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碎前故事(出书版)》作者:徐来【完结】 > 碎前故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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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来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终于登上了楼顶,我发现,这场征途既没有改变自己对月亮的看法,也没有改变月亮对我的看法。我依然望着它,它也依然望着我。

于是,我挑了一个安静无风的角落藏身,把这座城市的回忆吐成丝,结成一个大茧子,把自己包裹起来。有一天,或许我会学着花蛾子的样,在茧子的头上咬破一个小口,钻出来,抖抖翅膀飞起来。不知那时,窗户是否还开着。

黑茧

离开纳兰达寺之后,我在各处云游了几年,然后决定在望月岩下枯坐修行。刚开始,我还能记得自己看到的每一次月升月落,时间久了,就连洞前草木的枯荣循环也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打破这寂静的是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我知道发出声音的东西就在洞口,离我不远,却懒得睁开眼睛看它。即使睁开眼又如何,那无非是诸天神佛的测试,或者是饥饿难耐,想要以我为食的虎狼虫蛇——无论哪种,都不值我睁眼一看。

可那窸窣声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如温暖湿润的嘴唇,在修行者的耳边轻轻磨蹭。我竟有些烦躁起来,无法耐着性子继续静坐,拨开早已黏成一片盖住双眼的杂乱头发,向后拢住,回了一阵神才看清楚眼前那条巨大的虫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湖蓝色的虫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虫子。它身上银灰色的花纹细密、整洁,如同绸缎上纵横着的丝线。这虫子正在洞壁一处干燥的角落里吐丝结茧。那丝线是黑色的,泛着金属的光泽。它吐得很快,只是茧子挺大,所以也略费了些功夫。我就这样看着它构筑起这个黑色的牢笼:前段略尖,逐渐变大,在中部突然折出一个角,然后迅速收缩。

像是着了魔一样,我忽然不想再做其他事情,只是面朝茧子盘腿坐下,满心疑惑地看着它,仿佛过去几十年我探求的真理全都在其中化作黏糊糊的一团。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窸窣声再度响起。那茧子开始轻微摇晃。我站身,趴在洞壁上死死盯着它,旋即意识到自己鼻息过重,说不定会把它吹个没影,于是干脆屏住了呼吸。就在我快要憋不住的时候,突然茧子的前端发出了一点轻微的碎裂声。有东西在里面撕咬,一点点扯破黑色的茧壳。它终于要出来了,可我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依然拥有漂亮的湖蓝色,抑或挂满了银灰色的花纹。我有些紧张。

茧子的前端终于完全打开。我搓着手,把手心里的汗水弄得到处都是。可一切仅此而已,茧子里的声音停住了,又等了半天也听不到半点其他动静。我眯起了眼睛,贴在茧子的表面往里瞧,里面竟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它已经飞出来了。不知道以什么方式,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用一种让我无法觉察到的方式飞出来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修行已经完成了,就如同当日在纳兰达寺中,萨遮迦大师向我展示的那样——有什么东西飞走了。

我走到望月岩外,攀了根树枝,磨掉枝丫,挥了挥觉得挺适手,便当作拐杖拄着下山了。我想,总有一天自己会遇见茧子里的东西。

老虎肉

这个故事是中科院动物所一个做野保的朋友告诉我的。去年,他在吉林汪清县的保护区工作了一段时间,听说了这件事。

当地人传统上有狩猎的风俗。县里的森林公安和保护区工作人员在村民中做了不少工作,此风稍息。但还是有很多人偷偷上山安放捕兽夹,盗猎野物。其时,有李姓村民四人,以李大为首,在保护区核心区的湖岸边下了一溜捕兽夹。数日后上山检查,发现竟缠死了一头老虎。四个人欢天喜地,抬着老虎下山,剥皮拆骨,剁掌取肉。寻思着老虎以勇猛著称,吃了老虎肉自然也能增强气力,奋勇精神,于是各自欢天喜地,分回家煮了吃。包括这四位,村中前后共有九人吃到了老虎肉。

可没过多久,奇怪的事情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最早出现异状的是李四家的孩子。那天正在学校里上着课呢,他突然就大喊身上痒,用力挠个不停,最后指甲抠破了皮肉,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挠破的地方,很快就结了痂,痂掉落以后,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棕黄色的硬毛。

接着是李三家的老娘,正在堂上坐着呢,突然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一边哀号一边打着滚。哀号中,能听到硬毛弹出皮肤时发出的震响。又过了几天,李二家的媳妇正忙着家务,突然就抓起一把钢针不停地往自己头上脸上扎,扎过的地方,也立即密密地生出虎毛来。

就这样,曾经吃下老虎肉的人变成了老虎,被当地动物园的饲养人狠狠地打上一发麻醉枪,用黑布袋套了头,装在铁笼子里扛走了。先是四人的亲属,接下来是李四李三李二,这八个人陆续遭了这下场。就剩得一个李大,终日喝得酩酊大醉,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等着可怕的事情最终降临到自己头上。可谁知,这日子一过就是一年。除了人瘦下来一大圈之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李大见祸事并未如预期中那样到来,渐渐精神起来,重新找了工作,恢复了生活状态,甚至又开始往山上偷偷下捕兽夹了。只是现在的他添了一项活动,每个月总有几次,进城去动物园的狮虎山看看。李二李三李四几个被安置在这里,李大时常带些常吃的白酒和熟食,趁管理员不注意,投喂给它们。

这一天,他又如往常一样带着白酒和大块的卤牛肉来到狮虎山。李二李三见他来了,立即聚过来,开始喝酒吃肉,可李四却远远地不肯来。李大手里握着一大块肉,伸长手臂,踮起脚招呼李四。突然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撞了他一下。李大脚下不稳,咚一下摔进了狮虎山。李二李三李四见他掉了下来,连同围栏里其他几头猛虎,一起冲了过来,各自咬住李大的身体,开始撕扯。李大连痛带吓,急叫起来,不过没喊几声,喉咙就被咬破了,伤口咕嘟咕嘟冒出血来,再也发不出声音。

据说,饲养员得知消息打开围栏驱散猛虎的时候,李大的身子已经被吃了个干净,只是头颅一口都没有被咬到,眼睛还会眨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哧哧的气息声音。

微波炉遗事

我们家那台微波炉是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买的。用了没多久,就出现了奇怪的情况。它加热过的食物,味道会发生变化。有天晚上,我用它热牛奶,转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拿出来喝一口,居然是花椒油味儿。当时我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糊涂了,或者只是串了味儿。不过,很快我就发现,用它加热任何食物,都会随机得到一种其他味道,我因此吃过芥末味儿的甜粥、醋味儿的奶香馒头、巧克力味儿的梅菜扣肉……

过了一阵儿,微波炉又开始毫无来由地散发出菜肴的香味。临到做饭的时间,即使没有把任何东西放在里面,它也会自作主张地嗡嗡嗡一阵,然后满厨房都是烤鸭味儿、薯条味儿、蒸鱼味儿……没有一天是重样儿的。

我跟老爷子说了好几次,他每回都只是挥挥手说没问题。反正也没有造成什么恶果,渐渐地,家里人就都习惯了。

其间有一回,我失手打碎了微波炉里的玻璃盘子,因为不急着用,就没立即配上新的。结果,那几天微波炉里就没有散出菜香来。老爷子有些不安,催促我第二天一早买了新的玻璃盘子来。当天中午,味儿就重新出现了,只是淡得很,到第三天晚上才彻底恢复了。

这样过了好几年,情况没有变好,也没有变糟。2009年那事之后,老爷子就去世了。微波炉也再没闹过这些毛病,就好像跟老爷子一起走了似的。

看不见的电冰箱

这个故事是我从一个远房婶子那儿听来的。老家穷,乡人都出来打工。一开始,年轻人出来了,接着,老汉们出来了,再接下来,半大老太太带着孩子们也都出来了。村里只剩下了四处躲避战乱的游魂,以及跟游魂并无差别的濒死之人。

婶子独自来我所在的城市当保姆。在老家的时候,这么远的亲戚很少走动,在这里,反倒常常有些来往。每次来我这儿,婶子都要夸她的雇主一家。

她的雇主一家三口,两口子带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那夫妇俩人很好,说话轻声细语文质彬彬的,也不鸡贼,要她额外做个什么事儿,都说个“请”字。有时婶子犯个懒,两口子也不会多说什么。每个月结账的时候,还总额外给个三五百的。或许是这钱来得有点太轻松了,婶子觉得花得特别快,搁兜里没多长时间就得精光了。不过,婶子对他们还是有些意见,说他们不该疏远孩子,从没有见这三口人坐在一起过,也从来没见爹妈跟孩子一起说过话,只旁人见了,弄不好还以为那不是他们的亲儿。

这家里唯一的怪事儿出在冰箱上。刚来,婶子就注意到这家有两台冰箱,厨房一台,客厅一台。可家里人从来只用客厅的冰箱,买回的菜,也都让婶子放客厅那台,仿佛厨房那台冰箱根本就不存在。趁他们不注意,婶子偷偷打开厨房里的冰箱看过,是个真家伙,还通着电,凉意飕飕,只是里头空荡荡的——内壁上连个冰渣子都没有。

那天早上,婶子出门采购没有算计清楚,买多了。回到家,把冰箱里的东西横着收拾一遍,又竖着收拾一遍,塞得满满腾腾的,只剩了一大把芦笋留在外面。婶子没别的办法,趁厨房里没人,偷偷打开那台空置冰箱的门,轻手轻脚地把芦笋塞进了保鲜抽屉。

过了两天,临近午饭,婶子照着菜单备料,一样一样拿齐全了就剩芦笋。打开厨房冰箱的门,里面却还是连冰渣子都找不到。婶子愣了愣,转身进客厅,打开了另一台冰箱的门。芦笋,对,就是那一大把芦笋,冷冷地躺在里面。

婶子拿出芦笋,又在手里戳了一会儿,使劲儿回忆前两天的情况,想起那小男孩毛毛最近老在两台冰箱之间跑来跑去,认定了是他从中搞的鬼。于是,她撂下了满手的活儿,走进儿童房,想要跟他谈谈。

是你把那把芦笋从厨房冰箱里拿出来的吧,放进另一台冰箱了,也应该跟奶奶说一声呀。她尽量语气柔和。没有啊,我们家就那一台啊。那天我看着您把芦笋放在冰箱里了呀,就在那儿。说到这里,毛毛撇下积木,抬起左手,远远地指着客厅的角落。我是把芦笋放在那儿了呀,厨房。婶子也伸出手比画了一下,恰好跟孩子的手臂夹住了一个直角。可我们家就那一台啊。孩子说到这里,神态有些忧郁,就客厅里一台冰箱呀。

婶子听他说这话,打了个冷战。转念一想,冰箱自己还认不出来嘛,何况还打开来看过——既然这孩子可以玩藏匿芦笋的恶作剧,自然也可以编个瞎话吓唬自己。

吃午饭的时候,毛毛只顾闷着头扒饭,雇主两口子也只是顾着自己聊天。婶子多少觉得有些委屈,又想一定是那两口子的态度,给孩子的内心造成了阴影,所以才做出这种恶作剧来的。于是她下定决心,第二天一早得跟他们好好念叨念叨这事儿。

婶子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女主人正在看报纸,见她一脸凝重,赶紧摘下眼镜合起报纸,把手压在上面。男主人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走了过来,拄着椅子背,听她说话。

我虽然是个粗人。婶子的开场白以退为进。可我毕竟也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了,带过的娃娃少说也有一二十了,这里头的事理我可是清清楚楚的。带孩子最重要的就是交流了,现在新派带孩子的也讲究这个的呀。你们总是这样不跟孩子说话,把孩子逼成什么样儿了!说到这里,婶子注意到两口子的表情已经不太自然了。她暗暗觉得这番话多少会有些效果,胆子也更壮了。我觉得你们家毛毛就是这个样子。你们不理他,他性格越来越孤僻,日后肯定要……

男主人示意她停下来,问毛毛是谁?婶子不明就里。毛毛啊,你们儿子啊!没有,我们没有儿子。女主人有些惊慌。男主人则补充说,也没有女儿,我们并没有孩子。婶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便拉起妻子,转身上楼了。

好长一阵儿,婶子都没有缓过这劲儿来,她始终觉得还是子女教育的问题,哪怕不是亲生的骨肉,可家庭教育一样得跟上啊。她决定再拉着一家三口好好深入交流一次。

那天,婶子买菜回来刚进小区,迎面碰上了一个面熟的老乡。停下脚聊了两句,才知道那老太太也在这里谋了个保姆的工作。说到兴起,俩老太太手拉手坐到了树荫下的长凳上,从远方家乡的小炕桌,一直聊到这两天的菜价。说着说着,婶子就讲起了自己的雇主怎么对孩子不好的事儿来,同乡老太太在旁边听了也掏出手绢,在眼角上抹了两下。临结束的时候,同乡老太顺嘴问了一句婶子在哪家帮工。婶子告诉她是哪楼哪单元哪层哪号。同乡老太听了,脸色突然一变。婶子赶紧问原因。她想了一阵儿,有点不情愿地说:

这事也是我前两天才刚听来的。你说的那一家三口,原本是挺好的一户人家,脾气好、事业好,孩子也听话灵巧。多好的一家啊!前两年,全家去外地旅游,结果遭了贼,一家三口都被杀掉了,可惨了。据说三个人的尸首都堆在一个大冰箱里。公安局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头啊手啊的都烂在一块儿了,好惨啊。从那以后,那间房子就一直空着,一直都没有人住。

还没等同乡老太说完,婶子扔掉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就跑了出去。她再也没有踏进这个城市一步。

吃豆人

我接触电子游戏的时间非常短,最喜欢的游戏是吃豆人。后来出事也是在这上头。

那天,我趁父母不在,偷偷把机器接上电视,调整频道,准备玩一把就收。吃豆人在格子里绕了几圈,就只留一颗豆子,吃完就过关了。可我不管怎么用力按方向键,他都不再继续遵照我的指示前进,只是绕着弯儿躲避敌人。就这样,他绕了一个钟头的圈子。即便我气哼哼关掉了游戏机,他依然在危机四伏的屏幕上费劲地躲避来敌,围着那颗豆子打转。

父母回来的时候,我早就用湿毛巾把电视机的温度降了下来。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我依然惴惴不安。晚上开电视的时候,我假作调台,故意拨到那个频道。正如我预料的,他还是孜孜不倦地东躲西藏,那颗豆子则还留在角落里,游戏依然在进行。这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整频道,跟电视机里那个脱离了控制的吃豆人打个招呼。直到那台14寸黑白电视机旧得“扑哧”一声泄了气,再也无法打开。

我再也没玩过电子游戏。

手电筒异世界

我有许多在动物园工作的朋友,这个故事就来自其中一位。他奶奶传下来一个手电筒,据说装入七彩电池就能照见隐秘的场面。他一直凑不齐电池,直到那天晚上——手电筒照耀着入夜以后的动物园。死去的动物的魂魄沿长河进入园内,打开锁具放出一切。鬼魂和活着的动物一起跳跃歌唱,直到天明,轰然散去。故事的内容,来自一次酒后失言。摆脱宿醉之后,他曾经反复叮嘱我保守秘密。可是很显然,小说家热爱故事胜过热爱承诺:

奶奶曾告诫我,这手电筒可以照事照物照山照水照禽兽照草木,但绝不可照人。那天凌晨,从动物园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回家路上迎面走来个晨练的老人,我突然心血来潮打开手电朝他晃了一下,心里顿时毛毛的——光团里照着的是个人形,却长了个牛头。我想自己也许看走眼了,赶紧再照照路边扫地的工人,却看到一张虎脸。我无法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拔足狂奔,手电的光一路掠过行色匆匆的那些脸,山羊、臭鼬、旱獭、金雕、鸬鹚、墨鱼、花蟹、天牛、毒蜥……

幸好住处离动物园不远,在引起别人注意之前,我及时停在了自家门口。手不停颤抖,我拿捏不住钥匙,怎么也捅不进锁眼,最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只能用力敲门,弄醒家人,好摆脱这一夜无梦的噩梦。很快,屋里有了响动。来开门的是父亲,蓝色的棉睡袍是我给他买的,蓑鲉的脸上满是疑惑和愤慨,棘刺全都张开了。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大门已经关上。父亲没开口,摇着头转身回屋了,鳃下的鳍越过他的肩膀,飘飘荡荡。

我惊魂未定,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被意识驱赶着往自己的房间走。路过墙角奶奶的遗像下,我突发奇想,打开电筒照了过去。玻璃的反光刺痛了眼睛,我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唯有一簇淡红色的、萎靡不振的肉冠。

一切已成定局,我反倒觉得心安一些。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拉上窗帘,站到镜子前面,打开手电照着自己的脸。

镜中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只剩一半,血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但很明显那是半张人脸。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七层下巴”巴尔塔萨尔之死

你从前肯定没见过巴尔塔萨尔这么胖的人。拿什么形容词都无法描述他的肥硕,尤其是他的下巴,沿着脖子一路垂下来,堆积在胸口上,随时都微微颤动着,仿佛立刻就会滴下油汁来。他也因此得名“七层下巴”巴尔塔萨尔。对,你没有数错,比六层多一层,比八层少一层,不多不少,刚好七层。盯着这七层下巴,盯着它的每一次细微颤动,不出五分钟,你就会觉得自己的下颌也一样沉重无比,呼吸困难了。可巴尔塔萨尔却自得其乐。他在七层下巴里藏了秘密。每晚躺下以后,这秘密才掀开厚重的脂肪层,露出本来面目。

巴尔塔萨尔一旦入睡,就会变成全副武装的战士。小碎步快跑的时候,甲胄、刀剑以及各种药物道具彼此碰撞,应该会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只是巴尔塔萨尔从来没有听到过。它们总是隐藏在巨大的背景音效中。

这七层下巴,每层都包含一段探险之旅。巴尔塔萨尔由第一层进入,利用地形和建筑物藏匿自己的形体,遇见了鬼怪和敌兵,就挥刀砍杀。这些对手动作简单,反应迟缓,很容易对付。倒是每一层最后的敌酋,体力又好、行动又敏捷,打起来颇费一些功夫。尤其是第六层的那一个。巨大的白色蜘蛛从天而降,八条腿上长满锋利的钉子,嘴边那两只大螯,每一下都能把人拦腰夹断。最棘手的是,蜘蛛常会喷射出巨大的白色骨针,速度快得让人无法躲避。

每天晚上,巴尔塔萨尔就在这七层下巴中穿越一次,然后带着浑身伤痛醒来,依旧扮演那个走路时脂肪颤抖的胖子。可今天出了些问题,楼上房间传来奇怪的吱嘎声和女人的尖叫,引他不时抬头。勉强冲到第六层的最后部分,他又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支巨大的白色骨针飞了过来,直直地插入他的喉咙。

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了,只是那七层下巴却依然肉嘟嘟的,除了贯穿其中的那支不知来历的骨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空调豆力士

入夏以后,开了两天空调,她和我都觉得嗓子有点儿不太舒服,这才想起来空调需要清洗。打开机箱盖,防尘罩上的灰已经连缀成片。拆防尘罩的时候,有细碎的尘土掉下来,我躲闪不及,迷了眼睛。正揉着,突然耳朵边“嘀”了一声,空调指示灯亮了,我才意识到忘了拔掉电源,赶紧伸手准备拔插头,一抬眼,却看到伴随着机器运转的声音,机箱的最深处跑出来几十个豆力士。

这些豆力士一个个都剃着圆寸,光着上身,露出两膀子结结实实的肌肉,腰上扎着白色的大布带子,下身一律是靛青色中裤,却都没穿鞋。他们赤着脚踏在白色的塑料板地面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有几个豆力士跑到角落里,努力地转动一个绞盘,出风口的叶片开始左右摆动。其他豆力士则排成一横列,抽出别在后腰上的大芭蕉扇,齐刷刷地扇起风来。

其中一个豆力士停下手里的工作,盯着我看了一阵,似乎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窥视,赶紧扔掉扇子,跑到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身边耳语了几句。头目撇了我一眼,立即变了颜色,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什么,所有豆力士就都撇下手中的工作,又跑回到空调深处去了。隆隆的运转声戛然而止。

守了半天,也再没有别的动静,我没有心思继续清洗空调了,草草地刷了一下防尘罩就装了回去。可接下来,无论我再怎么用力按遥控器,这空调都无动于衷。她下班回家,听我说了这一节,露出疑惑的表情,也徒劳无功地在遥控器上空按了几十下。没办法,我们只能向维修人员求助。拆开空调,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也没找出什么毛病来。我死死地盯着那被拆成一片片的机器,却看不到任何豆力士的痕迹。重新安装到位之后,随手按下开关。说来也怪,隆隆的运转声响起了,冷风又一次开始翻滚。

我再也没见过空调豆力士。

空电台

这世界挺杂乱的。新的东西出现,旧的东西消失,每天都是如此。有些东西曾经很常见,可慢慢地,不特别提到也就想不起来了,比如收音机——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收音机这个东西了吧。事实上,我也是买了车之后,才想起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自己被那样的声音包裹。

新车到手没几天,我就发现收音机有点儿问题。那天我打开它,然后无论怎么按开关键,都无法将其关闭。当时确实挺着急的,可开去4S店的路上,我漫无目的地随手按调频钮,却发现这收音机跟别个不同,寻常的那些电台,什么交通台、音乐台、新闻台、经济台甚至购物台,居然全都收不着,每一个频道都满满的是嘈杂的人声。

我不停地按调频钮,试图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每一处的人声都差不多,乱糟糟地混在一起,有些人在描述自己正享用着的食物,有些人在对新闻事件评头论足,有些人语气平静地说了个冷笑话,有的人声音年轻些,有的则年长些,有的轻柔,有的粗犷,有的说到一半时突然拔高了嗓门……因为声音混作一团,即便非常用心,也很难把一段话一字不落地全都听清楚。直到听见一些熟悉的段落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收听整个社交网络。一时间,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我耳边敲击键盘,啪啪作响——直到一段女声出现。

那是单独的女声,并未与其他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她在描述自己新买的裙子。那是一条蓝色的连衣裙,黑色的肩带是丝绸的。她换上了新裙子,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又在床沿上坐下,把右腿搭在左腿上,一会儿往右倾斜,一会儿往左倾斜,暗暗抱怨裙子似乎有些短,却又满心欢喜地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儿。

我知道描述声音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还是忍不住想,该如何形容自己听到的一切。她声音不大,但吐字非常清楚,字正腔圆,前后鼻音和平翘舌都运用得当,没有一丝口音。那语气挺成熟硬朗的,带着些倔强,可每句话说到最后,总能感觉到一点娇羞。我把车停在路边,闭上眼睛听她说话。真好听,像一根随风飘荡的羽毛,柔软而富有弹性,轻轻擦过我的耳部。听了一阵,我重新启动车辆,掉头,原路返回。

这以后,我总是伴着她的声音开车,听她讲述自己的生活。她出门,她上班,她去见客户,她签下一个大单,她换了新手机,她和朋友一起逛街,她吃了个刚炸出来的甜甜圈心里又喜又忧,她喜欢蓝色的花以及黑色和白色的衣服,她窗台上的盆栽枯萎了,她有一个惹人嫌的追求者,她入夜以后有时会感到哀伤……而我则在深夜独自开车回到家之后,又在车里多坐了会儿,算是陪着她。渐渐地,我即使不开车,也爱坐在驾驶室里,靠在椅子上收听她的独白。

慢慢地,好奇心随之而起,我开始搜索几个关键词,想找到她的账号,与她直接联系,可搜索结果却总是空的。我只能打开她所在城市的地图,查看收音机里曾经提到过的地名,想象她走过街心花园,走过斑马线,走过广场,裙角飞扬。

有一次,我调声音的时候,失手错按了调频钮。我慌了神,以为会就此失去她,手忙脚乱地往回拨。还好,那美好的声音重新响起。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发现自己出现在她的描述中。她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我的故事。确切地说,是听到了我写在个人页面中的故事。那些在夜声人静的时候折磨我的叙事欲,那些有时血腥,有时戏谑,有时温情脉脉的故事。她说她每天都会看。她说她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茫然不知所措。她通过收音机收听了我的账号。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七手八脚地掏出手机,颤抖着尝试在社交网络上向她提了个问题。输入得太急促了,发出来之后,我才发现打错了字。正准备删除,收音机里却传出了她的答复。接着,她也向我提问,我则输入文字,回应她。我们开始用奇怪的方式交谈,很快就到了无话不说的程度,甚至开始在社交网络上直播自己的生活。

美好的时光并未持续多久,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早晨。当时,我开车送父亲去看朋友。路上,我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向她提出见面的要求。这时候,父亲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说了两句,嫌收音机太吵,伸手就给关掉了。我心里颇不痛快,可当着父亲,却也不好发作。等到达目的地,我目送他下车,再次打开收音机的时候,那个频率寂静无声。我左右调整,听到的始终只是那些杂乱的、毫无意义的争吵。那姑娘消失了,再没有出现。

后来我换了车,但一直都留着那辆旧车,车上的收音机也一直都开着。那个频道寂静无声。

改编剧本

人生就像是一部电视剧。如果你真的生活在电视剧里,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吧。

把连接电视机的所有信号传输线都拔掉,用手动调台的方式搜索H频段,你或许有机会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自己的人生。不过,人生的信号不太稳定,转瞬即逝,所以请一定使用手动方法来搜索。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了,我曾经无数次地调到自己的人生频道,观察曾做过的每一件事。我很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当时我痴迷于弄清电视机的工作原理,拿着遥控器,到处乱按,无意中就调出了我的人生频道。荧幕上的我,还在襁褓之中——其实对此我毫无印象,只是勉强能认出父母年轻的脸。那时候的我,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对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心——唯一例外的恰恰是人生这样的大字眼。那个我对电视机里那些可能已经淡忘却真实经历过的事情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略看了一阵,就随手往下一个节目调了。

后来,那节目我又调出来过几次。节目中的事情,越来越熟悉,彼时的决断过程也越来越清晰。有时我甚至突然想明白了一个曾经困扰自己的细节,恍然大悟。随着年龄的增长,怀旧的需求一点点积累起来,我调出这个频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那个时刻终于到来——电视里,我的人生终于演到了“现在”。再接下来,我看到的是自己的“未来”。

就这样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如梦初醒般地拿出纸笔,记录下那些重要的细节。我小心翼翼地照着电视里演的那个样子,安排自己的人生,甚至连走路的时候迈出的每一步,都以此为据。刚开始的时候,我试着去挽救一些错误与失败,但总会出现一些意外情况,逼迫我严格执行既定的剧本:故意写错的内容总会有人帮我补正,努力补救的工作总是功亏一篑。很快,我放弃了这些徒劳的努力,任凭命运把我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好在,跟在人生频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的事业发展顺利,一切都妥妥当当。不久,那个决定性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我被公司委派参与一项竞标。我一丝不苟地按照人生频道里展示的那样,准备每一个细节,我知道这样的努力不会白费,它对我的影响,电视里已经展示了一遍:竞标将获得巨大的成功,这是人生的转折点,我将成为公司的主要负责人,成为个人奋斗的典范,被世人传颂甚至被写进教科书里。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我得知竞标失败的时候,竟然完全不知所措。我不顾一切,冲回家里,调出人生频道,可故事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沿着之前告诉过我的那个情节,不断向前推进、推进。

与此同时,现实却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我丢了工作,投资失败,穷困潦倒,甚至无法找到一份足以糊口的新工作。每天只能抱着酒瓶坐在破旧的沙发里,看着电视荧幕上的那个自己,衣锦食玉、醉纸迷金。

其实我很想知道,自己的结局会如何。不过,那台电视机很快就坏掉了。我也一直没有凑齐够买一台二手电视的硬币。

死者来电

什么样的房客是好房客?这话问一万个房东,都只能得到一个答案:准时交房租,最好是每次都比合同约定的日期早几天,不用催着。如果要继续往下追问,答案就会变得五花八门:爱干净、洁身自好、不在家里做奇怪的事情、不饲养宠物、不乱张贴海报或者悬挂装饰物、不自带家具电器、不多事……

我的房客哪儿都好,就差最后一点——住着好好的,突然出主意让我去装一门固定电话。这年月谁家还装固定电话啊,您说是不是?我满心不乐意。可他一个劲儿哀求我,满嘴往外喷的是奉承话,逼得我没办法,只能为他跑了一趟电话局。

电话的事解决了,房客支棱着的鬃毛也就都顺了下来。离下一次交房租的日子还有好几天呢,就颠儿颠儿地发了信息过来,说已经按惯例取好了现金,我随时可以上门去取。

自己那份钱,当然是越早落进口袋里越安心的。他既然这么说,我也没什么拖延的理由,当天傍晚就登门收租去了。房客年纪轻轻,做的事情,倒像是刚用熨斗仔细烫过的一样,妥帖平整。他引我进屋,不急着让我坐下,先是在各处房间转了转,以示家居墙面并无污损,收拾得也足够干净,然后才倒上水,请我坐下。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沓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说明了数额,又当着我的面数了起来。

才数到三分之一的样子,他突然停住,眉目五官不安分起来,手上再也拿不住那沓现金,匆匆忙忙往桌上一堆,丢下一句您自己数一下吧,就捂着肚子转身跑出去了。这倒让我不知所措起来,碰那笔钱也不是,不碰也不是。正犹豫间,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听到响动,房客紧张起来,赶忙大声说是我的,是我的电话,不用管。

人世间的事情大抵如此,你要让谁去做什么,人家常常满心的不乐意;你要禁止谁做什么,反倒勾起了人家的好奇心来。我对这个电话本来无甚想法的,听房客这样紧张,各种坏念头在心里滋生蔓延起来。

就这样,有人被关在厕所里,有人被晾在客厅里,有人被闲置在电话线的那一头。这僵持漫长得如同失眠的夜。三个人当中,只有我能打破僵局。我不愿意再忍受铃声的吵闹。提起听筒的瞬间,夜崩塌了。你好。我说。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柔的、浸透了诧异的女声。你是谁?他呢?她停了一下,急匆匆地问我,声音有些颤抖。嗯……我刚开口,还没有说什么,嘟嘟声已经切断了这场短暂的联系。这突发状况让我紧张起来,不知道其中暗藏了什么坏动作。房客刚从厕所里出来,我就盯着问个不停,一时间连租金都管不得了。

正如我当日禁不住他纠缠,被迫装了固定电话一样,他也禁不住我的纠缠,不得不向我吐露了真情:

装完这部电话之后,有蛮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接到过电话。打出去的电话是正常的,往里打的时候,他们都说有问题——拨了号码之后,既不是占线,也不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只是一片刺啦刺啦的白噪音。我心想装电话的师傅手艺不行啊,怎么给弄成了这个样子,就准备给电话局提意见。可手刚碰到听筒,电话铃就响了。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孩儿,声音特别好听。对吧,你刚才也听到了,我没说错吧。

她很谨慎地向我道歉,解释说,自己生前一直都用这个号码,所以总有些恋恋不舍。对,就是生前,我没说错。跟你一样,我刚听到这话的时候,也以为是在逗我玩呢。她于是跟我描述了死亡的经过,用电话线自缢的细节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我眼前发生着。我惊慌失措,吓得想立即甩下电话。可她却哭了起来。

很少有哭声可以用好听来描述吧。她的哭声就是,哀怨,但又能感觉到一些倔强。她哭着跟我说了很多事情,她小时候的经历、她的梦境、她第一次遇见他、他绝情的离去,她哭着描述自己的哭泣。我开始安慰她。那通电话,我们聊了一整夜。后来她时常打给我。我们彼此讲述经历与喜好,感觉越来越亲近。直到有一天,我忍不住告诉她我喜欢她。她接受了,我能听得出来那声音中的喜悦。她告诉我,她也喜欢着我。

我打断了房客的讲述。这种骗小孩儿的伎俩当然唬不住我,不过看他讲话的神态动作,料来底下也没藏着什么太污秽的事情。剩下的我也就懒得多管了,拿了租金,清点整齐,这事不就完了嘛。

此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再跟房客联系过。眼看着又一个交房租日临近,他却像是沉在池底的青鱼,泡都不冒一个了。这倒叫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合同约定之日的下午,我终于忍不住拨出了那个亲手选定的号码。白噪音并未出现,电话很快就通了。接电话的人声音浑厚,自称是警察。听说我是房东,便叫我立即去一趟。

这实在让人忐忑不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枉我那么信任房客,没想到却闯下了不知怎样的泼天大祸。一路上我构想了各种脱事儿的借口,好让自己不被牵连进去。可现场的情况还是把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躺在沙发上,面目狰狞,身体扭曲。电话线深深地陷进脖子的皮肤和肌肉里,干掉的血块把沙发染成了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警察告诉我,从死者的状态和工具的使用情况来看,这是一起谋杀案。可这案子后来成了悬案,他们一直都没有找到凶手。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悬案让我的那套房子留下了“凶宅”的名号,再没租出去过。时间久了,这事也就在记忆里渐渐淡了。后来,我筹划着给自己家重新装修一下,便干脆搬到了那套房子里暂住。因为再没住过人,那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挪动过。唯一的变化是那电话,已经被销号,作为凶器的电话线也被警察带走了。

说是凶宅,可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睡得似乎反而更沉稳些。可睡到半夜的时候,客厅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我猛然惊醒,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色的夜。

书写者

即便是白天,我也会习惯性地打开台灯。这盏红色的台灯已在我电脑前蹲守多年。刚买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不对,还是有些异常。买回这盏台灯之后不久我就注意到了,原先自己的写作并没有明显的昼夜差别,反正是有了想法就动笔。可现在,夜间的写作比白天的顺畅很多。太阳照射下的思路像非牛顿流体一样,迟滞、黏腻,即使努力也无法跳跃到高处;入夜以后,它们就完全化开,变成阶地上的急流,我拉紧缰绳也无法阻止的狂奔。

过了好一阵,我才发现黄昏时分,我拨动台灯开关的动作是个转折点:开着灯的时候,我写下的故事像毛毯上的线,彼此紧密缠绕,可一旦关闭这台灯,它们就立即散了架。

我开始把写作的时间全都安排到晚上,以至通夜不瞑。渐渐地,情节的走向让我欲罢不能。关灯的时间越来越迟,有时临近中午,我依然在灯下一刻不停地敲击键盘。

写作的时候,我常在桌上摆些吃喝。如果离开电脑稍事休息,再回来时就会发现,食物减少了,有时甚至只剩空空的杯盘和掉落的碎屑。台灯的轮下也常常会留有小片黄色的液体,我一并擦拭干净。就这样,这台灯陪伴了我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在打开灯的瞬间,它发出了一声“刺”的叹息,突然隐没了自己的光芒。我连鞋都没穿,埋着头冲了出去,用最快的速度买到新的灯泡给它换上。台灯再度亮起,它神奇的作用连影子都没留下来。

那以后,我就很少再写东西了,可白天打开台灯的习惯却一直保留着。

球桥酒店杀人事件

长达20小时飞行、转机、再飞行的经历,如同一部内存不足的电脑,让人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受。好在都柏林的天气实在宜人,对久居北京的江南人来说,尤其如此。即使是邀请方安排入住近郊一间老旧的酒店,也丝毫不能动摇由此带来的良好印象。

刚放下行李,我就七手八脚脱光衣服,冲进了浴室。这个时候,除了温暖、清亮的水,我不想触碰其他任何东西。可打开水喉,却不见期待中的喷涌。它沙哑地嘶鸣了好一阵,才响起汩汩的,水流动的声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希望你也记得,对,就是皇家运河边上的那座球桥酒店,店主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瘸老头,待在店里除了喝酒什么都不做。请一定记得,他瞎的是左眼,而瘸的是右腿。

不要怪我太啰唆,当时的场面实在太惊人,以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如果你发现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不是干净的水,而是温热的血,你也一定会这样的。

但我没有尖叫,只是退回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平复心神,然后又冲进浴室关掉水龙头,急匆匆打电话给前台,要求派个人上来看看。我刚放下电话,那个留着一笔小胡子的侍者就出现在门口了。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先生?他问。我比画着让他和我一起走进浴室,告诉他这水龙头里放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恐怖的东西。可奇怪的是,浴缸里没有任何血的痕迹,下水管口有水渍,但清清亮亮的,只是普通的水。

侍者俯身打开水喉,干净的水喷涌而出。他回过头来,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说,先生,看错了吧,或许您真的需要好好休息。这情形让我也糊涂起来。又当着他的面打开水喉,水流冲刷着我的手指,一点点温暖起来,没有任何异状。侍者微笑着倒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关上。我愣愣地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决定不管怎么样,先洗了澡再说。

接下来是漫长的断断续续的睡眠,黄昏的时候我才彻底醒来。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去同行者的房间找他,然后和邀请方的代表一起吃晚餐,商量明天的行程。

同行者刚打开房门,突然就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吓作一团,过了好久,才勉强能开口说话。他说,我的样子看起来如同刚被一大桶鲜血从头到脚泼了个遍,有些地方,血迹已经渐干,变成黑色黏腻的硬块。他说甚至可以闻到我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儿。可我自己却没有半点觉察,站在镜子前面愣了半天,既没有一点血丝,也闻不到丝毫的腥味儿。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或许跟刚才的幻觉有关——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幻觉。我在同行者的房间里重新洗了澡,勉强解决了浑身血腥的状态,然后打电话给前台要求更换房间,迅速搬离了那里。房号我至今记得,309。

奇怪的事情再未发生。

离开都柏林的前夜,我很晚才回到酒店。店主在大堂的一角喝得酩酊大醉,鼾声如雷。侍者则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坐着。我从衣兜里掏出剩下的小半瓶威士忌,冲他晃了晃。他眉开眼笑地掐了烟头,从柜台里拿出两个玻璃杯,走出来。我把威士忌倒进杯子里,一边小口抿着,一边和他闲聊天:从这几天的见闻,到这座城市,再到这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败酒店。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那天发生的怪事。

侍从摸着那笔小胡子,斜眼看了看大堂角落——店主正睡得香甜,在躺椅里翻了个身。他压低了声音告诉我,老头儿曾经有过一个很好的家庭。他的妻子很漂亮,身材又好,能说会道,在城里是出了名的。结婚几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三个孩子渐渐长大,也都生得漂亮,不像他一样形容猥琐。也因为这一点,总有人取笑他,说那三个孩子不像他,反倒像是街坊、面包师傅、啤酒厂的监工、巡警、开出租车的、税务官或者其他什么人。店主听别人这么说,也不气恼,只是自顾自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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