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以为津田先生已经不行了呢!」
「小人闲居为不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澈底成为狸猫假面的粉丝罗!再也没有人像他那么伟大了。希望他平安无事。」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心下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恩田前辈戒慎恐惧地问他:「……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白天那场骚动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当时是想要抓住狸猫假面的吧?」
「我也有很多苦衷呢!」
「今天在下鸭幽水庄也发生了类似的骚动喔!」桃木小姐补充。只见津田氏苦笑着说:「我知道。」然后凝视着从筷子上垂下的面条,侧耳倾听外头的喧嚣扰嚷。
「明明我已经改变了……」
津田氏把面条吞下去,开始道起信州时代的回忆。
虽然觉得过去应该不会追他追到这种地方来,依旧感到惶惶不可终日。但是在珍念寺和尚严格的锻链下,这股不安也随时间淡去。和尚对荞麦面很有研究,但是却完全不肯透露一丝一毫,只是神秘兮兮地说:「首先你得摆脱那些无谓的杂念才行。」要他去整理寺庙后面那片恣意生长的竹林、打扫寺庙。由于津田氏每天只能得到一点点食物,所以总是处于饥肠辊辕的状态。说到那个和尚,跟「开悟」这两个字可以说是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人物,再加上不怀好意的心眼直接表现在脸上,所以出入珍念寺的也净是一些可疑分子,就算认为他只是趁机压榨津田氏,也没有人会反对。然而,在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甚至开始对和尚萌生杀意的过程中,津田氏身上背负着的那段不祥的记忆却逐渐烟消云散。然后是那场名为无间荞麦面大会的仪式。他不停地打着荞麦面、吃着荞麦面,直到失去意识为止……。
不知不觉间,竹林恢复明媚的风光,寺庙的走廊和柱子也都擦得一尘不染,身为在无间荞麦面大会中总是能撑到最后一刻的「珍念寺守门员」,津田氏自此声名鹊起。「怎么样?这都是老子的功劳喔!」总是以恩人自居的和尚也越来越厚脸皮,经常要津田氏在正殿里正襟危坐,人模人样地阐述着「禅与荞麦面的融合」,自己却因赌博罪遭到起诉,最后甚至还害津田氏流离失所。无论让他做多少杂事,唯有犯罪一事没让他参与这点,可以看出和尚对他的爱,但是另一方面,也不能否认和尚为了尽情享受犯罪的快感而拼命指使津田氏做事。
「无间荞麦面大会到底是什么?」
津田氏凝视着筷子的前端喃喃自语。
「和尚是这么说的:不是你把荞麦面吃掉,就是荞麦面把你吃掉。在荞麦面与人类之间的对立水乳交融的那一刻,你才能超脱受世俗价值观所支配的世界,接触到无限的世界,利用这样来改变自己。」
津田氏的语气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时,桃木小姐侧耳倾听门外的声音。
「你不觉得很吵吗?」她如此说道,屈膝站起。
恩田前辈也放下筷子,竖起耳朵。有股与宵山的喧嚣略有不同的嗓音正逐渐靠近过来。津田氏也露出诧异的表情。恩田前辈还在喃喃自语:「怎么回事?」高八度的叫声:「他逃走罗!」响彻门前的街道。下一瞬间,町屋的门被打开,披着黑色斗篷的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紧跟在他背后,打算破门而入的追兵们被荞麦面店内遍地的尸骸吓住,全都在玄关止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叫嚣着。
狸猫假面爬着逃进榻榻米的房间里。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有人在追我……」
当狸猫假面看到津田氏的脸,一时表现出怔仲的样子,绝望地说:「是你啊!」
津田氏将脸凑近桃木小姐耳边,压低声音说:「仓库后面有一堵墙,麻烦你带狸猫假面从那里逃出去。」
桃木小姐小声地说:「请跟我来。」带着狸猫假面往走廊上走。
津田氏对恩田前辈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津田氏双手叉腰地挡在追兵面前,恩田前辈拿起放在缘廊的灭火器,拔开安全栓。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恩田前辈举起灭火器,喃喃低语。
「真是精彩绝伦的星期六啊!」
追兵鱼贯地从荞麦面店大开的门涌入,没多久,有个穿着高级的西装,戴着眼镜的男人拨开厚厚的人墙,不动声色地现身。
戴眼镜的男人举起手来,命身后吵吵闹闹的人闭嘴。「我们是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人。」男人发出肉麻兮兮的声音。「你们也喝过天狗白兰吧?没喝过吗?」
「喝过又怎样?」津田氏说道。
「喝过就好。感谢您的消费。」男人的眼镜在灯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光芒。「单刀直入地说,我们没有耐心了,快把狸猫假面交出来。」
津田氏和恩田前辈异口同声地说:「不要。」
※
自己应该已经逮到狸猫假面,用轿子将他送到五代目的跟前才对啊!
问题是,狸猫假面竟又出现在四条乌丸。
他是本尊吗?
还是冒牌货呢?
「理应抓住的狸猫假面又出现了」的消息震撼了整个四条乌丸一带,同时也传遍夜晚的大街小巷,将满心以为「事情终于搞定了」而沉醉在宵山喧闹里的人又召唤回来。一度松开的线结又再度系在一起,形成捕捉狸猫假面的包围网。
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传令兵无法承受闷热的暑气,将西装脱下来揉成一团,夹在腋下,脚步声大作地奔驰在已经熄灯的锦市场商店街上。推开穿着浴衣卿卿我我,手牵着手散步的情侣;踢飞堆放在鱼店前的保丽龙箱子;头也不回地冲过寺町通和新京极,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柳小路「响」的大门,拨开将居酒屋塞得水泄不通的醉汉们。当正坐在星期六俱乐部的末座打瞌睡的五代目听闻这个噩耗时,整张脸都发白了。
五代目对星期六俱乐部的成员说声「我失陪一下。」便离开座位,将传令兵连拖带拽地带到居酒屋的角落交代:「总之先抓住他再说。」
「那我们刚才抓到的狸猫假面又是何方神圣?」
「这种事你问我我问谁!」
这时,五代目注意到一个人坐在吧台喝着高球的浦本侦探。五代目猛然推开传令兵和几个醉汉,逼问浦本侦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完成一项工作,沉浸在成就感里。」浦本侦探悠哉地回答。五代目抓住他的衣领,死命摇晃。「刚才的狸猫假面是冒牌货吗?」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那是狸猫假面的标准配备不是吗?有面具,也有斗篷……」浦本侦探已经醉到连话都讲不清楚了。「怎么看那个人都是狸猫假面啊!」
「够了,不用再说了!」
五代目一把推开浦本侦探。
浦本侦探从椅子上掉下来,说道:「有事再找我。」
五代目回到星期六俱乐部,但却无法隐藏他的慌张。
在首席长老的逼问下,五代目把一切从实招来。
「也就是说……刚才送去星期天俱乐部的狸猫假面是冒牌货吗?」
长老这句话让俱乐部的成员们全都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一口一声地抢着发言。「可是……也有可能出现在四条乌丸的狸猫假面才是冒牌货啊!」、「可是……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可是……」「咯!咯!咯!」只见长老一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木头桌子被他拍得弹跳起来,酒杯和菜肴东倒西歪。「叫他回来!现在!马上!」长老的怒吼响彻云霄,花容失色的舞妓顾不得从裙摆露出来见人的脚,急匆匆地奔向星期天俱乐部,星期天俱乐部也发生了同样的骚动。
然后从星期天俱乐部到星期一俱乐部、星期一俱乐部再到星期二俱乐部……消息宛如古时候的火灾警报,顺着螺旋梯往上传开。
警报的前方,有三个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人等在红色的榻榻米房间里,再前方是穿着红色浴衣的女孩们,而在穿过如同荒野般阴暗的房间前方的「狸山」里,懒鬼界的两大巨头对脚底下的世界发生这么大的骚动浑然未觉,兀自对峙着。
※
小和田君躺着说:「丢垃圾这种小事自己做嘛!就算是圣诞老人,每年也还是有一天要工作的。」八兵卫明神也躺着回答:「圣诞老人是幻想中的产物吧?」
「都一样吧!你也是啊!」
「不要污辱我!我不是说我会监督你吗?」八兵卫明神在大喊大叫的当下,鼻涕又流下来,于是他又用孔雀和麒麟的壁毯来擤鼻涕。「监督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工作吧?」
「可是真正动手的是我吧!你以为我会做这么麻烦的事吗?」
「没你想的那么痛苦啦!只是从那扇窗户扔出去而已啊-任何人都办得到喔!不需要花多少工夫的。」
「既然如此,请你自己动手。」
八兵卫明神把小腹突出来,摇晃着圆滚滚的身体。
「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吧!是要我说几次?你可是八兵卫明神的使者喔!而且这句话明明是你自己说的!你就乖乖地照我说的话做吧!」
「不要。」
「你这个懒鬼!」
「你才是懒鬼!」
「不快点的话,宵山就要结束了,就会不能扔垃圾了,你也没办法回去罗!」
双方继续在躺着的情况下瞪着对方。
没多久,八兵卫明神拉过附在武士盔甲上的模型刀,开始用刀戳小和田君。小和田君则是抓起坏掉的红伞,开始戳起八兵卫明神富有弹性的肚子。这么一来,只见八兵卫明神一面「哇哈哈哈!」地抱着肚子大笑,一面满地打滚地尖叫:「好痒好痒啊!」八兵卫明神东倒西歪地笑了好一阵子,拭去眼角的泪水说:「啊!痒死我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干。」
「好,我明白了。那里有个小小的橱柜对吧?里头塞满了金子,虽然是古代的金子,但是该怎么说呢?这样反倒能高价卖出不是吗?全部给你,帮我丢垃圾吧!」
「不要。」
「人类为了金子不是愿意做任何事吗?跟我们不一样。」
「我在身为一个人类以前,要先当好一个懒鬼。」
「……你以为我会认输吗?赶快给我工作!我是神明喔!死也要让你为我工作。」
八兵卫明神不断地把报酬垫高。一百年份的饭团、七千个不倒翁、五千个信乐烧的狸猫、一万个招财猫、三百条锦鲤、京都府内所有澡堂的全年通行证、屁股长毛、背上长毛、手臂长毛……然而,不管他再怎么诱之以利,小和田君还是不为所动,像尊佛像似的,眼睛半睁半闭,躺着一动也不动。
反倒是八兵卫明神讲得气喘吁吁。
「太奇怪了!你是狸猫假面吧?如果你是对大家都很亲切的怪人,对我应该也要好一点啊!更何况我是神明,你一定要对我好一点!」
「狸猫假面已经变成世界上最懒的懒鬼了。」
「这种狸猫假面,要来做什么用?」
「本来就没有要做什么用啊!」小和田终于张开眼睛。「基本上,硬把狸猫假面这个角色推给我,我也觉得很困扰。因为是正义的伙伴,就必须帮助所有的人——这到底是谁规定的?」
「这个嘛……那个……又不是我规定的。」
「身为神明,你认为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行得通吗?」
「人家我……我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神明,我只是一只狸猫啊!」
八兵卫明神用壁毯擤掉鼻涕,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当狸猫假面了嘛!既然那么麻烦的话。」
「要是有人愿意继承我的衣钵就好了。」
「我可是神明呢!早就替你想到一个完美的点子了。只要我下达一个神谕,让大家都抢着当狸猫假面不就好了吗?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帮我倒垃圾了吧?」
「这种事你办得到吗?」小和田君半信半疑地说,气得八兵卫明神又鼓起脸,双颊涨成跟肚兜一样的猪肝色。「我有叫你不要污辱我吧?我确实说过吧?」
「我并没有要污辱你的意思。」
「所以说啦!你不是乖乖地来到这里了吗?因为是我叫你来的呀!」
「什么意思?」
「听好罗!你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我下达了神谕喔!我说『把狸猫假面给我叫来!』还特地写在纸上,交给下面的女孩子。我不晓得他们接下来是怎么运作的,但总之是完成我交代的任务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小和田君喃喃自语。「很好,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把大家都变成狸猫假面吧!」
八兵卫明神再三确认:「约好罗!一旦我下达神谕,你就要帮我丢垃圾喔!」
「好,就让我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你应该要更尊敬、更尊重、更尊崇我一点的!」
八兵卫明神爬下万年铺盖,把皱巴巴的纸拉过来,趴在地上,舔了舔铅笔的笔尖。「该怎么写才好呢?」、「要写神谕实在很麻烦,所以我不喜欢。」絮絮叨叨地碎念个没完,一面开始写起文章来。不一会儿就写好了,把纸卷好,封起来,仿佛完成一件浩大工程似地仰躺在万年铺盖上,又开始絮絮叨叨地碎念个没完。额头浮现出汗珠。
「那么,就请你把这个交给下面的女孩子吧!」
小和田君接过神谕,沿着梯子往楼下走。
打开拉门,只见穿着红色浴衣的小女孩站在阴暗的房间里。他把八兵卫明神的神谕交给对方,女孩嫣然一笑,也递给他一张对折的纸。「这是要交给八兵卫明神的吧?」小和田君问对方,女孩点头称是。
「那么这个就麻烦你了,请务必传达给大家。」
小和田君将八兵卫明神的神谕交给女孩,关上拉门,顺着梯子往上爬,一边把那张纸打开来一看,上头写着「启奏,这个狸猫假面可能不是真的狸猫假面」。
小和田君把那张纸撕碎,放进口袋里。
一面往上爬,心里一面想着「所长是不是已经醒了?」
※
笔者认为,「整理」是从「舍弃」开始的。
为了舍弃,就必须先将东西分成有用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然而,笔者在这里突然有一个疑问,什么是真正有用的东西?什么又是真正没用的东西?时间的脚步会将有用的东西变得没用、将没用的东西变成有用。要搞清楚东西的本质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必须要有长期保管的空间。而为了确保有这样的空间,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这是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想丢弃,但是又无法割舍。如此苦恼了半天的结果,我们内心深处的懒鬼便会发出恶魔的呢喃:「明天再做吧!」
在小和田君整理垃圾的期间,八兵卫明神一直坐在万年铺盖上。对于小和田君打算丢掉的东西,一再地表示意见:「这个要留下来!」、「你还是真不识货啊!」表现出吹毛求疵的态度。
「这个被鼻涕搞得脏兮兮的玩意儿,可以丢掉吗?」被小和田君这么一问,八兵卫明神面有怯色地把壁毯拉过来说:「这个不要丢,还可以用!」
「已经离堪用的状态很远罗!」
「没关系,这玩意儿能令我感到安心,光是这样就很有用了。」
「啊哈哈!算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有道理吧?」八兵卫明神脸上露出喜悦的光芒。「就像那边的武士盔甲,搞不好哪天也能派上用场呢!不是说圣人无弃物【※出自老子《道德经》第二十七章,原文为「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意指圣人爱人惜物,因此在圣人眼中没有无用之人、无用之物。】吗?」
「嗯……可是照这样下去的话,没办法整理得多干净耶。」
「别说丧气话了,一定要整理干净啊!」
「照这样下去的话,信息熵【※信息熵用于计算一个系统中的失宇现象,也就是计算该系统混乱的程度。】只会越大越大喔!」
「信息熵?信息熵是什么?是可怕的东西吗?」
小和田君打开日式衣橱,只见一大堆不倒翁从里头掉出来,发出声音在榻榻米上滚了一地。「这些不倒翁呢?」小和田问道。「当然要留着啊!你在想什么?」八兵卫明神回答。「每一个的大小都不一样,只要少了一个就没有意义了。」
小和田君把不倒翁一个个捡回来,塞回日式衣橱里。
「距离你上次丢垃圾已经过了多久?」
「十年?二十年?我不记得了。」
「当时是你自己整理的吗?」
「这个嘛……」八兵卫明神在万年铺盖上滚来滚去,陷入沉思。布丁般光溜溜的屁股对着天花板,尾巴的毛很是膨松柔软。
「我想起来了,当时有个女孩子帮我。」
「肯定是你死皮赖脸地请人家帮忙吧!」
「才不是!是她自己迷路跑进来的,我可没有拜托她!」
「是要怎样才有办法迷路跑进这种地方来?」
「这我哪知道!可是那孩子对狸猫非常了解,连我也觉得很佩服呢!」
「对狸猫很了解的女孩子?那的确是很稀奇。」
「很稀奇吧?我还让她摸了我的尾巴。当时实在很开心,不过她说她想念父亲,所以就回去了。害我难过得要死,我还想跟她多玩一会儿呢!」
聊着聊着,小和田君已经把狸山从庞大的混沌整理成出一个比较小的混沌。用膝盖想也知道,即使把混沌从混沌里拿掉,剩下的还是混沌。小和田君把四周看了一遍,以举手投降的语气说道:「一点也没有改变嘛!」但八兵卫明神却在万年铺盖上笑得合不拢嘴,开心地说:「才没有这回事,宽敞多了。」小和田君打开窗户,把那一小团混沌推出去。柳小路上传来破烂掉落一地的声音。
「累死我了。那我就告辞了。」
小和田君打算打道回府,八兵卫明神却从万年铺盖上坐起来。
「你要走了吗?我准许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也准许你吃点心。」
「你不是说,一旦宵山结束就出不去了吗?出不去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呋!你还记得啊?真是聪明的家伙!……那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快滚!」
「那就再见了。」
小和田君扬起斗篷的衣摆下楼,下到梯子底下的时候抬头往上看,只见八兵卫明神离开他的万年铺盖,正趴在地上往下看。「你干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小和田君问他,于是他回答:「我才没有无精打采,只是觉得大家都要回去啊……如此而已。」
「你其实也不想待在那种地方吧?出来不就好了吗?」
「才不要!太麻烦了。再加上这里什么都有。」八兵卫明神年糕似的脸抽搐扭曲了一下。「像你这样的懒鬼实在很伤脑筋,但还是帮了我的忙,这点要称赞你一下。」
然后八兵卫明神就把头缩回去了。
小和田君打开拉门,那两个穿着红色浴衣的女孩子已经消失了。下一个房间也只剩下红色的沙发,不见那群老人的身影。竖起耳朵来倾听,听不到半点声音,先前几乎让建筑物天摇地动的笑声也戛然而止。穿过走廊、下楼的这一路上,经过每个房间都探头进去看,但无论哪个房间都只留下遍地狼借,没有半个人影,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明明前一刻还有很多人的温度,以及天狗白兰的雾气。那样子看起来活像是接到什么噩耗,导致客人们纷纷仓皇逃离的匆忙。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是恩田前辈打来的。
「哎呀!小和田君,你是否正享受着愉快的约会?」
「恩田先生,我并没有在约会喔!」
「别害臊了,别害臊了。」
「恩田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说到这个,现在这里乱成一片了呢!我们又救了狸猫假面一次。真是一场激烈的大战。」
耳边传来桃木小姐的笑声。「你说得太夸张了!」
「无间荞麦面大会的会场又变得鸡飞狗跳了,现在正在大扫除。讨厌啦-累死我了。为什么我非得帮忙打扫不可呢?今晚可是宵山呢!」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的英勇事迹留到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赶快打扫完,去看宵山结束的那一刻……所以你可以来帮忙吗?我们在四条乌丸。你也想听听我们的英勇事迹吧?」
「那群追捕狸猫假面的坏人上哪儿去了?」
「这我不晓得,大概还在找他吧!我从津田先生那儿听到了一些内幕,总之似乎所有人都在找他。这世界是怎么了?」
「狸猫假面没有被他们抓住吧?」
「我只能祈祷他平安逃走了。」
当小和田君打开通往下一个房间的拉门时,整个人愣在当场。「怎么啦?」恩田前辈在电话那头发出讶异的疑问句,但小和田君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因为眼前的房间,榻榻米只铺到一半,再过去的墙壁呈喇叭状向外展开,变形成商店的玻璃门和商店街的屋顶,再往前则完全变成了寺町通商店街。
没有半个人的商店街上,扩音器里传来祇园囃子的声音。
※
小和田君走在寺町通上。
就连他也觉得「这件事太古怪了」。
原本坐落于柳小路上的居酒屋,房间有一半被切断,直接通往商店街,这也太奇怪了吧!当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闷着头往前走时,寺町通商店街竟又变成乌丸通,这更奇怪了。小和田君停下脚步,用行动电话的GPS查询所在地的位置,然而地图上的小和田君却连一步都还没有跨出柳小路。
「各位,大事不好了。」
小和田君呼出一口气来。
「我喝醉了,而且还醉得非常厉害!」
他走到一半,想要折回原路,眼前却出现他不记得自己有走过的花见小路,令他更加混乱。现在就连想要折回原路也回不去了。自己每走一步,就有人像在玩魔术方块一样,将每条街道重组。东西南北的方向在这个世界一点参考价值也没有。曾几何时,北边变成南边、南边变成西边、西边跑到东边去了。不应该通的地方畅行无阻,原本可以畅行无阻的马路却变成死胡同。
宵山在这等混乱至极的世界里还在持续当中,祇园囃子始终不绝于耳,马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灿然生辉的山鉾。
眼前是一个十字路口。
小和田君眯起眼睛,看着安装在红绿灯上的路标,上头写着「四条四条」。小和田君讷闷地歪着脖子,「四条和四条的十字路口是什么鬼?」面向十字路口的四个角上都各有一家「Smart咖啡厅」,刺眼的灯光从没有半个人的店内流泄到马路上。
街道在自己的前方变了样子,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当他开始破罐子破摔,一直线地往前走时,四条通突然断掉,出现四条大桥。他走在桥上,四条大桥却被他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羊肠小径。小和田君这才回过神来,往四周围一看,只见热气拂过夜晚的办公大楼,吹动了被居酒屋窗口的灯光照亮的柳树枝条。外表古色古香的居酒屋前面有一个小巧的招牌「响」。抬头往上看,竹帘低垂的屋檐下黑漆漆的,日光灯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大楼就矗立在由屋檐框出来的一方天空里。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原来是那只狸猫搞的鬼。」
说时迟、那时快,路面突然变得毛茸茸的,如同被风卷起的大浪,像输送带似地开始往前推送。定睛一看,柳小路的前方正朝向夜空升起,把室外机、竹帘、排水管全都卷到另一边去。小路两侧鳞次栉比的餐饮店及香烟摊先是隆起,然后伴随着如同粗鲁的木工在工作时所发出的噪音,一一变形,铺天盖地从从小和田君头上罩下来。待祇园囃子响起,灯光也亮起,小和田君已经回到狸山里,眼前是那张万年铺盖。
「你回来啦!」八兵卫明神说道。
八兵卫明神和他刚才见到的时候判若两人。圆滚滚的肚子还是一样往外突出,但是脸上却刻划着深深的皱纹,全身上下都长出硬邦邦的毛。
「你突然变老了呢!」
「靠近的话就会返老还童,想要远离的话就会年华老去。」
「但还是一样胖。」
八兵卫明神突然冒出一句:「喝杯茶再走嘛!」一边滚了过来,抓住小和田君的斗篷。「不用了。」就算拒绝他,他也像个耍赖的小孩紧抓不放:「别这么说嘛!」
「我星期一还要上班,没有时间在这里跟狸猫之神闲话家常。星期六马上就要结束,假期只剩下一天了。」
「不用客气,你可以在这边混到明年的宵山。」
「放开我!我快被你勒死了!不要扯着我的斗篷啦!」
就在小和田君拼命挣扎,想要摆脱狸猫之神的纠缠时,格子状的天花板被踩得吱嘎大响,一个桥红色的人影从天而降,好似瞄准八兵卫明神似地,不偏不倚地掉在他身上。毛茸茸的神明发出「呀!」的一声尖叫,硬邦邦的毛扑簌簌地抖得犹胜秋风中的落叶。另一方面,从天而降的人被神明毛茸茸的小腹上的赘肉弹开,稳稳着地。来人边抚平T恤的下摆边回头张望,居然是玉川小姐。
「狸猫假面!」玉川小姐大喊。「……不对,小和田先生!」
「玉川小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种事我哪会知道啊!」
两人皆为意料之外的再会感到一头雾水,一旁的八兵卫明神发出「好痛噢!」的呻吟,一边滚过来,全身的毛气得倒竖,狠狠地瞪着玉川小姐。瞪着瞪着,神明突然发出「哎呀呀!」的惊讶叫声,脸色瞬间变得柔和。「你不就是……那个时候的!」
「啊!八兵卫先生,你还认得我吗?」
「我当然认得啊!你还有一点当时的样子。」
「好久不见了,那么再见了。」她冷淡地说。「好了,小和田先生,我们回去吧!」
八兵卫明神哭哭啼啼地阻止她。
「等一下啦!再多待一会儿嘛!事隔多年,你好不容易又来了……」
八兵卫明神想要抓住她的手,她却从口袋里掏出蛙嘴钱包丢向他。「你以为这招有效吗?」老狸猫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轻而易举地中招了。「让我瞧瞧。」他捡起蛙嘴钱包,打开,里头是蛙嘴钱包,再打开,里头还是蛙嘴钱包……完全玩得入迷了。
玉川小姐拨开堆积如山的破烂,一脚踹在墙壁上。
墙壁被她踢出一个洞来。
「那个蛙嘴钱包就送给你了,后会无期!」
她朝洞里纵身一跃,小和田君也跟着跳进去。
背后传来八兵卫明神悲痛的呐喊:「喂……!」
※
在玉川小姐的带路下,小和田君闯进黑暗里。
「过去好像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对呀!感觉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她打开天花板上的圆形盖子,从那里可以通到新町通的路上。北观音山大放光明的那一带悄无声息,没有半个人经过。那是个有无数条马路纵横交错,不存在的十字路口星罗棋布,过了一个桥就能抵达想像不到的地方的世界。状似黑色手帕的夜空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然而却蒙蒙胧胧地散发出不知打哪来的光线。
玉川小姐在路上拍拍身上的灰尘,轻飘飘的毛球掉了满地。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和田君的打扮说:「小和田先生,你还是变成狸猫假面了呢!之前明明还那么不情不愿的。」
「我也是身不由己。」
小和田君告诉她,追捕狸猫假面的既不是五代目,也不是星期六俱乐部,更不是星期六俱乐部上头那一堆俱乐部,而是八兵卫明神。对于他的大冒险,玉川小姐只用一句「真想不到。」就打发掉了。
「浦本先生第一时间收下报酬还真是做对了呢!」
「那真是太好了。
「总之先回去吧!」
玉川小姐在邮政医院前面向北方,迈开充满自信的步子大步前行。小和田君连忙追上来,抓住她的手。「玉川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从这里直走,就能走到四条乌丸了。」
「不对不对,如果你想去四条乌丸的话,是在反方向吧?」
「你还真是个路痴啊!」玉川小姐笑道。「这边才对喔!」
玉川小姐踩着轻盈的脚步,走在两旁林立着民宅和住商混合大楼的羊肠小径上。
冷不防,小和田君感受到一阵天摇地动,不由得停下脚步,看了看脚下。
抬起头来,正想叫住玉川小姐时,却看见在她的前方,新町通宛若正在切换轨道的铁路,发出震天价响的噪音,往左手边偏离而去。路灯怱明怱灭,电线杆摇摇欲坠,被扯断的电线在空中飞舞,把林立在两侧的大楼和民宅硬生生切断,其断面从眼前的方向滑向左手边。寺町通的拱廊型商店街则逐渐从右手边滑过来,商店街上的灯光照亮了倒塌的建筑喷出的粉尘。然后就像铁轨与铁轨刚刚好咬合接轨般,新町通接上了寺町通。只不过,街道的变形还不是这样而已,商店街前方又开始进行下一波的切换轨道,覆盖着商店街的天花板掉下来,惊心动魄的声响令空气为之震动。
玉川小姐前方的街道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线路不停地切换,发出震天巨响,在玉川小姐前进的方向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祇园囃子响彻云霄的无人街道。
玉川小姐回过头来,对他招手。
「你在干嘛?是这边喔!」
「这真是太惊人了。」
「只是直直地往前走而已啊!」
于是他们走进一条夹在迷你的大楼与大楼间的石板小路。
石板路的尽头有间老房子,门口亮着一盏孤寂的灯。玉川小姐打开玄关门,直接穿着鞋子走进去。随着她一步步地往里头走,发现这栋屋子的深处是从外观无法预料的深长格局。有点像是拉长叡山电车的车厢,又像是他曾经跟恩田前辈一起去的国际漫画博物馆的二楼走廊,走廊上出现京都市立美术馆的楼梯,爬上楼梯,通到北白川镭温泉铺着红布的走廊。电灯昏暗的光线照亮放在走廊旁边的按摩椅和书架上的旧漫画。打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新鲜空气灌了进来。
小和田君走到门外。
一整排的鸭川纳凉床在右手边勾勒出一道曲线,呈阶梯状地继续往下延伸。无数的纳凉床上没有半个人影,只是沐浴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然后在由纳凉床形成的闪亮扇形伞缘外侧,是一片夜晚的街道。
「小和田先生,你看。」
玉川小姐回过头来,指着上方。
小和田君只有叹为观止的分。
在她指尖指的方向矗立着称为「把建筑物全部丢进一个大锅里煮成的城堡」也不为过的玩意儿。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貌似中京邮局和京都文化博物馆等红瓦白石,明治风格的建筑物,却又杂乱无章地竖立着先斗町歌舞练场的咖啡色墙壁,上面长角似地冒出京都市公所的尖塔,蹴上发电厂的粗大排水管在墙壁上蜿蜒蛇行,到处都可以看到京都车站光可监人的超大型楼梯,京都南座盘踞在融合成一体的东华菜馆和菊水餐厅上,南禅寺水路阁变成高大的拱门,连接着大丸百货公司和高岛屋的屋顶,散山电车行驶在贯通建筑物的轨道上,亮晶晶地闪闪发光。
在这座由建筑物构成的巨大城堡上,还林立着精致木头工艺般的神社寺庙,再上去则耸立着形状从未见过的山,一排排红色鸟居纵横交错,没完没了,直达座落在山顶上,发出耀眼光芒的塔。那座塔是把京都塔和大学的钟台拆散之后又重组的产物,顶端则是东寺的五重塔,巍峨高耸,直冲天际。
「就是那里。」
玉川小姐指着五重塔说道。
※
穿出神社寺庙的迷宫,走过斜坡上那一排千本鸟居的时候,小和田君的体力用尽了。
「为什么要爬山……我明明……以懒鬼自居……」
「小和田先生,你太没用罗!」
「……你还真能走啊!今天不是已经走了一天吗?」
玉川小姐回过头来,从走得东倒西歪的小和田君背后推了一把。
「我小时候都是用跑的跑上去喔!」
「小朋友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我和父亲去逛宵山的时候走散了,但最后还是回到四条乌丸。」
「没有被八兵卫明神抓走真是太好了。」
小和田君气喘如牛地说。「要是被抓走了,现在还在那里帮他整理房间吧!」
「……不过,我在浦本侦探事务也是做同样的事。」
一整排鸟居走到尽头,他们来到京都塔地下室的公共澡堂前。从理发店旁边经过,再手脚并用地爬上霓虹灯闪烁,最后变成石阶的老旧楼梯,来到屋顶上,沁凉的夜风拂过脸颊。
眼前是巍峨高耸的东寺五重塔,黑漆漆的天空中没有半颗星星。从脚底下的迷宫透出来的幽微光线,将亭台楼阁的椽子和勾栏映照得有如浮在半空中,挂在屋顶边缘的青铜制钟铃发出迷蒙的微光。对开大门两侧的古典花窗里摇曳着柔和的桥色光线。
玉川小姐把门推开。
一踏进里面,冰冷的空气和潮湿的木头味道就包围着小和田君,面积和小学的教室差不多大,右手边有一座陡峭的木造楼梯,通往二楼。
令小和田君大开眼界的是背对着屋子正中央的大柱子,镇守在屋子正中央的超大型不倒翁,高度几乎有小和田君的两倍高。不倒翁的两边是上头写有「狸山」二字的驹型灯笼。摇曳的火光将不倒翁的红色皮肤照得油亮亮的。不倒翁的两只眼睛都涂成黑色,有如两颗特大号的墨且,充满光泽。
「这边。」玉川小姐说道。
正当小和田君他们开始顺着楼梯往上爬的时候,不倒翁发出振动,长出红色的毛。「我想你们还是不要再往上爬比较好喔!至少我是这么建议的!」不倒翁出言警告。
小和田君站在楼梯上问他:「你是八兵卫明神吗?」
毛茸茸的不倒翁甩着毛,闭起一只眼睛,对他抛了个媚眼。「除了我还有谁?不要再往上爬比较好喔!因为就算爬上去也是哪里都去不了的。」
「也就是说,这条路才是正确解答吗?」玉川小姐问道。
「啊!谁要你多嘴!」毛茸茸的不倒翁尖叫着说。
「看吧!被我猜中了!」
「原来如此。」小和田君点头称是。「被她猜中了!」
上到二楼,屋子的正中央也有一个毛茸茸的不倒翁。「现在还可以回头喔!还来得及回头喔!」不倒翁拼命地阻止他们。玉川小姐对他扮了一个鬼脸,继续上楼。三楼、四楼……每爬上一层楼,镇守在屋子正中央的不倒翁就越变越小,爬到五楼的时候,毛茸茸的不倒翁已经小到令人鼻酸的地步。就像女童拿在掌心里把玩的小沙包长出绒毛,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去的话,」毛球絮絮叨叨地碎碎念:「那就随便你们吧!」
「要是你觉得寂寞的话,离开这种鬼地方不就好了吗?」
被小和田君这么一说,毛球生起气来,将全身的毛倒竖,大声抗议:「那又太麻烦了!」
最后,小和田君他们来到瓦片屋顶上。
冷飕飕的晚风呼啸地吹在坡度十分倾斜的屋顶上,吹得小和田君的斗篷迎风招展。玉川小姐像只壁虎似地爬上屋顶,小和田君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她后面。若是一不小心没有踩好,就会滑到屋顶的边缘,然后头下脚上地掉下去吧!小和田君还在慢吞吞地前进时,玉川小姐早已爬到屋顶的顶端,抱住伸向漆黑天际线的塔刹【※位于塔的最高处,是「观表全塔」和塔上最为显著的标记。】,伸长脖子,睥睨着五重塔的四周,出其不意地发出:「就是那个!」的叫声。
小和田君以甸甸前进的姿势总算是爬到她脚边。
「怎么了?」
「应该已经来到四条乌丸了……前面却禁止通行。」
玉川小姐移动一下身体,抬头望着发出幽微光线的高大塔刹。
眼前是变成一座巨型迷宫的圆形京都。伏见稻荷的千本鸟居如同微血管般,在耸立着高塔的山上纵横交错,红色的光芒将森林里的树烘托得有如漂浮在半空中。相当于精致木头工艺的神社寺庙化为一片迷宫,星罗棋布在圆形的山脚下。对面是那座由建筑物构成的城堡,灯光打在由水路阁串起来的巨大拱桥上。围绕在四周围的是养蚕架般一排又一排,数也数不清的纳凉床,正发出雪白的光芒,与其外侧的路灯相映生辉。街道外围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跨越一座又一座的桥之后,是仿佛覆盖着黝黑的毛,在暗夜里蠢动的黑暗。
「我们好像还在狸山里。」
小和田君掀动着黑色斗篷说道。「该怎么办?周末侦探?」
玉川小姐火大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身打扮打算穿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退休啦!所以要还给原来的主人。」
「小和田先生退休的话,谁要来当新的狸猫假面?」
※
「狸猫假面」该由谁来继承呢……?
小和田君已经把狸猫假面的棒子交给八兵卫明神。
然后八兵卫明神又下达神谕,要所有人继承狸猫假面的衣钵。接到这项神谕的红色浴衣小女孩冲进房间里,将这件事告诉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岁的三位老人,老人们抽着水烟,含糊不清地交代给看来变成红色水烟的发起人,发起人将这一切消化之后,又转告给下一个房间里的人。从这个房间到下一个房间,从这场饮宴到下一场饮宴,每传递一次神谕,原本笑声不绝于耳的房间就会安静下来,然后再度充满沸腾的笑声,笑声非但没有停止,反倒还变得越来越大声。从星期一俱乐部到星期二俱乐部,从星期二俱乐部到星期三俱乐部……宛如沿着导火线一路延烧的哄堂大笑,在宵山之夜描绘出一个没完没了的螺旋。不多时,当这个消息传到居酒屋「响」的小房间里,正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围的星期六俱乐部耳中时,原本闭目养神的长老站起来。
「快点!快去准备狸猫假面的面具。」
这句话震惊了所有在座的成员。
五代目感到不知所措。
「可是……可是……不是要抓狸猫假面吗……」
「笨蛋东西!」长老大声斥喝。「你们就是狸猫假面。」
「呃……可是……这未免也太……」
「快去准备!快去准备!敢违背神谕的话可是会吃不完兜着走的!」
如此这般,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人在接获五代目的命令之后,眼睛瞪得有如牛铃大,跟来的时候一样,又把西装揉成一团,夹在腋下,拨开醉汉们,飞也似地冲出居酒屋「响」,冲进柳小路,头也不回地冲过寺町通和新京极,脚步声大作地奔驰在已经熄灯的锦市场商店街上。不止天狗白兰流通机构,四条乌丸一带到处都是正在搜索狸猫假面的追兵,得把局面完全逆转的消息告诉他们才行。
「怎么会这样?一切都乱了套!」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狸猫面具,戴在头上。
「而且这一切也太突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