我居然听到自己的口里喊出了一声完全不像是自己声音的干号,凄厉、压抑、痛苦、悲凉,如同鬼泣般在浓黑的夜幕中缓缓漾开……

唐五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眼中的光芒是那样复杂,让我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嘲笑。我半张着嘴,看着他,浑身上下剧烈抖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软,软到连坐的力气都消失无踪。

我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摩托车上落了下来的,就那样瘫坐在那里,看着灯光照耀的那片地方,然后手足并用,如同一条死狗般贴着地面爬向了前方浑然不动的那个人。

“小杰,小杰,起来,起来唦,哎呀。”身后传来唐五的说话与停车声,他小跑到我的身边。我知道他拉住了我的左手往上扯,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仿佛全身失去了骨头,像一摊烂泥般趴在地上,任他摆布。

摩托车灯光在眼前的地上打出了一个圆形,将这一小片天地隔绝于黑暗之外,所有一切都是那样清晰,让人不忍多看。

夏冬原本就瘦弱不堪的身体很奇怪地蜷缩成一团,躺在泥土夯实铺成的简陋桥面上。他脑袋斜斜耷拉在手臂下,让人看不清面目,修长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片雪白,整个人也毫无生气。周围的血迹还在慢慢洇开,被刻意平摊开来的右手直直摆放在桥面,一把匕首贯穿手掌,直插土中。

唐五安静地弯膝蹲下,用手托起夏冬的脑袋,粗略看了下伤势,说:“小杰,来,我们送他到医院去,不碍事,还不得死,快点。”

我听懂了唐五的话,却意识不到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依然傻傻地趴在夏冬的面前,机械地伸出右手摩挲着那把匕首。因为在那一刻,我认了出来,这正是何勇捅在闯波儿身上的那把匕首。它本应该回到我的身上或者何勇的身上,而今却出现在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一股非常强烈的情绪从我的心头涌起,这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没有词语可以表达的却让我的心感到烈焰焚烧的情绪。就那样“嗡”的一声,它占据了我的全身。

我不再顾忌夏冬是否疼痛,双手抓着匕首,猛地用力,一把将它从夏冬的手中抽了出来。

“啊!”昏迷的夏冬口里传出了一声叫喊,刚被唐五摆平的身躯,因为痛苦,又蜷缩在了一起。

飞快站起身,我对唐五说:“五哥,麻烦你送他到医院,多谢。”

说完之后,那股赴死的情绪让我彻底解脱,所有的灵敏与力量都回到了迟钝不堪的身体当中。不顾唐五脸上诧异不解的神情,我用最快的速度向着彤阳方向飞奔而去。

没有跑出多远,一双手从身后伸出,如同一个铁箍般搂住了我的腰,我挣之不脱。在最初两下徒劳的挣扎过后,急躁已经让我变得疯狂。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唐五,我挥起了拳头……

不知道打了多少拳,也不知道自己的口里骂出了什么,一切就再次安静下来。因为,一个坚硬、圆润、却也寒冷的东西,直直地顶在我的左边脸颊。我感到了脸颊上的疼痛,也看见了无边黑夜中唐五脸上那两只闪闪发光、陌生而诡异的眼睛。

我呆呆地看着唐五,然后,我明白了过来,脸上的是枪!

“你再打。”唐五冷冷地说道,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他。

“你再打唦。”他的声音却越发冷峻,那一刻,我相信如果我再次发疯,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啪!”清脆的耳光响起。

“咚……”唐五对着我的脸上又毫不留情地连打了几拳,鼻子传来的酸痛让我头昏眼花。弯下腰,捂着不断流血的鼻子,我再不发言。

“你要是真有种,开始就莫怕,莫跑!而今你装什么狠?跟老子过来,抬人!”唐五如同嫌弃一块垃圾般不再看我,转身离去,甩下了这样一句如同寒冰般坚硬冷酷的话。

这句话如同致命的一刀插在我的心窝,将我所有的愤怒、坚强与疯狂都击成碎片,散落一地,再也凑不到一块。

仿佛失去了所有,我膝盖一软,再也忍耐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除了手掌之外,夏冬身上还被捅了四刀!何勇捅了他几刀,他就还了几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闯波儿不愧是闯波儿。

那天晚上,把夏冬送到医院安顿下来之后,何勇几人也把同样受伤的我送回了家。

躺在被窝里,我却四肢冰凉,脚掌上冒着一层又一层的虚汗,好像爬着一只只蠕虫,又湿又黏。

同样感到冰寒的还有我的心。这个夜晚太疯狂、太紧张,一幕又一幕,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像电影般回放于眼前,不漏点滴。

四个黑夜中突然冒出来的幽灵般的人影;与肩膀几乎摩擦而过的一刀;扭过头去,看见夏冬肚子上的那只匕首柄;脚下飞快后退的路面;黑夜中,喧嚣到有些怪异的摩托车马达声;被圆形灯光照耀出,仿佛另一个世界的雪白光明;躺在桥上一动不动的夏冬;顶在我脸上的那一支冰凉坚硬的枪;唐五诡异陌生的眼神;当时心头那种噬心入骨的后悔与痛苦;以及唐五那一句声色俱厉的话:“你要是真有种,开始就莫怕,莫跑!而今你装什么狠?跟老子过来,抬人!”

想到这里,我的脑袋好像快要爆炸,心底越发烦乱不堪,千头万绪纷纷涌上了心头。

送夏冬到医院,进了手术室之后,唐五就走了,还几乎强制性地带走了根本就不愿离开,却又不敢不听哥哥话的一林。走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唐五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讲。如果要我帮忙,我也可以出面和闯波儿聊一下,医药费是怎么都可以搞过来的。毕竟这个伢儿不是打流的,不算道上的恩怨。闯波儿不给钱说不过去。”

我很没用,但是我不笨,看着头也不回的唐五扯着一步三回头的一林,两人走出医院大门,从唐五留下的这句话中,已经冷静下来的我慢慢地体会出了另外一层味道。

老谋深算的唐五不会插手这件事,不然他不会说出这段话;他也不会让一林参与到这件事里面,不然他不会带走他。因为,这不是道上的恩怨,夏冬和我不是何勇、鸭子,不是跟着他唐五混的人。闯波儿搞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给钱说不过去;他唐五无缘无故管闲事,同样也说不过去。

那么,剩下的事该怎么办呢?靠我、何勇、北条、鸭子、皮铁明去和闯波儿对拼,那只有死路一条。可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报警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是,今天我跑了,再主动提起报警,别人会怎么想?

哎,我跑了。

这么多年,与何勇一起长大,对于他的脾气,我又怎么会不了解?兄弟受了别人一句顶撞,都可以提刀去办事的人,为什么今天遇到如此大的事,他却偏偏提都没有提报仇?他们坚持着把我送了回来,虽然我受了伤,但是现在他们在聊什么呢?是不是在聊如何报仇?那又为什么要避开我?也许,还是因为当时我跑了。

我蜷缩在床上,心里一阵无奈、难过,嘴角现出了一丝苦笑。当时还没有烟瘾的我,第一次想要在半夜抽烟。从床头衣服口袋中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站在窗口,缓缓点燃,深吸一口。胸口的疼痛让我一时呼吸不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毛儿,你睡着没有?是不是冷啊?”隔壁妈妈的说话声响起。

我心中一热,眼角突然就好像有些水汽,强忍着咳嗽,低声说:“不冷,睡着哒,呛了一下。”

“哦。那你早点歇啊。”

母亲放心地睡了,我却依旧站在窗前,窗外一轮弯月似钩。如果何勇他们要报仇,会怎么报?我现在有了工作,还能像当初那样到处乱玩吗?可是,鸭子生日那天,他还在饭桌上给夏冬他们说,打架的时候,我姚义杰一直都是一条硬腿。

而今,我却跑了。

夏冬这个伢儿不错,本分义气。我一直都还有些看不起他,他像根干豆角一样,又小又瘦。他叫我“义哥”,我虽然嘴上客气,却也听得心安理得。而今呢,祸事来了,他帮我扛,我却跑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他们,该如何才能还这个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床,更不知道辗转反侧到什么时候,疲累之极的我才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要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要夏冬能够原谅我,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我真的准备去死

昏昏沉沉地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之后,我就把珍藏的几本武侠小说找了出来。因为在这几本书的不同位置上,都夹着一些面额不同、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一共320元钱。这是从开始工作以来,我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准备年底再凑点去买辆摩托车。

这笔钱,在当时来说不算很多,但也绝对不少。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于是,再找二哥和母亲分别借了两百元钱。然后,我怀里揣着这笔钱走出了家门。

我来到医院,照顾了夏冬一整夜的北条回家睡觉了,现在守候在病床前的是正背对着大门聊天的何勇与鸭子两人。夏冬已经苏醒过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安安静静地听着另外两人不着边际的扯淡。

面对大门的他最先看到我走进来,身子微微一动,原本还有些呆滞的双眼放出了一丝亮光,用几乎呻吟般的语调轻呼了一声:“义哥。”

这一声轻呼传入耳中,让我从来不曾如此清楚地体会到了四个字:无地自容。脸颊上一阵发烫,我移开了无法与夏冬对视的双眼。

在门口稍微站立了数秒,加快脚步走到床前,握着夏冬的手,我好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表明什么东西一般,甚至都来不及多说一句话,简单地和其他两人打过招呼,就飞快地将口袋里装好的一包钱拿了出来,放在夏冬的枕头下。

看着夏冬,原本很多设想好的话在这样的对视中变成了一句:“夏冬,好些没有?”

夏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双手的动作,盯着我的手与手上的那包钱。半晌过去,他依然没有回答。我再问了一声,却听到夏冬微微一声轻吟,他想要偏头到另外一边,却因为伤口疼痛无法转身,嘴角抽搐,只得闭上双眼,一行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那天,待精神不佳的夏冬吃完中饭睡着之后,我、何勇、鸭子三人走出了病房抽烟。在医院住院部狭长空旷的走廊上,我们三人之间进行了一次虽然很简短,但穷尽彼此一生都不曾须臾或忘的谈话。

当时,首先开口的是何勇,他看了我半天,有些没话找话地说:“姚义杰,你今天不上班啊?”

“上。”

“那你怎么不去呢?我们守在这里就好了。”

“……”

“你讲话唦,怎么不去上班啊?”

经过了昨天的一切,我已经不再是往日的我,我变得非常敏感。何勇无心的话,落在我的耳中,却有了另外一层意思。我觉得他想要赶我走,赶我快点走。所以,猛抽了一口烟之后,我抬起头,有些愤怒地问道:“何勇,夏冬这件事,你们准备怎么搞?”

听到我的问话,何勇的脸色也变得复杂怪异起来,他望着我,我寸步不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半晌过后,他将手上的烟头一扔,沉声说:“姚三伢儿,你听我的,这件事你莫管,要不要得?”

“我不管?就你们两个人,送死啊?昨天唐五的意思也摆明了,他们两兄弟不得插手。把我当兄弟,你就告诉我一声,你准备怎么搞?”

“一林搞!一林讲哒,不管他哥哥答应不答应,他都铁我。他插手哒,你还怕唐五不参与进来啊?”

“那你们到底是要怎么搞唦?”听到这里,我知道他们确实有计划了,而这个计划我不知道。这让我更加急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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