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部电梯就被封了起来,不知是谁,还请了两个和尚一个法师,说是要作法镇一镇这电梯。不过,作法归作法,这电梯还是没人敢坐。搬离那栋大厦的时候,我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带。有人会问起原因,我有时会说是被那次电梯惨案吓到了,有时会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不愿意回忆过去的人。仅此而已。
第四个故事
听他说“不愿意回忆过去”什么的,大家反倒像是立刻陷入了回忆,不再说话。隔了好一阵,才有人打破这沉默,开始讲述自己的那个故事:
每次一说到电梯我就会想起她。从来没有哪个人像她那样让我魂牵梦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似乎成了我现在想要活下去的原因。我一直在找她——那次面试的一个竞争者。说起来,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缘,而且算是被她坑了一道儿,可我就是放不下她,有些话想对她说。
我是在去公司的地铁上碰到她的。当时我正准备去参加招聘职位的统一笔试,那职位前景远大、福利诱人,虽然只有一个名额却应者众多。我暗暗有些担心,拉着扶手低头不语。突然有个身穿黄色衬衣、长得挺秀气的小姑娘凑过来问我,去那家公司该从哪站下。已经熟稔于心的路线,回答的时候自然格外胸有成竹、彬彬有礼,但我也没多说什么。忍了半天,才又鼓起勇气问她是不是也要去参加笔试。谁知道这一问就打开了局面,我满怀欣喜地跟这个姑娘聊了一路,原来我们其实来自同一所学校,有不少共同的朋友,甚至彼此早就在微博上关注了对方。
本就想这样和她结伴去公司,共赴笔试。可快到站的时候,地铁突然出现故障,停了好一阵。恢复运营终于到站以后,人群逃难似的迅速涌了出去,一时间把我们给冲散了。我看她没了踪影,再加上因为地铁故障耽搁了不少时间,离笔试的规定时间已经很近了,不敢再多拖延,疾步离开。
我几乎是掐着点儿冲进公司大厦的,好在这个时间大堂里人不多。电梯刚好下到一楼停下,门口唯一的等候者走了进去,转过身——欸,不就是那位地铁姑娘嘛。我小跑着冲向电梯,朝她努力地挥手。她一抬头也看到了我,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点了点头跟我打招呼,然后抬起手指,按了一个键,紧接着又按了一个键。
我惊讶地看着电梯门缓慢地关上。除了在心里默默蹂躏了她一百多遍,我无甚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乘坐下一班电梯抵达考场所在的楼层。因为迟到,工作人员取消了我的笔试资格。我继续暗自蹂躏那姑娘,一边满心恶意地向工作人员打听她的情况,巴不得她也被取消了资格。
工作人员听到我的问话,表情很惊讶。她告诉我,没见到那么一个姑娘从电梯里出来过。事实上在我从电梯里出来之前,至少有10分钟时间,电梯门都没有打开过。“看指示灯,它一直都停在一层。这倒挺少见的。”她说。我一时间有点恍惚,不太敢相信那姑娘就这样在我面前消失了,可看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又没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我在考场门口坐了很久。散场之后,他们的每一张脸从我眼前划过,可我没有找到最想见的那一张。接着,我又走进那部电梯,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却找不到任何与她有关的线索。在这部电梯里,我上上下下很多次,沉重的现实依然是沉重的现实,斩钉截铁,纹丝不动。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没有再更新自己的微博。我小心翼翼地试着向朋友打探她的消息,才知道那女孩的家人已经报警。她最后一次外出记录就是去参加招聘笔试。
虽然没有得到工作的机会,但我现在还是常常会去那公司所在的大楼。在笔试考场所在楼层,我正对着电梯,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我期待叮的一声之后,电梯门打开,她惊慌失措地从里面跑出来,穿着那件黄色的衬衣。那个时候,我会拦住她,告诉她,我喜欢她。
第五个故事
听你们说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开始说自己的那一个。我的那个故事与你们的完全不同。你们是人类,而我不是。别慌,我是一条狗。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是我的主人,确切地说,是原先主人的模样。你们一定很想知道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主人待我并不好。他时常打我,也总是懒得让我下楼放风。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带我出门遛,尿尿就成了个大问题。我总是满心烦躁地在房间里窜来窜去,偶尔觉得忍不住了找个角落抬一抬腿,他冲上来就是一脚,生生地把我的尿意踢了回去。
我记得那天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有四五天没带我出门儿了。我憋得难受,只能在屋里来回小跑,转移注意力——还得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免得撞在他身上,又惹一顿打。他偶然想起要去楼下小卖部买个东西,这才开门放我出去。我急吼吼地往电梯里冲,脚下打滑,还摔了一跤。他走在后面,笑得整个楼层都在震颤。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躲在角落里抬起脚开始排尿。他看着我又急又忙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些。正笑着,手里的硬币啪嗒一声掉了出来,他弯腰准备捡硬币。可就在这个时候,电梯的运行戛然而止,晕眩感将我打倒在地。
半清醒的时候,我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低下头,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硬币闪着漂亮的金属光泽。我自己则躺在电梯里,尾巴上沾满了尿液——等等,那不是我,我站着呢。那我是谁?我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是我。我一时间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突然打开了,我赶紧收拾慌张的心情,假模假式地回忆着主人的动作,踢了我一脚,嗯,踢了主人一脚,然后匆忙离开。
大体而言,我还算是个不错的演员吧。这以后扮演主人的生活,我并没有露出多少破绽。倒是我的主人,出了各种状况。最大的问题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便溺。无论我怎么踢他打他,他也依然无法控制,随时都会拉得满地都是,无论室内室外。主人的母亲向来爱干净,怎么可能容忍这种情况。我没有办法,只能依从她的命令,把她儿子带到楼下,放开,猛踢了十几脚让他跑远,从此不再管他。
不过,不管也只是说说罢了,我有时会去小区的灌木丛里看他,给他带点儿吃的。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比上一次又瘦了好多。他身上陆续出现了些伤口,有些伤口开始溃烂,血和污泥粘在身上,早已分辨不出原先的毛色。又过了一阵,他似乎离开了灌木丛,只是哪儿都找不见他。不久后的一天,半夜里小区里突然闹开了狗,汪汪汪叫得震天响,听起来像是有几十只的样子,连着叫了十来分钟才消停。第二天一早,我在垃圾桶旁看到了他的尸体,浑身都是血,尾巴不见了,腿上满是咬伤,其中一条几乎完全被咬断。
我就这样,继续扮演自己的主人。起床、洗漱、上班、下班,和女友约会,应付客户的诘难,只是有时会梦见自己变回了一条狗,突然惊醒。
听到这个故事,电梯里的人都有些唏嘘。他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继续说:
对了,有一个事儿忘了说。其实在我们小区里能看到不少狗。我的意思是说,牵着它们主人的那种。没错,即使变成了人类,我们也觉察到彼此的气味。所有变成主人的狗,都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主人,但有一件事情它们绝不会做——任由主人在电梯里撒尿。
第六个故事
这条狗的故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直到一阵悠扬曲折的声音开始在电梯里盘旋,噗——。像胶质一样浓稠的臭气填充了每一处缝隙。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声音的来源,扭回头往电梯的角落里看,又立即把目光移到了别处。那姑娘可真美。她站在人群中优雅得如同一只洁白的鹤。你看着那安静的样子,仿佛都能听到她的声音,甜美、清澈。即使完全被臭气包围,也无改于此。
她表情浸透了尴尬,叹了一口气,开口说话,甜美清澈得如同想象:
对不起各位,我没有忍住。这个隐疾由来已久,一直都困扰着我,我却拿它毫无办法。谁让我曾经是那样一个人呢。错就错在我喜欢随手丢弃垃圾。无论什么东西,没用的票据、撕开的包装、刚擦过嘴的纸巾、走路的时候顺手接过的宣传单,我总是手指一弹,任它掉落在地。即使在电梯里也是如此,觉得反正会有工人来打扫,随手一丢也就随手一丢了吧。
悲剧发生在那天早晨,我迟到了,端着早点急匆匆冲向电梯。刚进去,脚下就一滑,手里的豆浆泼了些出来。我不知怎么的,突然心生厌恶,又故意倒了半杯在电梯里,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喝光了剩下的半杯。
才喝下去我就后悔了。那半杯豆浆刚一下肚就开始翻腾个不停,跑进厕所,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这样带着一肚子的胡搅蛮缠,在办公室里忙忙碌碌。半上午的,因为要去楼下开会,我跟随部门经理,又一次进了电梯。就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肚子里的战局突然急转直下。我拼尽全力组织防御,可到了最后一刻,还是放弃了抵抗——后果你们现在都知道了。部门经理扭过头来看着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又突然猛合上,还牢牢地用手掌捂了一层。
我已经记不得那天是如何摆脱这尴尬的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摆脱,因为我很快发现,只要我乘坐电梯的时候,同时有别人在,就必定会发生这样的丑事。我成了一个电梯污染制造者。
从此以后,我尽量保持单独行动,避免和别人同乘电梯,总是过早地到达公司,又特意推后了下班的时间。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同事、朋友、客户以及陌生人面前丢尽了脸。还有些时候,我无法忍受电梯中的孤独,尤其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看似受制于种种合理的原因无法与我同乘,可实际上各种细节无不在提示我,每一次都是刻意为之。那次,男友面露难色的时候,我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之处,于是留下来,准备与我共渡难关。然而,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空气中开始弥漫让人窒息的臭味。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咯咯的声音,痛苦地靠着墙壁,一手抓住自己的脖子,一手伸进包里,慌乱地掏了半天。
电梯门再度打开的时候,喷雾剂已经让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他撇下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了长时间的抗争之后,终于失守;习惯了那声音在电梯里嗡嗡嗡地回响;习惯了那味道,其实那味道有时也并不难闻;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对,就像是你们刚才看我的那样。总之,再后来我就习惯了。
第七个故事
你的生活会因此而慢下来吗?她话音刚落,就有人接下茬问。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提问者原本就对答案没什么兴趣,只是毫不迟疑地继续往下说:
这个时代,生活过得快一点儿其实也没错。他们的降生就是如此,被称为早产的出生方式加速了生命的流转。接下来,每一个人嘴里都念着“快快长大”的咒语,催促他们早些、更早些走进这个世界。他们提前一个月入托,提前半年入学,在学校里也你追我赶,谋求叫作“跳级”的前进方式。总之,谁也不想落在后面。大学还没有毕业呢,他们就早早地开始找工作。在公司里,尽可能早地到岗,做尽可能多的事情,希望能早一些得到晋升的机会。他们早早地老于城府、老于发肤、老于一切,他们的死亡甚至也来得早一些。
早一秒钟牛逼,晚一秒钟傻逼,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吧,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不停地往前冲冲冲。你们差不多也是这样吧。对,我也差不多。看我的制服就知道了,这个行业的名称早就说明了一切,快递。我所在的公司在这个行业里风评并不好,原因很多,不够快大概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送货的时候,经常会碰到同行。他们确实比我反应更机敏、走得更匆忙。那天,连我一共是三个快递员一起等电梯。那两位分别服务于这个行业排名一二的公司,眼神、说话的方式、动作和步态都带着这个行业独特的杀气。电梯下得很慢,几乎每一层都会停留。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意外,总算顺利抵达。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乘客像玻璃弹珠一样倾泻而出。我安静地躲在一边,等待弹珠们滴溜溜地散开、远去。那两位同行却不依不饶地堵在门口,逆流而上。行业第一身形矫健,很快就挤进了电梯,转过身目送剩下的人离开,志得意满。不过,行业第二尾随其后,硬要挤进去,电梯门口堵作一团。他们艰难地一粒粒滚落出来,如同花瓣上的晨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则在电梯干涸之后,才在两位同行焦急与恼火的目光中走进电梯。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电梯换乘,一样地拥挤,一样地抢着往里进,谁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发生。尤其是行业第一,看到电梯门关闭的时候,又一次展露笑颜,舒展、悠长,直到他消失的那一刻,笑容也未曾退却。电梯关上了一扇门,同时又裂开了一条缝,就在他所站的位置上。他直直地跌了进去,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行业第二面如死灰一语不发。我们一齐抻着脖子往裂缝里看。那是一张巨大的嘴,森森的白牙之间渗出血迹,舌头在其中缓慢地蠕动,殷红的血在深处翻滚,可哪里还有行业第一的影子。
行业第二不自觉地往角落里挤了挤,我则依然不知所措。好在那嘴渐渐闭合,似乎很快就要消失不见。正当我们都将要松开这口气的时候,它突然又一次张大,倏地朝行业第二所在的位置移了过去,后者一声惨叫,消失在我的眼前。裂缝这才终于闭上了,电梯里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迹。
其实,你们也曾经目击过这样的惨剧吧。反正我后来还碰到过一次,不是在电梯里,而是在地铁里。车厢地板上突然出现一张血盆大口,把急匆匆抢上地铁的人吞了下去,然后又突然消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你总会有一两个快递,永远也无法签收掉,你也总会听到一两个传闻,有人匆匆忙忙走进地铁车站,却消失在了湿漉漉的黑暗的站台上。
而这世界依然飞快地,不停地旋转、旋转。
第八个故事
你们说的这些事情,每一个都如此令人伤感,如同一个年迈苍苍的粉刷匠,用尼龙刷子把整部电梯涂成了血的颜色。不过,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每个人所说的遭遇,都直接源于你们,或者当事者在电梯中所做的事情。你们抬起手臂,又放下,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脚上,又调整到右脚,你们彼此勾肩搭背,或者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对方……总之,你们的行为扰动了电梯的安宁,让各种潜伏在电梯里的恶灵有了逃离封禁的理由。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受难于电梯的人无不是自讨苦吃。
别这样看着我,在自讨苦吃这个向度上,我也不能幸免。其实我比各位更当得上“活该”二字。如果说你们的遭难源于你们的行为,那么我的遭难就是源于我的言语。后者看起来更是不可饶恕的。
不过,我至今没有想明白,这悲惨的遭遇怎会展开黑色的缀满腐鼠和臭虫的膜翼,降临在我的头顶上——类似的行为很少见吗,为什么我觉得很常见呢?即使你们没有在电梯的幽闭空间里讲过这样的故事,也一定在其他场合说过,至少听过吧,这样的故事。
在那之前,我从未尝试过讲述那个著名的电梯鬼故事。也许是入夜以后,医院这样的环境,本就让人躁动不安吧。夜晚的医院安静得有些吓人,鞋底敲击人造石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旋转、旋转。电梯里干干净净的,明亮可有些惨淡的灯光、一尘不染的四壁,里面只有两个人,除了我之外,就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和白球鞋的小姑娘。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安静得如同爱情电影中的镜头。我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打破僵局,于是,没来由地开始说起那个关于医院电梯的鬼故事。
嗯,你听说过吗,在医院的电梯里发生的奇怪事情。我的朋友就曾经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有一天晚上,进了医院的电梯以后,眼看着有个护士跑过来,却猛按关门键,愣是把她拦在了门外,电梯里另一个病人问为什么不让护士进来,朋友告诉他那护士右手上戴着个纸环,那叫尸环,只有尸体才会戴那玩意儿!那病人缓缓地抬起右手……
蹩脚的故事还没说完,小姑娘缓缓地扭过脸来,瞥了他一眼。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惊恐就把她那张秀气的脸撕扯得面目全非。她尖叫起来,疯狂地按动按钮。叫声的余音还未散去,她就已经慌慌张张地跑出了电梯。
这情况完全不在预料之中。即便那姑娘转过头来,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惨白的一片,都比现在的状况更容易接受。我愣在那儿,任凭电梯门关上了又打开。等在门口的护士同样表情惊恐,尖叫了一声,扭头跑开了。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也不能责怪他们。当我第一次看到站在身边的鬼影时,自己也吓得不轻。从此以后,这个被我拙劣的故事召唤来的鬼魂就一直隐藏在我的生活当中。只要一进电梯,它就显露出影子,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出一片尖叫声。有时想想,觉得这也未必就是坏事儿,没人跟我争电梯了不是吗?
情绪好的时候,它会跟我聊两句,甚至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它手指冰冷,像北风般能穿透一切。每次它跟我表示亲热,我的肩膀都至少有半天保持僵直,无法正常活动。情绪不好的时候,它动作粗野,会故意推搡我,用肩膀撞我甚至肘击我。寒意直入骨髓。说起来,有个事儿挺奇怪的,今天它居然没有跟着我进电梯,你们几个都没有看到它对吧。自从它出现以后,这情况我倒还是头一回碰上。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世事难料嘛。
第九个故事
这个故事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门边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身上,自从进电梯以后,他就一直没说话。在听别人讲故事的过程中,有好几次他突然仰起头想插嘴,却始终未作一声。现在,这群人当中也只有他没有讲过故事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他有些迟疑,几次张开了口,又紧紧地闭了回去。过了好大一阵儿,他才终于开始说话:
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故事。你们或许已经注意到了,或许没有注意到,我好几次试图打断别人的故事。那些故事对我来说如此熟悉,让我心怀恐惧。不过,既然你们都这样等着,我想我还是把它说出来为好。
那是很多年之前了,那会儿我中学还没有毕业呢。暑假里闲着没事儿跟几个小伙伴一块儿在外面转悠,也忘了是什么原因,稀里糊涂进了一座大厦。大厦里看不到什么人,我们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然后拐进了电梯,随便选了一个楼层,开始了垂直的探险之旅。
突然有人伸出手臂,指着电梯控制板上那个黄色的按钮问,欸,如果按了这个会发生什么啊?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对,就是那个按钮,紧急呼叫。这不是电梯出了问题才能按的嘛,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们当中没有哪个曾经遭遇过需要按着黄按钮的情况。要不按一个试试吧。有人小声嘟囔。不过,大家沉默了一阵,谁也没有动手,只是一齐看着我。好吧,或许离控制板最近的人命里注定就该做这样的事儿,我撇了撇嘴,伸出食指,停了一下,又换成中指,在那个黄色按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与此同时,电梯里的灯开始闪烁,一边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有人觉得害怕,拼命按楼层按钮希望能让电梯停下来,好出去。很显然,这是徒劳的。我们甚至不知道电梯是否还在运行,只觉得灯光不停闪烁,并且慢慢变成了安静的蓝色,如同夏天的午夜,山中小路被一丛闪烁的幽蓝火光照亮。
扩音器里突然出现了一小阵电流穿过般的杂音,杂音中一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谁,是谁惊扰了我的睡眠?这声音尖锐而粗糙,我用手捂住耳朵,却丝毫挡不住它的侵蚀。是谁,是谁把我叫醒,让我开口说话!那声音越来越大,挤得我喘不过气来。他,是他按了这个按钮。小伙伴们全都捂住耳朵,闭紧眼睛,扯开嗓门大喊。我本想混在他们中间一起喊,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是我”。
这时候,那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既然这样,我想,有必要让你们知道一下我的情况。
我被封印在这个电梯里已经3000年了。武王伐纣的时候,我作为敌方将领战死于诛仙阵。战后,姜子牙登台封神,封我做普天感应灵圣顺化玄妙电梯天尊,下辖如意电梯门之神、普照电梯灯之神、应援开门键之神和决断关门键之神四大灵官。可惜我有恐高症,不愿意坐此职位,暗地里说了姜子牙不少坏话。他老人家一怒之下用打神鞭暴捶了我一顿,又强行封禁在这个紧急情况按钮当中。感谢你把我释放出来。作为报答,我会告诉你们死亡的状况。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走出电梯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大汗淋漓,绝口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后来我甚至不愿意见到另外那几个人,刻意回避与他们碰面以免勾起可怕的回忆。只是,独处的时候我常常不可遏制地主动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我想,他们的情况也都差不多吧。
我们四个人当中,最早去世的是最年长的那个。他死于一次电梯事故,因为超载,他乘坐的电梯在运行中突然坠落。全电梯十来个人,无一幸免。你不觉得这死状很熟悉吗?
第二个人上大学的时候离开了这座城市。他后来留在那里工作,交了女朋友,准备成家。可就在他们置办完婚房准备搬家的那天早晨,发生了可怕的事故。据说他死状很惨,远比第一个人惨。你,你没有想起些什么吗?
还有你,刚才等在电梯门外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眼熟,可怎么都想不起是谁来。你应该也不记得我吧?这也正常,你只是一条狗嘛。我一直以为你的主人还活着,他已经逃脱了那个电梯天尊的诅咒,没想到,还是跟当年预言的情况一模一样。
好了,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故事,应该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之前我一直都想插嘴而一直没有开口,又为什么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故事。这样也好,作为这一电梯故事的总结者,我倒也是恰如其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提了一个困惑我、想必也困惑着电梯里其他人的问题,那个什么普天又玄妙的电梯天尊究竟如何预言你的死亡状况呢?
好吧。既然你们问,我就说了吧。不过,你们听了肯定会后悔的。电梯天尊说得很简单。他说我会死于“上九”。对,就是上九,上下的上,数字九,就这两个字。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电梯天尊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弄明白这一点,也不可能弄明白。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第十个故事
这个故事留下个谜题,所有人都被“他会如何死去”这个问题所吸引,开始猜测“上九”的意义。过了好一阵,我才意识到,这满满一电梯的人,已经挨着个儿每人讲了一个故事。我环顾四周,打量身边的每一张脸,以确认这一点。一阵孤零零的掌声突然响起,打断电梯里的沉默。所有目光集中到离门最近那个人身上,不对,他也在寻找掌声的来源。一时间,电梯里的每一张面孔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不要担心。门口的空隙里,一个声音响起来:我并没有恶意。看看控制板上的楼层按钮吧。除了1楼之外,所有楼层都恰好被不同的人点亮。我只是受此召唤,挤进了这部电梯,按下1按钮,然后安静地听你们讲述的故事。绝妙的故事,故事的绝妙,我得谢谢你们。只不过,你们讲述往日的经历或者别人的故事,却不知道自己眼下正陷于故事当中。作为这故事的一部分随同情节,不断上升。看来,我得花一点儿时间让你们读懂这个正在发生的故事了。不过,在此之前,请先听听我的故事。
听到这无所依傍,飘浮在电梯中的声音,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住自己战栗的双腿。冷汗从我的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粘住了衣服。其他人的情况比我好不到哪儿去。电梯里,只有那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声音,依旧怡然自得:
事情发生在我第一次独自乘坐电梯的时候。真抱歉,时间隔得太久了,我居然想不起当时自己究竟几岁了,只记得我踮着脚尖,伸长手臂,刚好能够着控制板上最高的楼层按钮。我要去的恰好也是大楼的最高一层。
坐电梯的过程平淡无奇,根本不能与你们的惊人经历相提并论。到顶层的时候,电梯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电梯门打开,我准备出去,却突然起了凶险的恶作剧之心,于是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从上往下,把控制板上的楼层又按了一遍。正当我得意扬扬,迈步准备跨出电梯的时候,门哐当一声,紧紧地闭上了。我吓了一跳,揉了揉差点儿就被夹住的鼻尖,准备伸手按开门键,这时脚下却突然轻轻一颤。电梯又动起来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脚底的那一阵压迫。
这突然发生的变故让我惊恐万分。我吓坏了,天呐,我还是个孩子。所以你们可以想象到我当时是多么多么多么惊恐。嗯,好吧,其实我撒谎了,时间已经隔得太久了,早就遗忘了那种惊恐的感觉。它已被时间打磨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但相信我,那真的是极其巨大的惊恐。把现在你们所有人的惊恐全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当时我作为一个孩子的惊恐的十分之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它试图安慰我,向我讲述它的故事——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眼熟?在它的故事里同样有电梯,有按下所有楼层按钮的恶作剧,有突然失控的巨大机器,有声音在恐慌中响起。
那部电梯载着我向上飞行,一刻都不停。我很快就丧失了时间感。所有东西都停滞了,除了电梯本身。糟糕的是,我始终保持着清醒。这挺难熬的。我只能故意敲打电梯的墙壁制造出一些噪声,好让自己感觉不那么寂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初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它引导我走出那架电梯,又挤进了这一架。哦,说到这儿,兄弟,还得谢谢你,匀开地方让我好进来。现在,该轮到你们了,欢迎进入这个故事,相信我,一点儿都不疼……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模糊起来,直到完全消失。我抬头看着电梯上方的液晶显示屏,显示楼层的数字正在快速滚动。20、25、30、50、80、150、300……我回过头,看着其他人。他们的表情已经漫漶,无法读出其中蕴含的情绪。我慢慢地盘腿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漫无目的地规划自己余下的、冗长的人生。
鬼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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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我们手拉手出门找地方吃饭。转过街角,眼见鬼镇深处灯光闪烁,我拉她走了进去。
鬼镇其实不是镇。前两年,有开发商买了河边这一小块地,在两侧建起了欧洲式样的双层小别墅,又在四周的墙上涂满了花哨的、质感塑料的壁画,准备当作商店街来经营。只是建成以后一直没有商铺进入,它终日蹲踞在河边,阴沉着脸。
此前,我从未踏进过这鬼镇。这会儿雨停了没多久,地面湿漉漉的。铺路的石板缺维护,一脚踩上会突然翘起,溅起些污水,脏了鞋子。亮灯的小别墅在最里边,看着是一条不长的小街,但走到那里却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推开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是一家小餐馆,看得出来,刚开张不久,店里还散落着些装修材料,墙壁刚涂刷过,干净得像空无一人的梦境。餐馆里的人倒是很多,好在都很安静,彼此交谈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显得彬彬有礼。座中全都是年迈苍苍的老人,这让我略感惊讶。
吧台边还有两个位子,我拉着她的手坐下。跟周围人打招呼时,看到左手边那位老太太,嘴唇上有颗痣。那痣的位置如此熟悉。我用手肘轻轻碰碰她。她也盯着老太太看了一阵,突然说不对劲儿,不光是痣,老太太的脸型容貌看起来就像是衰老后的自己。我有些失礼地扭头望着老人,老人也同时转过头回望着我。越看越觉得眉目熟悉,连皱纹都渐渐热络了起来。
突然,老太太凑到我的耳边,小声问是怎么来这里的。我说了缘由。老太太有些不快,解释说这里是围困灵魂之地。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魂魄就在此聚集、宴饮,死后则会消失,去它们该去的地方。老太太说自己之所以会在这里,全都是因为她的缘故——说到这儿伸手指了指我的身边人。她听老太太这么说,随即指着我接茬问,那他在哪儿?
不知道。老太太看着我说,你不属于这里,既不是个善人,也不是个恶棍。生命的审判者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所以让你得到了长得令人发指的寿命。不过,你也要付出代价。你将无法说话,也不能移动半分。你只能朝上或者朝下生长。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故事,将被写在土壤和空气中。唯有这故事的读者,才能听懂那些沙沙声。说完这些,她把自己的餐盘往桌子里推了推,说,知道你们饥渴难耐,但千万不要吃喝这里的东西。鬼镇的饮食与人界不同,一旦吃喝,就回不去了。
听到这话,我突然起了个念头,把手伸向了老太太的饮料杯。此时,她也朝同一方向伸手。我们彼此知道对方的想法,一起笑了起来,又轮流端起杯子,抿了一下。
杯中物苦涩难饮,好在不过是一小口。
入夜以后,城市闭上了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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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摩天轮被称作“城市之眼”,他们总把它说成是这城市的象征,可真的登上摩天轮的人并不多。它每天只在几个固定时间稍微旋转两圈,即使无人乘坐也要宣示自己的存在。
这会儿,摩天轮上就只有我一个人。轿厢的重心有点儿偏。地面在我的脚下,越来越远。远处,城市的边缘一点点打开,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变得面目全非,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知道它们原先是什么。最高点将至,我知道城市很快就要重新折叠起来,街道和楼群会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可它突然停住了。毫无征兆的震颤之后,它把我高高地挂在城市的上空,不再动弹。我按住轿厢内的紧急通话按钮。操作员的声音异常慌张,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别慌,已经报警,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援。
脚下的人群渐渐聚集。他们抬着头,伸手指着我所在的方向。我甚至能透过观景望远镜看到他们脸上惊讶与欣喜的表情,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一片寂静。
消防车很快就赶到了。两名消防员站在云梯的顶端轮换了五六种工具,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能打开轿厢门。新的工具不断地运上来,门依然不为所动。地面上的人越聚越多,涂刷着电视台标志的直升机在四周盘旋。镜头正对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比着剪刀手,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微笑——这时候,大概全城的人都看着我。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受人瞩目的一天。
此后救援者尝试了很多方法,但都是徒劳的。他们召开了学术研讨会,钻研新的救援技术。地面上的围观者开始逐渐散去。最早离开的是媒体,接下来是围观者,年轻人走得早些,老人则抬头多看了一阵儿。后来,连摩天轮操作员都懒得继续等下去,悄悄跑开了。最后撤离的是医生和保险推销员。
我孤零零被困在摩天轮高高的轿厢里,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入夜以后,城市闭上了它的眼睛。
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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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早晨,张LL起床的时候做出一个决定,她要钻进一个纸箱子里,再也不出来了。
在家里转了一圈,都没见到合适的,张LL转身就出门了。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钻进纸箱子里。妈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疑惑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才终于开口问她,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张LL犹豫了一阵,不知道该怎么让妈妈接受这个事实。她们俩就这样对峙了很久,眼看着上班的时间快到了,她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原委。妈妈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者疑惑的表情,只是“哦”了一声,说,那上厕所什么的会比较麻烦吧,然后转身回厨房了。
果然,上厕所的时候,张LL真的碰到了麻烦。她无论怎么摆弄,都无法把纸箱子稳当地摆放在马桶座圈上,好腾出自己的双手。眼看着就要忍不住了,她突发奇想,用一卷胶带把纸箱子固定在了墙上,这才终于解决了上厕所的难题。张LL一边系腰带一边安慰自己,还好,这只是第一次上厕所而已,以后会越来越习惯,越来越顺利的。她又想了想,顺手把那卷胶带塞进了屁股口袋里。
坐公交车的时候,她又遇到了新的麻烦,售票员非说她的纸箱子体积太大,必须买两个人的票。张LL想,既然人家有这个规定,那就执行呗。再说,如果不买两张票,他们根本就不让她上车,这怎么行?不过,这辆公交车实在是太挤了,像是一根塞得满满的又晒得硬邦邦的腊肠。张LL好不容易下了车,身上的纸箱子已经被挤得稀烂。她想,这可不太好。和写字楼的保安磨叽了好久,终于从他们的手上换到了一个崭新的纸箱子,她重新钻了进去。在公司里一定要穿正装。张LL默默地对自己说。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这样走进来,还挺开心的,稍微一愣,旋即露出了诧异的笑容。因为身在纸箱子里,张LL够不着指纹打卡机,她还特地跑过来帮忙。公司老总对张LL的新形象很感兴趣,安排公关部的人开会研究了半天,试图拿出一个借此炒作的方案来。倒是部门经理满心的不乐意,不停地嘟囔说,搞成这个样子,怎么带出去见客户啊?不过还好,公关部那些酒囊饭袋一直都没能拿出有效的方案来,部门经理也只是碎嘴子一样不停地嘟囔,没见他有什么别的动作。慢慢地,全公司上下都习惯了办公室里坐着这样一个怪模怪样的纸箱子。
真正让张LL困扰的是男友的态度。因为抱着一个纸箱子无法亲热,男友非常愤怒,以分手作为要挟,让张LL从纸箱子里出来。张LL想了想,分手就分手吧,钻进纸箱子才是我一生的理想和意义所在。所以她说,好吧。男友听她这么说,愣了一会儿,然后也说了声“好吧”,就走了。
这件事让张LL一度非常难过,不过她坚信这是对的。钻进纸箱子里,这是她的理想与意义,她必须这么做。但她还是难过。为了换一换心情,她决定找个插画师,在这纸箱子上画点儿什么。为此,她跟许多插画师沟通过,最后确认的那一个,人真好,长得又帅气,谈吐又文雅。最重要的是,能看得出来,他在画纸箱子这事儿上,费了不少心力。此后,张LL每次换了新纸箱子,都去找他画。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怀疑插画师爱上了自己。
那么是这样吗?有一次,她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那插画师有些害羞,停下了手中的笔,默默低着头。看得出来他在想怎么措辞。张LL等了一阵,觉得有些无聊。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她让插画师抱住自己,吻自己。他照做了。他们在一起了。
爱情一帆风顺,张LL很快就搬离了母亲的住所,和插画师住在了一起。又过了一阵儿,他们结婚了。婚后不久,张LL怀孕了。做孕检的时候,超声图像显示,肚子里的孩子是方方正正的。她有些疑惑,问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孩子是不是不太好?医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放心。看到孩子的时候,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了。那是个女孩儿,没有装在纸箱子里,她有点儿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她在纸箱子里,生活得如身边的每一个人,起床、吃饭、上班、下班……没有人觉得她异常,甚至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就这样,女儿一点点长大,张LL则一点点衰老,原先觉得紧巴巴的纸箱子,慢慢地也显得宽敞起来。
临到最后的时刻,张LL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因为钻在盒子里,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直到很多天后,女儿闻到了奇怪的臭味,才发现她已经死了。好吧,其实这对她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麻烦,反正也已经死了。入殓的时候,女儿给她挑选了一个漂亮的纸盒子。年迈苍苍的插画师最后一次作画,他画得依然用心,但她已经看不到了。
巴格达的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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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达城东面郊外的墓园里,有一个驼背的守夜人。这驼背的守夜人又穷又丑,每天忙忙碌碌修补旧墓穴,操持新葬礼,却依然常常吃不饱肚子。街上的孩子们总是欺负他,冲他扔石块儿。他的报复行为就是杜撰些与墓园有关的恐怖故事,吓唬这些不知道好歹的孩子。
可是,墓园里还能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呢?这里的一切都早早地停止了活动,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乃至雷霆大作,它们也都不会挪动分毫,在这墓园中,甚至植物也丝毫都不生长,驼背守夜人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也还是什么样子,永远看不出四季的痕迹。
入夜以后,驼背的守夜人照例要巡视墓园三次,倒不是怕有鬼神出来生事端,而是要守着点儿城中达官富商家的几个大墓,防备有人盗掘,否则,难免落个玩忽职守的罪名。这一夜,第三次巡视墓园的时候,他没有按照惯例走顺时针的路线,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正走到三分之一处,忽然看到前面黑影绰绰,似乎有人。驼背的守夜人心下一惊,赶忙蹲下,在地上胡乱摸了一根粗大趁手的树枝,拎在手里,继续潜行跟踪那黑影。
那黑影走到前代宰相早夭女儿的墓前,停住脚步,扯下了手上灯盏的皮蒙子,灯光在周围拢出一个巨大的球。借着这灯光,驼背的守夜人才发现,这黑影竟是一位衣饰华美的少年。虽然灯光并不敞亮,还离很远,可他还是能依稀看到这少年的脸庞有多么俊美,那分明就是现任宰相之子。美少年转到墓后,从随身的袋子中取出一把小铲,将地上的杂草略清理了一下,然后伸手拂去浮土,露出了地下的巨石,巨石上錾着一个黄金的钉子,钉子头反射灯光,映在驼背守夜人的脸上。接着,美少年又从怀里取出一把黄金小锤,在金钉子上敲击了一长四短共五下,又重新将黄金小锤揣好,站直了身体。
突然,巨石后面传出了少女的声音:主人,是你在敲门吗?这声音说不出的温柔妙好,驼背的守夜人只是听到了,身体便立刻起了反应。“是我。快快把门打开!”美少年厉声说道。话音未落,巨石就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个大洞,从洞中传出了涂刷以蜂蜜的烤肉的香味,以及少女那让人心驰神荡的笑声。美少年并不多说话,纵身跳进墓穴。那个大洞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驼背的守夜人看到这一幕,惊讶得不知所措,呆呆地在草丛里一直蹲到太阳升起。等周围大亮了他走到那大墓之后,再仔细观察,却又看不到一点点异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难道是自己年老体衰眼力不济给看错了?当晚的那个时刻,他再次蹲守在草丛里,想要看个究竟。果然,那美少年又一次出现了,奇怪的景象也又一次在他面前上演。从此以后,驼背的守夜人每天都能看到美少年的到来,每天都能听到墓中少女的召唤,每天都能闻到从那大洞里飘出的烤肉与果物的香味。美少年进入墓穴之后,屏住呼吸趴在墓碑上,他还能听到那少女一刻也不停歇的浪笑与呻吟声。
来自身体的双重饥饿让驼背的守夜人越来越迷恋那墓中的情境。他开始幻想自己夺到了黄金锤子,跳进大洞,先饱餐一顿烤肉与糕饼,然后再与墓中少女缠绵不止。终于有一天,他无法忍受这想象的煎熬,趁着美少年刚摸出黄金锤子,突然拎着棍棒冲了过去,对准他的胸口就是一棒。美少年大吃一惊,撇下锤子,落荒而逃。驼背的守夜人终于得到开启墓穴的宝物,并照着样儿在金钉子上敲了五下。
少女的声音从巨石后面传出:主人,是你在敲门吗?是我。快快把门打开!驼背的守夜人捏着嗓子,学着美少年的声音说道。话音未落,巨石上的大洞悄无声息地裂开了,香味和笑声依次传出。驼背的守夜人毫不犹豫,纵身跃入。巨石平复如初,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