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说呢?这种事要问本人才会知道。」
「说的没错,说的完全没错。」
浦本侦探的电话又响了。当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玉川小姐趁机想要抢走他的手机。浦本侦探表现出不像懒鬼会有的矫捷身手避开,微微一笑,瞥了来电显示一眼,喃喃自语地说:「好危险,好危险。」可是又不接电话。
「我就知道!」玉川小姐以尖锐的声音说:「是委托人打来的电话对吧?」
「你猜对罗!」
「他要你过去对吧?」
「现在正是等待水到渠成的时机,一切的一切都会自己去到它该去的地方。抓准那个时机也是很重要的喔!这跟我们的利益也有关。要是让委托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些有的没有的,要抓住那个时机就会变得相对困难。」浦本侦探笑着说。「工作什么的先放到一边,来喝酒吧!各位,今天可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喔!」
「对呀!玉川小姐,喝吧喝吧!」小和田君也跟着附和。
玉川小姐还是绷着一张脸,把拿来的葡萄酒瓶放在小茶几上。浦本侦探称赞她:「反应真快呢!」把三个玻璃杯摆在桌上,分别倒进一些天狗白兰,然后再注入葡萄酒。这几个杯子就像红色的灯笼般,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玉川小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酒说:「你又把事件丢着不管了。」
「不要急躁嘛!玉川小姐。雇主都要你别那么认真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可会变成路边的小石头喔!」
「就算是路边的小石头也无妨,只要有一天能变大就行了。」浦本侦探举起红色的玻璃杯,对着路灯说道。「像我,虽然已经是有头有脸的大石头,但还是冀望着有朝一日能变成巨大的岩石。」
浦本侦探望着小和田君的方向。
「假设这里有一条河流过,河床里肯定滚动着很多巨大的岩石和小石头吧!小石头会顺着河水的方向流向下游。那么,你觉得巨大的岩石会怎么样呢?」
「应该不会被河水冲走吧!」
「错了,你给我仔细地听清楚了。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测验。」
浦本侦探兴高采烈地喝着酒。
「假设这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无论河水的流速再快,巨大的岩石都不会被冲走,这么一来,当河水撞击在巨大的岩石上时,其作用力就会带走河床的泥土。当河床的泥土一再被带走,巨大的岩石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平衡,朝着上游的方向滚动。这种情况一再重复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绝对不会被河水冲走的巨大岩石反倒逆流而上了。怎么样?俨然是一段佳话吧?」
玉川小姐嘟嘟囔囔地说:「这段佳话我已经听腻了。」
浦本侦探毫不在乎她的反应,径自得意洋洋地说:
「解决事情也是同样的原理喔!河水不停地流动着,大家都被推着走对吧?人在随波逐流的时候,总会想要做点什么来抵抗。但我的做法和大家不一样,我会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随波逐流喔!这么一来,事情的状况会自己产生变化,把我带到真相的彼岸。」
「那是因为浦本侦探是天才啊!」
「玉川小姐是个行动派的人,但是经常会搞错前进的方向呢!」
「谁教我是路痴呢。」
「我告诉你,这种人有这种人的优点,我并不讨厌这种人。我有个弟弟,那家伙光会给我惹麻烦,但是却让人讨厌不了。把事情搞得越复杂、纠纷越严重,他就越朝气蓬勃这点,跟玉川小姐一模一样。」
玉川小姐沉默不语。
浦本侦探转向小和田君的方向说:
「别看我这样子,我也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家里足不出户呢!在那个时代,我常常和别人商量自己的遭遇,透过这样的经验,习得浦本氏侦探术。」
小和田君佩服得五体投地,脑海中浮现出像块豆沙糕般,长满了青苔的巨大岩石。当他无声地举杯,浦本侦探也举起玻璃杯,两人默默地互相点头致意,杯子互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住在彼此内心深处的懒鬼发出共鸣的声音。
「想要做出什么贡献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浦本侦探如是说。
※
宵山的喧嚣从眼前的室町通涌来,羊肠小径上充满了金黄色的光芒,闪烁着驹型灯笼的「黑主山」和「鲤山」看起来小小的,简直就像玩具一股。
小和田君椅着栏杆,品尝天狗白兰兑葡萄酒。
天狗白兰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酒……不,天狗白兰真的是酒吗?仿佛是种透明的、会散发出美好的香气、暧昧不明的东西,轻轻地将葡萄酒的味道包覆其中,喝在口中十分圆润,甚至喝不出来是不是含有酒精成分,就这么流进胃里。
「真是奇妙的酒,该说是好喝还是什么呢?感觉像是吞下一股香气。」
「不管兑什么来喝,都会变成天狗白兰的味道呢!再多也喝得下。反正今天的冒险就到这里为止,浦本先生也没有要工作的意思。」
玉川小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眼里笼罩着一层天狗白兰的薄雾。小和田君盯着她的眼眸说「玉川小姐,你喝醉了喔!」
「我才没有醉,一点也没有!」
「喝醉的人都会强调自己没醉呢!」
「既然如此,那我醉了,喝得醉茫茫!」
浦本侦探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过来,站在小和田君身边,隔着天狗白兰俯瞰宵山的街道。「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这种酒,味道很美妙吧!」
「真的很美妙。」
「有人说是因为喝了会觉得自己仿佛变成天狗,所以才取名为『天狗白兰』;也有人说因为是天狗发明的,所以才叫作『天狗白兰』。还有人认为这酒原本是模仿浅草的酒吧所发明的『电气白兰』酿造的酒,所以『伪电气白兰』这个名称才是正确的。」
「这酒是在哪里酿的?」
「我虽然知道,但不能告诉你。我还想多活几年。」
「原来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神秘美酒啊!」
「各位,我们脚下有一条天狗白兰的河。」浦本侦探一口气把天狗白兰喝干,闭上眼睛。「请把天狗白兰喝下,然后闭上双眼,摊开双手,感觉只差一步就可以翱翔在天空中了对吧?感觉飞不飞得起来只是个人运气的问题。只要喝下天狗白兰,就可以轻松地享受天狗的感觉。我们连同整个夜晚都成了天狗。」
小和田君试着闭上双眼。
如此这般,当他侧耳倾听宵山的喧嚣,自己的所在位置反倒变得模糊难辨,感觉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睁开眼睛,一切又恢复原状。再次闭上双眼,身体又开始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当他反复再三地把玩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站的位置似乎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提升。只要一直闭着眼睛,就能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中。拂在脸颊上的空气的确是吹过天空的风。
当他闭着眼睛,转动脸颊,只见脚底下的宵山情景浮现在紧闭的眼皮内侧。祭典的明亮光线照亮了整条街,穿透眼皮,直达凝眸深处。光和光产生共鸣,接二连三地创造出新的光。任何光怪陆离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在被祭典吞没的街道上。天狗在鳞次栉比、貌似踏脚石般的屋顶上狂欢饮宴,狸猫之神跳着舞,穿着红色浴衣的女孩们宛若悠游在水里的金鱼,在摊贩间穿梭来去。令人眼花缭乱的宵山万花筒。
啊!电话又来了,真的很烦耶。」
耳边传来浦本侦探的不耐烦。
小和田君张开眼睛。
事情就发生在侦探从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的瞬间。玉川小姐推开小和田君,一个箭步冲上来,从侦探手中抢走他的手机。
「我收下了!」
她大声叫,火速拉开自己和侦探间的距离。
浦本侦探将视线从空空如也的右手移到玉川小姐身上,只见她活像是在奥运比赛获得金牌的选手,洋洋得意地高举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不可一世地宣布:「我要接电话了。」或许是对冒险的期待令她心跳加速,血液全都冲上脑袋,从鼻孔流出一道鼻血。
「我还以为你喝醉了。」浦本侦探说。
「佯装喝醉是我的拿手好戏。」
「不,你是真的喝醉了。」浦本侦探不容辩驳地断言。「会想接委托人打来的电话,正是你已经丧失正常判断力的证据。还给我流鼻血。」
玉川小姐用手帕把鼻血擦掉。
在整个过程中,手机还在响个不停,有如爆炸前的倒数计时。「玉川小姐,别这样。」小和田君也帮忙劝说。「我们才刚为内心深处的懒鬼干杯不是吗?」
「在我内心深处的懒鬼刚才已经睡着了。」
「玉川小姐,这是我身为所长的命令,把手机还我,现在还来得及。」
「才不要。玉川智子,现在要接电话了!」
「等一下,玉川小姐!别冲动!
浦本侦探以悲痛的语气呐喊,可是却阻止不了她。稍后铃声停了,玉川小姐把行动电话贴在耳朵旁边,以干脆俐落的口吻开始说话。那口吻冷静到让人难以想像她其实醉到抢走雇主的电话。不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我现在就去向您报告」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唉……」浦本侦探喟然长叹。「是那个古董店的老板吗?」
「是委托人,说在菊水餐厅的露天啤酒屋等你。好了,浦本先生,现在可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喔!」
然后她转向小和田君的方向说:「可以请你也一起来吗?」
小和田君愣了一下。「为何?」
「因为你是第二代的狸猫假面。小和田先生,如果你能够有自己其实是重要人物的自觉,我会很高兴的。」
小和田君什么也没说,走向藤椅,脱掉鞋子,把裤管卷起来,躺在藤椅上。当他把脚一股脑儿地踩进游泳池里,屋形船颤巍巍地摇晃着。小和田君用手扶着快要翻覆的屋形船,大声宣布:「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那我也……」
浦本侦探想要走到小和田君身边。
「你们这两个懒鬼!」玉川小姐大叫,浦本侦探举起双手,貌似有人从背后用枪抵着他。「好啦!小人也跟你一起去就是了。」
「请好好地回应委托人的期待吧!浦本侦探。」
「现在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报告啊!难道要我下跪磕头吗?」
为了不让浦本侦探逃走,玉川小姐抓住他的手臂,对小和田君说:「小和田先生,请你答应我,在我们回来以前,请不要擅自离开这栋大楼,就在这里滚来滚去,可以吗?」
接着玉川小姐把天狗白兰的酒瓶放在他面前。
「这个给你,你可以全部喝光。」
「好,我知道了。我会在这里滚来滚去的。」
小和田君答应她的要求。
「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变成天狗了。」
※
独自留在屋顶上的小和田君,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天狗白兰。
心想「我终于转运了吗?」一面品尝着天狗白兰,一面悠哉地坐在屋顶上的藤椅里,置身事外地俯瞰着宵山。宵山的光亮映照在藏青色的天空,美丽而通透。真是个美好的假日。果然不该舍弃坚持要怠情的意志。
这时,他想起恩田前辈。
「糟了!我把要打电话给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小和田君赶紧拨通电话,「喂……」耳边传来恩田前辈爽朗的声音。「你还活着吗?小和田君。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在荞麦面店的仓库里睡着了。」
小和田君将截至目前的事情经过说明一番后,「你实在很了不起耶!」恩田前辈夸赞他。「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懒鬼。」
「承你贵言。恩田先生现在人在哪里?」
「现在吗……在北白川镭温泉喔!明明是宵山,泡什么温泉啊?像这种出奇不意的感觉也很棒不是吗?而且人少得就像包场一样喔!这是故意跟人家相反的胜利。」
「桃木小姐也跟你在一起吗?」
「那当然,我们感情那么好。」
于是乎,换桃木小姐接电话。「小和田先生,你好吗?」紧接着说:「听我说,我们救了狸猫假面喔!而且第二次……」
「这用电话来说太可惜了。」耳边传来恩田前辈在话筒那头阻止她的声音。然后从不满地反问「为什么?为什么?」的桃木小姐手中把电话抢回去说:
「小和田君,你现在有办法过来吗?」
「嗯……」小和田君犹豫着。「有点困难耶。」
「星期六还没有结束喔!我们还有满满的计划。接下来要先上街去逛宵山,找个摊贩吃晚餐,然后去偷看津田先生的无间荞麦面大会。最后再去四条乌丸的十字路口观赏宵山画下旬点。刚好是晚上十一点喔!我们在那里碰头吧!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救了狸猫假面的来龙去脉吗?」
小和田君又喝了一口天狗白兰。自己在睡觉的时候究竟发生了哪些事啊?
「可是我很忙耶……」他说。
「你说你很忙?你到底在忙什么?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那个……我答应玉川小姐了,如果不在这里等她回来,到时候事情又要变得很复杂了。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个大路痴,要是找不到我……」
说到这里,恩田前辈在话筒那头哈哈大笑。
「什么嘛!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如果是这种事的话早说嘛!」
「咦?这种事是哪种事?」
「真是的!怎么可以让女孩子等呢?该说是每条生命都会自己找到出口吗?你这个大笨蛋!星期六不是过得挺充实的吗?害我差点变成大电灯泡,真是太丢脸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宵山约会了,告退!」恩田前辈突然变成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最后听到桃木小姐心花怒放的笑声:「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语无伦次的!」打到北白川镭温泉的电话就这么硬生生地挂断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和田君凝视着手机,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大楼后面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还有「他跑掉了!」、「你往那个方向追!」等诸如此类的叫声。小和田君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向屋顶的边缘。
「是在追小偷吗?」
他把身体从栏杆探出去。
一栋贴着和服公司商标的大楼矗立在对面,脚底下是古朴町屋的瓦片屋顶,犹如暗夜巨浪翻腾的汪洋,无边无尽地往前延伸。小和田君屏气凝神地睁大眼睛,只见有道黑影东倒西歪地在屋顶上前行,是狸猫假面。被大冒险搞得身心俱疲的怪人,仓皇失措的老态令人不胜唏嘘。甚至还出现了黑色斗篷被老旧的天线勾住,「啊!」的一声跌个狗吃屎的意外。
「那件斗篷实在是太碍事了呢!」
小和田君事不关己地注视着这一切,只见好几个穿着一身黑西装的男人有如活在现代的忍者,也爬上屋顶。他们用手电筒在黑暗中摸索着,仿佛舔过每一块瓦片的光线,在照到狸猫假面和天线纠缠不清的身影时,男人们全都见猎心喜。
「在那里!」、「小心点!」互相提醒的声音响彻云霄。
很明显是在追狸猫假面。
小和田君忍不住大叫。
「狸猫假面,后面后面!」
男人们的手电筒往这边照过来,好险小和田君在千钧一发之际蹲了下去。蹲着从栏杆的空隙偷看,只见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们正一寸一寸地逼近狸猫假面。说时迟,那时快,空气中响起「噗咻!」的一声闷响,白烟激流对着男人们喷射。追兵们发出「呀!」的可爱叫声,纷纷后退。「他居然还有武器!」
狸猫假面掀起斗篷,弹跳似地拔足狂奔。
小和田君忍不住想要声援他。
「快跑!快跑!」
狸猫假面迅速地从町屋的屋顶上冲下来,跳到仓库的屋顶上,露了一手堪称奇迹的跳跃绝技,貌似纵身飞跃到小和田君的这栋大楼的走廊上。
然后就再也看不见狸猫假面的身影了。
手电筒的光线有如探照灯似地,在大楼与大楼之间漫天飞舞的灭火器白烟中晃动着。「跑到哪里去了?」、「不见了。」追兵们的声音令人胆战心惊地回荡在水泥丛林里。
※
冒险的气息又开始蠢蠢欲动。
「真伤脑筋。」他心想。
即便如此,因为很想知道玉川小姐的推理到底正不正确,小和田君还是动身下楼。万一所长真的是狸猫假面,他也委实没有办法作壁上观。在下楼的途中,耳边传来男人们在大楼后面大呼小叫的声音,交织在祇园囃子里。小和田君压低了重心。
当他下到二楼的时候。
日光灯闪得令人心里发毛,狸猫假面瘫在地上,好似被海浪打上岸的特大号海带。听到小和田君的脚步声,怪人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说:「哦……是你啊!」想要起身,却力有未逮。
「你受伤了吗?」
「没有,不要紧,我一点事也没有。」
「可是看起来并不是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
「非也非也,我的身体健康得不得了,活力充沛得不得了。」
从他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德性,丝毫感觉不出他本人坚持的活力充沛。不仅如此,倒像是他内心深处的懒鬼们大获全胜,把拼命想要否认这件事的他打得溃不成军。这时,从大楼后面传来有人踩在瓦片屋顶上的声音。
小和田君压低声音,轻声说道:「有人在追你吗?」
「是一群名为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人。别担心,本人会把这个问题处理好,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你只要脱下面具逃跑不就好了吗?快点,快把斗篷也脱掉。」
小和田君才刚把手伸出去,狸猫假面马上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抵死不从.「住手!住手!你想做什么?本人可是狸猫假面喔!狸猫假面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不过,大楼四周都是敌人,只好先回秘密基地。」
狸猫假面苦不堪言地气喘如牛。
「……你可以扶我一下吗?」
把手搭在小和田君的肩膀上,狸猫假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斗篷随他的动作掀开,跑了一整天,疲劳到极致的汗臭味有如爆破的炸弹,差点没把小和田君给呛死。定睛一看,他的狸猫面具也被汗水和灰尘搞得皱巴巴,一个洞一个洞的,只能勉勉强强地盖在脸上。
狸猫假面手脚并用地爬到三楼,在走廊上前进。
走过浦本侦探事务所,又走过代书事务所。
「就是这里。」狸猫假面说道。
「这里?」小和田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说是这里就是这里罗!有什么好惊讶的?」
能不惊讶吗?狸猫假面的秘密基地和浦本侦探事务所居然只隔了一个房间。「灯台照远不照近」就是这个意思吗?浦本侦探和玉川小姐为揭开狸猫假面的真面目东奔西走,绝对想不到怪人居然就是他们的邻居吧!
狸猫假面从斗篷底下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这个房间比浦本侦探事务所还小,地板上铺着灰色的地毯,几乎没有多少家当,只有桌上放着台灯的小茶几和座垫、陈旧的衣橱、保温瓶和茶杯、一组折得像豆腐干整整齐齐的被褥。房间角落有个老旧的电热水瓶。空调发出喀答喀答的噪音,吹出不冷不热的风。杀风景的房间仿佛是用来行使什么刑罚的牢狱。
狸猫假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放开小和田君的肩膀,脱下斗篷,斗篷底下是黑色系的运动服,就像是陈列在体育用品店的花车里那种。狸猫假面请小和田君坐在座垫上,从保温瓶里倒出茶来,放在小茶几上。
「当自己家一样。」
然后狸猫假面从日式衣橱里拿出针线盒,坐在地板上,仔细地检查着斗篷。没多久,只见他弯着虎背熊腰,开始动手补起斗篷来。
「你在做什么?」
「刚才的战斗让斗篷破洞了。」
「比起缝缝补补,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本人是不需要休息的喔!小和田君,准备战斗。」
狸猫假面继续像个虎背熊腰的母亲般缝补着斗篷。小和田君目瞪口呆地喝着麦茶,拿起小茶几上堆积如山的狸猫面具。应该是用印表机自己做的吧!充满光泽的纸那种廉价的质感娓娓地诉说着狸猫假面身为正义使者背后的辛酸。
过了好一会儿,狸猫假面讷闷地把头歪向一边。
「手边都快看不清楚了,眼皮为什么会这么重呢?」
「这不就是困了吗?」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眼皮好重。」
狸猫假面和他内心深处的懒鬼之间的战斗超级白热化,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抗什么。不多时,狸猫假面开始打起瞌睡来。
小和田君的目光停留在小茶几上叠了好几本的剪报册。
将报章杂志剪下来贴上的剪报册里,记录着狸猫假面大显身手的风光事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全是没完没了、一丝不苟地用浆糊贴上的小篇幅报导。版面都不大,类似用来填满空白的小篇幅报导,宛如俄罗斯方块游戏中的方块【※俄罗斯方块是一种落下型的益智游戏,各种形状的方块会随髅落下,玩家要尽量让方块紧密地接在一起,只要填满水平的一整列,就可以把该列消掉。当方块叠至顶端,游戏便结束。】般,缝缝补补,拼拼贴贴。当他翻完一本,再打开一本新的剪报册之后,剪报的数量变多了,贴的方式也更加一丝不苟。从他剪贴的状态可以感受到,他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还一点一滴地挤出时间来,不屈不挠的精神。
小和田君喟然长叹,把剪报册放回小茶几上。
与此同时,狸猫假面呻吟般地说:
随便看别人的新闻剪报,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喔!」
小和田君倒抽了一口气。
※
接下来请让我们先飞到北白川镭温泉。
从正面的玄关上楼,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往前延伸。由于后面就是悬崖峭壁,所以开着灯的走廊还是很昏暗,空气里的湿度颇高。走廊前方有一道纸门,纸门对面是一个宽敞的榻榻米房间,摆放着矮桌和座垫,是刚泡完汤的客人可以用来伸展筋骨的空间。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悠哉地坐在那个榻榻米房间里,冷气开得几乎有点冷,耳边传来从温泉前的京都府道上经过的车声和从深山里不断涌出的蝉鸣声。
两人在下鸭幽水庄救了狸猫假面以后,恩田前辈去了他就读大学的研究所,和一位姓淀川的教授相谈甚欢,接下来再去吉田山散步,到「茂庵」茶馆稍事休息,在白川通上拦了计程车,来到北白川镭温泉。极为享受地泡了温泉,还让按摩椅松弛了奇经八脉。
恩田前辈把他爱最看的《赛马杂志》摊开在榻榻米上,竖起一条腿的膝盖,看得津津有味。
「你瞧,桃木小姐。」他轻轻地抚摸着长得跟马一样的脸,模仿预言家庄严地说道。「马儿们在杂志里奔驰,我可以明白马儿们的心情喔!」
桃木小姐笑着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她擦干刚洗好的头发,面向矮桌,专注地凝视着笔记本,反复地确认星期日的计划。过了好一会儿,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发出「咚!」的一声,仰躺在榻榻米上。恩田前辈也发出「咚!」的一声躺在榻榻米上。
「明天的计划也很完美。」桃木小姐梦呓似地喃喃低语。「无懈可击。」
「亮晶晶对吧?」
「亮晶晶的喔!就像加水捏成的泥巴球一样亮晶晶的喔!」
恩田前辈把手脚伸展开来,凝望着天花板,微微一笑。躺在榻榻米上,侧耳倾听森林深处的静谧,感觉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停留在此时此刻。只见星期日这个尚未到来的明天,无限宽广地等在他们眼前。
「好安静啊!蝉鸣声沁人心脾。」
「……你不觉得有种『暑假』的感觉吗?」
「人生无时无刻都在放暑假,到底是谁规定出了社会就不能享受暑假了?」
「没有人规定。」
「今天明明是宵山,却跑来泡温泉,这就叫宵山温泉。」
「宵山温泉。」
「我们相亲相爱。」
「我们相亲相爱。」
写到这里,笔者不禁苦笑。这不正是所谓的「对无关的人毫无用处的铺陈」吗?对于相亲相爱的小情侣来说,有关的只有他们彼此,所以包含笔者在内,我们全都是无关的人。该怎么办呢?还是不要打扰他们好了。
冷不防,恩田前辈喃喃自语:「话说回来,那个活像羊驼的人怎么样了?他也泡太久了吧!」
桃木小姐骨碌碌地转了个身,变成俯卧的姿势。
「活像羊驼的人是什么鬼?」
「有个人长得很像羊驼喔!」
事情发生在恩田前辈刚才在泡温泉的时候。
恩田前辈很喜欢泡温泉。当人投入于自己喜欢的事物时,是最幸福的时刻。而当人陷入幸福的极致时,通常就会变成蠢蛋。因此,他刚才兴致一来,就站在雾气蒙胧里,扭腰摆臀地开始高歌。他唱歌的时候有多么心情舒泰,真想让读者诸君也听听看。歌声里充满了所有事都照着自己写的剧本呈现的喜悦,天真烂漫得就像是马上要开始放漫长暑假的小学生。夕阳早已沉落在浴室的窗外,但是从开过京都府道的车上还是有可能看见他一丝不挂的下半身,不过他毫不在意此等猥亵的可能性,把充实的星期六紧紧地握在手中,就像一丝阴影也没有的月圆!
因为他实在太开心,再加上浴室里回荡着自己的歌声,所以恩田前辈并没有注意到,后来又有一个客人进来。当他毫不知情地高歌,还一边「嘿嘿!」地扭屁股,这时突然听到一句「你心情很好呢!」才猛地回过神来。因为实在是丢脸丢到北冰洋去了,他几乎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见笑了,我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真的非常抱歉。」
「不会,没事,不要放在心上喔!」
接着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我先出去了。
恩田前辈慌慌张张地离开温泉池的时候,偷眼看了一下那个人的脸。那个人坐在雾气氤氲的另一边,全身一直泡到乳头的高度,像尊佛像似地闭目养神。
恩田前辈站起来,模仿那个人的样子给桃木小姐看,于是桃木小姐噗哧一声笑了。
「真的跟羊驼一模一样喔!」
「反正你肯定又加油添醋了吧!」
「到底是长得很像羊驼的人?还是长得很像人的羊驼呢?至少他前世铁定是只羊驼,所以这辈子也是羊驼。他其实长了一张品味超然的脸。」
「别再说了,我求求你。」桃木小姐捧腹大笑。
「为什么?我很喜欢羊驼啊-你不想跟我讨论马和羊驼吗?」
「万一那个人出现了,发现我们正在笑他该怎么办?太没礼貌了吧!」
正当桃木小姐小声告诫恩田前辈的时候,纸门倏地打开,话题中的男人走了进来。头上盖着毛巾,脸色红通通的。正如恩田前辈所说,跟刚泡完汤的羊驼一模模一样样,感觉好像是从前世通往来世的过渡期中,偶然路过人世间,刚好托生在羊驼身上。
※
恩田前辈和桃木小姐立刻正襟危坐。
羊驼男轻轻地行了一礼:「打扰你们了。」在和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坐下,然后瞪着半空中,嘴巴微微地蠕动着,像是在反刍什么东西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桃木小姐发出「啵!」的一个怪声,连忙把脸藏在座垫里,逃出房间。
羊驼男问恩田前辈:「你的同伴不要紧吧?」
「不要紧。」恩田前辈正襟危坐地回答。
「原来如此,她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是的。」
「敢问她想起什么呢?」
恩田前辈这才第一次与羊驼男四目相交。
这时,有一股就连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战栗,如电流股窜过恩田前辈的背脊。盘腿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神十足十地诡异,诡异得足以让恩田前辈后悔他干嘛要吹牛「自己认识所有住在京都的怪人」。两人明明四目相交,但是对方的视线却穿过恩田前辈的眼眸,窥探着他的内心最深处。
羊驼男还是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说道:
「像这样的日子,没想到还有年轻人会来这种地方。」
「好像是呢!」
「大家都去逛宵山了吧!你瞧,除了我们以外,就没有其他的泡汤客了。」
「我们接下来才要去。呃……泡温泉就像是『净身』的感觉。」
「呵呵呵!真是有心,真令人佩服呢!」
恩田前辈灵机一动,扯出「净身」这种鬼话,没想到羊驼男居然就相信了,表情纹风不动地说:「把身体洗干净再去宵山是对的,因为宵山是个特别的日子。天与地靠得非常近,必须非常小心地度过这一天才行。我也是来『净身』的。」
「你接下来也要去逛宵山吗?」
「不去,我的工作还没有做完,看来今晚将会忙得不可开交呢!」
羊驼男口中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呢?恩田前辈想问却不敢问,脸上浮现出模棱两可的笑容,翻阅着自己脑子里的「怪人名册」。
羊驼男的行动电话突然响起。
羊驼男依旧注视着恩田前辈,灵活地拿起行动电话。一边回答「我是」,视线还是直勾勾地钉在恩田前辈身上。「好,好。」男人讲电话的柔和语气仿佛是将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放进池塘里。
「毕竟今儿个是宵山,要是他已经逃出那栋大楼的话,应该会引起骚动吧!」羊驼男说道。
整个榻榻米的房间里都充满了他忽然变得冷峻的怒气。
「什么事都要我一个口令,你们才会有一个动作吗?没有引起骚动,就表示他应该还没有出去外面。只要把那栋大楼所有的门都打开来看看不就好了?只要先跟保全公司打声招呼,他们也不会有意见。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这家伙,别以为用一句『被他跑了』就可以打发我喔!要是你敢两手空空地回来,我一定会用刨刀噜你的背。」
恩田前辈被对方的视线牢牢盯住,动弹不得。脑中闪过「刨刀?」的问号。刨刀是什么玩意儿?印象中好像是木工使用的工具……光是想到这里,一把冷汗已经顺着背脊往下淌。
「我现在要去菊水餐厅听取侦探的报告。好的,祝你们顺利。」
男人挂断电话。
眼睛依旧连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恩田前辈。
「是工作上的事。看样子暂时还没办法休息,谁教我做的是一门因果应报的生意呢?」
纸门拉开,终于止住笑意的桃木小姐走了进来。恩田前辈抢先一步站起来,以颤抖的声线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揽住桃木小姐的肩膀,让她转了一百八十度,用推的把她推出房间。感觉羊驼男似乎低头致意地说了声:「辛苦了。」但是当恩田前辈趁纸门关上的同时回头一看,他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要走了吗?」桃木小姐疑惑地问。「有必要这么急吗?瞧你满头大汗的!」
「那个男的好可怕!」
两人站在京都府道旁的巴士站牌,京阪巴士一直不来。有个穿着红色浴衣,看上去像是要去逛宵山的女孩子形单影只地站在巴士站前。桃木小姐悄悄地附在恩田前辈的耳边说:「好可爱。」可是恩田前辈只是微微颔首,注视着京都府道对面灯火通明的温泉玄关,突然觉得北白川镭温泉的光线在黑漆漆的森林里兀自闪亮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没多久,羊驼男带着两个不知道刚才躲在哪里,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从玄关走出来。一辆加长型的黑头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开过来,载上他们。还以为车子会直接转个方向,开往市区的方向,没想到加长型礼车居然不偏不倚地停在恩田前辈和桃子小姐的跟前。
黝黑的窗户被摇下来,一张看似毫无机心的脸从加长型礼车里探出来。
男人对桃木小姐说:「嗨!小姑娘,你的笑容很好看呢!」
「谢谢。」
「『净身』之后才去逛宵山真是令人敬佩的好习惯。」
「净身?」桃木小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恩田前辈连忙抢白:「对呀对呀!要先净身。」佣懒的夏威夷民谣从加长型礼车的车窗里传来。
「为什么是夏威夷民谣啊?」桃木小姐天真无邪地问。
「因为我总想着有一天要去南方岛屿度假。在那之前先用这个哄骗一下自己。因为我主管是个很恐怖的人,一直不肯准我的假。」
「这样不太好呢!请保重身体。」
「谢谢你。二位也请好好地享受欢乐的宵山……啊!对了,我差点忘了。我其实是想送一瓶这个给你们。」
羊驼男缩回加长型礼车的黑暗里,然后从车窗递出一个类似酒瓶的东西。恩田前辈紧张了一下,毕恭毕敬地收下。
「不用那么拘谨啦!」羊驼男说道。「能像这样相遇也算是有缘。」
然后车窗就在男人还直勾勾地紧盯着恩田前辈的情况下关上。恩田前辈可以轻易想像得到,男人依旧在漆黑的车窗里面,以同样看似毫无机心的表情注视着自己的模样。
加长型礼车开走了,暮色中弥漫着甘甜的芳香。
「真是个好人。」
桃木小姐说,看着茫然自失的恩田前辈手里的东西。
酒瓶的标签上写着「天狗白兰」。
※
小和田君在狸猫假面的秘密基地里闲闲没事地喝茶。
狸猫假面正在他面前缝补黑色斗篷,手会不时停下来。当他突然静止不动的时候,貌似就是睡着了,但是被小和田君戳破后,狸猫假面坚持说他「没有睡着」。问题是,他那豪迈的针法,活像喝醉酒的司机般,歪七扭八地蛇行着。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狸猫假面内心深处的懒鬼正伸出手来求救。
「稍微休息一下嘛!」
「我哪有时间休息啊?你忘了本人是兼差的怪人吗?重要的问题一定要趁周末的时候处理好才行。」
「你今天一整天都穿着那身衣服到处跑对吧?」
「我一直是这样的。」
「刚才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你?」
狸猫假面开始娓娓道来,他说根据他从某个地方掌握到的情报,得知找自己麻烦的是一个名为「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组织,但是因为狸猫的面具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斗篷也破了一个大洞,只好先回秘密基地一趟,试图重振旗鼓。然而,半路上冒出迷路的小朋友、出现了用毛巾互殴的情侣,身为狸猫假面可不能装作没看见,在帮忙的过程中,来逛宵山的观光客都来向他要签名。当他忙着签名的时候,被应该是天狗白兰流通机构的人发现,对他展开攻击。逼不得已,他只好仓皇而逃,最后被逼得爬到町屋的屋顶上。
狸猫假面以愤怒的语气说:「我要跟那群人的首领讲清楚,无论如何都得在周末解决这个问题……只不过,首先得把这件斗篷补好才行……」
小和田君一再地要他「休息一下吧!」但是狸猫假面始终坚持「才不要!」、「我不困!」简直像是躺在地上耍赖的小孩子。小和田君把堆在秘密基地角落的被子拉出来,试着铺在地上诱惑他,可是狸猫假面却连看也不看那床被子一眼。
「这床被子再怎么说也太薄了吧!」
「因为不想睡过头,所以我才故意选这么薄的。」
「被子这种东西,应该是更轻、更柔软的东西喔!我今天在仓库里的座垫上睡了大半天,那座垫就很轻、很柔软……」
见小和田君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狸猫假面用力地把缝好的斗篷甩在地上。「你这个呵欠打得也太舒服了吧!你刚刚才说你说了大半天对吧?那这么大的呵欠是从身体的那个部位打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睡再多还是觉得困。」
「打呵欠是会传染的,请你务必多加留意。」狸猫假面以严厉的语气说教。「把皮给我绷紧一点,你这个懒鬼!」
「我们人类个个生来都是懒鬼。」
「才没有时间让你偷懒。」
「人类总是无法察觉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小和田君说道,感觉自己正扎稳马步,站在悬崖峭壁的边缘,用力地推着大石头。「你还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自欺欺人,你只是害怕而已。你其实很想当个懒鬼吧?对吧?你其实想偷懒想得不得了。你瞒不过我的法眼的。……但是当你冲破内心的矛盾冲突,你就能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好男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狸猫假面以尖锐的声线打断他。「你是在对本人内心深处的懒鬼喊话对吧?我是不会中计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接下狸猫假面二号的任务吧!」
狸猫假面没料到他会有此一着,明显地变得不知所措,凝视着小和田君的眼神简直就像是看到一件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你在说什么?呃……这个嘛……欸?怎么这么突然?」一句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我的意思是说,要我继承你的衣钵也不是不行喔!」
「等一下。」狸猫假面摆出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手势。「你为什么不在……那个……状况稳定一点的时候再说这种话?就算你要继承我的衣钵,我也要准备一下不是吗?眼下邪恶组织正出来作乱,不先解决这个问题,就先传位于你……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出来!」
「谁教你已经像条海带似地软趴趴的?」
「你在说什么?我才没有软趴趴的,我好得很。」
「你其实并不想把狸猫假面的位置传给我吧?」
狸猫假面一下子被他激怒了,「才没有这回事。」他说。「我也知道总有一天要有人继承的。因为本人即将离开京都,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这点我比谁都清楚!问题是现在事情还没解决,这又不是本人的错!」
狸猫假面义愤填膺地说,然后又变得垂头丧气。
「总而言之,现在可不是能讨论让你继承的状态,请你谅解。」
「既然如此,那你就躺一下吧!反正被子都铺好了。」
狸猫假面这才第一次瞥了被子一眼。那眼神几乎像是在偷窥意中人的裸体。看样子是小和田君不经意对他说出的「被子」二字,唤醒了狸猫假面内心深处的懒鬼。醒来吧!醒来吧!胜利的时刻到了!
「现在要我睡觉,就等于是叫本人去死一样。」
「你也太夸张了。
「因为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此时此刻才是正义的伙伴大展身手的时候。邪恶组织出现罗!是那个天狗白兰流通机构!那群人铁定就是邪恶组织……这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必须负起责任来解决。」
狸猫假面絮絮叨叨地不停碎碎念,一面轻轻地碰了一下被子,仿佛是在确认被子的存在,随即又像被电到似地把手缩回来。不过他内心深处的懒鬼似乎已经无法抗拒被子的诱惑,又把手伸出去。「光是躺下来闭上眼睛、隔绝资讯,就能让头脑得到休息。」他的自言自语一听就知道是借口。「也就是说,并非只有睡眠才算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