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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徐来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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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前故事(出书版)》作者:徐来【完结】

内容简介

果壳网主编拇姬颠覆三观跨界书写

融古典、魔幻、哥特、寓言为一体的魔法之书

徐来(果壳网主编,网名“拇姬”)暌违八年再出新作,以100余篇短小精悍的天才戏作,向故事之神致敬!

精选微博上最受欢迎的“碎前故事”专辑,分为博物、电子志怪、无人生还、小传奇,列王记、神隐等几大门类。主线端庄优雅,副线凶险血腥。有笔记体小说的底子,兼具西方奇幻的范儿,通篇奇思妙想又不乏生动精妙的机锋。

《酉阳杂俎》和《一千零一夜》的混合体,文字女巫安吉拉卡特的灵魂知己。荒诞奇诡,瑰丽飘逸,用煞有介事的口吻说着一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刷三观利器。

“好了,夜已经很深了。说吧,那些在键盘上,在酣梦里,在国王山鲁亚尔的枕边,悉索作响的故事们。”

以100余篇文字描摹想象中的魔幻故事,主线温婉而血腥,副线诡异凶险。有的是在路边小店里听瞎眼的老头说的,有的是故事自己不停地拍打我的颅骨,发出怦怦的声音,指挥着打字的手指。如果这世界只有一个故事,那么就有无数讲故事的人,而志怪故事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块儿里头带血。

如果说有一个人在用纯粹的中国笔记小说笔法,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精神,躲在真假难辨的古籍之后,和读者开着煞有介事的玩笑同时却严肃地向博尔赫斯致敬,那么只有一个人:徐来。——陈垦

徐来的小说证实,解构性地书写历史是营救记忆的最佳策略,因为它能够令那些早已发黄霉烂的岁月,重新散射出趣味盎然的生命光泽。——朱大可

虚虚实实的叙述描摹,真真假假的旁征博引,死雷活用的译文语调,遍地开花的阅读快感,写的忽忽悠悠,读的飘飘摇摇。——东东枪

作者简介

徐来

江苏人,网名“拇姬”,博客“钱烈宪要发言”的主人。

果壳网主编,青年小说家,讲故事的艺人。

曾著有《想象中的动物》,作品曾获第十三届香港青年文学奖小说高级组冠军。

第七颗果子是梨形的,没有核,软糯如香蕉,甜度恰当且略有酒香,想必是很美味的食物。才咬上,汁水就顺着嘴角流下来,可我再没继续的勇气。

魔鬼藏身于数字“7”的拐角中,再美味的食物,连吃七口也必咬到它的脚踵。

我打了个饱嗝,在树下拣了块干净石头坐。这个位置,大概在段成式的肩头——此时我正身处唐代小说家段成式墓园的中心,头顶的这棵大树就萌发于小说家的尸体。风过的时候,枝条摇晃,树叶发出细碎的轻响。已近仲春,即便在深夜,风也没有丝毫的寒意。这时候,我终于有时间回忆每一颗果子的滋味了,准确些,是这一门名为“讲故事”的手艺的滋味。

众所周知,段成式在他著名的《酉阳杂俎》一书中所呈现的,只是次一级的故事技艺。正如书名所提示的,那只是些杂俎——古代祭祀中,次一级的食器里盛放的食品。那些真正绝妙的技艺,全都被他藏匿起来。线索同样在书名中。“酉阳”说的是酉山之阳,那是古人避祸藏书的地方。没人知道那地方在哪儿,除了段成式本人,以及破解了他留在书中的谜题的我。

我因此来到这墓园。公元9世纪他下葬之后,这里的安宁就不曾受到一点点侵扰。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葬在这里,为什么没有立起坟茔,为什么他的尸体上会长出一棵树。这棵树刚长出来的时候,与其他不成材的杂树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后来陆陆续续生出十几二十个果子来。每个果子的样貌颜色都不一样,长出来以后,也不落,也不烂,就那样风霜雨雪地在树枝上挂着。偶尔有旅人路过,摘一个充饥,也没人追上去问声滋味。

找到这里的时候,树上还挂着十一个果子。如你所知,我一口气吃了其中的六个,在树下坐了半夜细细回味,然后硬着头皮又吃了一个,再将剩下的果子一齐摘下,细细捣碎之后,用清水稀释,分批冲进了下水道里。

从那以后,故事们就开始在我的身体里孕育生长,来回奔跑。白天,它们稍微安静些,日间纷乱的工作也足以让我暂时忽略故事带来的强烈不适。可入夜以后,那痛感就越来越明显了,有时甚至能听到它们冲撞我的肋骨时发出的嗯唉叹息,也或许是我在叹息。

好了,夜已经很深了。说吧,那些在键盘上,在酣梦里,在国王山鲁亚尔的枕边窸窣作响的故事们。

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

而是一棵树

他讨厌春天。植物的种子在风中游荡。你永远想不到会在什么地方碰到些什么东西。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性。他喜欢切切实实的东西,就好像他知道刚才有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头发里。对,就在那个位置上,前两天头皮上刚好被敲出一处小伤。

有东西从种子里生长出来,有的向上,有的向下。其中一些沿着伤口的皮肤伸展出去,像是没有开过刃的餐刀,小心翼翼地把皮肤和脂肪层分开,绕过那些细弱的、轻微震颤着的血管,一直向下。新生的根须呈现鲜嫩的白色,在他的身体里蔓延,混合了血肉。

他听到种子在呼唤。皮肤已经变成灰褐色,裂出了斑纹。从头骨里伸出来的枝丫已经非常粗壮。他的脖子受不起重压,扭向一边。叶片从他的指缝中钻出来,随风摇摆。在指端,花瓣已经显露出清淡的颜色。看到这些,他决计不再挪动半分,就这样和那棵树长在一起。

这城市里只有她和绿萝

她做事一直都大大咧咧的,所以总照顾不好花花草草,陆续搬了些植物回家,可通常几个月就折腾不动,化作枯骨尘埃了。只有他带来的那架绿萝,还在光线不足的屋子里勉强生长着。他告诉她,如果把绿萝放到窗台边会更好。反正那些植物也都搬空了,为什么不挪过去,让它长得更旺盛一些呢?他说。

阳光果然是好东西,才挪过去几天,绿萝就欢快地怒放开来。新的枝蔓像触手一样,四仰八叉地伸向各处。她喜欢这肆意妄为的生长。

不过,绿萝的生长很快就超出了她的想象,变得粗壮、繁茂,原先花架上孤单的一小丛,如今已然是巨大的植物球,而且那些绿色的触手正一刻不停地翻滚着向前伸展。它已经不满足于占领窗台了,开始覆盖整面玻璃墙,并扭头朝房间深处开进。她不再给绿萝浇水,但绿萝的生长如此迅速,触手很快就伸到了水槽边,拧开了龙头。

枝蔓的长度和数量每天都在翻倍。她的房间很快变成了一角阴暗潮湿的密林。她站在其中,感觉就像站在一只怪兽的肚子里。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儿上班,可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头天晚上入睡以后,绿萝怪兽已悄悄筑起了绿色的墙,把自己封在了房间里。

很显然,这个时候绿萝怪兽已经打开房门,开始探寻更远的地方。她能看见枝蔓的伸展,耳边有隆隆的、枝条推进的声音。她无法看见,绿色的枝条开始蔓延进楼道。它们在走廊里匍匐,闯入电梯井拽住电梯;钻进锁眼,打开房门;沿着电线和通风管道到处探访。它们甚至砸坏了玻璃,从窗口探出去,在大厦的外墙上爬得密不透风。

在占领这座大厦之后,绿萝怪兽并没有停止生长。它徘徊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从一辆汽车穿行到另一辆汽车,覆盖了立交桥和隧道。一开始是在窗台上,然后是房间里,最后整座城市都弥漫着她的绿萝的味道。

现在,这城市里只有她和绿萝。

吹蒲公英的女孩儿

吹蒲公英的女孩儿站在石头台阶上,手中的那支蒲公英又细又长,顶着一个松散的白绒毛团子。她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气息短促、散乱。举着小伞的种子只飘出来几枚,有些飞得稍远些,有些则直接落到了她的身上。女孩儿持续吹出短促的气流。过了很久很久,那顶白绒毛团子才完全消散。

新的蒲公英出现在她手中,可她依然无法一口气将整朵白绒毛团子完全吹散,甚至无法吹得稍远一些。玩儿得久了,她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柔弱,蒲公英种子飞得越来越近,有些干脆落到她的衣服上,看起来好像是衬衣上添了许多新鲜的小点缀。

蒲公英的种子轻而柔软,你几乎完全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可在女孩儿身上堆积久了,它们看起来也是沉甸甸的。女孩儿的步履渐渐慢下来,上下台阶的时候,都有些迟滞,弯腰摘取蒲公英的动作显得格外吃力。

她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过,就算她精力充沛,也无法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那些种子。它们开始发芽了,细小的嫩绿色芽眼从女孩儿的身上钻出来。她被这些绿色小点围困,成了一个动也不能动的小绿人,只能任凭蒲公英吸吮自己的血肉。

这些看起来并无异常之处的菊科植物快速成长,抽出一根根修长的枝条,在顶端结出绿色的蓓蕾,然后啪一声,露出里面黄色的花朵,明晃晃地连成片。花朵凋谢之后,白色的绒毛团子就露了出来。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女孩儿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朵巨大的蒲公英。

傍晚的风横扫过街道。大蒲公英晃了几晃,种子们被吹开,一粒粒撑着小绒毛伞飞了出去。可种子们的中央什么都没有,那女孩儿变成的种子完全被吹散在风里,而她也就这样消失无踪了。

走回家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遇见的每一个人,后脖子上都粘了一枚巨大的蒲公英种子。

大象的逃离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象。在此之前,我只看到过画像和照片,或者听人描述过那庞大的身躯。也因此,它的样子无法让我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讶。当它转过身来,正对着我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它深陷的眼窝。它的颧骨很高,眼睛不自然地陷了进去。

象馆顶上的玻璃天窗把自然光投到它的额头上。光线滑落,又被颧骨弹了出去,留下一片阴影。大象的眼睛深埋其中。

它情绪暴躁,四肢被铁链锁住,偶尔一挣扎,铁链缠绕,晃悠着撞击栏杆,发出震耳欲聋的叮当声。这声音把狭窄的象馆填得满满的,人都被挤了出去。

大象开口说话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惊讶。我甚至花了一点时间分辨它轻微的地方口音。它的名字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单词,来自一个让我无从谈起的地方。它说自己主动来到人间只是为了搞清楚人类已经总结出来的一千六百条人生经验中,究竟哪一条是最重要的。

你也很想知道哪一条是最重要的对吧?它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吃一张饼不饿,就不要再吃第二张了。说完,它抖落脚上的镣铐,直起身体,大摇大摆从我旁边经过,推开象馆的大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有人过来收拾残局。

小心,这里有龙

穿越这座山脉的路有三千六百条。最近的那条被龙占领了。正如他们告诉你的,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条龙,用什么文字都无法描述它令人生畏的外貌和犯下的累累罪行。

所以没人敢接近那条道路,老人们说,那条路已经好几百年没人敢走了。前代的英雄们曾经试图征服那条龙。他们有的曾经斩杀海怪,有的曾经与狮群搏斗,还有的在战场上从没有吃过败仗。他们踏上那条路之后却再没回来。至今,镇上还流传着咏颂最后那名英雄的歌谣。新年祭典上,长老们总会唱起它,只是会将歌谣最后部分表现英雄哀号的内容略过。

后来,镇上人还在离路口挺远的地方竖立石碑,设置岗哨,免得远道而来的商旅或者行人误入险境。

天真的孩子愿赌服输。他趁着夜色绕过岗哨,悄悄接近路口。他耳朵里都是呜呜的声音,分不清是风在咆哮还是龙息。他的鼻子里隐约闻到腐尸的气味,提示他这里曾经一地残局。孩子满头大汗,不停颤抖,但依然眯着眼睛向前探进,如同赌注中所说的一模一样。然而龙一直没有出现,迎接他的只是山脉那一头的河流。返程的时候,天光已经放亮。他瞥见龙巨大的尸骸挂在高耸入云的杉树尖上。

孩子回到镇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所见告诉长老,以及遇见的每一个人。长老们听得聚精会神,路人也都惊讶于他的勇气和无畏。第二天,路口的岗哨守卫人数增加了一倍。来年的新年祭典上,龙依然是主角,只是长老在歌谣中加入了尸臭的内容,听者无不抖如筛糠。

四头翼龙

说起这事儿来你都未必会信,我养着一条四头的翼龙。龙蛋是从一位波斯术士手中购得的。他以为那是一枚火球龙的蛋,所以出价不高。谁知道孵化出的竟然是条四头翼龙,我当然喜出望外。

我从没有饲养过龙,好在四头翼龙虽然罕见却皮糙肉厚,没病没灾。如何掩人耳目倒成了我最关心的一件事。一开始,我把它安置在房间的阁楼上,但很快狭小的阁楼就无法容纳它日渐长大的身躯了。我只能把它带到河边的树林里,离我家只有百来步的路程。除了它和我,没人知道这里隐匿着龙的巢穴。

渐渐长大,四头翼龙越来越难以隐藏行迹。它也开始学习一切与龙有关的技能。要练习喷火的时候,它会尽量飞到大厦的高处,用橘色的烈焰和黑烟制造出一起起假火警。飞行同样是必修的功课,好在它的速度很快。当它飞临你的头顶时,你会觉得忽然有乌云遮蔽了阳光,再抬头看,所见只是明晃晃的天空,云都不见一丝。就在你抬头的瞬间,四头翼龙已经拖着黑色的长尾巴,飞得看都看不见了。它从高楼上跃下,在桥梁和吊杆之间掠过,伴随车流拍打翅膀。它穿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它在这城市的上空游荡。很多人都看到过它,却没有人能看清它,只记得一道黑色的闪电划开了眼前的玻璃幕墙。

我有一条四头翼龙,只是你们看不到它。

魔龙沉沉睡去

孩子们的嬉闹声吵醒了沉睡在湖底的魔龙。它愤怒地睁开眼睛。眼睛里喷出的蓝色火苗,在湖水中飘摇了一阵,悄无声息地灭掉了。它决定报复这些愚蠢的人类。

魔龙的视线像飞鱼一样穿过湖底的暗流和湖心的波浪,跃出水面,刚好击中湖泊周围的每一个人。它小心翼翼地伏在淤泥中,屏住呼吸,调整姿态,免得惊扰到头顶的人类。湖面上有船只和游泳者,湖岸边的砾石滩上有游戏的孩子,再远一些是成片的树林、草坪和房屋。在魔龙的左手边,一道狭窄的堤岸伸入湖泊的怀抱,在堤岸的最远处,那座灯塔虽然多半只起装饰的作用,却依然显得非常高大。有人在塔顶大声喧哗。

它决定了。首先,要慢慢靠近灯塔的位置,然后从湖底一跃而起,用头顶的尖角猛撞灯塔中部,使之瞬间倒塌。随后,它应该拍打翅膀,在湖面上掠过,用锋利的脚爪和尾巴上的倒刺,将湖面上的游船和戏水者全都打翻。接下来,它会重重地落在湖边,从这一头飞快地跑到那一头,每一步都践踏着人类的血迹和骨骸。最后,魔龙将狠狠地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全部喷向远方,点燃那些草木与房屋。这样,湖泊周围将变成一片焦土,所有与魔龙为敌的人,都会变成灰烬与尘埃。

计划好一切之后,魔龙心满意足,又一次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龙的拒绝

横山的采石场里出产品质低劣的石灰岩。传说这采石场底下藏着一条龙,但从来没人见过龙的模样。当地的村民也从没拿这传说当回事,自顾自每天上山采收石材。尽管品质低劣,但好在石材采集容易,唾手可得,而且形制规整,所以总算能换一些小钱。此处地不丰物不美,风不调雨不顺,采石场本就是很多人赖以为生的地方。

龙却不这么想。自己的鳞片虽然重重叠叠,堆积如山,但剥落时的疼痛还是难挨,何况鳞片再多也总有被采挖至尽的那一天。它不明白龙王为什么要安排自己潜藏于这采石场,总想着找个机会逃离此地——直到它注意到那个女孩儿。

论起来,那女孩儿长得并不算好看。她身形单薄,脸色蜡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不过,她总是浅浅地笑着,比那些境遇稍好些的人更多了活力。女孩儿不敢跟其他人争抢好位置上的大片石材,只能独自跑到龙尾的位置,摘取那些细小的。她赤着脚从龙头盘旋直下走到龙尾的时候,龙觉得说不出来的舒服。它每天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女孩儿浅笑着上了山,从头走到尾,然后从尾又走回头,又浅笑着下山,一看就是很多年。

龙王的命令终于送达。命令中说,不久就会有人在采集石材时摘掉它的逆鳞。这是毁灭的开端,此时龙应该突然发怒,推倒山峦,喷出烈火,毁灭采石场周围的一切。任务完成之后,它就能重新回到龙群当中。只是命令中并未说明什么是逆鳞。

第二天,女孩儿来得比往常早一些。她径直走向龙头,却并没有立即踏上去,只是站在前面端详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龙颈位置的一小片石头。这石片儿比龙尾上那些更小,透出一些灰蓝颜色,虽然有些暗淡,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更不舒服的是龙,女孩儿的手指触碰到那片石头时,它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女孩儿用力拉拽,石片儿终于“咔嗒”一声掉了下来。龙只觉得巨大的痛感从喉部一直冲到头顶,在脑子里冲撞一阵以后沿着脊椎一直推到尾巴尖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让它全身变得滚烫。它颤抖起来,把四肢从地下深处拔出。整座山都抖作一团。

但女孩儿恐惧的脸很快就让它平静下来。疼痛依然在它身体里来回震荡,但它不愿意看到女孩儿这惊恐的样子,更不想亲手把她送入死境。龙喘着粗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它重新俯下身,闭上眼睛回忆女孩儿往日的样子。它要用她浇灭自己的怒火。怒火像灯芯一样爆开,然后烟一样远去了。龙王的惩罚随即到来,疼痛和它的意识一起随风而去。

横山的采石场里出产品质低劣的石灰岩。传说这采石场底下藏着一条龙。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正如你们所知道的。

燃烧的蛤蜊淹没了世界

这附近没什么吃饭的地方,只是沿着海滨大道的丁字路口往前,有一家名叫“如意”的小馆子。这馆子真小,一共就两间小平房,一间住家兼厨房,另一间进门儿不过四张长桌子。如意的菜单也小得很,满打满算就十来个菜,蛤蜊还占了大头,烤蛤蜊、煮蛤蜊、拌蛤蜊、辣炒蛤蜊、鸡蛋蛤蜊、蛤蜊汤。……

到店里的时候,离饭点儿还很远。我们俩挑了最靠里的桌子,面对面坐下,开始对着堆积如山的蛤蜊发狠。我懒得把前后两块闭壳肌撬起来吃掉,因此颇吃了几个白眼。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打定主意要把下一个给吃得干干净净,于是在不锈钢盘子里挑了个最大的。

这蛤蜊可真大,体形足够在族中称王了,只是刚捏在手里就觉得温度比其他的明显高出一截。壳紧紧闭着,叫人疑心它不够新鲜。正准备扔掉时,才发现蛤蜊壳露着一条小缝隙,里面汁水淋漓,肌肉富于弹性和光泽。它竟然是活的。正当我犹豫的时候,这蛤蜊王突然扬起虹管,吐出一小股热流。我的手指挨了烫,猛地收缩,蛤蜊王“啪嗒”一声掉落在壳堆里。

我没有再理会它,继续埋头痛吃。结完账帮着店东把蛤蜊壳扔到门外的时候,才又一次拈起了它,抛进了门口蓄养蛤蜊的大盆儿。

第二天几乎同一时间,我们穿越信号灯迷离的那个路口,再次走向“如意”,越走越觉得气氛不对。不断有人迎面跑来,又扭着头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再走近些才发现,小店已经完全被蛤蜊掩埋。这些蛤蜊堆积成山。它们浑身燥热,通体发出金灿灿的光泽,虹管里喷出的不是水流,而是蒸汽。蛤蜊山不停地长高,不断有新的蛤蜊从山体内部喷涌出来,像岩浆一样向前流淌。排在最前面的则是蛤蜊王。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冲到蛤蜊王的面前。它也认出了我,冲我点了点头,开口说话:

别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那天他们煮我的时候……说到这儿它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蛤蜊山下埋着的小店。我就被点燃了。它说,你知道被点燃是什么感觉吗?能听到自己胸膛里噼里啪啦着火的声音,被火势鼓起的风,在我的身体里突来撞去。我感觉到自己晕眩,感觉到自己体温上升。烫到你了,我知道。嘿,这就是燃烧起来的感觉啊!

我不耐烦地打断它,转而询问眼下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蛤蜊王告诉我,它们彼此点燃,接着就像火山一样,开始喷涌。别担心,它说,我知道你想问如何平息这场骚动。别担心,年轻人,这世上没有哪团火焰不会熄灭,点燃我的这一团也是一样。它会终止于某个特定的时刻,比如生命的终点。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热流,还想继续追问。可蛤蜊王却带着一个热浪扑了过来。它猛地抱着我的腰,拉了一把,我才没被卷入蛤蜊洪流。我抓紧它的手开始奔跑,四处躲避这活的熔岩。不过,很快我们就无处藏身了,它们的速度远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燃烧着的蛤蜊淹没了整个世界。现在,所有东西都开始燃烧。

阶梯螺

我年轻的时候,是啊,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树木还会走路。鱼群蹲踞在树冠层上,拍打胸鳍,卷曲尾鳍,彼此呼应。那时候,星星常常从池塘里升起,身上披挂着菱角、藕尖,或者其他的什么植物。那时候,人可以与任何物种毫无障碍地沟通、相识、相爱,你甚至可以听到情感穿越空气时发出的哧哧声。那时候,我还是个常听人赞美自己容貌的小姑娘。

我永远都记得和他相识的那一天。我在小树林里试图爬上一处从未见过的台阶。忽然台阶微微一动,我一慌张咕噜咕噜滚了下来。他伸出触角,彬彬有礼地扶起我。这时我才注意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台阶,而是他的巨大螺壳。

以前我从未听过海螺说话,他措辞典雅,情感稠密,每一个发音都是柔软的。我被这低沉空灵的声音诱惑了,每天傍晚都来小树林里见他,和他一起旋转。

父亲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常举动。

每天晚上,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都能觉察到他的怒火;每天早晨,他从我的床上起身的时候,我都能想见他默默念出的诅咒。

但我无法停止这旋转。小树林里的幽会每天都在继续。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空螺壳,那熟悉的地点别无一物。我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从树林的这一端跑到那一端寻找他,所见的只有自己的眼泪。

我愤怒地跑回家,准备与父亲大吵一架。可家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巨大的蛞蝓疲惫地躺在我的床上。我抱住他,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并不回答我,只是拥抱我,吻我的额头和面颊。他的怀抱柔软而有力,我完全沉浸在他身上,慢慢倒下。

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动作柔和。那是一场漫长的交媾,他抱着我,倒挂起来,和我一起旋转。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动作幅度大了起来,每一次冲撞都让我晕眩得更深一些。他喘息着在我的身体里释放。突然,我清楚地听到自己的阴道里发出“咔嗒”一声。我惊讶地看着他痛苦的脸。他慢慢从我身上下来,表情痛苦而畅快。他的阴茎折断在我体内,把我填塞住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知道身后亮晶晶的痕迹出卖了他。那天下午,阴沉的天空中突然降下的盐絮,显然是受到了父亲的召唤。我带着他的馈赠,面无表情地来到小树林,这里留有他给我的另一件遗物。我试着钻进去,想象自己正和他紧紧地挤在一起。我决定不再离开他的螺壳,就在这里抚育我们的后代。为了纪念最初的相遇,我把壳变得更像台阶了一些。

父亲曾经来看过我。他告诉我,自从那场盐絮降下之后,人和其他物种之间的联系就完全中断了。人们再也听不见爱情破空而来的声音。没想到,我女儿是最后一个改变物种的人,这也挺好。他说。

甲虫难以启齿

这天早晨,旅行推销员格里高利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非常慌张,不停拍打膝盖,想确认这一切不过是梦中的臆想。发现这一招失效以后,他又用被单蒙住头,想自己不妨再睡一觉,醒过来说不定一切就都恢复原样了。

第二次醒来并没有改变任何状况。格里高利的肚子依然是棕色的,六条腿依然细瘦。他沮丧极了。过了好久,他才从床上翻过身来。他慢慢地爬下床,在天花板上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以这样的形象出门工作吗?该怎么面对老板,怎么面对同事,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

他忽然觉得应该先跟母亲谈谈,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他用极慢的速度爬到母亲的房门口,犹豫再三,才敲响了房门。什么事儿,格里高利?屋子里传出母亲的声音。格里高利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面临的窘境。沉默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格里高利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但好歹是把这件恐怖的事情给说清楚了。听完所有的话,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母亲站在他的面前说,孩子,不要再胡思乱想,你该去上班儿了。说完,她用自己的栉状触须轻轻拍了拍格里高利的额头。

琥珀

来,靠着在我身上,听我讲个故事。这故事让我想起你。

前两天,有学生从北极回来。返程的时候,他在芬兰停留了一阵。波罗的海东岸盛产琥珀。品质比较差的碎琥珀,用塑料袋封装好,10欧元能买一大口袋。那个学生就带了一袋儿这个回来,当作做礼物分给实验室里的同伴,每人一小块儿。

我去挑的时候,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大部分是蜜蜡,有些则清亮一些,只是往往遍布裂纹和砂丁。我从里面挑了块透明度比较高的,随手放在裤兜里。下午系里开了个言不及义的会。我闲着没事儿做,手上正好碰到了那块琥珀,于是拿出来仔细端详。你猜怎么着?猜猜看?那里面居然有只虫子。会议室里,灯光惨淡,眯起眼睛凑得再近,也看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这下我可来精神了。没等会议结束,就偷偷溜回了实验室。实验室新添的电镜,像个恪尽职守的秘密警察,总能观察到别人无法触及的地方。这一次也不例外。所有细节都沉睡在琥珀中,一动不动,安静得连喘息都觉察不到。我很快就确认这是一只古代蜉蝣——只是分不出具体的种属。

我转动琥珀,继续观察,希望能找到更多虫子。不过,它的保存状况并不理想,表面布满裂痕,掩盖了许多细节。查看另一面时,我注意到两个砂丁之间的一小片光滑表面上,有些轻微但整齐的刻划痕迹。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碎裂。但仔细想想却觉得不对劲,这痕迹太过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有些符号反复出现,频率很高,看着倒像是某种文字,只是太过细小,不使用电镜根本留意不到。

得找个明白人看看。我把照片儿拿给中文系那几个搞古文字学的教授看,结果怎么说呢,嗯……“无话可说”。我有点儿不太相信,你知道吗?那些刻画符号越看越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的样子。我不想就此放弃,尝试着自己来破译。那文字记录的故事让我非常惊讶——如果不是翻译错误的话。作者不是人类,而是一只蜉蝣,就是琥珀里那种。现在,我要把自己读到的那个故事说给你听:

在我短暂的生命里,天呐,从出生的时刻起,周围每一个同伴都在谈论这短暂的生命。真是恼人的话题啊。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注意到她。

她很漂亮,身材修长、轻盈,眼睛在阳光下闪着绚丽的光。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味。我老远就注意到了这味道,循着那味道一点点往她身边凑。当时她正站在树枝上跟一群伙伴聊天,在说生命长度这个问题,讨论如何在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建造尽可能大的房子、寻找尽可能多的性伙伴、繁殖尽可能多的后代……她似乎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总试图挑起新的话题。可没人愿意接她的下茬。

看起来似乎挺不错的样子。

我凑到她身边,随便说了句天气好。她扭过头来看着我。虽然蜉蝣生命短促,可那表情我似乎永远无法忘记,惊讶、明媚、可爱。两只不想讨论短促生命的蜉蝣碰到了一起,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只是我们很少有话题可以谈。我出生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尽管已经拼尽全力去体验这个世界,但我的所知所见依然非常浅薄。她的情况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并排坐着,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不得不承认,对于蜉蝣来说,这样浪费时间,未免有些奢侈。

好在,我们也不算是真的在浪费时间,虽然很快就把所有可说的话题都说完了,但这已经足以让我感觉到她对我的好感了。她似乎也读出了我的心情。我们依旧并排坐着,扭着头,默默注视着对方。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与你们所想象的并无不同。

尽管嘴上不说,但“生命只有一天”的事实依然困扰着我。这只是一场为期一天的恋爱。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时间无法被阻止,这让我感到沮丧。看看这周围的一切吧,它们都不会是永恒的。那花那草,那松树那池塘,远处的丘陵想必能存在得长久一些,但离永恒依然远得路都没一条。我也想让这爱情存在得长久一些。把我们的时间封进密闭的小盒子里,除了我和她,盒子里没有任何东西,不漏一点光,也不透一丝气。

或许是天意,或许不是,谁知道天在想什么。我无意中看到不远处的树枝上,一小滴松脂正缓慢聚集,似乎很快就要滴落下来。这看起来是个好机会,我借口离别人远一点儿,吵吵嚷嚷的,拉着她飞到那一小滴松脂的正下方,坐下,开始没话找话地乱说,巴望着那滴松脂能快些滴落下来,给我们一个永恒的,至少是长久些的机会。

然而,谁都会碰到这样的窘境,梦想与现实只差了几毫米,却依旧擦肩而过。那滴松脂不大,滴落下来,迅速包裹住她,咕噜咕噜滚落地面。最靠近的时候,它距离我的翅膀不过几毫米。等我在草丛里找到那滴松脂的时候,她还在挣扎。我想方设法钻进去,抱着她。可松脂的表面沾满了树叶和泥土,根本不容我厕身。我毫无办法,只能哭着在仅有的,还露着松脂的这一点点地方,刻下了这些事情。她看到了我,就这样看着我,一直看着,安静地看着……

这就是那只蜉蝣写在琥珀上的全部内容。真好,能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或许我是世界上唯一能释读蜉蝣的文字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它让我感到亲切。而你则是唯一一个,我想讲这故事给你听的人,那样安静地听着、看着我。

蛆虫爬满宫殿,

侏儒再也没出现

公主年华正好,却突染怪病。各国的名医陆续看了不少,可丝毫未见缓和,拖了一年多,再也扛不住,死了。国王素来最疼爱这公主,难过得天塌地陷,饭也吃不下,觉也不肯睡,只是坐在棺木前,哭个不停。

宰相劝慰国王,与其这样哭下去,不如征集天下的法师术士,看看能否让公主重生。国王并无他法,只能遵从,下令说谁能唤醒公主,就将公主许配给他。

一如其他故事中所述的,这次的应征者又是一位形容猥琐的侏儒。他用含混不清的口音告诉国王,只要自己刺破中指,滴一滴血在公主的嘴里,经过一连串法事,公主就可以摆脱冥府的禁锢,重返人界。

如侏儒所说,没多久,公主就从长眠中醒来。她完全摆脱了怪病的困扰,比原先更容光焕发。国王越看越喜欢,心里却暗暗犯起了嘀咕,越发觉得侏儒那个猥琐样子配不上公主了。他召见侏儒,宣布自己反悔了。侏儒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说,没事儿,请公主刺破中指,将那滴血还给我就好了。随后,侏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城。

可才一交还那滴血,公主就第二次犯了病,又死在国王面前。国王第二次发布了征召命令,赌咒发誓说,自己绝不会第二次食言。可直到蛆虫爬满宫殿,侏儒也没有出现。

不久,国王郁郁而终。临死之前,他一念不灭,依然念叨着要找回那位形容猥琐的侏儒。所以,他的尸体并不腐烂,只是分解成了很多虫子,四散飞去。从此以后,世界上多了一种被称作蚊子的动物。它们到处寻找形容猥琐的人,抽取他们的血液,好让心爱的公主重归人间。

一万多只苍蝇,

飞起又落下

烈日把四周的一切都剥得干干净净。没人愿意在这热浪里多待,孤零零的乔木和小丛的灌木情绪低落,下垂的枝条与空气中的热流僵持不下。

不做任何事都会汗流浃背,何况我还要拖动如此沉重的尸体。这也挺奇怪的,他很瘦弱,何况刚才被我打碎头颅,流了很多血,按理说应该更轻了些。没承想拖动起来竟这样费力,仿佛他的魂魄已经深深地埋入泥土中。

这里的灌木不成丛,无法隐藏尸体,我只能把他拖到一边,攀折枝条,盖住他,好让他被发现得再晚些。正忙碌间,一万多只苍蝇飞了过来。为首的那只我认得,长着金红色的条纹,体形比别个大出来好几倍,却少了一条前腿。它是这一带苍蝇的王,我认识它很多年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偶尔在外婆家的粘蝇板上看到了蝇王。受困于此,蝇王焦躁地搓着后腿,不时扑动翅膀想要飞起来,却动不了分毫。我看它可怜,找了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帮它把腿拔出泥淖。处理到最后一条时,手有点儿重,直接扯了下来。蝇王吃痛,嗡一声飞了起来,在我眼前打了个旋儿,走了。

此后,蝇王常常来看我,总想找个什么机会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只是一直都没有寻到合适的方法。如今,它带群蝇来报,整齐地落到尸体上,盖了个严严实实。我则继续攀折几条树枝,装点这尸体。

需要帮忙吗?两个保安模样的人突然经过,看到我在忙活,立刻跟我打招呼。

没事儿,没什么。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故作镇定。

什么情况,哟,这儿怎么这么多苍蝇,这都什么味儿啊?欸,你需要帮忙吗?他们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近。一万多只苍蝇突然在他们眼前飞起又落下,又飞起,又落下,反反复复。我回过头,看他那张被打得碎裂扭曲的脸时隐时现,手足无措。

鼠王报恩

鼠王当年曾受国王一饭米粒儿之恩,所以暗暗下定决心,与他结成攻守同盟,誓与恩人共进退。没多久,恰好战事大开,国王亲率军队,与邻国之君会战于河谷地带。

自然,鼠王也亲率大军前来助阵。它点起1500名水豚骑兵、1500名甲胄步兵、1500名豪猪刺长矛兵,另有1500名轻装斥候以及不计其数的辎重兵。这长尾的大军混杂在国王的军中,潮水一样涌入河谷。鼠军无须安营扎寨,它们与国王的将士居住在一起,白天就观察地形、搭建工事,入夜以后四下里潜出去,刺探军情,甚至暗杀敌方将领。

大战刚开始的数日,交战双方各有胜负,鼠军的作用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显露出来。可问题却出现了,鼠辈不事生产,军需供应尤其是粮食供应,一直都没有着落。鼠王想着,既然自己的大军是过来援助国王的,军中的口粮肯定也得请国王支出。于是,它安排将士们深入粮仓,各取所需,饱餐战饭。

只一夜时间,国王营中的粮草就折损近半。鼠王一看,这可不行,粮草耗费太多,国王这仗还怎么打?于是,它又传下一令,让麾下将士次日去敌军营中吃粮。可第三日,它又唯恐下属集体深入敌营太危险,又改在国王营中就餐了。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好几天,军粮已空的消息终于呈报到国王案头。他毫无办法只能下令撤军。不过,这战败倒并不让人觉得沮丧,甚至都说不上是战败了——因为敌军也在撤离。国王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战场,突然想笑,只是脑袋昏昏沉沉的,笑得有些勉强。

回到王都不久,国王就病倒了。鼠疫在城里逐渐蔓延,空气里到处是尸体的味道。城市安静了下来,活着的人逃离这里,死去的人陷入沉默。很快,鼠王以盟友的名义接管了这个国家。后来,它整顿兵马,秉持盟友的遗志,出兵占领——确切来讲是接管了邻国。

据说,凯旋之后,鼠王在国王的坟前哭了很久。

一团漆黑中,有只蟑螂在唱歌

一团漆黑中,有只蟑螂在唱歌。蟑螂为什么要唱歌?所有人都这么问。可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家的主人时常会唱起轻快的歌。他觉得那声音很好听。有时,他会跟着节奏扭动身体,高兴的时候再原地打个转儿。

接下来的举动让每一只蟑螂都感到惊讶,他开始尝试发声。最初,他和其他蟑螂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不久,周围的空气就振动起来。声音一点点变大,大到足以充塞整个房间。但这声音还缺乏控制,尖锐而凄凉,如同两块铁皮彼此摩擦。渐渐地,一切都变得圆润起来。他模仿这家主人的曲调,后来,也开始遂着自己的性子,随意哼唱。

他喜欢在漆黑的房间里歌唱。黑暗中,墙壁会让歌声多一些回响。他喜欢自己身体不断受到声音的撞击,然后随着这声音一起微微颤动。她也喜欢这颤动,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和他肩并肩坐着,听他唱歌。他知道她喜欢自己,他也知道自己喜欢她。蟑螂群里议论纷纷,说这一切不合古制,我族自古以来就没有发声的先例,更妄论用这些奇怪的声音来定男女之好了。

蟑螂王想得更远些。他们本来都潜行于黑夜中,绝无发出一点声响的道理。如今他却大声吟唱,将族中各位暴露于危险之中,这显然是不能被允许的。因此,蟑螂王下令把他逐出族群。他们俩倒也不哀怨,手拉手走出了蟑螂群盘踞的房间。

夜已经很深了,可室外的空气依然燥热,车轮和行人在街道上交织出一重又一重的危险。好在他们走得很远很远。后来,这一支繁衍成了发声蟑螂家族。

蜘蛛夜行

我是蜘蛛,趁夜色爬过城市的角落。这城市像一只巨大的头足纲动物,伸出路网纵横的腕足,用吸盘扒住了土地。楼群在它的皮肤上一粒粒凸起,如同连缀成片的疣状物。

那些我曾经停留过的建筑物,依然漂亮、高大。人类从光滑的青色壳状屋面上滑过,发出隆隆的锣鼓声。象牙色的顶棚上,巨大的车轮停止了旋转,只是面目呆滞地放射彩色的光芒,而那些窥私者则早已消失无踪。

从巷子里穿过时,我抬起十五只眼睛,七只搜索猎物,七只检查危险,还有一只直愣愣地盯着悬挂在大楼肩膀上的月亮。此时的月光,冷而清亮。我顺着大楼的外墙向上攀登,想尽可能离月亮近一些。接近楼顶的时候,我看到有一扇窗户开着,月光均匀地洒入,柔和安静,于是便拐个弯,从隙缝里钻了进去。

黑漆漆的屋子被月光刷成青灰色。裸睡的女人尚未入眠,侧躺着裹紧青灰色的被单,捧着青灰色封面的书,守在淡淡的灯光下,羔羊一样沉静。光线轻轻推动影子,刻画着她干净、清亮的脸,腮上有未干的泪迹。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青灰色封面上的几何图案有些眼熟,想看个究竟,于是,悄悄爬上她侧身的曲线。我动作尽量轻柔,怕惊扰到她。可她还是立刻注意到我,突然连续发出三声短而尖锐的大叫。我急速后退,在惹出更多麻烦之前满脸羞愧地越过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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