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谢晶的交手,我已经输了一个回合,但第二回合的输赢,就难说了。.4
她走到我面前,做了个鬼脸,“我今天戴的是隐形眼镜。”
她这一说,我马上就想起来了!她竟是李雯!我的秘书!
天啊!女孩子化妆跟不化妆,戴眼镜跟不带眼镜,穿工衣和穿便装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扶着椅子,“李师师?”
她笑了笑,“李雯。”
我还想说话,孟浩然在另一桌大声叫道:“师师美女,我这边刚好有空位,我是孟浩然!”
二十八
我一直都认为自从有了网络之后,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很小,但却没想到竟然小到这个程度,先是阳光,她在网上跟我认识,但竟是采宁现实中的同学好友,现在还成了我的战友;然后是李雯,我的秘书,竟跟我在同一个QQ诗友群里。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像老处女似的李雯在生活中竟可以这么活泼,跟办公室里木讷的她相差太远了,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难怪说女人喜欢新衣服,或许她们只是喜欢换衣服而已,换套衣服,连性格都换了,仿佛那衣服就是她们的皮,像蛇一样,蜕了一层皮,就不像原先的她。难怪会有“美女蛇”这个名词。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烈,虽然大家都只用网名称呼,但酒过三巡之后,说话便再无顾忌。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而最能说会道的还是孟浩然,他坐在李雯身边,低声说大声笑,全场几乎都是他的声音。从他眼中冒出的绿光我知道,他很想把李雯拿下。
“什么是勇敢?浑呗!”
“什么是温柔?贱呗!”
“什么是艺术?脱呗!”
“什么是爱情?骗呗!”
女人或许都比较容易对风趣幽默的男人产生好感吧,从李雯的笑容上我看得出来,她挺欣赏孟浩然的。她笑眯眯的看着他,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这孟浩然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段子,一套套的。
“春风吹,战鼓擂,网上妹妹咱怕谁,说就说,想不想听荤笑话?”
李白连忙伸手打住,说:“孟兄果真狂放之人,今日相见,兄弟敬你一杯。”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在场有十几个女孩子,要是这孟浩然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荤笑话,怕会产生尴尬的场面。这毕竟是网友第一次聚会,狂放过头了未免有失体统。
孟浩然显然已经有了一点醉意,李白敬他酒,他便马上站了起来,笑道:“为妹生,为妹死,为妹奋斗一辈子,兄弟!干了!”
这孟浩然挺有意思的,网上聊天的时候是文质彬彬,想不到现实生活中竟如此夸张。
李白笑了笑,一口喝了酒,“你啊!你这样下去是吃妹亏,上妹当,迟早死在妹身上!”
这李白才思敏捷,随口就把这顺口溜接了下去。引得大伙都笑了起来。
孟浩然年龄比较小,看起来才二十一、二岁,被大伙一笑,脸上顿时就红了,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酒精的作用,讪笑道:“李兄果然厉害。”坐了下来,却又低声跟李雯调笑起来。
身边的张飞拉拉我的衣袖,“你会不会说荤笑话?”
我说:“会啊,但在这里不好说吧!”
“怕什么啊!大家平时在群里都聊熟了,说什么也不会介意的。”
“在群里大家聊的都是诗词啊!”
“现在是聚会嘛,都是成年人,难道还要装纯情?”她这话说得稍微大声了一点,李白听了便说:“美女如果有荤笑话,不妨给我们说一个啊!”
李白也是狡猾分子,他是带头人,他不让孟浩然说,是因为由男的说怕女孩子不好意思,如果由女孩子带头说荤笑话,效果就不同了。
张飞一拍胸脯,大声道:“行,今天俺燕人张翼德就先带头说个笑话,以求大家一乐!”她身材娇小,用张飞这个网名已属不伦不类,现在还学人拍胸脯,大家便都安静等着她说。
“丈夫在厨房杀鸡,待客的妻子喊鱼煎好了吗?他丈夫不耐烦的问,杀鸡煎鱼先干哪个?妻子就喊,先煎后杀。在一旁的客人没听清楚前面的话,只听到最后一句,于是有点吃惊,妻子见客人表情不对,连忙改口喊,先煎完再杀!那客人听了更加吃惊,那妻子急了,大叫道,你煎我杀!”
张飞的笑话很一般,但大家还是给了鼓励的笑容,孟浩然站起来,“你说了,那我也说个。”
于是大家的眼光又都投向他。
虽贪吃,却不喜欢吃自己不该吃的东西(5) 他清了清嗓子,“有座山上有只母熊,山下有个猎人想把它抓了,第一次战斗,猎人失败了,被母熊抓住强奸了,于是愤恨交加,休息数天之后,他又去找母熊战斗,结果又败了,于是又被母熊强奸了一次,他很不服气,等伤好了,马上又上山找母熊,那母熊一见他就乐了,狂笑道:你狗日是来打熊还是来卖淫的?”
他说笑话的时候表情神态做了个十足,特别是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一母熊在说话,引得哄堂大笑。
李白见大家都放开了,也站起来说:“既然说开了,那我也说个大家乐一乐。”
大家都拍手叫好。
于是李白便说:“一个军官转业回乡,上级安排他做了个县委书记,他的妻子高兴得不得了。到了晚上同床,才知道丈夫的命根子被炸飞了,当场就嚎啕大哭,那丈夫见妻子痛哭,就来气了,大吼道,哭什么?难道我堂堂一个县委书记连个鸡巴都不如?”
二十九
吃完晚饭之后,服务员把饭桌撤了,包厢就成了地道的卡拉OK包房。吃饭时没喝过瘾几个男生又叫了几打啤酒坐在沙发上拼了起来。女人们就开起了演唱会。
“李清照”的表演欲是最旺盛的,就如她平时在QQ群里说话最多一样。她的样子长得像韩红,唱的也是韩红的歌,只是歌唱得确实不怎么样,一曲《家乡》被她唱得飞沙走石满目疮痍,像牛叫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五个调子来演绎这首歌。我怀疑韩红如果在场,会被她活生生的唱得两眼翻白晕绝过去。
身旁的张飞在我耳边小声问:“听她唱歌你会想到什么?”
我摇了摇头,“倾听是一种礼貌,是对歌者的尊重。”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耳朵惨遭折磨的我为什么还能说出这么有教养的话来。
“我想起了满清十大酷刑,感觉她正在被行刑,哈哈。”她小声的说,“你也别假正经了,我知道你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李清照一曲《家乡》终于唱完,全场男女马上报以热烈的掌声,她有礼貌的半鞠躬,一边道谢一边说:“唱得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掌声是庆祝她终于唱完了。不是见笑,是大家想笑笑不出来。
然后就是李雯,唱的是刘若英的《为爱痴狂》,声音还可以,不跑调,就是拍子不准,不过比之前的李清照要好几百倍。美女唱歌,捧场的人就是多,大家都跟着音乐打拍子,孟浩然更是乘着酒意在一旁伴舞,像耍功夫一样。
我对张飞说:“你唱什么歌?”
张飞摇头道:“我唱得不好听,就不去献丑了。”
“没关系的,出来玩就是要开心嘛,李清照都敢唱,你怕什么?”
“就怕我连她都不如。”
“怎么会!你长得这么漂亮,唱歌一定不会难听。”
“要不,你跟我合唱?两个人一起唱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唱歌虽然不是我的强项,但自问也还算过得去,有美女合唱,我当然不会拒绝。我们唱的是张智霖和许秋怡的老歌《现代爱情故事》,这歌简单却好听,我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大家的掌声。
唱歌的时候,看到孟浩然正抓着李雯手在给她看手相,李雯笑眯眯的,眼神却向我瞄来,我连忙避开了她的目光。上司跟下属在这种场合会面,心里总是有种怪怪的感觉,颇不自然。
唱完了歌走回座位,那李清照走过来一把抓住张飞的手,“妹妹,你的歌唱得真好。”
张飞笑道:“你也唱得不错。”
“你的身材真好,我羡慕死了!”李清照扭着胖腰,“哎,我都没腰了。”
“你这叫没腰?你还想要多粗的腰?”我顺口就接道。她全身上下都是腰。
“女人说话,男人别插嘴。”李清照唾了我一口。
这天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到散伙的时候,不少人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张飞和李白都要了我的号码去,整个晚上,张飞坐在我旁边,跟我聊了不少话题,却不愿意将她的真实姓名告诉我。她说网名叫习惯了就算把真名告诉我也没意义。我想了一下觉得她说得对,便作罢了。
在场的人只有李雯知道我的工作和名字,但整晚上她都没跟我说上两句话,走的时候,孟浩然想送她,被她婉言拒绝了。而张飞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却当没看见。
聚会完毕各奔前程,走出餐厅看时间才十一点,还早。我心想采宁不在,这么早回家也没意思,正打算绕道回夜总会巡视一下,手机上的短信息却响了,是李雯发过来的:能不能送我回家?
刚才孟浩然不是抢着送她吗?干嘛要来麻烦我?
不过看在她今天打扮得还像个女孩子,送她一程又何妨?我便回了信息:你在哪里?
在你后面!
我转身,就看到她站在我身后不远的路灯下,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虽贪吃,却不喜欢吃自己不该吃的东西(6) 李雯在聚会上的出现本来就让我觉得意外,而她表现出的跟上班时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就更让我觉得意外。凭聚会时她跟孟浩然聊天的那股投入劲,我甚至怀疑聚会之后他们会直接去开房。
平时我对她是严厉惯了,坐在出租车上,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没想到我们竟会在同一个群里。”她是没话找话,“唐经理也爱好文学?”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爱的只是文学女青年,我一直认为爱好文学的女孩子气质会比较文雅,但“李清照”那惨不忍睹的美貌,让我从此改变了这个看法。女人永远只有两种,一种是天鹅,另一种是恐龙。
平日李雯在我的眼里,不过是只不算太难看的恐龙而已,但她混入了今晚这一群文学女青年中,竟摇身变成了天鹅,大有鹤立鸡群之势。
“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不愿意送我回家?”她小心的问,话里还是那种怯生生的味道。
“我以为你会让孟浩然送的。”我看着窗外的街灯。既然那么怕我,干嘛要我送呢,女孩真是奇怪的动物!
“我……我也不知道。”她讷讷地说,“我觉得那个孟浩然不是好人,色眯眯的……”
“我也不是好人。”我笑了笑,“我比他更色。”
“我不信,你是我的上司,我知道你平时虽然对我凶,其实是为了让我更快进步。不像那个刘经理,在工作上从来不骂我。”
“刘经理怎么了?他不骂你,难道不是好事?你希望天天被人骂?”
“他虽然不骂我,但也从来不教我。”看来她还是蛮好学的,“每次都只关心人家的私人问题。”
“哦?”我不冷不热的,“你长得这么漂亮,或许他想追你吧。”
“别笑我了,我知道自己是只恐龙。”她的话里透着一丝自嘲,“我到家了,前面路口把我放下车就行。”
路灯很灰暗,我犹豫了一下,也走下车,“我还是送你到家门口吧,现在的治安不好。”送佛送到西,既然来了,干脆把她送到家门口。
“不用了,不用了。”她显得有点慌张,“真的不用了,就一小段路,我自己走就行。”
我停住了脚步,“真的不用?”
“不用了,你回去吧,谢谢你。”她边说边往巷里跑去,仿佛我是一头非要跟她回家的饿狼。哼,早知道她把我也当坏人,还不如不送她。
本来打算回夜总会转一圈的,但送完李雯回家已经是十二点多了,于是干脆回了家。洗了个澡打开电脑,QQ诗群里,李白、孟浩然和张飞都在线,闹了一会儿,李雯也上线了,孟浩然马上在群里给她打了个鲜红的嘴唇,说美女我要泡你。李雯回了个笑脸道:泡不泡我是你的事,能不能泡到手,就是我的事了,哈哈。
知道李雯就是网上的李师师之后,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分不清现实或网上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又或者我分不清的只是生活中的她和上班时的她罢了。
回想一下,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带着面具上班,脱了裤子睡觉!哪一个又是真正的我?
张飞没在群里说话,却在QQ上单独给我发了个信息:解散之后竟然不送我回家,好没风度。
“不是我没有风度,而是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直接送上了床,这就不太妙了。”聊了一个晚上,我知道她开得起这种玩笑。
“其实你长得蛮帅的,只可惜你没有送我回来,不然的话,嘿嘿!说不定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呢。我可是独居的哦!”
“又或许你给我的不是惊喜,是个经期吧!哈哈!下次有机会再送你。”
采宁临走之前几乎把我的弹药都弄光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元气。做男人,还是要懂得节制,不然的话,很容易肾亏。
这个世界的男女关系变得如此简单而直接,归根到底还是网络的功劳,如果没有网络,哪来这么多机会认识美女?
我从来不相信飞鸽传书能下载一夜情,千里传音或许可以,但也得内功深厚才行。
三十一
李丽在饭店里开了个小包厢请我跟谢晶吃饭。
我到的时候谢晶还没来,李丽把一叠没有拆封的百元大钞塞到我手里,我数也没数就把钱放进口袋,那是她每个月的例行公事,我应得的。如果没有油水,也不会那么多人想当经理了。
不一会儿,谢晶也来了,李丽马上吩咐服务员上菜,她的晚餐充分表达了她的合作诚意,上菜就是几只肥大的双头鲍鱼,然后就是非洲石斑,看来这妞为了前途是不惜下血本了。
之前给谢晶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把跟李丽合作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告诉她目前情况下跟李丽合作是最好的办法,但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让李丽知道,毕竟李丽只是一只棋子,过渡时期利用一下,等谢晶站稳了脚跟,时机成熟的时候,我自然有办法把李丽挤出去。所以谢晶来的时候也是心里有数,俩人聊得亲切,没几分钟,称呼就变成了姐妹,看样子比亲姐妹还亲,倒是把我晾在了一边。
合作的目标很简单,赚钱!同时把另外两个妈咪的客人变成自己的。
“你们两人联手,一个月后被淘汰的人只会是娜娜或丹丹。”我强调说,“但现在她们的实力差不多,谁被淘汰还很难说,如果你们不能把熟客抢过来,那么不管到时候谁离开,都会带走一部分客人。”
李丽点头道:“平时我们三个妈咪经常都会互相介绍客人的,所以她们的客人我大部分都认识,这个应该没问题。”
“要留住客人,就要有美女!你手上的小姐虽然长得还可以,但在这里混的时间太长,都有点油了,客人也厌了,所以你要利用她的人。”我指着谢晶对李丽说:“不管什么样的客人,都喜欢新鲜。”
谢晶说:“这样吧,丽丽姐,以后你可以直接安排我的小姐坐台,由你安排坐台的小姐,结台费的时候我们对半分,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做等于是让李丽手上多了几十号人马,李丽当然是喜出望外!连忙点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几个人在饭桌上把一切合作的细节都商量好了,便举杯庆祝。谢晶稍微有点担心,“丽丽姐,你跟娜娜和丹丹合作了一年多,现在这样,她们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李丽笑道:“意见肯定是有的,但做这行就是这样,现实,谁也不能挡了谁的财路,她们自己没本事,也怪不得我。”
李丽的话很实在,无论客人怎么给面子,最终还是要看妈咪是否能把握机会。
吃完饭已经是上班时间,回到夜总会,李丽去化妆室补妆,我单独把谢晶抓到包厢里,“该铺的路我已经帮你铺好了,剩下的工作就看你自己怎么把握。”
谢晶点头道:“我明白,所以现在是放长线钓大鱼。”
“嗯,你明白就好。”
虽贪吃,却不喜欢吃自己不该吃的东西(7) “我会吩咐姐妹们尽量把熟客都拉住的。”谢晶之所以愿意把手上的小姐让李丽直接安排坐台,目的就是让自己的小姐把李丽的客人也吃掉。
“李丽混了这么久,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不要被她反过来将你的小姐都拉到她的组里去了。”我提醒她,“小姐都现实得很,有奶便是娘。”
“无奶便是爹了!”她不以为然的笑道,“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
“还有,上次说的事,你得抓紧办了。”
谢晶点了点头,“正在办呢。”
“这事如果没办好,我和你都得完蛋!”我再次强调。
“嗯,我明白!孙继年又来了,我先去补妆。”她像见鬼似的逃了。
乐队要到九点半才开始表演,客人一般都会在九点以后才来,现在还不到八点,孙继年似乎来得早了一点。他就一个人,在大厅张望了一下,便径直向我坐的小包厢走来。
三十二
孙继年这么早来夜总会,又是一个人,显然不是来消费的,他向我走来,我只好迎了上去,毕竟他是谢晶的爸爸,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谢晶呢?”他一边问,一边用目光在夜总会里搜索着。
“在化妆间,要我帮你把她叫出来吗?”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长叹一声,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香烟,递了一根给我,然后又帮自己点着了,他抽烟的神情显得有点沮丧,像只斗败的公鸡。
半支烟之后,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忽然问:“唐先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能帮什么忙?
孙继年见我不说话,连忙说:“其实,谢晶是我的女儿。”
这一点我已经从谢晶那里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如果能帮得上,一定尽力。”
孙继年又叹了口气,“你现在方便吗?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
现在是上班时间,客人开始陆续来了,我本来并不想去的,但看着他诚恳却又无助的样子,我又不忍拒绝他,便招手把小崔叫了过来,“你看好场子,我要出去一下。”然后我跟着孙继年走出了夜总会。
好车就是好车,虽然快,但在车里感觉却很平稳,孙继年闷头开车,没说话,一直到把车开到江边才停下来。
孙继年停了车,打开车窗和小灯,又给了我一根烟。我知道他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谈,他不开口,我也只好忍着不发问。
听着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抽着烟,看着远处都市的灯火,感受着江风带来的清新气息,确实是一种享受,什么时候我才能有一台属于自己的车子,然后跟采宁一起来感受都市以外的恬静?
“我今天贸然来找你,确实是有事相求。”孙继年吐着烟圈,终于打破了宁静。
“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都不妨直说。”
今晚居然有月亮,而且还很圆,月色泛起满江的银光,将近十五了么?又或许今天就是十五?这一刹那,我忽然想起采宁,如果现在身旁的是采宁,该有多好啊!回想一下,我跟她竟有大半年没有一起出去玩了,每次她回来,我们的活动范围都仅限于卧室与浴室之间。是不是在上床的同时,我们已经遗失了浪漫?
“我希望你把她开除。”孙继年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张支票。
我接过支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十万块,为什么?”
“虽然我跟她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他又叹了口气,接上了一根新的香烟。眼神里却充满了无奈,又或许是惭愧。
十万块不是个小数目,我出来干活,为的是什么?钱而已!但现在谢晶对我很有用,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我跟刘欢的战斗就少了胜算。相对一个年收入近百万的职位来说,十万块不算什么。
“除了我是她父亲之外,她还告诉过你什么?”
“就说她妈妈是出车祸死的,别的就没什么了。”我拿着支票,正盘算着要不要收下,收下吧,就要开除谢晶,不收嘛,最后万一是刘欢赢了,我岂不是竹篮打水?
孙继年拍拍我的肩膀,“我跟你虽然不熟,但她愿意将这些秘密告诉你,看得出你们的关系也不一般,她以前从来不愿意跟别人说我是她父亲,这么多年来,她惟一叫过我一声爸爸,就是那天在夜总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谢晶跟孙继年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她不叫爸爸也很正常。
“我知道她恨我。”他又叹了口气,点燃了第三根香烟。在夜总会见他的时候,我感觉他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成功男人,但此刻,我竟开始觉得他可怜,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确实是这样。
月色依旧,水声潺潺,他忽然抬起头来,“无论如何,请你帮我!”
他的眼中,竟有了泪水。
我知道,事情一定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三十三
孙继年接下来说的故事,却在我意料之外。
他抽着烟,轻抚着方向盘,目光却投向了遥远的虚空,“这车虽然不祥,但我一直没有舍得把它卖掉。”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我知道那是说给我听的,“因为这车上有我爱人的味道。”
在夜总会领教过他的豪迈与风流之后,我很难想像这用情至深的话会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听觉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说的爱人是不是谢晶的妈妈?”我小心的问。
虽贪吃,却不喜欢吃自己不该吃的东西(8) “我这一生中只爱过一个人,只结过一次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叹道:“你先抽根烟……”
我默默的接过香烟,他给自己也重新接上了一根,然后点燃了他的故事……
原来,谢晶的母亲名叫若如,是孙继年的大学同学,相貌出众品性善良,是大学里的一枝校花,当年追求她的高干子弟可谓是不计其数,可她偏偏爱上了家境贫寒的孙继年。而孙继年的家是农村的,每个月家里给的钱甚至连吃饭都勉强,更别说是谈恋爱了,所以他虽然深爱若如,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很自卑。
所有的悲剧都有相似之处,他们的遭遇跟很多悲剧爱情一样,受到了若如家人的极力反对,她的母亲甚至以死相挟,要若如跟孙继年断绝关系。原因很简单,如若的父母都是政府官员,家境殷实,不愿意女儿嫁给农村户口的穷小子!
在家人的百般阻挠之下,孝顺的若如最终无奈地离开了孙继年,最后嫁给了谢晶的生父。而孙继年则满怀伤心的离开了那个城市,只身到珠江三角洲打天下。
“知道么?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发誓一定要让自己成为有钱人。”孙继年握着拳头。
“你现在已经很有钱了。”我看着手里的支票。
“哎!”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这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当时你们为什么不选择私奔?”我觉得真正的爱情是不会受任何外力影响的。
“怎么私奔?她妈妈几天几夜不吃饭地来威胁她,她能怎么样?”孙继年苦笑道,“是我自己不争气。”
“哦?这话怎么说?”
“那年头,思想还比较传统,我们曾经想过先上车后补票,让若如先怀上我的孩子,这样她的家人或许会被迫同意我们的事。但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她始终没有怀孕。”孙继年又叹了口气,“后来检查才知道,我竟有不育症。我这一生,都不可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渴望谢晶能叫他一声父亲了!
“离开若如的那几年,我一直在拼命的赚钱,做过很多事情,最后我成功了。”他拍着方向盘,“但那时候,谢晶已经出生了。”
“你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再遇上喜欢的女孩?”以孙继年在夜总会的表现来看,我很难相信他是一个这么专一的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这么多年来,我只爱过一个人,就是若如。”
“然后呢?”我开始对他的故事感到好奇。
“我发财之后,又回去找若如,若如虽然已经结婚,但对我还是有很深的感情,当时他的丈夫对她虽然也很好,但始终不如我,我毕竟是她的初恋。”他从回忆中泛起了一丝笑意,“所以我们偶尔会在一起重温一下旧梦。”
我明白,所谓的重温旧梦,其实就是偷情,这或许又是另一种悲哀吧,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真心相爱的人正在偷情?
“她的老公是个公务员,经常出差,所以我们就有了很多机会,但好景不长,这事竟被年幼的谢晶无意中撞破了。”他的脸色又充满了阴霾,“尽管若如连哄带吓的希望女儿帮忙保守秘密,但小谢晶还是不小心说漏了嘴。那天晚上,若如的丈夫跟她大吵了一场之后,开车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谢晶跟我说她爸爸是病死的。”我插嘴道。
“不是病死的,是喝醉了开车,出了车祸,她没有对你说实话,若如才是病死的。”孙继年看了我一眼,叹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和若如都是杀人凶手……”
我开始有点明白谢晶为什么会那么恨孙继年了,她的生父毕竟是因孙继年而死的。
“双方的家人都把一切归罪于我,我也认了,一口气拿了五十万出来,算是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
“那时候你已经这么有钱了?”一个穷小子怎么能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赚这么多钱?
“我当时做的是汽车走私,开始是跟着别人做,后来是自己做。”他哼了一声,“我的大学文凭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用过。”
“现在还做?”
“走私是用命赌的生意,我早就没做了,赚了钱之后改行做了餐饮。”
有钱就行了,谁又管他以前做过什么?
“谢晶的生父死了,所以你们又有了机会?”我问。
孙继年点了点头,“是的,那一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陪着若如,使她慢慢地从丧夫的阴影中走出来,而她的家人最终也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那时候的若如带着一个八岁的小谢晶,不是那么容易找别的人家,难得孙继年对她一往情深,她的家人还能说什么?
“若如带着小谢晶嫁给我之后没多久,我们就离开了原先的那个城市到这里来发展。”
“我明白的,那里发生的事情太多,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是个不错的选择。”我理解地说。
他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道:“我们确实是这样的想法,但小谢晶不是,在她的心里,我一直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是不是你们一直都没有好好沟通?”
“没有用,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试图跟她沟通,但她都没有理我。”
我不禁叹了口气,要爱一个人不容易,但要恨一个人,却容易得很。
“我一直都把她当作自己亲生骨肉,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但她始终没有原谅我,她甚至不原谅自己的妈妈!”他的眼眶里又有了泪光,夹烟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着。我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事情总会过去的,谢晶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当她懂得爱的时候,或许就会理解你们。”
他没有理会我的安慰,叹道:“若如是因宫颈癌去世的,临走前吩咐我无论如何要善待女儿,而我……”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我觉得自己多少还是有点义气的,我将支票放进口袋,“我知道你不希望看到她做现在的工作,难道真的就开除她这么简单?”
不会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要求(1) 谢晶之所以选择做妈咪这个行当,其实也是为了赌气。
那几年经济开放,孙继年改行开酒楼,那时若如还在世,跟他夫唱妇随共同经营,由于管理得当,生意相当红火。若如忙着帮丈夫打理生意,渐渐就疏忽了对女儿的关怀,当然,钱是不缺,只要谢晶提出什么要求,基本上都会得到满足。但是在谢晶的心里,孙继年便又多了一条罪状!她认为是孙继年把她妈妈霸占了,使她的妈妈不再关心她。
直到有一天,若如觉得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已经是宫颈癌晚期,回天乏力了。于是谢晶又觉得妈妈的病是被孙继年累出来的,由此更加怨恨他。若如去世后,谢晶便三天两头不回家睡觉,要么就回来拿钱,孙继年丧妻已是悲痛万分,惟有希望谢晶能学好,有时候便想管束她,但谢晶却完全将他当作敌人,除了拿钱之外跟他是形同陌路。终于有一天,孙继年喝多了酒,父女俩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孙继年一气之下煽了谢晶一记耳光,谢晶连哭带骂的跑出了家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当时是喝多了,一时冲动才打了她耳光,事后我也是后悔万分,第二天赶去学校想找她道歉才知道她没上学,而且之后也没再去学校,哎……”孙继年长叹一声,“是我不好,我不懂得怎样去教育孩子,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当天她出走时跟我说的话。”
“哦?她说什么了?”我的内心也是感慨万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她一边哭一边指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孙继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用钱害死了我爸爸,又为了赚钱累死了我妈妈,总有一天,我会比你更有钱!’”他又点了根烟,叹道:“是的,这些年,我们夫妻为了赚钱,对她的关心确实是少了,现在才知道,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
女孩子赚钱确实很容易,特别是长得标致的女孩子,但我没有把这话讲出来,都是男人,意会就行了,不必言传,谢晶毕竟是他女儿。
“她走了之后,我用过很多手段去找她,但一直没有找到,直到有一天,我被朋友拉去一个歌舞厅玩,竟发现她在里面做妈咪。”他喘着气,“我几个朋友都知道她是我女儿,当时那尴尬的场面不用说你也能想得到。”
我点了点头,“之后呢?”
“当时我很气愤,也不顾什么面子了,当场就打算把她拖回家。”他显然还在为当时的情况而愤怒,猛吸了几口烟,才接着道:“但她很狡猾,竟在我眼皮底下逃走了,第二天我再去那歌舞厅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里上班。”
姜是老的辣,葱是嫩的滑,这一老一少玩追逐游戏,倒是有意思。
“知道吗?以前我很少去什么歌舞厅夜总会之类的场合,但自从那一次之后,我就开始在这种声色场所中游弋,最初只是希望能再找到她,但后来,却渐渐地习惯了这种生活。”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目光又投向了远方,缓缓道:“若如在世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踏进这种地方。”
“为什么不重新找一个爱人?”我试探着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若如已经不在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若如之外,或许他再也没有办法再爱别的女人。
“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帮忙么?”孙继年转过头来看着我,饶有深意的问。
“因为我是经理,直接有权开除她?”
他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一点,是因为我觉得她可能会比较愿意听你的话。”
“何以见得?”我开始有点佩服他的观察能力了,前后见面不过几次,他竟能感觉到我和谢晶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爸爸,可见她根本不愿意接受我,但那天晚上,为了让我不再闹事,她竟主动叫了我一声。”他的声音有点激动。“这两年她在不同的夜总会上班,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找到她,然后我就会借题发挥捣乱,让她做不下去。”
“哦?”这招有点毒,但他为了女儿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我叹了口气,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的女儿做小姐,何况孙继年本身也是老江湖,知道女孩子在那种场合太容易变坏了。
“每次我一找到她,她就逃,有时候也跟我闹,然后就换一个地方上班,有一次我抓到她了,她竟打110报警说不认识我。”他看着我,“但这一次,她没有逃,反而是叫了我一声爸爸!可见她是多么想在这个夜总会呆下去!”
“难道她叫你一声爸爸你就允许她继续做下去?”我稍微转移了话题,想起那天晚上谢晶跟我说的话,难道她真的是爱上了我?我觉得有点可笑!可能吗?还没见面就爱上了我?爱我的话,她就不会找别人来代替自己跟我玩一夜情,也不会用手机拍下我的照片了。幸好那照片我已经删除了!
有时候我发现女人的想法确实是很难理解的,满街都是女人,但谁又能了解她们内心的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谢晶对采宁的评价,虽然我是百分之一百信任采宁,但我是不是真正能了解她内心的想法?两年了,她却在这时候毫无先兆的急着想跟我结婚,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怕自己会因此而怀疑采宁,但脑海中却又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结合她刚回来那天晚上用针扎破避孕套的表现,我开始猜想,她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而这孩子或许并不是我的?我只是个替罪羊?
我拍了拍脑袋,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些问题,我相信采宁不是那样的人!
孙继年吸着烟,眼里尽是落寞,“无论如何,她总是叫了我一声爸爸,我不能把她逼得太急,如果她再跑的话,我不一定能再找到她,而且,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眉心一跳,“这话什么意思?”
“医生说我大概只能再活三个月。”这句话他倒是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你放心,癌症是不会传染的。”
尽管今天的他略显憔悴,但怎么看也都不像是个身怀绝症的人,我疑惑的看着他,他连忙从包里拿出一张化验单出来,“肺癌,抽烟抽的。”
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我了,除了谢晶,他还能把家产交给谁?我同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夜总会里挥金如土,到了这个时候,能快活便快活吧!那十万块钱的支票,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罢了,他确实有眼光,找我帮忙算是找对了。看在支票的份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要求。
不会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要求(2) “我决定全力帮助你,明天就把她辞掉。”面对恳求和支票,我只能忍痛割爱了。
他摆了摆手,道:“是要把她辞掉,但不用这么急,如果明天你把她辞掉,她一定再会去找另外的场子,到时候又要费一番心机才能找到她了。”
“你可以到她住的地方啊!”
“我并不知道她住的地方。”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把谢晶的住处告诉他,但话到嘴边却犹豫了一下忍住了,如果谢晶不愿意让他知道住处,就算他找上门去,她也一样会搬家。
“那……”我看着孙继年,“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现在她既然想在那里做下去,那就暂时让她先做着。”他仿佛可以看穿我和谢晶之间的秘密,“你要保护她,不要让她受任何侵犯,在我认为适当的时候,再把她辞掉。”
他的话正合我意,我现在最需要谢晶的帮忙,要是把她辞了我还真不好办。我讨好地说:“既然你这么说,我一定会关照她的,同时我也会尽量帮忙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
“还有一件事。”
“请说。”
“明天是她妈妈的忌辰,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够回家跟我一起吃顿饭。”他的眼角已经湿润了,“求你了,我知道你有能力帮我这个忙。”
我叹了口气,“尽量吧,但不保证一定能成功。”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办到的,我相信你。”他急切的想得到我一个肯定的回答,他的手又往包里伸去,却被我按住了,我已经把那张十万块的支票放进了口袋,又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坐地起价,“我说了尽力,就一定会尽力。”
他的手离开了包,两滴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渗了出来。
三十五
听完孙继年的故事之后,我的心情多少有一点沉重。这个家庭所有的故事都因钱而起,因为没有钱,当年孙继年和若如被迫分开;因为有了钱,孙继年又再次得到了若如,同时却成了破坏若如家庭和杀害谢晶生父的间接凶手;而为了赚钱,孙继年夫妻又疏忽了对小谢晶的关心;为了赌一口气,谢晶甘愿下海做了妈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