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男人穿街过巷的身影,刚逛完宵山回来,正经过锦市场的人们无不窃窃私语:「是狸猫假面。」当中也可以听到这样的声音:「才不是咧!那个人只是在假扮成狸猫假面。」事不宜迟,他先扶起一屁股跌坐在潮湿地面上,穿着浴衣的女性,告诉她:「你好,我是狸猫假面。」再把刚才在鱼店前被他踢飞的保丽龙箱子排整齐……一面行善,一面用行动电话连络各方人马。
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所有的传令兵都在大街小巷里奔相走告,消息如燎原的野火往四面八方散开,从这条商店街传到那条商店街,在香烟摊的屋檐下召开紧急会议,京都市公所及工商协会的电话响个不停,所有的澡堂、所有的二手书店、所有的理发店、所有的咖啡厅、所有的简餐店都放弃「追捕狸猫假面」,纷纷倒戈。当场列印出来的狸猫面具也跟着一传十、十传百,少年侦探团员们、大学新闻社、离开瓜生山刚下来开店的拉面店、社会人士忍者研究会、违反枪炮管制条例的夫妻全都变身为狸猫假面。闺房调查团和大日本沉淀党也变身为狸猫假面,最后就连人在「六角荞麦面」的津田氏和他的弟子们也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八兵卫明神的神谕重新改写了这个充满了宵山色彩的京都日常。
※
所长对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一事浑然未觉,拖着蹒珊的脚步往前走。
他脱下狸猫假面的面具,将假发用斗篷卷成一团,抱在怀里。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在跑步的时候,不小心闯进宵山的中年男子吧!当他还是狸猫假面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无不以热情的目光注视他。然而,当他恢复成本人的模样时,路上的行人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外表看上去有多么危险。
虽然痛改前非的津田氏鼓起勇气,在「六角荞麦面」救了他一命,但是就在桃木小姐护送他出来,正翻过围墙的时候,被其他追兵发现了,落得仓皇而逃的下场。最后他终于死心放弃,趁着夜色脱下狸猫假面的行头,变回普通的「所长」,这才逃出生天。
「实在太窝囊了……」
他只能无力地看着追捕狸猫假面的男人们嘴里不住齐声呐喊:「在这边吗?还是那里?」大声喧哗着从脚步蹒跚的他身边经过。
他信步走在四条通上。
一步步地走向四条乌丸十字路口。
林立在四条通上的高楼大厦间全都挤满熙来攘往的游客们黑压压的人头。山鉾矗立在这片人海中,有如闪烁着奇幻光芒的城堡。右手边是「月鉾」,左手边是「函谷鉾」,然后隔着十字路口的对侧是巍峨高耸的「长刀鉾」。所长抬头望着月鉾的巨大屋顶,静静走过。屋顶上有一棵罗汉松,前端是一轮闪亮动人的新月。
所长随着人潮行进的方向,走进四条乌丸。
让我们满怀敬意,称这个场所为四条乌丸大十字路口吧!
接近晚上十一点,宵山终于也来到尾声。警官们正围着停在十字路口以南的警车交头接耳,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解除交通管制。当他进入大十字路口,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宽广的天空时,矗立在东侧大丸百货公司前的长刀鉾上传来祇园囃子的声音。往北边看,整排的摊贩一路绵延到御池通,不过原本笼罩在办公大楼间的白烟也开始逐渐消散。
所长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将有如洪流般行色匆匆的人们环视了一逼。
「这些人里面没有半个人认识自己。
这和那个充满光荣的梦究竟有何差别呢?几乎要淹没整条乌丸通的纸片。当游行队伍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行经这个十字路口时,来自四面八方的善男信女挤爆了整条街,一口一声地高喊着什么,把手伸向天空。这是个多么法喜充满的世界啊!然而,眼前的状况是怎么回事?他细心栽培的狸猫假面被不知打哪儿来的家伙追着满街跑,逼得他不得不屈服变节,脱下狸猫假面的行头。那令人心灵震颤的喜悦呢?那天摇地动的喝采呢?
所长咬紧牙关,望着长刀鉾的顶端。光芒四射的银色长刀,直指天空而立。要是能用那把长刀摆平那群混帐东西的话!本人可是狸猫假面喔!
他已经厌倦这种有如过街老鼠的生活了—所长心想。
「我是狸猫假面。」
他喃喃自语着,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戴上假发,披上斗篷,戴上面具。游客们全都大吃一惊,对突然出现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的狸猫假面敬而远之。
「放马过来吧!」
狸猫假面大声咆哮。
「怎么了?你们。狸猫假面在此!想抓我的人统统给我放马过来!」
这时,所长发现从月鉾的方向出现一批跟自己一样戴着狸猫面具的人。猝不及防地,背后传来一阵嘶吼,回头一看,从大丸百货公司的方向有一群同样戴着狸猫面具的人正冲过来,北边和南边也都出现了无数的狸猫假面。
「怎么回事?」
所长一时间呆住。
有如潮水股涌来的狸猫假面大军汇集在四条乌丸大十字路口,他们全都举起双手,发出不成语句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天狗白兰的香味。随着大十字路口被狸猫假面大军淹没,他们也益发狂热。只有所长不知所措地站在这股狂热的漩涡当中,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突然,所长就像发了疯似地,以嘶哑的叫声高喊:「不对!不是这样的!」
对狂热的群众高喊:「狸猫假面是我!我才是狸猫假面!」
只可惜,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没多久,那句决定性的台词就分别从众集在此处的狸猫假面口中此起彼落地响起。这个人的声音叠着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又叠着另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从地心响起的放声大笑,撼动了大十字路口。
「来吧!抓住我的右手!」
「帮助有困难的人!」
「不就是本人的工作吗!」
热情与欢呼,将所长团团围住。
四条通与乌丸通上办公大楼的光线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闪亮,长刀鉾顶端的银色长刀光芒四射,月鉾顶端的新月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锐利的光芒几乎要把眼睛刺瞎。身体里的关节全都咯吱咯吱作响,脖子和肩膀犹如打上石膏般僵硬无比,脑袋仿佛被一条粗麻绳紧紧地绑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自己该不会马上就要死了吧?这一切该不会只是他临死前看到的幻影吧?狸猫假面是他一个人的东西,哪有全世界都变成狸猫假面的道理……。
眼前一黑,一口气卡在胸口。
所长用力地吸气。
「我有困难!谁来救救我!我遇到麻烦了!」
他一个人站在大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求救,向天空伸出他的右手。
※
小和田君在五重塔的屋顶上抬头仰望天空。
「接下来该怎么办?」
玉川小姐把手放在塔刹上,摇晃着身体,轻声呢喃:
「宵山已经结束了吗……」
小和田君什么也没说,只是披着黑色斗篷,老僧入定似地盘腿而坐,八风吹不动。小和田君简直成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他是精疲力尽了吗?还是就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呢?不对,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正竖起耳朵地倾听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懒鬼的声音。
怱然间,小和田君说了一句:「总会有办法的。」
玉川小姐鼓起脸颊。
「你怎么知道?」
「我是不知道,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真受不了你,还是那么事不关己。」
沁凉的晚风徐来,吹乱了玉川小姐的头发,轻抚着小和田君的脸。
小和田君戴上吸收了汗水,变得皱巴巴的狸猫面具。
与此同时,玉川小姐发出「咦?」的一声,伸长身子往下看。
小和田君也站了起来。
路灯开始轻飘飘地漂浮在变成迷宫的城市外围,其中有强烈的光线,也有微弱的光源,当这些灯光有如无根浮萍般飘摇不定,明明灭灭了半晌,不一会儿就被围绕在城市外围的谜样黑暗吞没,消失不见。城市正在他们眼前一点一滴地土崩瓦解,在一盏接着一盏消失的路灯照耀下,隐约可见好几百个红色的物体先升到半空中,然后又被黑色的风吹走的模样。乍看之下有点像是抛到空中的不倒翁或苹果,当小和田君睁大眼睛仔细一看,发现那其实是穿着红色浴衣的女孩时,下一瞬间她们就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见了。
从人世间照亮五重塔的光线逐渐变得微弱。
玉川小姐靠近小和田君,抓住他的手。
这时,小和田君的耳边隐约传来祇园囃子的声音。他歪着脖子,竖起耳朵,感觉那音乐仿佛来自夜空的另一端。
「啊……原来如此。」
小和田君喃喃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闪着银色光芒的锐利物体从他们头上那片黑漆漆的天空飞起来,小和田君凝视着天空说道:
「玉川小姐,你猜那是什么?」
「看起来似乎是长刀。」
下一瞬间,那把长刀寒光森森地破空而出。
小和田君最先在一刀劈开的夜空那头看到的,是一道闪着金色光芒的新月。然后从越裂越大缝的天空里,罗汉松出现在长刀和新月的底部,接着是巨大的屋顶,最后是光芒四射的驹型灯笼以巨大的水晶吊灯之姿现身。这一切就像是剥开一颗巨大的黑色果实,当夜空从头顶上如潮水般退去的同时,围绕着四条乌丸大十字路口的商业区灯光和照亮高楼大厦底部的明亮宵山、祇园囃子如雪崩般从天而降。
如今,四条乌丸大十字路口就在他的头顶上。
「我没有迷路吧!」
「是没有。」
他们看见大批的狸猫假面将大十字路口挤得水泄不通。
然后小和田君发现其中有个狸猫假面正推开其他互相推挤的狸猫假面,独自一个人,朝这里伸出手来。
小和田君想都没想,就把手伸出去。
至此,天与地靠得非常近,时间停止了流动。
※
所长站在四条乌丸大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看见从天而降的狸猫假面。
看见那个狸猫假面对自己伸出了右手,仿佛在说:抓住我的右手!」那句所长已经对别人说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奇妙的地方是,那个狸猫假面身边似乎还有个妙龄女子。
没多久,狸猫假面和那名女子降落在将大十字路口挤得水泄不通的群众里,只见群众宛如掀起滔天的涟漪,又像是雨滴坠落在辽阔的海上,然后再没有任何变化。就连所长本人也搞不清楚,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是真的发生过吗?抑或只有方寸大乱的自己看见的幻影呢?就算当真有其他人注意到,也已融化在这股热气里,变得似有若无吧!
所长怅然若失了好一会儿。
这才喃喃自语。
「我曾经是狸猫假面。」
过去就像走马灯,浮现在明亮的宵山彼岸,旋即又消失。三年前刚来京都工作的时候,每天都被不安和焦灼追着跑。一个人走在清晨微凉的寺町通上,走去「Smart咖啡厅」的事。每天严格执行的「晨间协定」。柳小路上的八兵卫明神。受到许多人爱戴,名为「狸猫假面」的怪人。即使动不动就有人要报警抓他,他还是锲而不舍地争取大家的理解,最后终于成为「正义的怪人」的每一天。这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各式各样的人都住在这个城市里,各式各样的人都向他求助。从惊天动地的大事到微不足道的小事,参与过的事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一旦走上这条不归路,就再也不能停下来了。他戴上面具,甩着黑色的斗篷,奔驰在大街小巷里,路上的行人无不对他表示感激。这就是假猫假面的一生。
说话回来,今天还真是一个漫长的星期六啊!就连昨天晚上才发生过的事,如今回想起来也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昨晚包括小和田君在内,研究所的年轻人为了即将调去东京的自己,还在纳凉床为他举行了欢送会。
「年轻有为的诸君,」
他怀念地想起在纳凉床说出的临别赠语。
「我在京都度过了三年的时间,每天都过得很有意义,尤其是和各位年轻人的交流,更是非常开心的回忆。对于大家愿意晚上陪我出去玩的事,我在此致上最深的谢意。至于在研究所里,我也以我的方式,为了让大家都能更加活跃做出最大的努力。我们公司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公司,但也没有小到像是路边的石头。各位还有很多可以表现的地方,对社会也有责任。我向大家保证,我会努力让大家的贡献发挥更大的效果。因此,在我离开京都之后,希望各位也能继续保持肉体和精神上的健康,脚踏实地完成每天的工作。为了大家和我的前程似锦,干杯!」
所长闭上双眼。
「我曾经是狸猫假面。」
他拿下被汗水浸湿的面具,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取下假发,戴在眼前的陌生人头上。
然后再脱下斗篷,送给另一位陌生人。
「我曾经是狸猫假面。」
当他最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压在自己肩头某种沉重的东西应声碎裂,被盘旋在四条乌丸大十字路口的热气吹散,往天空的方向飞去。
所长的身体颤巍巍地摇晃了一下。
一旁的人抓住所长的手扶着他。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那个人说。
「我感觉有点累。」所长呻吟着。
亲切的路人大声嚷嚷:「借过一下,有人生病了,麻烦让出一条路来。」
听到这句话的狸猫假面们纷纷转往这个方向,然后慢慢地退开,让出一条路给男人和所长过,七嘴八舌地说道:「不要紧吧!」、「振作一点!」
「不好意思,借过,不好意思喔!」
男人以一派轻松的语气回答,牵着所长的手,走在前面带路。此人也戴着狸猫面具。一手拿着纸杯,纸杯里装着生啤酒,身上穿着非常花俏的衬衫。
※
所长坐在位于四条乌丸十字路口东北角的三井大楼前。
过程中离开过一会儿的男人随即又拿着装了茶的保特瓶回来,将保特瓶递给所长,对他说:「喝吧!」所长谢过,正准备付钱,男人却坚持不收。一面吃着从路边摊买回来的炸薯条,一面喝着生啤酒说:「这点小钱不用放在心上,我今天才刚完成一件重大的工作。」豪爽的态度令所长有股好像自己也赚了一笔大钱的感觉。换作是平常的所长,铁定会坚持「请让我付钱」,但是今天的所长已经没有坚持的力气了。
所长顺从地喝茶。
同时,谜样男子以隔岸观火的态度从三井大楼看欣赏四条乌丸的狂热,就像站在巨大的岩石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
「真是壮观!」耳边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看来是时候了。」
然后男人转过头来,递出炸薯条。
「要不要吃?不过是卖剩的,所以不太好吃。」
所长不以为意地将炸薯条送进嘴里,对其美味的程度惊为天人。想要停手,却战胜不了诱惑,两根、三根地一根接一根。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薯条不断减少。所长这才想起自己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有认真吃过一顿饭。呆若木鸡的男子将整包薯条塞进所长怀里说:「不用客气,全部都给你。」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所长塞了满嘴薯条地猛摇头,然后被自己矛盾的言行不一逗笑。「我到底在干嘛啊!」所长边咀嚼薯条边笑个不停。「居然饿到拿陌生人的薯条来吃……」
「你似乎累坏了呢!」
「因为发生太多事了。」
「是喔……发生太多事啦……那还真是苦了你啦!」男人喃喃自语地啜饮着啤酒。「如果是我的话,会在这么累以前先变成青蛙躲在井底呢!」
「变成青蛙躲在井底吗?那也不错。」
「所谓井底之蛙不知大海,却能知天有多高。」男人笑着说。
所长有好一会儿都只是专注地吃着炸薯条,然后才一脸迷惘地低喃:「……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就我看来,什么也没做。」
「好像是耶。什么也没做,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放轻松一点嘛!我也很放松。」
「刚完成一件重大的工作,心情铁定很好吧!」
「不过说来说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还是委托上门那一刻。在委托上门的那一刻,我的任务就差不多完成了,接下来只要观察情势、确保利益即可。」
这时,男人貌似想起什么,取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所长。名片上头印着「浦本侦探事务所」。「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连络我。」男人说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侦探……?」
「我是全世界最懒惰的侦探喔!」
男人志得意满地说完这句,又连忙加以解释。「但我的实绩可是有口皆碑喔!只不过,我不太想接太正经的委托。因为越是不正常的委托,解决的可能性越高。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喔!像我今天完成的重大工作,就是『揭穿狸猫假面的真面目』喔!」
所长假装喝下一口茶,掩饰内心的震惊。
「……所以你知道狸猫假面的真面目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男人朗声大笑,摇了摇头。
「我看起来像是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吗?我当然是见好就收啦!更何况……」男人望向被狸猫假面挤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事情都变成这样了,谁是狸猫假面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吧!……咦?那是什么?」
男人突然站起来,脱下面具,高举右手。
「是本事务所的年轻人。」
所长也站起来,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看过去。
于是,所长发现小和田君站在被狸猫假面挤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另一头。他怀里抱着一团看似黑色斗篷的东西,正抬起满头大汗的脸望着天空。旁边有个年轻的女性正伸长了身体猛挥手。然而小和田君却面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打了个几乎可以吞下鸵鸟蛋的大呵欠。
※
天地逆转,小和田君降落在四条乌丸大十字路口上。
当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周围充满了狂热的狸猫假面,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喝了太多天狗白兰看到的梦境。然而,小和田君还是跟平常一样,冷静得像是深谷里冰冷清澈的地藏菩萨。内心深处的懒鬼打了个呵欠,理性的那个他停止思考,野性的那个他已经燃烧殆尽。
他们混在狸猫假面的群众里呆立了一会儿,直到玉川小姐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小和田先生,小和田先生,浦本先生和所长在那里。」
定睛一看,隔着一大群狸猫假面的三井大楼楼下,身穿花俏衬衫的浦本侦探正朝着他们招手。一脸憔悴的所长直挺挺地站在他旁边,正在喝保特瓶里的茶。「不好意思,借过一下。」玉川小姐拨开狸猫假面,杀出一条血路来,小和田君则是脚步虚浮地跟在她背后。
「呦!辛苦了!」浦本侦探对玉川小姐打了声招呼。「如何?」
「该怎么说呢……」
玉川小姐正打算说明他们来到这里之前经历过的一切,却只是像只鲤鱼似地蠕动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好放弃说明,丢下一句:「累死我了。」
「原来如此,」浦本侦探点点头。「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玉川小姐指着背后欢天喜地的狸猫假面们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浦本先生知道吗?」
「我只知道时机成熟了,但不知道原因。」
「还有,你怎么会跟所长在一起?」
经她这么一问,浦本侦探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光头佬说:「这个人就是所长?」然而所长依旧沉默不语,脸色铁青地凝视着小和田君,突然以高八度的声音问他:「小和田君,你去冒险了吗?」
「虽然只是不值一提的冒险。」
「很好,正所谓瞧不起小冒险的人终将为小冒险哭泣。」
小和田君把抱在怀里卷成一团的黑色斗篷给他看。「所长,你调到东京以后,还要继续扮成狸猫假面吗?这里有一整套行头。」
「不用,小和田君,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也不需要呢!」
这么一来,耳边传来「既然如此,本人就收下那件黑色斗篷吧!」往声音的来处一看,是一对戴着狸猫面具的情侣。小和田君说:「那就给你吧!恩田前辈。」
「露馅啦?」桃木小姐说。
「露馅了。」恩田前辈说。
恩田前辈说:「我们来看宵山结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因为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忍不住参了一脚。啊!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摘下狸猫面具,附在小和田君的耳边说悄悄话:
「结果你还是来了嘛!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
「交通管制稍后便会解除。」
扩音器里传来一再重复的声音。
「这里是五条警察局。交通管制稍后便会解除,请勿再进入十字路口内。」
「走路的民众、狸猫假面的民众,请尽速移动到人行道上。」
穿着天蓝色制服,腰间插着警棍的警官们沿路扫街似地,将人山人海的游客赶到大十字路口外。提着红色灯笼的月鉾保存会吹着笛子、打着太鼓,慢条斯理地通过正热心执行勤务的警官之间。紧接着,狸猫假面们的狂热就像退潮股,逐渐冷静下来。大批的狸猫假面陆续地踏上归途,接下来想必会展开各自的故事吧!
没多久,警官们吹响高八度的哨音,解除了交通管制。
车辆开始穿梭来去,小和田君等人面前的四条乌丸十字路口很快地更恢复成平常的模样。被宵山之夜推升上来的奇幻岛屿,似乎又再度沉没到海平面底下。还残留着几许宵山气息的垃圾纸屑被风吹得到处跑。便利商店仿佛遭到洗劫似地被搜刮一空,意志消沉的店员枯坐在就连空调都停止运转的闷热店内,原本填满每条大街小巷的摊贩开始收东西,将山鉾照得光芒四射的驹型灯笼也逐一熄灭。
小和田君和恩田前辈并肩坐在十字路口的一角,望着熙来攘往的车流。
「好冷清啊!」恩田前辈说道。「祭典结束真是一件冷清的事啊!……不过,我喜欢这种冷清的感觉喔!正因为有祭典之后的冷清,祭典才能成为祭典嘛!」
有辆黝黑的加长型礼车从他们面前往北方疾驶而去。摇下来的车窗里流泄出夏威夷民谣。戴着狸猫面具的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望着已经结束的宵山。天狗白兰的甘甜芳香搔动小和田君的鼻尖。
小和田君回头一看。
所长眯起藏在有色镜片后面的眼睛,正欣赏着祭典的尾声。浦本侦探将名片递给桃木小姐,正在进行自我介绍:「我是全世界最懒惰的侦探。」玉川小姐则是把手帕围在脖子上,筋疲力尽地坐在大楼底下。凡是有长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鸡飞狗跳却又极为充实的星期六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膀上。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她说。「今天早上就像上辈子的事。我有信心只要一沾到枕头,就能马上睡着。」
「玉川小姐,你明天可以不用来上班。」
「可是还要打扫办公室……」
「算我拜托你,你在家休息吧!一次也好,你就不能乖乖地照雇主的话做吗?」
冷不防,恩田前辈举起手来发言:「请等一下。」并对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使了一个眼色。「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好主意喔!愿意听我说吗?」
「我要听!我要听!」桃木小姐说。
「明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看山鉾巡行吧!」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呢!」
「我才不要。」小和田君拼命摇头。「不管任何人说什么,我都决定明天要在宿舍里滚来滚去了。」
「小和田君,快别说这种扫兴的话了。你身为人类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我在身为一个人类以前,要先当好一个懒鬼。」
※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大力强调充实周末的重要性。「不要被狸猫的平和假象所惑,更不能变成长满青苔的地藏菩萨。」
「一个不小心,转眼就是星期一了喔!」恩田前辈心惊胆战似地发起抖来。「一旦来到星期一,我们就得做牛做马地工作,要做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你不也是如此吗?总不能永远都摆出一副菜鸟的样子吧!就算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天也不会放过你的。不过啊……这一切都是星期一以后的事。」
「所以才要好好地享受周末。」桃木小姐说。
陈述到这里,所长「有话好好说。」地打断两人的长篇大论。「二位都冷静一点。你们说的一点都没错,星期一迟早会来的。可是啊……」
所长看了小和田君一眼,我们的男主角却像是自绝于这整个世界以外,一脸事不关己地打着呵欠。那呵欠打得着实完美,就连所长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打呵欠这种事是会传染的。打呵欠其实是内心深处懒鬼们的咆哮。
「可是明天是星期天罗!各位。」
所长如是说,顺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可以怠情到自己受不了为止。」
※
各位。
如此这般,神圣的懒鬼们充实的星期六就此结束——
星期天开始了。
尾声 星期日的男人
各位观众。
故事已接近尾声。
最后就让我简单地交代一下发生在星期天的事。
※
小和田君在单身宿舍的房间里睡到天荒地老。
前晚累得像条狗似地从宵山回到家,在神智不情的状况下摇着屁股冲完澡,躺在床上,手里还拿着「将来娶了老婆以后想要实现的梦想清单」时,内心深处的懒鬼们一起蜂拥而上,将他打趴在床上。小和田君连那张有益清单的一行都还没看完,便沉沉睡去。
在他沉睡梦乡的过程中,认为「星期天一定要过得很充实」,浑身充满惊人能量的恩田前辈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小和田君不起来就是不起来,仿佛长满青苔的地藏菩萨股继续沉睡着。
就在夏天的太阳在天空中拉出一条曲线,祇园祭的山鉾巡行都已在京都市内告一段落的时候,小和田君终于睁开眼睛,脑子就像用清水痛快地洗涤过一番,神清气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窗户往外看,只见夏日炽热的阳光照射在位于同一块腹地内的钢筋水泥研究所上。天空蓝得几乎要刺痛他的双眼。打开房门,往走廊上探头探脑,单身宿舍里空无一人,只有星期日午后特有的佣懒氛围弥漫在空气里。
「恩田前辈去参观祇园祭了吗?」
冲过澡,刷完牙,正当小和田君狼吞虎咽着起司蒸面包和牛奶时,猛地想起那些被八兵卫明神扔在柳小路上的破烂。附近的居民肯定很头痛吧!八兵卫明神的任性妄为固然是主因,但自己也算是帮凶,不免有些耿耿于怀。
「去看一下状况吧!」
小和田君离开单身宿舍。
搭乘近铁电车前往市内,再转乘地下铁,从四条乌丸站上到地面时,街上还残留着祇园祭山鉾巡行的兴奋。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闪闪发亮,阳光下也有很多观光客是来看回到各町内的山鉾的。然后在四条通的路边,到处都可以看到前来收拾昨晚宵山留下的垃圾的人影,他们脸上全都戴着狸猫假面的面具。
小和田君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这世界真是充满了谜团呢!」
漫步于柳小路上时,小和田君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整理出来的那些八兵卫明神的破烂都已经被收拾干净。据正在凉爽的香烟摊里喝弹珠汽水的老婆婆说,七早八早就来了一大群狸猫假面,把垃圾收拾得干干净净。
「世界上还是有亲切的人呢!」
老婆婆如是说。与此同时,从香烟摊里传来了啪哒啪哒,踩着轻快的脚步声下楼的声响,接着是玉川小姐从屋子里探出头来说:「那么我这就告辞了,多谢你的照顾。」老婆婆咕嘟一声咽下汽水,转过头回答:「欸?这就要走啦?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盯梢啊!」
「可是婆婆,已经没有需要盯梢的对象了。」
这时,玉川小姐才注意到小和田君就站在香烟摊的屋檐下。
「哎呀!这不是小和田先生吗?」
「嗨!玉川小姐,午安。」
「你来这里做什么?今天不是要懒懒散散地过一天吗?」
「我是在懒懒散散地过一天啊!」小和田君说道。「没有任何事需要处理。」
玉川小姐噗哧一声笑了。
※
玉川小姐说要将狸猫假面事件的不倒翁送给他,所以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参拜过八兵卫明神之后便前往侦探事务所。
「因为五代目不肯来拿。」
「嗯,我想也是呢!」
「但也不能给所长先生吧?」
路过锦市场的时候,与大批的狸猫假面擦身而过。他们全都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小朋友啊?」的表情。由于他们一直逼问:「你们是不是有困难?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商量喔!」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只好回答:「我们没有遇到困难。」
位于室町通六角上行乌帽子屋町的侦探事务所里暗成一片不说,最让人看不过眼的,是都已经快要下午两点了,浦本侦探还躺在行军床上呼呼大睡,花俏的衬衫前襟敞得开开的。从百叶窗的缝隙洒落进来的阳光,在床上切割出一条一条的阴影,枕边还有一堆天狗白兰的空瓶。
「我来就是为了匡正秩序。」
玉川小姐嘴里念念有词。只见她拉起百叶窗,把窗户打开,喷洒着除臭喷雾,将浦本侦探从床上一脚踹下。
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动作,是一场秩序对抗混沌的圣战。当她把垃圾全部塞进垃圾袋里,正用吸尘器吸地板的时候,浦本侦探爬到行军床上避难,小和田君则是爬到会客用的沙发上避难。在风卷残云地散播秩序的女神面前,这两个懒鬼也只有俯首称臣的分。他们好比孤独地分别住在两座小岛上的岛民,互相为对方加油打气。
「浦本先生也真是不容易呢!」小和田君说。
浦本侦探盘腿而坐,用烟斗吸着香烟说:「无妨,这也是一种必要之恶呢!」
「你还好意思说?浦本先生也帮忙打扫嘛!」玉川小姐抗议。
当整理告一段落,浦本侦探事务所终于恢复其引以为傲,最基本的功能时,玉川小姐打开面向室町通的窗户,突然把身子从窗口采出去说:「喂!午安。很热吧!」
玉川小姐朝路上行人招手。
「要上来喝杯茶吗?虽然是很普通的茶,但至少有冷气可吹。」
几分钟后,上楼走进侦探事务所的是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桃木小姐戴着一顶大大的遮阳帽,恩田前辈则是把打湿的手帕缠在脖子上。走进事务所的恩田前辈说:「啊!这里好凉快呀!」然后在看见小和田君的时候,大惊失色地尖叫着:「小和田君居然在这里!」
「我在这里又怎样?」小和田君说道。这时他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正从冷冻库里拿出冰棒。
「我打了那么多次电话给你!你居然面不改色地出现在这种地方!」
「小和田先生也是来参观祇园祭的吗?」因为桃木小姐这么问,小和田君咯吱咯吱地啃着冰棒回答:「不是,我没有要参观什么。」
「这不是太可惜了吗?」
「你真的是个懒鬼耶!」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从一大早就在京都的街道上散步,看过山鉾巡行,正要踏上归途。一边欣赏回到各町内的山鉾,一边走走逛逛,购买纪念品。就在经过室町通的时候,玉川小姐刚好把身子从侦探事务所的窗口探出去。读者诸君请看,这两个人身上正笼罩在一股「保证能把星期天过得很充实」的光环里不是吗?
「街上到处都是狸猫假面,吓了我一跳。」
「对呀对呀!变得一点都不稀奇了。」
玉川小姐从冰箱拿出冰得透心凉的弹珠汽水,分给大家,然后拿起不倒翁。不倒翁的背后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狸猫假面事件」。「那是什么?」玉川小姐向表示讷闷的恩田前辈等人解释了不倒翁的含意。
「事情解决之后,就得为另一只眼睛开光。」
浦本侦探从办公桌上拿了一枝毛笔过来,将不倒翁的眼睛涂黑。由于一只眼睛的黑色部分被涂得比较大,害不倒翁看起来活像是在别脚地抛媚眼。
小和田君笑嘻嘻地抱着不倒翁说:「话说回来,恩田前辈。昨天找不到机会问你,你说你『救了狸猫假面』,发生什么事了?」
「哦?你想知道吗?这件事说来话长喔!」
「是一场冒险喔!冒险。」
「我们总共救了狸猫假面三次。救了三次正义的伙伴这种高超技术,可不是懒鬼做得来的。说到我们第一次救他的时候……」
「正好是我们相遇的契机呢!」桃木小姐笑意盈然。
※
「我经过的时候,狸猫假面的斗篷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
「也就是说我也搅和在里面,毕竟麻糬才刚捣好嘛!」
「所以说狸猫假面这个人啊……其实是『提到正义的伙伴就想到斗篷』这个既定概念的牺牲者……喂!小和田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有啊有啊!我有在听。」
「听好罗!接下来才是重点……」
正当恩田前辈口中「第一次拯救狸猫假面的始末」渐入佳境的时候,有人用力地拍打事务所的门。他们同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浦本侦探打算使出「假装没人在」这招,用眼神示意大家「别出声!」但是玉川小姐却站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
玉川小姐开门,发出「哎呀!」的惊呼声。
出现在侦探事务所门外的是所长。
「原来大家都在这里啊!」所长以高八度的音阶说道。「这是什么集会呢?」
「没有,不是什么集会啦!」小和田君说道。「只是无所事事地聚在这里。」
「这样啊!那就好。」
「有什么事吗?」浦本侦探问道。
「昨天你不是给了我名片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所长的话还没说完,玉川小姐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欢迎光临!请这边坐。」
她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在事务所里乱转,拍干净「侦探业从业证明」上的灰尘,重新摆好,再把全新的不倒翁从箱子里拿出来,从档案夹里把委托调查合约书和重要事项确认书抽出来。请所长坐到沙发上:「请坐。」然后跑去泡茶。她原本还要把小和田君等一千不相关的人赶出去,但所长说:「没关系。」
所长坐在沙发上,将侦探事务所四下打量一番,挤了挤与外国人差不多高的鼻子,闻到天狗白兰残留的香味。「这就是男人的秘密基地呢!」
「你的脸色好看多了。」浦本侦探说道。「昨天真是太糟了。」
「因为我去北白川镭温泉泡了半天。」
「难怪看起来神清气爽。」
所长喝下玉川小姐泡的茶,将身体凑向浦本侦探的方向,再三确认:「听说你是全世界最懒惰的侦探?」侦探泰然自若地回答:「一点也没错。」
「……而且很擅长解决莫名其妙的问题?」
「因为找上门来的净是些莫名其妙的委托呢!委托是从天而降、从地底冒出来的……」
「很好,这么说来你的经验很丰富。」
所长颔首,开始道起令人跌破眼镜的委托内容……。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
至此,笔者已经把整个故事说完了。
对于值得一提的故事来说,「句点」比什么都来得重要,笔者是这么相信的。我们充实的一天会在落幕的那一刻才展现出它的全貌来,然后把时间的棒子交给崭新的一天。没有句点,就没有起点。没有告别,就没有再会。
读者诸君,离别的时刻到了。再会。有朝一日再见。
过去,京都市内出现过一个怪人。那家伙的身上穿着被虫蛀了的旧制高中制服斗篷,脸上戴着可爱的狸猫面具,那个人的名字叫作「狸猫假面」。
很久很久以前。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不是那么久以前。
写在最后
这本小说终究只是小说,虽然出现很多真实存在的地名及祭典,但依旧不是「现实」。
八兵卫明神是供奉在京都中京区柳小路上的狸猫之神,然而,在这本小说里描绘的样子,全都是我凭空捏造的。对于我照自己的想像擅自描写这点,谨在此向八兵卫明神致上最深切的歉意。如果不这样描写的话,故事就进行不下去了。南无南无。
※
即使呕心沥血,也不见得就能写出一本好看的小说。小说最麻烦也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充满很多再怎么努力也无能为力的地方。
《神圣懒鬼的冒险》从距今四年前的二〇〇九年六月开始在朝日新闻的晚报上连载,结束于二〇一〇年二月。这是我第一次在报纸上连载,真的是呕心沥血,希望每一次都能让大家看得很开心,但是整体而言,却成了一栋「盖得歪七扭八的房子」。
连载结束之后,因为还有其他工作,再加上身体不好,一直没有时间改稿子。其实也是因为我委实不知道该怎么改才好。在检讨过所有想得到的方法之后,下定决心只好写成一本长篇小说则是在二〇一二年五月的时候下的决定。再那之后又花了半年以上的时间执笔,终于在二〇一三年二月完成。
因此,这本新的《神圣懒鬼的冒险》除了标题和主要登场人物跟连载在朝日新闻的《神圣懒鬼的冒险》是一样的以外,可以说是一部完全不同的作品。这点我得向各位期待能以连载当时的形式集结成书的读者们道歉。
接下来是题外话,这部作品和同样以祇园祭宵山为题材的拙作《宵山万花筒》、以狸猫为题材的《有顶天家族》有很多相连的蛛丝马迹。至于找出是哪些相连的蛛丝马迹,或许也是阅读时的乐趣之一。当然,即使不知道有哪些相连的蛛丝马迹,对于阅读这部小说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
首先,我要感谢朝日新闻社的加藤修先生,感谢他给我在报纸上连载的机会。然后也要对尽管行程满档,还是一直为这部作品描绘出切题又精致的插画的藤本胜先生致上最深的谢意。我很高兴这部小说可以和藤本先生的插图一起复活。
这本书得以付梓(与其说是付梓,毋宁说是重新出发)其实是受到朝日新闻出版的山田京子女士相当多的关照。执笔的过程中也曾多次触礁,全赖山田女士始终相信这部作品一定能完成,每次都在紧要关头救了《神圣懒鬼的冒险》一命。像这种时候,最能够表达感谢的一句话,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怎谢你才好」了吧!
二〇一三年 三月 森见登美彦
初稿〈朝日新闻〉二〇〇九年六月九日~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