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太棒了……」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玉川小姐看得眼花缭乱,她像个小学生似地目瞪口呆中,暂时忘记自己的任务,专心挑选战利品,最后买了狸猫假面手帕和狸猫假面扇子。
「糟了!现在可不是买东西的时候……」
玉川小姐开始迈步前行。
走没两步就回头张望的脚步,充分显示出她的极度缺乏自信。
「我想我现在应该是朝北走,但是在这之前已经被骗了太多次,害我一点也不相信『北边』这个方位了。就算我以为自己正朝北走,也有可能其实是朝南走对吧?『北边』这个概念根本就是个骗子。老是发生同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对策,但是每当我想要将计就计地往反方向走,偏偏就只有这时候不能将计就计的情况也所在多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是要我贯彻始终的意思吗?……算了,我也是个大人了,也知道『梦话留在梦里说就好了』这个道理,但如果有一条法律是我要前进的方向都能自动变成北方就好了!」
至少她知道举行无间荞麦面大会的「六角荞麦面」位于寺町通以西的地方,所以光是一个劲儿地往北走也到不了。
「所谓的西边,指的就是左边。」
她一边走,一边指着左边。
「可是这是建立在我现在是朝北走的前提之下。万一我其实是朝南走的话,那西边……就会变成是在右边了。只要一步错就会步步错呢!要是我正往北走边的话,只要向左转就好了,但如果我并不是往北边走的话,向左转只会越走越远。西边的反方向是哪边?我到底是要走去哪里啊?」
她在还打不定主意是要直走还是要转弯的情况下经过商店街。
然后从「Smart咖啡厅」的店门口经过。
在她跟踪小和田君的时候,曾经来来回回经过这家咖啡厅无数次,所以印象十分深刻。每次往里头张望的时候,那个坐在小和田君对面,表情狰狞的光头佬都会以凌厉的眼神瞪着她。「那张脸活像邪恶组织的干部。」
玉川小姐往咖啡厅里一看。
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她还以为心跳要停了。因为有两个狸猫假面,面对面地坐在咖啡厅深处的沙发里。玉川小姐吓得目瞪口呆,睁大眼睛一看,不料那两个狸猫假面转往她的方向,对她挥挥手。拿下面具之后,才发现自己认识那对年轻的情侣。
「……恩田先生和桃木小姐?」
因为他们朝自己招手,所以玉川小姐走进店里。咖啡柔和的香味缭绕在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身上,看起来十分轻松的样子。恩田前辈请她坐下,她就坐下了。
「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骚动呢!」恩田前辈说。
「真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桃木小姐说。
「我逃走了,真难为情。」玉川小姐说道。「后来怎么样了?」
「别说了,简直一塌糊涂呢!」
据恩田前辈所说,打荞麦面的师傅津田氏消失了踪影,散乱一地的荞麦面和佐料把整间屋子弄得乱七八糟的,大部分的客人都逃之夭夭。然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居然还有一部分的会员留在现场,默默地继续打着荞麦面,也有一些客人受到他们的热情感召,继续吸着面条。据说无间荞麦面大会至今仍在持续着,与这个世上的地狱只有一线之隔。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啊?」桃木小姐喃喃自语地说道,恩田前辈也侧着头表示讷闷。「津田先生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
「不过,可以看到狸猫假面还是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呢!我们的星期六实在太美好了……」
玉川小姐连忙打断他们的对话。
「……对了,你们知道小和田先生上哪儿去了吗?」
「我们不知道耶!你也不知道吗?」恩田前辈的眉头都皱到一块儿了。「我们逃出荞麦面店的时候有找过一下,可是没找到,打了好几次的电话也没人接。」
「可能是回宿舍了吧?他之前也说过要回去的。」
「不知道小和田先生人在哪里,我会很困扰的……」
「什么意思?」
「工作上的事。但是详细的内容我不能说。」
「嗯哼……」恩田前辈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算了,就当是工作上的事吧!我们也不好追究你们的私事。」
「没错,我们不会追究的,你大可放心。」桃木小姐也如是说。
玉川小姐放弃否认,只说:「我想回那家荞麦面店看看。」
「那家店在北边喔!从六角通往西走,就在乌丸通的对面。」恩田前辈教她怎么走。
「六角通?」
「从这里往南第几条街来着?不是有首歌是教我们怎么记路名的吗?」
「姐五佛阁蛸药师……那首歌吗?」
「感觉有点怪怪的。」
「应该是『姐三六角蛸锦』吧?」桃木小姐加以解释。「因为是姐小路通、三条通、六角通、蛸药师通、锦通,所以三条通再往南的下一条路就是六角通,也就是说……」
桃木小姐用原子笔写在餐巾纸上为玉川小姐做说明。
「首先要先走出『Smart咖啡厅』对吧?然后马上向右转,沿着商店街笔直地往前走,经过三条通,看到『六角通』的路牌之后,再向右转,接着只要笔直地往前走就行了。过了乌丸通的红绿灯之后,在正前方的右手边应该就可以看到荞麦面店。暖帘上写着『六角』的字样,因为是町屋的造型,所以一看到外观,应该就会想起来了。虽然很想送你去,但是我们接下来也排满了行程。」
「二位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在学生时代住过的宿舍名叫『下鸭幽水庄』,因为桃木小姐说想去看看,所以我要带她去。」
「听说是栋非常古老,看起来像座要塞的建筑物。」
「再接下来的行程也已经决定好了。去完下鸭幽水庄探险之后,先去跟大学的恩师打声招呼,再前往北白川镭温泉,晚上去宵山逛逛。在摊贩吃完晚餐以后,晚上十一点再到四条乌丸的十字路口目击宵山结束的瞬间。怎么样?这个周末的计划很完美吧?」
恩田前辈收起记事本,站起来。
「我们原本也打算找小和田君一起去逛宵山的,所以你如果找到他的话,麻烦请他跟我们连络。」
「对呀对呀!拜托你了。」桃木小姐盈盈一笑。「可以请你转告他一声吗?叫他不要以为自己逃得掉。」
※
与此同时,小和田君正做着搭火车旅行的梦。
「没错,就是这样。」
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在包厢式的座位区里把脚伸得长长的。
这辆车上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只有旅途中在丰桥买的竹轮和保特瓶装的茶。手中握着青春十八【※由日本旅客铁道所推出,限制搭乘火车种类且限制使用期间的周游券,适用于该集团旗下的六家旅客铁道公司路线。】的车票。这张车票是一张等同于魔法的车票,曾经在大学时代带小和田君前往日本各地。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尽可能省钱地前往遥远的地方,于是拟订了超脱常轨的远行计划,从这辆火车跳到另一辆火车上。当太阳西下的时候,即使在陌生的城市下车,也单纯只是因为火车刚好到站,既不会去拜访谁,也不会去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就只是挥霍着无聊的时光,沉入度假王国的最底层。学生时代的暑假和铁道之旅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
「好无聊啊!真的好无聊啊!」
小和田君喜不自胜地喃喃自语。
正当小和田君享受着他的无聊之旅时,有人从隔壁车厢走来。车窗外射入的炎夏日头把那颗光头照得灿亮生辉。只见那个人迈着大步,从摇晃的车厢内笔直走来,然后在小和田君的对面坐下。
小和田君吓了一大跳。「所长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和田君,你好。你又在这种地方发呆啦?」
「在列车到站以前又没有别的事可做,也只能发呆了吧!」
「列车到站之后你要做什么?」
「就只是到站而已,什么都不做喔!」
「也就是说,结果还是什么都不做的意思吗?」所长喟然长叹。「不是叫你要把周末过得充实一点吗?」
「我现在就过得很充实啦!被无聊塞得满满的。」
「这样也能算是充实吗?完全没有半点称得上冒险的东西。」
「瞧不起小冒险的人终将为小冒险哭泣喔!」
听到这里,所长说了句「真是的!」一边摸着自己的光头。「你真是个奢侈的人。人生苦短,比你想的还要短。你可能会反驳我说这种事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但你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自以为知道罢了。」
「……高不成低不就。」
「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眼下可不是让你吊儿郎当的时候喔!在你混吃等死的时候,你的人生早已债台高筑。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等你蓦然回首的时候,只怕已是百年身了。」
「所长,看看窗外的景色嘛!」
「景色?
「好不容易有机会搭火车。」
「都说不是享受铁道之旅的时刻了……」
「偶一为之又有何妨?」
小和田君望着窗外,发现有个陌生的小镇座落在深山里。也许有一天,自己会造访那个小镇也说不定。「到时候肯定会有『没想到我现在居然在上次从疾驶而过的车窗里看到的那个小镇里』的感概。」那个小镇的对面是一座山,山脚下有一座神社,神社挂着几盏灯笼。或许是因为森林太过蓊郁的关系,只有那一带看起来特别阴暗。感觉不可能听见的祭典音乐声穿越空间,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听见了吗?」小和田君问所长。「听见祭典的声音了吗?」
所长露出诧异的神情。「我什么都没听见耶!」
然后所长从有颜色的眼镜后头射出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小和田君。
「你只是在害怕,所以才会对自己说谎。你其实很想冒险,很想跳进陌生的世界,很想赞美自己的人生。这才是你的真心话。肯定没错。你瞒不过我的法眼。」
「才没有,完全不是这样。」
「人类这种生物,一向无法察觉到什么才是自己真正追求的东西。真实的你如今正陷入天人交战,打算踏出崭新的一步。我能明白你的痛苦,我真的明白。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但是当你冲破内心的矛盾冲突,你就能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好男人。我说小和田君,你可知我费了多大的工夫,才变成这种好男人吗?」
小和田君心想,以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可是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有过这样的对话。只见所长沉默不语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小和田君说:「可以让我一个人想想清楚吗?」
「那有什么问题?毕竟我讲的话非常重要。」
小和田君起身,走向隔壁车厢。
不多时,火车停靠在深山里的无人车站。小和田君对这个车站有印象,他在学生时代曾经来过这个车站。火车大大地摇晃一下,完全停了下来,四周围静得吓人。小和田君跳下月台,等了一会儿,车门随即关上,火车又慢条斯理地开始往前跑。
所长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与站在月台上的小和田君四目相交的瞬间,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用手掌拍打着车窗大叫:「你在搞什么飞机?」
「我要在这里下车,所长先走吧!竹轮就留给你享用了。」
所长开始往跟列车行进方向的反方向狂奔,一面不停呼唤小和田君的名字。「你在这种地方下车要做什么?这种出其不意的叛变太过分了!」
「只要是为了可以偷懒,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又说这种话了!多冒险一下嘛!」
「我才不要。」小和田君对他挥手道别:「再见。」
如此这般,载着所长的火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隧道的深处。
小和田君站在站名看板的旁边,状似稻草人一般地展开双臂,竖起耳朵倾听足以沁人心脾的蝉鸣。这个车站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一样,这点令小和田君没来由地心花怒放。
饭田线「小和田」站。
此等小不拉叽的车站,仿佛随时都会被埋没在夏日枝繁叶茂的深山里,能够撑到现在不被森林吞没还真是不容易。无论是空空如也的月台、还是古色古香的木造车站,全都杳无人烟。盛夏的阳光洒落在从隧道里穿出来又消失在隧道里的铁轨上,发出沉郁的光芒。
搭乘火车的时候,在列车到站之前是无聊的,下了车之后,等待下一班列车来之前也是无聊的。
这个世界充满了无聊。
想在木造车站里小憩片刻,但是椅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墙壁上还有一只特大号绿蛾,就连小和田君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做停留。他坐在车站的阴影处,沉浸在列车摇晃的余韵里。如同拍打在南国的沙滩上又旋即退去的海浪,唯有在尽情地享受过纯粹的无聊以后,才能感觉世界似乎变成一片虚无。时间当真有在流动吗?下一班车当真会来吗?
「真是太美妙了!」小和田君喃喃低语。「啊……我再也不要做任何有意义的事了。」
冷不防,刚才在车窗里看到的山间小镇祭典又在脑海里苏醒。
「那场祭典会是宵山吗?」
小和田君无可无不可地思考着这件事,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
下鸭幽水庄笼罩在一片静默里。
时间有如黏答答的麦芽糖般不干不脆地流逝。乱之森传来蝉鸣。党员们好似妖怪般藏身在公寓的阴暗处,视线集中在洒落一地午后金黄流丽阳光的玄关前,空气中满溢着毫不遮掩的杀气。作战计划是谎称已经抓住狸猫假面,逼闺房调查团的人现身,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狸猫假面也躲在位于楼梯旁放洗衣机的地方。
「闺房调查团。」
他嘟囔着。
他听过这个名称。
所谓的闺房调查团,指的是一群共同收集、共同拥有各个领域的黄色资料,企图建立一座大秘宝馆的人。其中有一部分是学生,称之为青年部。他们收集的对象不仅止于书籍及影像,从江户时代的浮世绘【※日本的一种绘画艺术形式,起源于十七世纪,主要描绘人们的日常生活、风景和戏剧。】,到被历史的洪流吞没,只存在过极短暂的时光,弥漫着哀愁的玩具都是他们收集的对象。甚至还有谣言指出,其所收藏的数量之庞大,足以傲视全球(或者应该说是丢脸丢到全世界),目前正在长冈京市的某个秘密基地建造共同的档案库。听说无论是再怎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得在这么庞大的黄色资料面前俯首称臣,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
狸猫假面翻开储存在脑海里的活动日记。
说到狸猫假面为什么会认识他们,是因为狸猫假面曾经抢救过分散在京都市内保管的部分资料免于被烧成灰的命运。地点是位于北野白梅町的岚电【※全名岚山本线,是自日本京都府京都市下京区的四条大宫车站至右京区的岚山车站的京福电气铁道的轨道路线。是前往岚山等观光景点的必经之路,也是通往四桑通的交通路线。】沿线上的老旧公寓。某月某日,青年部的学生还开着老掉牙的电暖气就睡着了,就在倒塌的资料起火燃烧,开始冒烟的时候,青年部的学生手忙脚乱地打开窗户,狸猫假面碰巧经过那里。多亏狸猫假面的活跃,事情才能在不惊动消防车和警察的情况下圆满落幕,那堆黄色收藏品的存在也才能免于公诸于世的命运。后来连忙赶到的闺房调查团干部无一不对狸猫假面感恩戴德,甚至还说要送些黄色收藏品给他,但狸猫假面坚持不收。
如今他们居然想要抓自己,真可说是恩将仇报的行为。
「这些人到底想干嘛?」狸猫假面厩到十分愤慨。
等了好一会儿,五个闺房调查团的成员这才出现在玄关。其中一个说声「打扰了。」鬼鬼祟祟地进屋里来,一边不太满意地抱怨着:「好脏的公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他们脱了鞋,在走廊上摸索着前进的时候。
「上啊!」
狸猫假面一声令下,大日本沉淀党的党员们发动奇袭。「你做什么?」、「你们这些叛徒!」闺房调查团异口同声地鬼吼鬼叫,但是因为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一下子反应不及,转眼间便统统被制服在走廊上。有个上了年纪,皮肤还很光滑的男子被按在地板上,破口大骂:「可恶!」狸猫假面翻动着他的斗篷站了起来,男人倒抽一口凉气,噤声不语。此人正是火灾骚动的时候,慌不择路地赶到现场,提议要送黄色资料给狸猫假面当谢礼的干部。
狸猫假面问他:「你已经忘了火灾骚动时的恩惠吗?」
「……那时的确是承蒙你照顾了,狸猫假面。」男人恼羞成怒地说。「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当时不是已经好好地谢过你了吗?一码归一码,如果因为帮助过别人一次,就要对方永远『感恩戴德』的话,未免也太厚脸皮了。」
「为什么要找本人的麻烦?」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你以为只有我们在找你的麻烦吗?」
就在这个时候。
下鸭幽水庄的周围发出有如冲锋陷阵的呐喊声,使得就快要倒塌的公寓整个天摇地动。下一瞬间,大批的人影从洒落了一地午后金黄流丽阳光的玄关和后门一口气涌入,宛如土石流股从前后两边挤到走廊上,闺房调查团和大日本沉淀党和狸猫假面全都挤成一团。刚才明明已经降服的大日本沉淀党党魁也趁乱大喊:「抓住他!抓住他!」只一眨眼的工夫,大日本沉淀党又叛变了。不一会儿,公寓的一楼就演变成好比在人满为患的电车里发现槌子蛇【※日本传说中的生物。】的大骚动。不断涌上的人潮全都兴奋地争夺着狸猫假面,但是因为都无法制服他,所以一向没有成果,只要有人喊出「抓到了!」那个人马上就会被一把推开,因为大家都在互相干扰,有的人擅长乱枪打鸟,也有人因为自投罗网而导致自我毁灭的下场,场面一团乱。
过程中,狸猫假面整个人都呆掉了。
脑海中的活动日记仿佛受到强风吹拂,一页翻过一页。大日本沉淀党和闺房调查团就不用说了,其他想要抓住他的敌人当中也有好几张他认识的面孔。像是大学新闻社的学生们;当地小学生组成的少年侦探团;互相抢夺忍者秘笈而陷入内斗的时候,由狸猫假面出来调停的社会人士忍者研究会的成员们;因为要用来洗柚子澡的柚子顺着坡道滚走正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承蒙狸猫假面出手相助的澡堂老板;为了活化商店街,帮忙举行「狸猫祭」的商店街居民;从倒塌的明治文学全集底下被他抢救出来的丸太町通二手书店老板;从咖啡豆窃盗集团手中帮忙保住老字号咖啡厅的高层……曾经令他备感亲切的人们,如今全都怒气冲天地想要抓住他。
狸猫假面被挤得一塌糊涂,但还是放声大叫:
「你们到底发什么神经?本人可是狸猫假面喔!」
这时,伴随着「沙!」的一声,强劲的水柱冲向走廊。
已经丧失理智的人们纷纷发出「哇啊!」的咆哮。
从玄关的方向传来「狸猫假面!」的呼唤。仔细一看,有个年轻的女性有如西部片的快枪手一般,把水管架在腰部。从水管里喷出来的水柱淹没了公寓的走廊、铲倒了贴着「故障」纸条的十圆电话、打落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罩、轻而易举地就把不小心抬起头来的大日本沉淀党党魁的眼镜给弹飞。有个男人推开被淋成落汤鸡、抱头鼠窜的人们冲进来。男人抓住狸猫假面的手,将他拉往玄关的方向。「别想逃!」大呼小叫地追上来的人一一被水柱放倒,发出呻吟,走廊上满是水花。
狸猫假面连滚带爬地退到玄关外。
「这只是战略上的撤退。」
狸猫假面冲到外面,掀起斗篷,开始往外跑。
宛如一道黑漆漆的风,卷过下鸭泉川町静谧的住宅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在那栋就快要土崩瓦解的宿舍走廊上摩肩接踵地蜂拥而上的那群人的脸孔。他们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想做什么?怎么会想要用蛮力抓住自己呢?而且还是以助人为快乐之本的自己?
「狸猫假面!停一下!停一下!」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狸猫假面边跑边回头,发现跟在他后面的是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狸猫假面边跑边回答:「这已经是第二次受到你们的帮助了!谢谢你们!」
「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恩田前辈气喘如牛地说。
「还有这是粉丝信。」桃木小姐气喘如牛地说。
狸猫假面边跑边接过信,行礼如仪地点头致意。恩田前辈又说:「给我签名!给我签名!」狸猫假面于是接过纸和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
「感谢你们的帮忙!本人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狸猫假面离去后,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终于停下脚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恩田前辈拢起湿答答的头发,状似捧着冠军腰带地高高举起刚到手的签名板。
「你瞧,桃木小姐!我们办到了!」
「好棒!真的跟计划一模一样!」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喜上眉梢地笑了。「话说回来,真有你的!」恩田前辈笑着说。「你拿水管的样子真是太帅了!根本跟神枪手没两样。」
「你冲进去的样子也很帅喔!」
「原本还想带你参观充满回忆的宿舍……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那里从以前就是目无王法的三不管地带吗?也太吵了!」
回头一看,下鸭幽水庄受到此起彼落的怒吼与谩骂声的震撼,一副随时都要倒塌的样子。因为事情着实闹得太大,开始聚集看热闹的人群。没多久,淋成落汤鸡的人开始鱼贯地走出来。
「是谁?到底是谁喷的水?」大街上满是诸如此类的怒吼。「我不会原谅你的,绝对不会!」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又互相看了一眼,动如脱兔地逃之天天。
「真是充实的星期六啊!」
「真是充实的星期六呢!」
※
玉川小姐没有去冒险。
不过,笔者是这么想的。这个世界的结构其实有它坏心眼的地方,而且是专挑我们卑微的愿望来开刀,害我们的愿望落空。
玉川小姐这个人经常让就快要到手的冒险白白溜走。因为浦本侦探是那种把事件交给时间解决的人,所以很难预测接下来的发展。如果不培养侦探的直觉,可能都还来不及冒险,事情就解决了。当学生才是她的本分,所以要追踪事情的发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她却拥有超乎常人的干劲,无法随便认为「反正事情只要能解决就好」这点,正是玉川小姐讨人喜欢的地方。
她走在六角通上。
毒辣辣的太阳直射着大地,两旁林立着民宅、商店、公寓大楼的街道上完全没有树荫,热到人都快要融化了。炎热的暑气令她更加心浮气躁。
「快点!不快一点的话就要来不及了!」
身为侦探的直觉告诉她,「狸猫假面事件」的情势十分紧急。父亲也教育她,当事情陷入混乱,鸡飞狗跳的时候,正是没没无名之人展露头角的机会。她无论如何都想趁着这件事还没有到浦本侦探口中「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解决之前插上一脚。眼前已经可以看见冒险的入口。「怎能让宝贵的周末徒然虚掷?」
就在她经过六角堂前的时候,浦本侦探打电话来。
「呀喝!玉川小姐,狸猫假面怎么样了?」
「你的语气怎么还是这么悠哉啊?真是的!」
她在六角堂的门前叹息。门底下有一方凉爽的阴影,吹过高楼大厦间的热气吹动着绿意盎然的柳树。浦本侦探似乎还在京都塔地下室的理发店里怡然自得地剪头发。她简单扼要地把截至目前的事情经过报告一遍。
「这样啊?狸猫假面逃走啦?」
「因为宵山的缘故,观光客实在太多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的跟踪技巧很别脚了。」
「请不要用很别脚这种形容词好吗?」
「不过只要能找那个叫作小和田君的男人,或许就能有什么进展也说不定。」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话说回来,委托人有跟你连络吗?」
「有是有,不过已经被我打发掉了。他到底在急什么?」
「浦本先生,你一定要这样冷眼旁观吗?你到底有没有信心可以解决这件事啊?」
「不管我有没有信心,跟解决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这点我倒是很有信心。」浦本侦探斩钉截铁地说。「我再打电话给你,再见。」
回过神来,玉川小姐已经站在摊贩林立的羊肠小径上了。除了游客不断涌入之外,另一方面,摊贩的铁板正在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导致气温变得越来越高。她的确是从六角通直直地往西走来没错,所以差不多可以看到那家荞麦面店了。可是眼前却只有鳞次栉比的摊贩,放眼望去并未看到挂着藏青色暖帘的町屋。
心里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对面前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官说声:「请问,」那是一名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官,穿着天蓝色的夏季制服,拿着红色的大声公,脸上的表情很是亲切。
这边是北边的左边……也就是西边对吧?」
「不对喔!这边是北边。」
「哇呜?……啊!发出怪声了。」
玉川小姐愣住了。自己明明是往西走的呀?她不记得自己有在半路上转弯。可事实上她却是往北走,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六角通这条路会在半路转向北边吗?
「既然如此……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啊!你有带地图吗?」
警官说道,探头看着她的扇子,然后马上指着地图上的一点,「你现在在这里喔!」那种迅速又确实的可靠态度,令她怦然心动,但她随即想起大约在一个小时前也发生过同样的对话。果不其然,警官看到她的脸,发出「咦?」的一声低喃。
她不禁面红耳赤。「我又迷路了……」
「因为今天人很多嘛!请小心一点。」
警官爽朗地笑了。
她仓皇而逃地迈着大步离去。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她边擦汗边思考。
「就算我再怎么路痴,平常也不会迷路迷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宵山搞的鬼?」
玉川小姐穿过摊贩后面,差点被电线绊倒,再穿过装满了玉米和纸箱和瓦斯桶之间的空隙,还向在巷子里某个从来没见过的神社里玩游戏的小朋友们问路,爬到大楼的屋顶上,搞清楚大文字山的方向,再从玻璃窗窥探有一半盖在地下室里的阴暗咖啡厅,从摆着看起来很清凉的金鱼缸的画廊前走过,抬头望着屋檐外直接曝晒在大太阳底下的钟馗神像,又向在民宅的庭院里享用流水面线的居民们问路,钻过脏兮兮、爬满了长春藤的大楼后面,走进扎着红色气球的地下道,在大丸百货公司的食品卖场徘徊了半天,结果反倒越来越分不清方向。看起来好像可以穿出去的马路变成死胡同,看起来好像死胡同的巷弄却通到大马路上。有些地方她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也有些地方让她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即使询问路上的行人,观光客通常都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就算有人告诉她该怎么走,现实也绝对跟对方指引她的方向有所出入。街道总会在她前进的方向改头换面,变成陌生的样子。而且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见祇园囃子的声音。
相信一定有读者会被她路痴的程度打败吧!
问题是各位,我们现在需要有一颗体贴的心。
尽管迷路吧!玉川小姐。尽管迷路吧!
因为是侦探,所以就不能迷路——这到底是谁规定的?
※
把自己埋在仓库的座垫里呼呼大睡的小和田君梦见自己正乘坐在南方海域的小船上,梦中的小和田君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又梦见自己在饭田线小和田站的月台上睡觉了,然后在小和田站睡着的小和田君又梦见当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开始放暑假的梦。
小和田君坐在榻榻米上。
凉爽的晚风吹动竹帘,吹过纱窗,吹进屋子里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竹帘的另一头是一大片沐浴在夕阳下,染成金黄色的稻田,远远地可以看见围绕着盆地的群山,天色正一寸寸地逐渐变暗。他一个翻身躺下来,令人怀念的榻榻米味道便钻进鼻孔里,仿佛是受到榻榻米的味道牵引,令他活灵活现地想起从玻璃瓶里倒出来的麦茶有点咸咸的味道、父亲开车载他去游泳的游泳池氯气的味道、以及午睡后身体那种倦怠的感觉。
「这里是爷爷家吧!」
小和田君想起来了,小时候每逢暑假,全家人都会一起出游。事到如今,祖父母的家都已经没有了,想要回去也没地方可以回去。
没错,现在是暑假。眼前是才刚揭开序幕的暑假,而且暑假长到让人难以相信会有结束的一天。放暑假的时候,每天都是暑假。小时候觉得一个月有够长的,真是不可思议。现在他知道了,顶多重复四个周末,一个月就过去了。平常都是在注视着周末的情况下度过的,只要重复四个周末,一个月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以上行为只要重复十二次,就是一年。就在这样的每一年周而复始的情况下,我的二十岁结束了、三十岁结束了、四十岁结束了……当然,以上是以我能够活这么久为前提。话说回来,小时候以为永远也挥霍不完的暑假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到底是被谁夺走了呢?啊!挚爱的暑假啊!你在何方?此时此刻,比起老婆,我更想放暑假。要是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放暑假的话,我要做什么呢?总之先滚来滚去,滚到几乎要流鼻血为止吧!
小和田君就这么躺了好一会儿,聆听蝉鸣声。这是个寂寞的黄昏。小和田君心不在焉地从竹帘的缝隙望着染上暮色的天空,制作一张「要是能有一段漫长的暑假想做的事情清单」。
过了好一会儿,小和田君突然撑着手肘坐起来。
竖起耳朵来倾听竹帘对面的声音。
「是祭典的声音。」
虽然不见半个人影,但是可以感觉到人们正逐渐走向祭典的气息。耳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祭典的声音从速处乘着风的翅膀、飞过稻田,掀开竹帘,吹进榻榻米的房间里,是祇园囃子。
「对了,今天是宵山。」
小和田君盘腿而坐。
「大家都要去宵山吧!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在做什么呢?是否有按照计划度过他们的假日,正要前往宵山呢?」
往四周一看,榻榻米上有个装满水的金鱼缸。夕阳的光线从竹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玻璃制的金鱼缸,但是往里头一看,没有半只金鱼。
「这是什么玩意儿?」
小和田君依旧盘腿而坐,眺望着只有水的金鱼缸。
没多久,有个红色的东西在竹帘的另一边翩翩飞舞着。小和田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见那个鲜艳的红色物体钻过竹帘底下,拉开纱门,爬上榻榻米。那是个穿着活像金鱼的大红色浴衣的小女孩,仿佛正被哪个看不见形体的人搔着痒,没完没了地笑个不停,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就在那个小女孩踏上榻榻米的瞬间,太阳似乎也同时沉入竹帘对面的稻田里。照亮四周的不再是阳光,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灯笼红通通的光芒。
小女孩咯咯咯地笑着,望向小和田君。
「你要去逛庙会吗?」
小和田君问她,女孩一声不吭地摇头。明明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却鼓着双颊,貌似在生小和田君的气。
「不去吗?可是,你穿着浴衣耶。」
小女孩的笑意更深,妖艳的眼神宛如成熟的女性。
她怡然自得地抬起下巴,呼地吐出一口气。有个红色的东西从她嘴里飞出来,落入小和田君身边的金鱼缸里。
往金鱼缸里一看,有只红色的金鱼正悠游其中。
小和田君看得目瞪口呆。
「你还真厉害啊!」
女孩无声微笑。
耳边传来祇园囃子的声音。
※
玉川小姐又在柳小路上和八兵卫明神大眼瞪小眼。
「这个空间铁定有鬼,整个怪得不像话。」她心想。但信乐烧的狸猫们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事不关己地在由建筑物的缝隙所形成的阴影底下排排坐。
「可爱的、可爱的狸猫们。」玉川小姐歌唱般地喃喃自语。「又见面了呢!好奇怪啊!
她该不会是中了狸猫的招术吧?
虽说她不曾养过狸猫,但是对于狸猫的热爱却是非比寻常。
小时候,她家有一座描绘着狸猫和一弯新月的老旧屏风,据说那座屏风是她曾祖父的画家朋友送给他的。曾祖父曾是大学老师,和狸猫们的交情非常好,素有「狸猫老师」之称。当时的玉川家在现在的冈崎一带,四周围都是森林和草丛,肯定有一堆看起来就跟毛线球没什么两样的狸猫在那附近跑来跑去。
每当她感冒的时候,总是会看着屏风里的狸猫,该说这是玉川家的传统吗?还是祖先留下来治疗感冒的偏方呢?总之是一种将屏风放在睡着的小孩旁边,借此抵挡住不好的风的习俗。反正因感冒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无聊又寂寞。每当这种时候,只有描绘在屏风上的狸猫是她的心灵支柱。她会进入屏风里和狸猫们玩耍,或者是追逐从屏风里跑出来,在棉被周围滚来滚去的狸猫们。
据说当祖父还是小孩的时候,狸猫曾经变身成和尚来访,在装饰着孔雀羽毛的西式客厅里和曾祖父彻夜长谈,甚至还喝了葡萄酒。有一天,祖父偷偷地跟在打道回府的狸猫和尚身后,发现和尚的秃头在半路就长出一堆毛,转眼之间变成一颗硕大无朋的毛球,滚进原野里。「狸猫变成人类的时候会有一股独特的气息喔!」这是祖父的见解。「会发出强烈的狸猫味。」
玉川小姐皱着鼻子闻,对八兵卫明神说:「其实中了狸猫的招术是一件好事,但今天可以饶了我吗?」
照射在柳小路上的阳光,已经开始夹杂着些许黄昏的味道。
玉川小姐想起完全没有进展的工作。她还以为可以展开一段跟狸猫假面有关的大冒险,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个样子。小和田君现在还在某个地方逍遥,浦本侦探也不知道在哪里滚来滚去,狸猫假面则是在某个地方锲而不舍地奋斗着,而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肯定也努力地让假日过得有声有色。相较之下,自己到底在干嘛?这趟规模浩大的迷路之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受够了!」她自言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小姑娘,」香烟摊的老婆婆出声叫住她。「你又回来啦?」
「我又回来了,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回来。」
「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要不要上来休息一下?」
于是她又爬上香烟摊的二楼。
从四张半榻榻米大的盯梢据点往柳小路看,八兵卫明神就在那里。她将手帕打湿,抹去汗水,四仰八岔地躺在榻榻米上。全身上下的每一颗细胞似乎都累坏了。双眼无神地仰头看着窗帘,几乎忘了这里是最靠近新京极的市中心。将脸转向一旁,看见有个红色不倒翁就放在半开的壁橱下层。大小跟苹果差不多,正散发出好似飘浮在暮色中的红色灯笼般光芒。
接着,浦本侦探喝剩下的酒瓶映入眼帘。
上头贴着「天狗白兰」的老派标签。
浦本侦探向她形容过天狗白兰这款奇妙的酒。
明治时代,浅草的神谷酒吧推出一款名叫「电气白兰」的酒。当舞台移动到京都,当时在电信局上班的员工,有个人称「闪电博士」的星期日发明家模仿电气白兰,进行过无数次的实验,奇迹似地发明出来的酒就是「天狗白兰」。因为其美味的程度简直笔墨难以形容,微醺的感觉就像变成天狗翱翔在天际,所以才取名为天狗白兰。另一方面,因为那是仿造电气白兰,却又不是电气白兰的山寨品,所以也有人称之为「伪电气白兰」。京都的某个角落至今仍在暗中酿造天狗白兰,每天夜里运到街上来卖。尤其是像今天这种宵山前后的日子,祭典热气高涨的时分,天狗白兰的流通量当然也异常庞大。
「天狗白兰,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她把手伸出去,却又「不可以、不可以。」地摇头。「我在干嘛啊?工作的时候怎么可以喝酒呢?我才不要和浦本先生同流合污。」
过了一会儿,香烟摊的老婆婆拿了透心凉的弹珠汽水上来。
「很热吧!喝点这个。」
冰得透心凉的弹珠汽水仿佛流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令她忍不住说出「原来渗透到五脏六腑是这种感觉啊!」老婆婆则回以「小姑娘用了好艰深的词汇呢!」玉川小姐静静地聆听着风铃的声音,一面咕嘟咕嘟地咽下弹珠汽水,打了个味道清爽又香甜的嗝。
「我为什么这么会迷路呢?」
「因为是宵山的关系吧!宵山总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
「我小时候也迷过路,所以我才不喜欢宵山。」
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所有的记忆都很模糊。自己的记忆和后来父亲告诉她的话之间有一条模糊难辨的界线。不变的事实是她和父亲去逛宵山的时候迷了路。有一段时间,她不是很清楚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貌似发生过什么开心的事。
「你也迷过路吗?」老婆婆微笑着说。「我也迷过路喔!从此以后就很害怕,再也不去逛宵山了,尤其是晚上。」
「就是说啊!晚上更麻烦。所以现在其实不是在这里兜圈子的时候……啊!我的意思不是不想跟婆婆聊天喔!」
「要是你又迷路了,欢迎随时过来。」
「谢谢。真是感激不尽,但是我想再怎么样也不会来第三次吧!」
「可是啊……俗话不是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吗?」
玉川小姐将弹珠汽水的瓶子夹在膝盖间,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说:「……我尽量努力。」
当她离开香烟摊的时候,时间已经下午四点。老婆婆抱着猫从香烟摊的阴影底下朝她挥手。这时,玉川小姐注意到有个贴着古早标签的小酒瓶放在陈列在香烟摊货架上的烟草角落,标签上写着「天狗白兰」。
※
那是发生在玉川小姐离开香烟摊大约半个小时以后的事。
有一道黑色的人影步履蹒跚地走在柳小路上,是狸猫假面。
狸猫假面累得快要趴下了。
好不容易才从下鸭幽水庄的袭击中逃出生天,但是所到之处都有人要抓他。原本在下鸭神社玩耍的孩子们一看到他就拉响蜂鸣警报器,他又不能在出町商店街上露脸,想搭计程车还被拒载。追捕他的人从坐落在荒神桥旁边的咖啡厅阴暗的门口、从破旧的蔬果店的屋檐底下、从京都大仓旅馆的大厅里、从京都市公所的后门……一再跳出来,高呼着「狸猫假面」的语气里不再有过去的喜悦,而是充满了类似拼命想要抓住通缉犯的焦躁。
刚开始的时候,狸猫假面还会抓住攻击他的人,质问他们追捕自己的理由。然而,每个人都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嚎啕大哭,强调「我其实是狸猫假面的粉丝」,推说「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由于指挥命令系统过于复杂,就连当事人也搞不清楚。奉命行事的组织又发号施令、请求协助,命令怱而汇整、怱而分歧,严重起来还有同样的命令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原地打转的情况,问再多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