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林果的母亲正在林秀家里哄林秀的孩子吃饭,家里没人,林秀嫁了个军官,常年驻外,经常不在家,父亲生病后,林果的母亲就和林秀住在一起,一方面在市区离医院比较近,照顾起来方便,而且母亲一个人守着家乡的老宅,始终是不能让做儿女的放心。林秀赶到家里喊母亲去医院,母亲见到丈夫的时候已经是换好了寿衣,干干净净的躺在那里的。母亲居然没有流泪,只是 对父亲的已失去灵魂的身体说了一句“走吧,走的顺当点吧。”
母亲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两个人都是认真的过着日子,牙膏皮也要攒着去卖了换钱,那时候,牙膏皮可以卖到两分钱一个,两分钱可以买到好几根小针,可以再用好一阵子。家里的袜子破了,父亲就亲手做一个袜拖,其实就是一声脚形的木头桩子,把破袜子套在上面,里面垫上布,在破洞处缝起来,还可以补得和袜子的形状一样,在有补丁处看得出来是补过的,但是穿起来比新袜子还要舒服许多。这样的生活是实实在在的,一捊可以叮当做声的响,有许多经年的遗迹,是在这些结结实实的日子里蕴育出来的。他们的生活里蕴育了三个孩子,三个林家的孩子,三个孩子都进了大学,都成了人,都谋了事业,未来的生活都可以自己解决不需要父母操心了。父母的生活是实实的过活的,母亲的生活里永远有父亲,这种拥有已经很豁达,两个人老人,似乎都知道,必定要失去对方中的某一个,在这些岁月的长河中,散失彼此的消息。但过去的记忆是那么的结实,过去的日子和老人现在的生活是一样的,母亲在结实的记忆深处记着初嫁过来的样子。
林果小的时候听母亲说过,母亲嫁了个全村最穷的人家,但只是看上了父亲的结实,父亲不仅人长得结实,日子也过得结结实实的,一分一分都精打细算的用,绝对不挣轻飘的钱,那些钱都是父亲结结实实的用汗水换回来的。自从母亲嫁到父亲家后,自己娘家唯一的哥哥也因林果家的家境寒酸而鲜少来往,直到家里新盖起了房子,日子过的好了许多,林果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舅舅的,就在邻村,只是不来往。林果也不喜欢舅舅的脸,每每借着来看望母亲的借口,总要在林果的家里掏点东西捎回去,而那脸上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他每回拿走的不是吃的,就是用的。总没看他少拿过。林果气不过,趁着放假的时候,到舅舅家大吃了几天。回来被母亲狠训了一顿,母亲即使不喜欢和舅舅家的人来往,但也是亲戚,亲戚就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认也得认,不认也还是你家亲戚,这事是铁定的了,改不了。母亲告诉林果要对人有礼有节,不能象舅舅一家人一样,穷亲戚就不认了,富亲戚就总走动。要过好自家的日子就可以了,不要太在意别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也都和我们没关系。母亲还要求林果发奋读书,才能报答父母。
父亲的丧事大办了三天,请了做法式的人超渡了亡灵,林果和林实、林秀披麻带孝,在灵堂前,袅袅的烟雾中,林果在心中默念的是希望父亲的魂灵早日安息。在这个尘世中,林果是再也没有了父亲。
林果抽空把自己离婚的事跟林实和林秀说了,背着母亲说的。林果又告诉他们关于乔丹凤,关于再婚的打算。林果打算再过一些时日,通过林秀或林实的嘴把这些事再告诉母亲。林秀建议林果找个时间把乔丹凤带回来和家里住些日子,互相了解一下秉性,再做定论。
蔡唐大概有两周没有再接到林果的电话,但蔡唐绝想不到两周的时间林果便决定要和另外一个不知是阿猫阿狗的女人一起生活。蔡唐只是认为成年人之间的关于感情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动机,不应该说是没有动机,只是动机不明确罢了。于是就走着看,能走到哪一步就算到哪一步了,其它的彼此都没有考虑更多。于是林果在试探了一次之后便退动了,这种退却在蔡唐看来是很明智的,总比无故的纠缠要好许多。
两周的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事。于丽居然没有离开陈鸣凯,而且两人的感情似乎因为变故而更加稳定。这在蔡唐看来是人间真情的再现了。陈鸣凯如实交待了案情,经手的资料也不是走私的主要证据,不能证明陈鸣凯有多大的权力参与其中。
蔡唐为陈鸣凯出庭的时候居然在公诉机关碰到自己的师兄徐世雄,两人同系不同级,徐世雄早蔡唐早两年毕业,蔡唐上大一的时候闲散时间比较多,自己的课不忙或蔡唐不喜欢听的公共课之类的,她就到其它年级听专业课,徐世雄上法条的时候,蔡唐也去听法条老师的课,讲到关于法典的部分,蔡唐再清楚不过了,蔡唐可以轻易的说出关于历史年份上的重要法典变更史以及与其相关的政治或民事事件,徐世雄的实力与蔡唐不相上下,听课的时候,两个人都漫不经心,到案例分析,就是棋逢敌手的好看,这令蔡唐非常欣赏徐世雄。一度蔡唐还非常迷恋徐世雄的条理分明不紧不慢的分析,往往这些逻辑比蔡唐的更周密,更严谨。徐世雄对蔡唐的印象可不十分好,他认为一个女人不要太过火的有能力才好,而蔡唐会让男人有压力。这些压力令徐世雄很紧张,上学的时候徐世雄就对蔡唐敬而远之,尽管蔡唐经常会与徐世雄在校园里相遇,他也是表现出不热不淡的态度。但今天见到长大的蔡唐令徐世雄眼前一亮,原来的一头短发,如今及肩的长,飘在肩头,那随风而动的感觉很飘逸,徐世雄经手陈鸣凯的案件,相关的人员都已备案,只是要陈鸣凯协助调查,本来蔡唐不可能如此顺利的得到这些资料,尽管这些资料的提供不会违反相关的工作规定,但要得到也不是很容易。徐世雄在这方面为蔡唐大开了方便之门。甚至还在了解了陈鸣凯的涉案情况后,为他指明了下一步应该做的事。这就是衙门有人好办事,这个时候你认识谁都不好用,你只是认识一个经手的主要人员,你就可以拿到第一手的资料。当然,前提是,徐世雄权衡了轻重,认为于已无碍,而且陈鸣凯又不是主要的涉案人员的情况下,才提供的这些资料。
当徐世雄得知蔡唐正在申请司法考试的时候又紧张了起来,跟上学的时候一样的有压力感,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太能干,太专业,徐世雄可能会有喜欢她的念头,但现在没有。也宁愿是佩服这个女人,宁愿是跟她交流一下关于案例的事情,尽管有规定控、告双方不能交流案情,但徐世雄同样在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与蔡唐交流雷同案件。对于涉案的陈鸣凯,徐世雄只是见过,但并不熟,倒也有几分印象,既然都是西大校友,自然说话会方便许多。
案件结束后,蔡唐和徐世雄的关系明显比上学的时候好许多。蔡唐经常有机会要去麻烦徐世雄,但只是工作上的。徐世雄也会在公休的时候约蔡唐吃饭。如果蔡唐有时间就去,没时间蔡唐通常会推掉。当然,蔡唐基本上是没时间。
周五蔡唐去服装公司拿了些合同文本的资料。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蔡唐刚进门,对门的邻居王阿姨就来敲门,蔡唐热情的让对方进屋里坐。王阿姨说:“唐唐呀,下午有个女孩来找你,说是你的同字,她要你的电话,我没给她,这个她的电话,我给你留下了。”
“同学?什么同学?”蔡唐问。她和同学的联系向来疏而淡,主动找上门来的,只有住在附近的几个好朋友,但上了大学,同城不同校不同专业,聚的机会很少。而这些同学,都有自己的电话号,家里的电话十多年来都没有换过,连电话都不知道的还自称是同学?蔡唐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说是你中学同学吧。我也不清楚,说是你们同学要聚会,找不到你,就直接找到家里来了。”阿姨在门口站着递过来一张纸条。便说“唐唐呀,我回去了,你每天回来的都这么晚,找你也不好找呀。”
“毕业了就好了,就不会有这么忙了,也不用两头跑。”蔡唐笑笑说。“谢谢王阿姨。”掩上门。蔡唐住在这个老宅子里已经十几年了,一搬过来就和王阿姨一家做邻居,尽管蔡唐上大学后,父母都驻外工作,不在本市,蔡唐自己也早出晚归的,但王姨在过节的时候有什么好吃的就端过来给蔡唐。蔡唐也会在年节的时候买些吃的东西送过去,两家的关系一直不错。
蔡唐看了一下这个电话号码,应该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但时间已经太晚。蔡唐隔天下午的时候抽时间把电话打过去。
“你好。我叫蔡唐,请问昨天是哪位找我?”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孩,一听到对方报上蔡唐的名字就急急的叫了一声:“妈,来了,来电话了。”接着又对蔡唐说“你稍等一下。”紧跟着就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里一片忙乱,另一个从声音听上去是较有年纪的女人喊“玲儿,拿眼镜给我,还有那个急件。”估计是电话效果不错,蔡唐在电话里就把对面的情况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漏。蔡唐当下知道,要找自己的人一定不是所谓什么同学。
“蔡唐吗?”这次接电话的是那个比较苍老的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蔡唐问。
“你姑姑拖我找你的,她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对方说,接着又压低声音说“你父母在身边吗?”
“你有话就说吧。”蔡唐很直接的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是要背着父母说的,必定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事,对方的态度令蔡唐实分不满。
“你有个姑姑在北京,你知道么?”
“可能吧。您说吧,有什么事?我听着。”蔡唐答,蔡唐自幼生长在这个靠海的城市,父亲的亲戚都远居川南,由于两地相隔太远,联系起来很不方便。如今突然冒出个自称姑姑的人,而且还住在北京,真是新鲜了。
“哦。是这样的,你姑姑觉得当年很对不起你们母女俩,她想要见见你的面,并且当面交给你此东西,都是你亲生爸爸当年留下来的。”
“行。我知道这事了。我怎么联系她?”蔡唐问。蔡唐似乎也知道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女儿,小的时候,蔡唐翻家里的东西玩,偶尔翻出父母的结婚证,登记的日期比蔡唐出生的日期要晚五年,当时只是上小学的蔡唐自然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当蔡唐开始上初中的时候,她就开始变得很沉默,也开始与父亲保持距离。但父亲对蔡唐非常好,每每蔡唐提起父亲时,许多同学都羡慕蔡唐父女的关系,那以后,蔡唐索性放下包袱,只要一家人在起开开心心的生活就足够。其他的并不重要。当蔡唐这么想的时候,一切就很轻松了。这样的轻松的氛围下,蔡唐自由的成长着也挺快乐。
“她叫苏林秋,我有她的电话,你记一下。”对方说。
“好。您说吧。”蔡唐记下对方的电话号码后,便问“阿姨,怎么称呼您?”
“孩子呀,你真懂礼貌。你叫我阿姨就行。”对方答。
“阿姨,您怎么找到我家的?”蔡唐知道对方未必会说实话,而且这样一来牵扯出来的人脉关系会更复杂,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但好歹可以给蔡唐多些线索,方便蔡唐找到对方的底细。
“你的地址是你姑姑给我的,一切都是你姑姑拖我办的,我们单位领导跟你姑姑比较熟,这些事是领导交给我的。所以我就让我女儿去你家找你。怕影响你的生活,又怕你父母对这件事有看法,所以我就让我家玲说是你的同学,你不会介意吧。”对方解释到。
“没关系的。您费心了,这么大费周章的找到我。我也该谢谢您。您的话也带到了,这就行了。好吧?”蔡唐的本意就是告诉对方不要再带什么不相干的人到自己家里来了,这样会引起邻居的怀疑的,早晚这些事也会传到父母的耳朵里,岂不是制造家庭矛盾。
“蔡唐,你记得给你姑姑打电话。她在北京等你电话,她还说,这两天就到这儿来看你。”对方说。
“阿姨,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吧,您该带的话都已经带到了。我也该谢谢您。就这样好吗?”蔡唐说。
“要记得打电话呀。”对方继续嘱咐着。
“好的。阿姨再见。”蔡唐说完就挂断手机。
蔡唐开始回忆关于儿时的一些记忆。蔡唐小的时候总是跟外婆一起住的,到上小学的时候,才见到父亲,初次到父亲家,蔡唐还是叫父亲“蔡叔叔”。父亲会柔和的摸蔡唐的头说,“妈妈不是让你叫爸爸么,怎么叫叔叔了?”蔡唐回想起这些的时候就会笑,如果自己是父亲一定会说“我是你爸爸”而不是说“妈妈让你叫爸爸”这样的话,蔡唐的疑虑会小许多。但憨直的父亲是不会知道这些语言伎俩的,这些小的细节很容易泄露一些秘密。父亲对蔡唐真的一直很好,父亲单位组织去海边玩,蔡唐穿着小泳衣,坐在沙滩上玩沙子,大浪过来的时候蔡唐没有注意到,父亲从后面抱住蔡唐,蔡唐先是一惊,接着两脚就离了地,正奇怪谁那么讨厌把自己抱离了沙滩的时候,看见浪尖卷过来,自己全身都湿了,回头再看抱着自己的父亲头发也打着缕,滴溚着海水,浪退下去时,带来的石块,在蔡唐的脚边划过,蔡唐感觉到摩擦的疼,但并没有受伤,再看父亲的腿,石块撞击后,留下一块破皮的伤口。蔡唐当即就哭了,不是因为浪头打过来吓的,而是因为父亲紧张的脸在当时很可怕,蔡唐第一次知道人在害怕的时候,脸部肌肉是会变形的,在神经的作用下脸部的毛细血管闭合,脸更是苍白的没有血色。蔡唐父亲的脸当时就是这样的苍白且变形。蔡唐当时心里就很疼。
蔡唐知道父亲是真的心疼自己,当时坐在沙滩边上堆沙子玩的孩子当中,蔡唐可不是最小的,有几个还没有上小学的孩子也在那里玩,浪头打过来的时候,那几个孩子无一不是喝了几口海水之后趴在沙地上继续玩,有许多孩子被巨浪卷过来的石块划伤,只有蔡唐是被父亲高高的举起。
可蔡唐实在是个不省心的孩子。北方的城市在冬季里会落很厚的雪,一脚下去会没住脚背的那种,上小学的蔡唐已经可以自己走着去学校了。但父亲还是用自行车托着蔡唐。大雪的天,地面又滑,父亲一不小心就滑倒了,人车一起倒在地上,蔡唐坐在后座上不管不顾的哭,父亲就先抱起蔡唐,扶好自行车,继续推着车子,慢慢的前行。蔡唐还一定会向老师报告自己不舒服要请假回家。看在父亲隐忍着愠怒的脸上,蔡唐吐了下舌头,坐回教室听课。
父亲对蔡唐或严厉或宽松的教育环境,有比母爱更强的功效,如果没有父亲,这个家一定不会健全。蔡唐的性格里有许多坚忍东西,那些东西应该是更多的承自父亲的秉性。蔡唐不知道是不是要通知父母,蔡唐想,可以跟母亲商量一下这事的对策,但父母都远在青海湖那个地方支边去了,但即使是知道了,也不可能从那么远的地方奔回来,更不可能在电话里给蔡唐多少帮助。只能凭添烦恼。
或许父亲有比蔡唐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显然蔡唐在这个时候是单薄的,蔡唐想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不管二十年前母亲承受过压力,今天就是想把她们怎么着也不大可能,蔡唐已经长大,虽然不够独挡一面的能力。但好歹还有是非的分辨能力。何况,认亲都到家门口来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做出来的。蔡唐即没打电话给父母,也没打电话给所谓的姑姑,蔡唐想一动不如一静,总之是没什么办法阻止这一场历时二十多年的认亲闹剧,那就开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