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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4

作者:徐来 当前章节:14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巴格达的人们再也没看到过驼背的守夜人。也或者,他太不起眼了,本就无人关注。还有人说,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曾经听到驼背的守夜人沙哑的哭声,从墓穴中隐隐传出。

威克洛纪事

9月24日早晨,我按照约定,驾车去威克洛郡访问一处奶牛农庄。威克洛郡离都柏林很近,按照农场主的说法,开上一个小时,怎么都到了。何况我起得挺早的,车行在高速公路上,右侧就是圆润的威克洛山脉,云雾笼罩山尖,早晨暗淡的下弦月孤单地守在一边。

就这样,车行了很久很久很久,月亮也没有消退的意思。路上没有任何标志牌,也没有其他车辆。我只是机械地踩着油门,一度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最终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当时,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见到三件神奇的道具,也无法想象自己会陷入那样奇怪的境地,只是觉得时间变化有些不妥。

见到农场主的时候,他正和女儿们一起准备晚餐。我自告奋勇要帮厨,他推说不用,只是让我从橱柜里取一台蜡烛。我打开橱柜,特地挑了一个用残了的。他却赶忙拦住我,把那台用残的蜡烛放回去,然后取出一台新的。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别无琐事,所有人都吃得很尽兴。农场主年事已高,酒量衰退,多喝了几杯,话就渐渐多了。等他的女儿们陆续回房休息之后,他主动说起蜡烛的事情来。以下就是蜡烛的故事:

第一件道具的故事:

蜡烛

我的朋友,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那么着急地阻拦你拿出那台蜡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我却这样着急,乃至无端端地放大了自己的声音。俗话说得好,即使批评别人,也应和风细雨。还有俗话说,在开口发怒之前,先要用100个酒坛倒满100杯酒。请让我为你再倒一杯酒,告诉你为什么我会那么着急。

对对,正如你所想象的,那台蜡烛可不是普通的蜡烛。如果是普通的蜡烛,我怎么会这样对你大发雷霆呢?实际上,那是一台神奇的蜡烛,如果你点亮蜡烛,然后吹灭它。升腾起的青烟,会幻化成一个古代僧侣。嘿,这可是我见过的最有礼貌的僧侣。他先鞠一个躬,然后用拉丁文念一段祈祷辞,有的时候还会配上一两句古代诗人的名句。然后他会再鞠一个躬,小声问你,想要看到的是过去,还是未来。天呐,我可没见过比他更有礼貌的僧侣了。每次都是这样,谦恭得让我觉得自己是古代的国王。

有几次,在他开口提问之前,我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蜡烛当中?他都绝口不提。他不提呢,我就继续问。很久很久以后,他被我问烦了,终于松口,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僧侣的故事

本来是不想说的,不过既然你这样几次三番问起,那我也就随便讲讲吧。我的朋友,你以前一定没有听过这样离奇的故事。这件事情的发生,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更不要说是别人了。我叫巴尔托洛梅乌·洛伦索,来自于威克洛山的修道院,服务于本地的领主。

那时候,北方大海上的圣王以巨大的海蛇为先导,率军南下。他们的船只瘦长,风帆巨大,能在空中划行。船的两翼布满弓箭手,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接舷战士兵。圣王乘坐的旗舰比其他船都要大,船首像是纯金的,一条跃出海浪的独角鲸。圣王的军队就像鲸角一样,轻松插入每一块土地。所有地区的守军都在溃败。

我协助领主组织防御。从古代经典中寻找工事的建造方法,准备各种守城器械,还站在军队方阵的后面,挥舞手杖为他们加油鼓气。圣王在威克洛遇到了前所未见的抵抗,他的军队损失惨重。但圣王毕竟是圣王。他手下有三千位有名的骑士,会驾驭龙的术士多达20人。战舰和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堡,从城墙的缝隙里渗了进来,最终冲决了一切。我被俘虏了。

奇怪的是,圣王没有杀我,反而让我做了这里的新封侯,嘱托我小心经营此地,勤劳王事。对,我当然不会这样。从一开始我就打心底里不服圣王的管束。十年经营,十年修兵,我终于在第20年上发动了叛乱。现在想想我真是勇气满满啊,这样一个小诸侯,怎么可能赢得了圣王呢?这场叛乱只持续了20天就被镇压住了。我在乱军中被俘。本以为这次肯定会被杀掉,可谁知圣王却又一次赦免了我,并且还让我继续做威克洛的领主。

实在是出人意料啊。这以后,我还干过不少坏事,我曾经与王后通奸被抓;曾经酒后杀了圣王宠幸过的侍从;曾经伪造文书,以偷取邻近领主的土地……所有的这一切,竟然都得到了圣王的原谅。我的内心逐渐发生变化。仇恨正在一点一点消融。圣王成了我精神上的导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情况急转直下。那是一次普通的例行宴会,圣王招待入京朝觐的诸侯。我也恰在座中,圣王还特地安排我坐在靠近他的席位上。宴会本身并无可述之处,只是一直到临近尾声,圣王的表情都略显局促。我始终都盯着他,生怕有什么不妥。谁知就在宣布宴会结束之前,他的下体突然冒出极小的“噗”一声。因为离得很近,我清楚地听到了屁响,跟着笑了一声,突然觉得不太礼貌,立即假装咳嗽来掩饰。可惜一切已经晚了,圣王听到了我轻佻的笑声,心中大怒,只是这样的事情,不太好公开发作,于是请大魔法师作法,把我封印在了这台蜡烛当中。从此以后,我就成了时间的向导。

说完这个故事,农场主唏嘘了一番,又给我倒满了酒。

第二件道具的故事:

镜子

我打断农场主的讲述,措辞谨慎地向他请教问题:为什么那个僧侣要说“成了时间的向导”这么奇怪的话?

听到这问话,农场主哈哈大笑。只是他演技略差,笑声虽大却丝毫无法掩盖其中的抑郁。他仰着脖子猛喝了一大口。然后停住动作,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窗外黑漆漆的,田野里没有灯火,什么也看不见。

我的朋友,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告诉我,你能看见什么?

什么?我一时间没有领会他的意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么黑的一切,就如同命运。你不知道那里隐藏着什么东西。不知道什么东西会从这一片漆黑中跳出来,突然扑倒你,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你的咽喉。这么说是不是太沉重了?不不不,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如果你知道这一片漆黑中到底隐藏着些什么,或许会比我更沉重吧。让我来告诉你,这一片漆黑中有什么:风在吹动田野里的草,有只田鼠衔着麦子快速跑了过去,夜猫在等着它。那边的树杈上有一只灰斑鸠,已经老得不行了,半个小时后,它会掉落下来,折断脖子死去。

对,你说得对,我能看到这一切,确实与蜡烛有关。就像那个僧侣所说的,他是时间的向导。如果你能用一面镜子把烛光引导到墙上,他就会为人们指示过去和未来的每一个细节。当然,这向导可不是免费的。他要向时间的观察者收取酬劳。如果有母牛难产了,我就把这蜡烛带到它的面前。蜡烛会吸取死于难产的小牛的灵魂。灵魂飘荡到烛芯儿上。烛芯儿越来越热,亮起了火光。这时候你得赶紧把它吹灭,免得消耗太多。

每个灵魂都能让向导指示一小段时间,如果要向前或者向后看得够久,你就得见识足够多的死于难产的小牛。这件事儿,布里蒙达可是最在行。她能预知母牛分娩的情况,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女巫。哦,天呐,那是多么美的一个女巫。就像诗人说的那样,把古代经卷里所有美好的形容词全都列出来,也只够描述她的脚踝;她举手投足的每一个动作,都裹着鲜甜的蜜汁,并且添加了六十种名贵的香料;你值得为她的每一根头发创作一首颂歌。布里蒙达,布里蒙达,布里蒙达。当然,我最迷恋的是她的呻吟和喘息。

可这一切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很多很多年,多得我都已经记不得数字了。

那个时候,我们一起走遍了岛上的每一个村落。靠着布里蒙达的巫术,我们收集到数不清的死于难产的小牛的灵魂。然后,两个好奇的年轻人又一起躲进了密室。我在蜡烛后面放上那面饰有西番莲缠枝纹样的古代中国镜子,划亮火柴,点着蜡烛,又迅速将其吹灭。升腾起的青烟幻化成僧侣的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向我们鞠躬致意,用拉丁文为我们祈祷,又援引古代著名诗人的句子歌颂布里蒙达,对,就是刚才我说过的那几句。接着,那个僧侣又朝我们鞠了一躬,彬彬有礼地问道:可爱的人们,你们想看到过去还是未来?

我和布里蒙达异口同声地说未来。僧侣说了声好,就又化作青烟,消散不见了。与此同时,密室却越来越亮,蜡烛在镜中的影子放出了光芒。那光芒投射到墙壁上,其中的人形逐渐清晰起来。我们开始观察自己与人类的未来。

即将到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死亡。父母和亲人的死亡,我的死亡,邻居孩子的死亡,士兵们的死亡,将军与总督与城市一起死亡,牧民死于牲畜,渔夫们死于波浪,农夫的身体被巨大的犁斫为两段,铁匠坠入熔炉,厨师身负餐刀,猎人们失足跌落万丈深渊。人类的鲜血在大地上汇聚起来,由溪流扩充成江河,最初,它们填塞了盆地,很快就又漫漶过平原。最后,连最高大的山脉也被鲜血包围,变成了毫无生机的孤独的岛屿。

不要再看了!布里蒙达猛地推倒镜子,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从午夜到清晨,我们见识了太多的死亡。

从此以后,布里蒙达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受够了死亡的痛楚,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例,哪怕只是一只小鸟、一只甲虫。再后来,她连听都不能听了。最后,她甚至不愿意待在这世界上。布里蒙达抛下我,她决定亲口品尝死亡的味道。她死得如此彻底,甚至没人看到过她的尸体。那以后我依然收集死于难产的小牛的灵魂。我用这些灵魂与被封印在蜡烛里的僧侣作交换。只是,我对未来已经毫无兴趣。我不停地观看自己的过去,那些已经铭刻在记忆当中的,和布里蒙达一起度过的日子。我不需要未来,我只保存回忆。

听完这个故事,我唏嘘了一番,又给农场主倒满了酒。

第三件道具的故事:

牛铃

布里蒙达到底是怎么死的?问题脱口而出,但我随即意识到这问得太过唐突,可后悔已经晚了。好在年迈的农场主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低头想了一下,摇摇晃晃站起身,从储藏室里拿出了一个牛铃,放到我的面前。

这个牛铃形制古朴,内侧刻有铭文。但铭文的内容无法释读。它们写法诡异,似乎是某种死文字。

魔铃!农场主不等我提问,就喊出了它的名字。这是魔铃,一件有魔法的神器。年轻人,刚才已经让你见识了我收藏的两件魔法道具,那蜡烛和那镜子。现在,来听听这魔铃的故事吧。这件法器的历史最悠久,远远超过前面两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有年头的东西,越有个邪乎劲儿。三件法器当中最邪乎的,当然就是这个家伙。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刚刚走出洪水和山火的困扰。那时的宗教没有如今这样多元与丰富。先民们崇拜自然,将他们最珍视的东西奉为神灵。而这些神灵,也用心护佑供奉他们的人。牛是先民的第一个偶像。每一件重要的物品上都刻画着牛神的形象,所有的文书都要经过牛神的许可才能生效。当然,这样的文书也是不能逾越与破坏的,否则,牛神就会用它巨大而锋利的角顶穿你的脖子。

后来,先民逐渐繁衍,人数众多,牛神管不过来了。他命令冶金之神和各族的领袖一起铸造牛铃作为法器,用于管理各地的先民。这样的魔铃一共铸造了七个。它们的用法都是一样的,凡是听到牛铃之声的人,只要说出某句充作咒语的特定的话,就会丢掉性命。这咒语,是铸造时由各族领袖分别甄选的,大体上都是些容易诱导说出的内容。唯有这枚牛铃,制作者是古代最有名的大知识家。他认为借助神的力量夺人性命是一件神圣的工作,需得以神圣的方式对待。所以他设定的咒语也就格外复杂——听到了牛铃的声音之后,一个人要用古加罗韦盖尔语大声念出《凯尔书卷》的头四个完整章节,才会被牛铃所杀。

你不觉得很有趣嘛,这样繁复的杀人方法,怎么可能奏效嘛。正因为如此,这个魔铃始终没能成功地杀死过谁。而同批次的其他6个魔铃都因为杀戮过多,被死者的怨念填塞,已经损毁严重,无法再使用。所以你看,你们中国有句老话说得真对,好事情里面蕴藏着坏事情,坏事情里面萌芽了好事情。从你头顶飘过的每一朵云彩都彼此相似,却不知道哪片会降下甘霖,润泽万物。现在,这个魔铃就落到了我的手里。

我从桌上拿起魔铃,在手中掂了几下,细细把玩。这时农场主突然叹了口气。我满心疑惑地抬头看着他。他又倒了些酒,抿了一口,继续说:其实这个魔铃是杀过人的。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用它杀死了自己。

说完这些,农场主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只留我一个人,傻乎乎地端着沉重的魔铃。蜡烛的光芒有些昏暗,四周的墙上满是巨大的影子。窗外,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有了些亮光。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身为一个语言研究者和理性主义者,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对吧,至少听上去挺好玩儿的。

行李里恰好装着《凯尔书卷》的复制品。我把它找出来,挑亮烛光,翻到开头的章节,然后开始轻轻摇晃魔铃。我的古加罗韦盖尔语还算流畅,四个章节很快就念完了。果然,如我所想,什么都没有发生,既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骷髅或龙骑士从魔铃里爬出来杀我——这么一来,心里还觉得挺空落落的。

直到这个时候,我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依然一无所知。

尾声:

我的故事

天亮之后,我告别了农场主,开车返回都柏林。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如旧,什么事情,任何事情,一星半点儿的怪异事情都没有发生。这场诡异的旅程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淡去。就在我即将把它忘记时,不可思议的情况接二连三地跳出来,用一连串重拳,把我打回那晚的离奇故事中。

第一个噩耗是,试图核对自己的社会保险账户时,被告知已经销号。接下来,在尝试恢复账号的过程中,我又发现自己的很多材料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学校毫无理由地不再向我支付工资,自己的学生、身边的朋友、在街边小酒馆一起喝了半年酒几乎无话不谈却不知其名的熟人……都开始刻意疏远我,仿佛我是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危险的陌生人。后来连房东都无法记住我的脸了,一天五六次地问我是谁。等到母亲也无法记起我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就这样孤独地飘荡在城市中。我认识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认识我,他们甚至看不到我。与我有关的一切信息、文件、痕迹,连在网上匿名发表的一小则评论都被仔仔细细地擦掉了,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有这样一个年轻人曾经在世界上短暂停留。

当然,这也并不全都是坏事。有时,我能做一些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举动。比如那天在街心花园,正晒着太阳,抬头就看到对面的长凳上坐着一个漂亮姑娘。那么漂亮的姑娘,真叫人过目难忘,刚看到她,我就想起了那些诗句:

把古代经卷里所有美好的形容词全都列出来,也只够描述她的脚踝;她举手投足的每一个动作,都裹着鲜甜的蜜汁,并且添加了六十种名贵的香料;你值得为她的每一根头发创作一首颂歌。

我想反正对方也看不见自己,于是死死盯着她看了好久。可渐渐我就发现了些异样。周围的人似乎也都没有注意到她。更重要的是,她直愣愣地凝视着我,正如我凝视着她。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向她作自我介绍,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她听我说话,笑了。笑得真美。然后告诉我,自己叫布里蒙达。

从此,我就和布里蒙达一起结伴游荡。她在我的身下呻吟的时候,我会想起年迈苍苍的农场主跟我说起的故事。

爱丽丝的梦

爱丽丝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儿有点儿黑。真该死。她想,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是个郊游的约定,居然也闹得整夜辗转难眠。

她翻出瓶瓶罐罐,想细细地做一个眼部护理。可又想,和白皇后一家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多耽搁,只是胡乱收拾了一下。电话响起的时候,她刚梳完头,说了声“这就下楼”,忙不迭地出了门。

白皇后是爱丽丝最谈得来的同事。彼此的家人也时常来往,非常熟悉,同车出游,也丝毫不会觉得尴尬。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下车以后,白皇后两口子带着孩子扑蝴蝶去了。爱丽丝一个人远远地跟在后面,边玩儿边走。

山间的日光,总是被峰峦与树影遮挡,行走在其中,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等她意识到与白皇后一家走散了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淡了。爱丽丝环顾四周,确认所在的位置。周围地势平坦开阔,远处有灯光透出来,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人声。她掏出手机想联系白皇后,可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留在原地等待显然是个蠢主意,她开始磕磕绊绊地朝着人声的方向走。如果能找到村落,当地人或许能提供些帮助。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路途异乎寻常地短。原先以为得走上半天的,可实际上一晃身就到了。走到了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处村庄,而是巨大的、人声鼎沸的晒谷场。晒谷场的四角点着巨大的卤素灯,把一切都照得透亮。这里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酒气和菜肴的蒸汽混在一起,在地上散开缥缈的影子。不过,灯光照亮的就只是眼前的这一片地方,远处的农田依然是黑魆魆的,更远处还有些阴郁的起伏,看不清那究竟是山丘还是楼房。

挺奇怪的,爱丽丝回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喝了,可虽然身在这欢宴之中,却也没有丝毫的饥饿感。白皇后会不会也在这里吃饭?她突发奇想,开始在人群中搜索熟悉的身影。放眼望去,周围都是些面目相似,彼此难以区别的村民。眼看着这条线索又要中断了,爱丽丝心里有些着急。正慌乱间,她突然听到远远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循着声音望过去,又什么都看不见。她疑心是听音辨位的能力减退了,搞错了方向,又在原地转了一圈。我们在看戏。白皇后的声音再一次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可她依然无法确定声音的方向,不知道该转向哪边。

爱丽丝随手拉住一个村民的胳膊问他,这里有戏看吗,哪儿有戏台?那村民受了惊吓,脸色惨白。他不说话,只是僵硬地笑着,抬手往前指了一指。爱丽丝得到了新的线索,顾不得多问什么,扭头奔了过去。

村中的小道,崎岖难行,爱丽丝不时会被地上的石头绊一下。不过还好,地方并不太远,小道的尽头,果然有一个戏台。戏台上灯光明亮,在很远处就能看到细长的飞檐和刷着红漆的斗拱的细节。台上唱的似乎是《五女拜寿》,整个舞台都挂着大红色的幛子,正中间是一个斗大的金色“寿”字。那寿字不是简体的,也不是底下一口一寸的繁体,而是一个罕见的异体。

看戏的人很多,台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台上唱得大概也很好,人群中不时发出整齐的喝彩声。这地方的人真逗,越剧都能看得这么大呼小叫的。爱丽丝想。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可顾不上多想这些,只是快速地挤进人群,寻找白皇后一家。刚往里挤的时候,爱丽丝略有些不安,觉得是打扰了别人。可挤进去以后,她发现周围的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东张西望一阵,恐惧再度袭来,这些人全抬着头,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舞台上的演员。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那僵硬的笑容和刚才为自己指路的村民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一起挥手,一起鼓掌,一起把脸转向左侧窃窃私语……

肯定有些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爱丽丝开始往外面挤,想要尽快离开这异常的人群。可这个时候突然就起了大风,周围一片飞沙走石,整座舞台上的幛子全都被吹得翻了起来。爱丽丝觉得身上一阵冷,打了个哆嗦。无意中回过头,她才发现,舞台上原本挂着的那些大红色幛子,重新落定之后竟然全都变成了白色。正中间那个金色的“寿”字,换成了黑黑的一个奠。所有的演员都消失了,人影晃动的寿堂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灵堂。台上的灯光依然强烈,照在白色的幛子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白光映着台下每一个人的脸,脸色惨白。那僵硬的笑容仿佛是复印在一张张皱巴巴的纸上。

爱丽丝愣住了,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白皇后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这时,突然耳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是冥戏!别看!快跑!

这声音击中了爱丽丝一直在担心却又始终不敢细想的那部分。她能感觉到危险如黑暗中的巨兽,张开散发着臭气、被血污浸得黝黑的大嘴,沉稳地迈出步子,一点点向自己逼近,肩胛骨起伏,悄无声息。她想,这时候自己应该拔足狂奔,身形矫健如同羚羊,来时的车辆已经发动,就停在不远处,白皇后正从车窗探出神来,焦急地朝她挥着手。可实际上,那辆车并不在她眼前。爱丽丝不知道那车在哪儿,也不知道白皇后一家在哪儿。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就如同她与那不知所踪的汽车的真实距离。

她站在原地,手和脚都像是绑满了沙袋,动弹不得。幸好,耳边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别怕!拉着我的手。和这声音一起,一只看起来很可靠的手伸到她面前。爱丽丝毫不犹豫地紧紧抓住了它。手心温暖干燥,结实有力。接触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那男人拔足飞奔,爱丽丝也因此跑了起来。她越跑越快,快到眼前的景物都无法看清,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脚下的地面非常平坦,连颗沙子都没有,只是不知道通向何方。爱丽丝根本没有时间细想这些,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她觉得,自己的速度快得就要飞起来了。

跑着跑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原本是那个男人拉着自己跑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却超过了他。爱丽丝把他的手握得又紧了些,渐渐放慢脚步。可跑了一阵,依然不见他追上来。她干脆站住,转过身来,想要招呼他。可真的转过身,却发现后面什么都没有。奇怪,人呢?爱丽丝犯起了嘀咕。他也真是的,怎么跑得那么慢。她一边抱怨,一边抬手擦汗,这时才注意到,那只手依然紧紧地抓着自己。

看到断手的时候,爱丽丝感到一阵晕眩。手臂的折断处,殷红的血依然不停地往外冒,可身后的路上却看不到任何血迹。爱丽丝松开手,想把断手扔掉。可它抓得很紧。爱丽丝觉得麻痹感从那只手上传到自己的手上,又沿着前臂一直上行。她急了,拽着断手往外拉,可那手掌心里的皮肉却黏糊糊的,像是半融的塑料,两只手就这样粘在了一起。

就在她用力撕扯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怎么跑得那么快啊,也不等等我。听到这个声音,爱丽丝吓得一哆嗦,再抬起头的时候,却看到有个男人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正朝自己走过来。他的左手断着,整个前臂都没了,新鲜的血液喷涌而出,飞溅下来,可就快落到地上的时候,又消失不见了。

别过来!爱丽丝大叫起来,声音刺耳。他吃了一吓,脸上的笑容和脚步一起僵住了。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一阵,他终于打破沉默,笑着说:没想到,伪装了这么半天,还是被你识破了。行了,你也别跑了。再跑也没什么用处。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爱丽丝盯着他的脸。他的笑容依然僵硬,像是石膏浇筑成的,可爱丽丝却觉得他笑得越来越诡异。

看看你在哪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一动不动。这时,爱丽丝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戏台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地转了一圈。对,就是那个戏台,白色的幛子从天而降,风过的时候,幛子微微飘荡。在白幛子的中央,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奠”字挂在她的头顶上。

爱丽丝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儿有点儿黑。真该死。她想,都怪那个倒霉的噩梦,惊得自己一夜都无法安眠。临近中午了,依然辗转反侧。

她翻出各种瓶瓶罐罐,准备仔仔细细做一个眼部护理。可又想了一下,和白皇后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多耽搁,只是胡乱收拾了一下。电话响起的时候,她刚梳完头,说了声“我这就下楼”,忙不迭地出了门。

白皇后是爱丽丝最谈得来的同事。前两天,爱丽丝获知自己升职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白皇后,还答应她,要请她去附近著名的饭店庆祝。点菜的时候,爱丽丝在鱼缸前面站了很久。玻璃池子里,一群鲇鱼欢实游动。鲇鱼的头部扁平厚实,嘴都咧着,看起来如同僵硬的笑容,彼此难以区别。爱丽丝随手指了一条。巨大的网兜扑通一声,跃进了水槽。

店员颠了颠手里的网兜,把水沥干一些,伸到爱丽丝面前,让她确认。她伸手捏了一把鱼的背,背上的皮肉黏糊糊的。

鱼梦

第一个梦

老张

拾梦人老张曾经两次闯入我的梦境。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很小。那个梦的细节已经被时间打磨得漫漶不清了,只记得老张人很高大,话语动作欢快得像一只年轻力壮的黑猫。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明显佝偻了下来,头发花白,看起来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清洗修剪了,远远的就能闻到皮脂的味道。

他坐在我对面,用一个绿色釉的陶茶碗喝茶,一边悠悠地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人其实是无法记住自己的梦境的。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记得自己做了个梦,记得那个梦的主干——那究竟是一个关于什么的梦。但你无法记住梦中的任何细节。就好像你远远地能望见一片海滩,却根本无法观察上面的一颗沙子。梦在你脑子里停留的时间如此之短,以至于其中的大部分,在你醒来之前就已经被遗忘得毫无痕迹。

可你的好奇心却上来了。你忍不住去回忆那仅存于记忆中的一点点梦的影子,如同忍不住用舌尖触碰嘴唇上的伤口。你的思维像一头兴奋的河马,在河水漫灌的沼泽中拔足狂奔,身后留下的是又长又宽又平的河道。梦的细节就在这河道中顺流而下。你为梦中的每一个人穿上了衣衫,摆弄他们的关节,让他们站起来,作出各种姿势;你为每一个场景配音,从人声到风声;你为每一句话赋予意义,元音、辅音,升调、降调,语法纯熟,措辞典雅。

你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又在醒着的时候完成了这个梦。

很疑惑吗?一点儿都不。要知道,其实你并没有梦见过我,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当然,我也没有跟你说过这些话。这个梦并不存在,只是你误以为自己做了这样的一个梦,然后又通过想象,把它渲染成自己希望的那个样子。

这一切,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之中。

第二个梦

山谷

迷失是梦境的常见主题。我在梦中迷失于各种离奇的所在。我曾迷失于异乡,身无分文,周围人都操着我无法理解的语言;迷失于幽暗的古堡,两侧都是门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门的后面,无尽的走廊纵横交错;迷失于夜空,身体急速缩小,最后成了草地上的一只爬虫;我甚至曾迷失于自己每天匆匆忙忙上班下班的街道,迷失于自己的客厅和堆满衣服的床。最无助的一次是迷失于草原,风和日丽,水草丰美,但目力所及之处空无一人,我大声哭泣,眼泪全都飞上了天。

其实,迷失的恐惧并不全然来自迷失本身,极度危险的东西常常隐伏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准备随时冲出,带来致命一击。尤其是当我发现自己正迷失于幽暗山谷之中,更加惊慌失措。高大的乔木,枝叶彼此勾连,遮天蔽日。灌木在低矮处张开巨大的叶子。水汽蒸腾得到处都是,呼吸局促。周围有猿猴的啼鸣和鸟类的叫声,树丛的阴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喘息。

这里根本无路可走,我只能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裙子显然不适合这样的野外环境,脚腕和小腿上被带锯齿的叶子撕扯得鲜血淋漓,想来应该挺疼的,只是感觉不到。

疲惫感却无法被过滤掉。走了很久,我终于坚持不住,在一个山间水塘边坐下。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停留,更不应该俯下身掬饮塘中的水。猛兽习惯于在此伏击猎物。这样做让我成了待宰的羔羊,但劳累和焦渴让我别无选择。

塘中的水冷得刺骨。我用手轻轻拨开水面的树叶与浮尘,突然,在晃动的波纹中,一个黑色的影子横着闪了过来。我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子,从地上摸起一根树枝,紧紧握在手里。可再扭头看,身后却什么都没有。或许是走累了,恍恍惚惚的出了错觉吧。我安慰自己。然后又一次俯下身,掬水解渴。

这时,我才注意到水中有鱼。一条青黑色的鱼,甩着尾鳍,在水里打着转儿快速游动。好熟悉的一条鱼,看样子我真的有些恍惚了,隐隐觉得见过这么一条,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儿见的。我盯着它出神,目光随它的游动而旋转,渐渐忘了自己身在险境。

就在这个时候,一滴黏而凉的液体击中了我的后脖颈。我整个人都因此僵直了,一动不敢动。倒影中,刚才的黑影,又一次横着划了过来。那条鱼显然注意到它了,突然游得惊慌失措,甚至浮出水面,胡乱扑腾着。我连扭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盯着水塘。水塘里的层层波纹越转越大。天空和地面也被带动了起来,和我一起转个不停。

在梦中,我晕倒了。

第三个梦

醒来的时候,汗水已经把被褥全都弄湿了,粘在身上,冷冷的。清晨苍白无力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带着夏天不多见的寒意。

我迷迷糊糊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目不转睛,回忆梦中出现的那条鱼。为什么那么熟悉,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它。按照老张的说法,这条鱼是我在回忆梦境的时候,依着昔日的见闻重新建构出来的。现在的问题是,那究竟是怎样的见闻。

想了一阵,人越发迷糊起来,思路却越发清晰。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远得就像外婆家的那架碗柜。据说这是一架古董碗柜,表面的暗红色涂装用的是生漆而不是油漆。碗柜一共有三层,上面两层的门是对开的,下面一层则是移门。上层放饭菜,下层放碗碟。碗柜的门上还钉着亮闪闪的门环,年少无知的我一直以为是金的,后来才知道还有黄铜这种东西。外婆很珍视这碗柜,总是用奇怪的词句描述它的好处,甚至说吃剩的饭菜放进了这柜子,无论多久都不会馊坏。

也有些剩饭剩菜没有放进碗柜,而是被拨到碗柜脚下那只磕破了边儿的白瓷碗里。那是阿咪的饭碗。阿咪是外婆家养着的一只三花小猫,很乖巧,也很黏人。外婆很喜欢阿咪,即使它做错了事,要责备几句,口气也只是嗔怪:喂你饭了你不好好吃,不该你的你却吃了。每次听外婆这么说,就知道它又偷食吃了。我走过去看个究竟,阿咪就总是迎上来,在我脚边蹭来蹭去,谄媚地打个滚儿,跑开了。

碗柜的左侧是灶台。原先是烧柴的土灶台,后来改成了烧蜂窝煤的。碗柜和灶台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水缸。大人们从不远处担来井水,倒在里面,以备一天炊煮之用。我喜欢这个水缸,确切地说,是喜欢水缸里的那条小鲫鱼,几乎每天都要扒在缸边儿上看一会儿。青黑色的鱼甩着尾鳍,在水里打着转儿快速游动。晃动的波纹中,碗柜的黑色影子横着闪了过来。那时候年纪小,凭想象觉得是无意中在井里打到的,于是常撒些米粒儿喂它。很久以后,才有人告诉我,那是外婆故意放进去的,为了吃掉水里的杂质,尤其是夏天的孑孓。

有一天,我没来由地突然觉得,水缸里的鱼变小了些,扭头问外婆是不是换了一条。外婆正在灶台上忙活,头也不抬地回答我说,鱼没有换过,还是那一条,只是你记错了。我“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后来有一阵,我都觉得那鱼的体形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来来回回地隔几天就会变。有时,虽然个头上并没有差别,但看到我扔米粒儿进去,兴奋程度会有很大的不同。只是既然外婆那样说,我就全当成是自己记错了。

那天下午,放学比往常早了许多。回到家的时候,外公外婆都不在。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代谢的速度总是快得惊人。我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随手把书包撇在桌子上,就准备先找些东西吃。刚打开碗柜中间的门,我就吓傻了。里面一个碗或者盘子也没有,只是在正中间躺着一条血淋淋的小鲫鱼。鱼的嘴大张着,鳃盖还在微微扇动,眼珠完全鼓起,几乎要蹦了出来,像是在惊恐中瞪大了眼睛。血来自完全敞开的鱼肚子,被什么东西咬缺了一大块儿,内脏混在血里,流得到处都是。

难道是水缸里的那一条?我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连尖叫都来不及发一声,直接扑到水缸边上,往里探看。水缸里静得出奇,一点儿波纹都没有。光线不好,水下黑黑的,空空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我急了,抄起灶台边挂着的长柄水瓢,刺进水缸里,拼命搅和。

什么都没有。

盯着水缸里那一层层波纹发了会儿傻,我才想起来应该先把碗柜收拾干净。放下水瓢,正准备动手,阿咪突然出现在我的脚边。它死死地盯着我,目露凶光,浑身的毛都支楞了起来,嗓子眼儿里发出低低的吼声。这小家伙够凶的啊。我暗暗想,就是要偷鱼吃,也犯不着这样护食吧。我蹲下来,冲它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然后又伸出手,想如同往常一样轻轻揉揉它的下巴,可它却突然惨叫一声,扭过头,噌地跑没影了。

我懒得管它,站起身,准备继续收拾碗柜。这时,我才发现鱼不见了。碗和盘子重新出现,整齐地排列在碗柜中,装着前一餐剩下的食物,以及洗干净,切成小块儿但尚未烹饪的蔬菜。可那条鱼却不见了。我端起每一只碗,想找到一滴血、一片鱼鳞或者一点水渍,板子上干干净净的。接着我把整个厨房又翻了一遍,可依然没有找到那条鱼。

外婆一回来,我就急匆匆想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我越是着急,表达就越含混,越说不清楚。外婆端详了我一阵,伸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然后把我抱进房里,放到床上,又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给我盖好了。我闭上滚烫的眼睛,又一次陷入昏睡。

第四个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充满了烹煮动物脂肪发出的香味。用被子蒙住头,依然挡不住食物的诱惑。我翻身下床,扶着墙壁走进厨房。眼前的一切,竟让我以为走错了人家。

整个厨房都变了样子。巨大的水缸和碗柜全都已经消失。灶台看起来还是原来的那一个,但面儿上已经填死,不再使用蜂窝煤,改烧瓶装液化气了。墙壁和地面都贴着雪白的瓷砖。厨房的一角居然还立起了个冰箱,好大的个儿。

外婆看我起来了,招呼我吃东西。她自己则打开冰箱寻了些剩饭剩菜,拨在那个磕破了边儿的白瓷碗里,一边儿拨,一边儿用筷子轻轻敲打碗边。一只黑猫沿着那声音,踩着小碎步跑过来,把脸埋在碗里,哼哼唧唧地吃了起来。外婆看它吃得欢实,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猫怎么上咱家来吃饭啊?我问,阿咪呢?

阿咪?怎么突然问起阿咪?外婆扭过脸来看着我,笑容慈祥,一如既往。阿咪不就在这儿嘛。她的手依然搭在黑猫的脖颈上,轻轻来回搓动。阿咪不是在吃东西呢嘛。怎么了,发了几天烧,连阿咪都看不见了呀!

我不再说话,低头吃饭。这顿饭吃得尤其漫长。那些曾经见于书本和银幕的故事情节、戏剧冲突,在筷子与饭碗的轻响中逐一浮现,就如同静止的水中落入的一滴墨,扩散、缠绕,从主干中生长出细节,从细节中撕扯出更细的细节。我有点儿害怕。但我知道一丝一毫也不能表现出来。我故作镇定,像大人们一样细嚼慢咽,还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唯恐什么不好的东西突然降临——就像那只换了毛色也似乎换了脾气的阿咪,笨拙地从窗台上走过,一路打翻了所有花盆。沙土从天而降,地板毫无防备。然而,一切似乎都平静了下来。所有事情都毫无异常,既没有特别的好事,也没有特别的坏事。时间就这样无可依凭地悄悄溜了过去。

升到初中以后,我回到自己家,和父母住在一起。只是在放假的时候,才会去外婆那儿住一阵。发现外婆的变化是在初二那年夏天。最初,我只是觉得她的面相和记忆中的出现了不少差别。或许是因为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吧。本来我是这么想的,可很快就发现,她的脾气秉性也变了许多,甚至连饮食习惯都与之前完全不同了——好像彻底换了个人。

等到假期结束,我返回父母身边,又惊讶地发现,他们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父亲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父亲,母亲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母亲。这变化如同瘟疫,在我的生活中扩散开来。所有熟悉的东西全都离我而去。我坐在圆心,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在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地方上大学。我没有回去奔丧,她那张陌生的脸让我感到恐惧。后来我干脆刻意地远离自己的家庭,远离一切自己熟悉的东西。免得因为突然想起他们原先的模样而黯然神伤。

在梦中,时间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总是让人倍感惊讶。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镜子中的那个人,与我印象中的自己似乎有些不同。我仔细端详,努力寻找与原先的不同。最后,得出结论,这差异是额头上渐渐加深的色斑导致的。此后,我每天都想尽办法用粉底和遮瑕霜掩盖那些色斑。可说来也奇怪,即使完全觉察不到色斑的存在,我心里也依然慌慌张张的,总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

这个梦让我感到恐惧。每天晚上入睡之前,我都会想起前面两个梦,好让自己又一次晕倒在梦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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