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碎前故事(出书版)》作者:徐来【完结】 > 碎前故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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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来 当前章节:155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五年还是六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是夏天,都柏林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门口的这条街上都漂起了死猪。不过,死于这场雨的可不止猪那么简单。雨停之后,大家发现,店主太太和那三个孩子都死在309房间里,是用刀切开颈动脉而死的。下手又快又狠。

警察忙活了一夏天,也没有把案子给搞清楚。城里每个人都说,是店主老头儿杀的。连警察局长都这么说。但他们就是没把他抓起来,没有证据。从那以后,309房间的水喉里就经常会流出鲜血来,确切地说,是喷出来的。好奇怪哦,侍者突然严肃起来,问我,欸,先生,您说四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啊,这都好几年了,怎么流也流不完?

我喝得有点儿糊涂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指着他的胡子,大笑了一阵,就回房休息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侍者。

回国后没多久,在爱尔兰的朋友发来信息,说那侍者被发现割破了颈动脉,死在309房间里。所有线索都隐晦地指向店主,但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而店主则依然在大堂里醉生梦死。酒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

巧克力糖果店杀人事件

这个季节,巧克力店的生意总是很惨淡。街角那家就是如此。入夏之后,店主就只能病怏怏地坐在收银台后面,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上那盒斗鱼。斗鱼慵懒的程度也与她相差无几。正午的时候最难熬,眼前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实在无聊,也只能趴着略睡一会儿。这倒也无所谓,反正也不会有人光顾。

今天的天气,热得叫人心神不宁。打扫柜台时,她发现小片的白巧克力已有了融化的迹象,于是把空调的温度又往下调了点儿。然后趴在柜台上,盯着空荡荡的街道看了会儿,便心安理得地沉沉睡去。

在午后的酣梦中,她无法看到,玻璃柜子里,那些巧克力快速融化的样子。最开始是那些可可脂含量高些的白巧克力,黑巧克力紧随其后,最后连硬质棒棒糖都无法幸免了。香甜黏稠的汁液沿着玻璃柜子倾斜的底盘往下滑,聚积起来,又从柜子的玻璃缝隙中渗了出去。很快,巧克力汁就铺满了店堂的地板,柜子里的还在往外冒,似乎怎么也流不完。

店主惊醒时,香甜的洪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她惊慌失措地站起来,顾不上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挣扎着想往门边走。可这液体太黏稠了,根本无法挪动半分。电话就在一臂之外的地方,她只能扯开嗓门呼救。呼喊声在正午的街道上只飘了一秒钟,就被太阳晒干,掉落在地,消散在尘土中了。

巧克力汁液不停地上涨,温度也越来越高,表面上甚至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双脚的感觉正逐渐消失,仿佛正缓慢地溶解掉。汁液刚涨到腰部,脚上的支撑就消失了。她身体一晃,倒向右侧。店主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既不痛,也不烫,只是似乎正在慢慢地和这些巧克力融为一体。

没过多久,街角的巧克力糖果店就换了新的店主。街坊四邻对此早有准备。这家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个新的店主,而且每次重新开业之后的一段时间,出售的巧克力口感和香气都很特别,非常好吃。

直播室杀人事件

你一定听到过这样的都市传说。每天晚上,电视台的正常节目结束之后,信号会变成噪点。午夜钟声响过,你再次打开电视,收看这些噪点,过了30分钟,就会出现新的节目,看起来就像是正常的新闻播报,但主播只是面无表情地在读纸上写着的名字。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将死于接下来的这一天。

新闻中心的采编们当然也都知道这个传说,还时常拿来开玩笑。作为当事人的主播更不会拿这当回事了,所以,即使每次口播稿里莫名其妙夹杂了与上下文丝毫无关的名字,他也并不在意,只是当作编导的疏漏,自动跳过;有时,注意力不太集中,就照着提词器,原样念了出来。

目睹那起车祸的时候,他依然丝毫没有觉察到其中的诡异之处,只是凭着新闻人的职业习惯,掏出电话,拨通当班责编的号码,给她爆料。他为她描述现场的情况,刹车声、碰撞声、惊呼以及哭喊混杂在一起,所有人都慌乱而不知所措。他突然从哭喊声中辨识出一个名字。好耳熟的名字,是谁,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是被哪个人提起的?他停下来,想了一想,突然记起些什么,收住话头,问责编昨天那组奇怪名字是怎么回事。责编愣了一下,反问他,什么名字?随后,她噼噼啪啪敲击键盘,调出了昨天的口播稿。没有,哪儿有你说的奇怪名字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主播刻意念出那些曾被略过的名字,字正腔圆。然后,他设法探访名字的拥有者,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那些悲剧。他终于意识到两者之间的联系。自己的无心之失,正宣告了一个人的死亡。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念那些名字了。

又过了一阵,那奇怪的名字就彻底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不过,奇怪的事情再度发生。接连好几天,他刚一上班就被告知,昨天新闻中提到的某个人突然死掉了,有的是因为车祸,有的是突发恶疾,有的是遭遇了暴力犯罪,有的甚至毫无理由、毫无征兆……

主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故意跳过新闻人物的名字,以免将其拖入杀身之祸。后来,新闻中出现的人物也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了空镜头,街道、广场、商店和小餐厅,干干净净、冷冷清清。

实验室杀人事件

为了完成毕业论文,导师安排我去邻近城市的一个实验室继续自己的工作。刚到实验室,我就被使了个下马威,小师妹眼里闪着寒光,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实验室里有三条规矩:1.午夜12点之前必须离开;2.一旦导师松口允许毕业,就不能再在实验室里出现;3.尽量不要使用离心机。这三条规矩不能破,破了会有杀身之祸。她的表情如此严肃,我几乎信以为真。

很快我就发现,这实验室的博士生们大抵都严格遵守这规矩,每天晚上11点不到,就早早地收拾东西走人了。客随主便,我倒也不好违逆,乖乖奉行。

直到那个晚上,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天,我一边等数据一边看美剧,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突然就有个东西在我肩膀上撞了一下。扭头看时,是个装了三分之一培养基的锥形烧瓶,悬着空擦着我的身体飞了过去。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再环顾四周,这两天都没人用的培养箱居然开着,桌子上的纸笔也零乱得如同刚刚有人伏案疾书。抬头看钟,居然已经快12点半了,我想起那第一条规矩,冷汗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上,颤抖直达枕骨。冲出实验室的时候,我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时却什么都没有,只是那个时候也管不了太多了,只想着早些脱离险境。

第二天我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师妹,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一开始,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听了我的遭遇,才终于松口:

据说,那是老板第一批博士生中的一位。他的项目一直都不顺利,研究对象每次都会因为诡异的原因被毁掉,莫名其妙烂根了、染上白粉病了、温室停电了、被其他同学扔到不知哪个角落了,最凄凉的一次是有野猫溜了进来,莫名其妙给啃了。总之,他的论文怎么着都出不来,混了七八年,论文也还是出不来。就是在这个实验室里,他吞了半瓶黄曲霉素。据说那东西很苦,是吧?反正我没试过。

没有没有。那个时候并没有出现这些奇怪的事情。隔了很久,很久很久,据说,所有人包括老板,都快把他忘记的时候,实验室里才出现了怪异的情况。午夜12点以后,会有看不见的人在里面忙碌,甚至有人曾经听到过喃喃自语和小声的抽泣。有时候,一些同学的实验植物或者样品会莫名其妙地被破坏掉,刚开始怀疑是课题组里有人使坏,检查了监控录像却根本找不到作恶者。总而言之,大家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直到出了那件事情。

哦,当时我还没读博呢,所以没能亲眼看到那件事情的发生,也是听师兄说的。他说:

那场面真的挺吓人的。他的半张脸被打飞了,你知道,离心机的转子挺沉的,就这样整个儿飞了出来,砸在他的脸上,然后又斜着飞了出去,撞开窗户,掉进楼下的小树林里。实验室的半面墙上都是血,还有白花花的脑渣子。碎裂的头骨掉得到处都是,好几个月之后,还有人在角落的地板上捡到过。

其实,之前离心机就出过几次事。第一次出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忘了配平,老板在组会上发了火,要求大家使用的时候反复检查。可说来也怪,再怎么小心,再怎么检查,只要他在场,离心机就会出事,砸了不知道多少回。就比如最后那次吧,根本就不是他在做实验,他论文都已经完成了,头天晚上老板才刚答应他,给他毕业了。我记得,当天他是偶然过去取个东西的,没想到就再没能活着离开。后来,我们几个一合计才发现,他做的论文跟当年那位师兄做的,竟然是同一个。这么一来,所有事就都连起来了。

听小师妹说完这一切,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弧形饱满、自然、让人心安。从那以后,我严格遵守实验室的三项规矩,手上的工作也没出什么纰漏。不久,实验做完了,所有的数据如我期待。论文基本完成之后,导师也给出了明确的毕业时间。作为庆祝,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出去喝酒。喝完送小师妹回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返程路上,途经实验室所在的大楼,那里的灯居然还亮着。我站在楼下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的钢笔一直落在实验室里没有拿。

苹果树杀人事件

我居然杀了人。这事儿可不好办。我坐在地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得如同月光。今天是望日,满月的光芒透过窗户落在地上,我看到影子缓慢移动,隔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应该先把尸体处理掉。

这真让人头疼。以前从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毫无经验,只能硬着头皮回忆看过的犯罪电影,半记忆半想象地筛选处理方案。寻找分尸用的刀子时,我才想起来这地方是一片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倒好办了,杂物间里有铁锹,我在屋后的小树林边上挑块地,挖了个坑,把尸体推进去。屋子后墙上靠着几棵树苗,我对植物所知无多,却很肯定那是苹果树苗,随手抓过一棵,填在坑上。

浇完水,天已经快亮了。我身体很累,却毫无睡意,回屋坐下,打开桌上厚重的文件,开始寻找自己需要的线索。我知道,那具尸体早晚会从苹果树下蹦出来,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手上必须抓紧一点儿。我取代了那个人,坐在他的实验室里,检索他的文件资料,必须尽快找到并修正他所犯下的错误,好在这一切我非常熟悉,轻车熟路。

找到线索并不难,我很快就重新计算了所有数据。不远处的山坡上,有许多设备可以拆来用,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拆卸下来,又重新组装在一起。时间却过得前所未有地慢,我甚至能看到警察驾驶警车,疾驰而来,时速一米,红蓝相间的警灯闪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好在工作已经完成了。虽然只容一人,但总算是一台货真价实的时间旅行机。

带队的老警察打出的第一枪射歪了,子弹快触及树桩上那个空啤酒瓶的时候,我按下了电源开关。

巨大的引力势不可当,周围的一切都被碾得粉碎,混作一团。时间在我耳边叮当作响。我旋动调节按钮,准备设定处女航的目的地。很快我就发现,时间调节旋钮向前转动,控制台上的时间就随之向前推进,但向后转动却不会带来任何变化。这是一台只能后退不能前进的时间旅行机。

我愤怒地来回旋转那按钮,时间整段整段地消失。过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沉默了很久,我突然意识到错误发生在什么地方了。对,就是那个计算,当时我求得结果之后,隐隐然觉得有些不太踏实,还想着要再演算一遍的。可谁知道撂下以后,就再没有捡起来。一定是这个错误,把机器引入了歧途。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了。我把时间回拨到那个熟悉的点上,按下跳跃键。时间旅行机一震,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被碾碎的一切,被重新组织起来。我驾驶时间旅行机缓缓着陆,它突然发出了些怪响,轰的一声,倾斜着坠在山间小屋的边上。发动机释出的黑烟缓缓上升。

灯没有开,屋里漆黑一团,这个时候应该外出未归吧。真是恰到好处啊,我悄悄潜了进去。所幸月色清朗,亮得足以看清文件上的标注。我压低身形一本本翻检桌上的笔记,希望能找到那处错误的精确位置,好悄悄改正。我翻检得如此投入,以至于丝毫没有觉察到屋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谁!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他冲了过来。拦腰抱住我,把我狠狠摔在地上,然后骑上来,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呼吸却越来越困难,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牢牢抓住偶然触碰到的金属物,猛地戳向他的面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松开手,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等我喘息了半天,再爬起来看,他已经死去多时了。

我坐在血泊中,不知该怎么办。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应该先把尸体处理掉。我回忆那些犯罪片中的著名桥段,考虑哪一种方法才能最妥善地把尸体隐藏起来。最后,决定把他埋到屋后小树林边,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我又从后墙上靠着的苹果树苗里挑了一棵,种在他身上。

接下来,我开始扮演他,确切地说,开始扮演过去的那个自己。重新演算不困难,时间旅行机的材料也都是现成的,我的工作进度非常快。唯一的困扰是,警察嗅着血腥的味道,追了过来。

再次启动时间旅行机的时刻如此凑巧,警察刚好扑了个空。我志得意满地拨动调节旋钮,才发现,原有的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它依然只能后退,无法前进。认真回想了很久,我发现,虽然纠正了那个计算错误,但在后面的推演中,又出现了新的问题。我不得不设置目的地,再度回到那个房间,把手稿重新梳理一遍。

时间旅行机失控坠落在山腰上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我爬出机舱,夜晚的风有些凉,从衣服里钻进来,在皮肤上拧起了鸡皮疙瘩。我低头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小屋。月光把小屋的外侧涂成白色,屋里却黑黑的,没有灯。小屋的后面是苹果园,很大的苹果园,一眼望不到头。有风吹过,树叶响成一片。

厨房杀人事件

他看她睡熟了,轻轻抽回枕在她脖子下面的手臂,翻身下床,走到厨房里,抽出厨刀,停了一会儿,转身出来看着她。他不想惊动她,拇指在刀刃上来回蹭了几下,想这刀不够锋利,等下或许会挺费力气,又回到厨房。

厨刀斜着插进了脖子的侧面,他知道先要把血放干净。接下来是把几个主要关节切开,让自己的身体分成几个部分,再继续用刀刃将皮肤与脂肪分开,把整块的肌肉剔下来,切成形状合适的大块。手臂切下来以后,动作就一直不是很稳。他吃力地从橱柜里找出大袋的盐,撒在肌肉上。盐星子掉落在伤口,一阵阵刺痛。他不得不常常停下来,免得痛苦的呻吟太大声,吵醒她。

比盐带来的疼痛更难熬的是针牵引着细绳从肉块中穿过带来的。有一阵,他几乎要昏过去了。好在他很快意识到那疼痛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神经早就被切断,那疼痛再剧烈,自己也体会不到了。想到这些,他轻松了许多,坚持着把肉块串起来,晾在铁架子上。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铁架子上的那些东西,渐渐被黑色浸染。他想,有这些东西,她俭省一些应该能挨过这食物匮乏的季节了。

暗夜杀人事件

意识到自己是被门上那阵细小的响动弄醒的之后,我立即惊坐起来,旋即想到,这应该是他在小心翼翼地拨弄门锁。于是,我转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窗帘没有拉上,后半夜的月光可以一直照到床沿上,可房间里依然昏暗。我眯着眼睛假寐,有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些,就如同几个月来我每晚都会做的那样。他并未觉察到些许异常,蹑手蹑脚走到我的床边,右手的匕首迎着月光,闪了一下。

他四肢纤弱,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个杀手。事实上,他的行为也是如此,一点儿都不像。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潜入我的房间,站在床前,用匕首在我的颈项和胸口来回比画。然后,他的手高高地举起,又重重落下,让刀尖急停在离我皮肤只有分毫差距的地方。然后他就转身离开,在门口留下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

可这一次刀尖没有急停,我听到液体喷溅的声音,这热流让我颤抖。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丝毫也不惊讶,表情平静。终于?我问。终于。他回答时如释重负。

医学院杀人事件

每所学校都有个被当作传奇的教授。我就读的医学院则有好几个。寄生虫教研室主任是传奇中的传奇。她的事值得详细说说。

这个医学院的寄生虫专业非常有名,每年都得发上好几篇重量级的论文,旱涝保收。在别处,一个好的寄生虫专业只能在一两个方向上具有优势,通常都跟所在地区的常见传染病有关。可我们学校却是全方位出击,连极其罕见的异域寄生虫都有涉猎,覆盖范围之广,研究程度之深,完全可以用称王称霸来形容。而这一切,几乎全都是主任在十年之内以一人之力做到的。

她所做的事情,说起来倒也没有多复杂:所有寄生虫的标本,无论是人类的还是软体动物的,无论是远在南美的还是与寄主一同濒临灭绝的,主任都能从容准备齐整。

不知道为什么,上课的时候,她给我的样品总会比别人的更好一些。我总能观察到更典型的形态或更罕见的变化。刚开始,我觉得这纯粹是因为自己运气好,但类似情况出现得多了,难免犯起嘀咕来,暗暗地就留了个心眼。很快,我就发现,主任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里面有些特别的期许,我的意思是不仅限于学术范围之内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只是证实偏见带来的误会——因为自己的心里泛起了些涟漪,所以无论怎么看对方,都像是有些问题的。这么一想,就又拿捏不准了。

论起来,主任算是个美人。她似乎一直都是单身,虽然有点儿年纪了,但保养得很好,容貌身材,都留着年轻时代的痕迹。跟我说话时,还会流露出一点儿少女的神态。我也很清楚,她的暧昧态度不独是对我的,系里这一级的另外几个男生,同样受到了她的眷顾。时间一久,我越来越困惑了,各种情绪在心里纠作一团,你也拉不过来,他也扯不过去,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这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平衡突然被打破。接二连三地,那几个男生竟然陆续死了。第一人因为蛔虫穿透胆道而死的时候,我并没有当一回事。可是后来竟有人死于非洲布氏锥虫导致的昏睡病,这就不免让人生疑了。短时间内好几个人去世,学校的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我则更多了一重担心——死者都是主任另眼相看的人,又恰好都死于寄生虫病,如果这两点真的存在关联,那我的死期恐怕也已经不远了。

我战战兢兢等待死神展开翅膀,撕开我的肉体,带着满身血污破空而去。我能想到唯一的躲避死神的方式,只是小心翼翼地回避与主任的接触。走路的时候无意中抬眼看到她,也立即转入岔道或者戴起耳机,假作埋头疾行。她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总故意找我说点儿什么,该皱眉的时候皱眉,该微笑的时候微笑,毫无异状。

不过,死神似乎忘了给闹钟上发条。直到新学期开始,他也没有再出现过。这个学期没有寄生虫课,渐渐地,之前的困扰就消退了下去。只是偶尔在校园里碰到她,看她姿态优雅地扭过头,嘴角上翘,露出不寻常的笑容时,我的心才怦怦猛跳一阵。

我是在那天下午收到邮件的。寻常的下午,燠热、困倦,比深夜还安静。主任像一颗妖娆的子弹,突然从显示器里飞了出来。在邮件中,她向我发出邀请,三天后的晚上去她家做客。其中的措辞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整整一天,我几乎做不了任何事情。第二天晚上,我终于做出决定,删除了那封邮件。

但二十四小时之后,我又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了她家的楼下。嘿,说真的,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走到那里去的。我无法回忆起那条路沿街的风景,以及当时自己正在想些什么。

我同样不记得自己如何走进她的房间了,只是注意到她似乎仔细地打扮过,略微化了一点儿妆,神态比以往在课堂上和校园里所见到鲜明得多。红色的衬衣也是之前没有见过的,似乎是新买的,熨得妥帖平整。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有些犹豫。她很敏锐,注意到了这一点,叹了口气说,不要担心,饭菜里没给你下药。之前的事情,我知道你有疑惑,咱们吃完再说,好吗?说完,她从每个盘子里夹取了一点儿,逐一吃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什么胃口,只是勉强胡乱塞了一些进肚子。饭后,她端了茶盘过来,和我面对面坐着,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那些事情,把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是一个蛊娘。这也很好地解释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她总能设法搞到那些不同寻常的寄生虫。每次,她都只要从自己的身上取一些样本,有时是血液、有时是皮肤碎屑、有时是粪便、有时是肝脏或者肺的一部分……就能让她的学生看到前所未见的蠕动、扭曲、研磨和吮吸。

对,如你所想,世界上每一个卓越的寄生虫专业都有一个类似的蛊巫,蛊巫们的竞争决定了这些专业的学科排名。毫无疑问,主任是其中最优秀的一位。她以自己的身体为容器,培养着世界上几乎所有品种的寄生虫。集齐所有品种,就能成为蛊巫之王。她距此仅一步之遥。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叹了口气。我问她怎么了。她默默看着自己手中的小茶盅,停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说,可我已经到了极限。两年前我就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蛊巫之王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清晰可见,却又无法得到的幻象。更糟糕的是,我发现了失控的迹象,那些虫子蠢蠢欲动,所以我必须尽快找到继承者。说这话的时候,她死死地盯着我。我的脸被灼痛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自己如何被前任驻校蛊巫选中,又如何一点点把寄生虫收集到体内。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如何继承她的功业,向蛊巫的极限继续推进。她还说到了自己的童年,不怀好意的亲近者,失败的初恋让她痛苦万分,还有那些令人反胃的世间人、世间事。她哭了很多次,有些是为了她自己,有些是为了我,有些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失控。她的头发垂下来,眼泪沿着发丝滑落,滴到我的脸上。

离开她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我没有立即返回学校,而是去按照她的指导买了些东西,为即将面对的未来做准备。

失控的到来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得多。当时,她正在给下一级的学生上课,死神突然来袭。我得知消息,赶到现场时,现场已经被控制了起来。她的尸体缩在教室的一角,上面覆盖着巨大的布。布被血浸透,早就成了黑红色,看不出本来面目。教室的墙上和地板上也全是血。门口围着一大群人,最里面那些人,脸上和身上同样满是血污。女生们彼此抱着,不停抽泣,男生则眉飞色舞地向后来者描述当时的情况。说得最大声的那个,头发里还粘着组织碎片,太小块儿了,分辨不出究竟属于哪个部分。

主任突然就吐了!那男生几乎是在喊叫。白色的虫子混在血里,哇的一声就吐了一地,虫子还在不停蠕动。我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她的鼻子和耳朵里也开始往外喷虫子,虫子各不一样,有些细,有些宽。女孩子们都尖叫起来。可这还没完,她的眼睛一点点儿就突了出来,表面上满是血丝,啪一声,其中一个直接就爆开了,血溅得到处都是!说到这里,他举起左手,指了指手背向所有人展示:还有裂头蚴弹到了我的手上。可怕吧?更可怕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也爆开了。接下来主任整个人都爆裂开,各种虫子从身体的每一道裂缝往外涌……

我扭头钻出人群,趁别人不注意,擦掉了脸上的泪痕。我不想再听下去。那天晚上,她已经哭着向我描述过一遍了。

那一年,我们系里的寄生虫论文发的尤其多,刊物级别也尤其高。好多原先主攻其他方向的博士,都临时改写做寄生虫课题,并且顺利毕了业。再后来,这个专业就莫名其妙地衰落了。圈子里至今还常有人提起这个转折点。说这话题的时候,他们总会带上不可思议、扼腕痛惜之类的词。

真正的原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支撑这个学校的蛊娘死了,她的继承人也离开了这里。我大学毕业之后,来到现在的这所学校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并且顺利地留在了这里的寄生虫教研室。当然,我的加盟,让这个不太出名的寄生虫教研室突然显赫了起来。

如今,我已经功成名就,隐约也有了传奇之名。我依然保留着那个习惯。习惯来自那个不眠之夜,我用她的方法泡茶,然后抬头看着窗外被灯光照亮的夜空。我总在回忆她死亡当晚发生的事情。按照她事先的指导,我潜入太平间,找到了她的那一格,打开。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并做了简单的缝合。眼窝陷了下去,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她的面容看起来稍有些别扭,但依然清秀。轻轻抚摸她的皮肤,触感竟与生前并无不同,我甚至能感到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温度。趁着尸僵还未出现,我搬动她的四肢,又一次探索那身体。我给了她,也从她那里得到。让人诧异的是,她如此湿润,血也还未凝固,沿着我的嘴角渗了一滴出来,就如同饮茶的时候,嘴角渗出了一滴水。

有时我也会想起她描述自己死状时的哭泣。我知道,那晚,从她的身上得到了那些东西之后,我的命运就开始不可逆转地滑向同样的结局。在我的身体里,有些东西蠢蠢欲动。

所罗门王并没有

拘禁住那些记忆

渔夫知道这个黄铜胆瓶的来历。村庄里许多人都曾经捞起过它,渔夫自己也已经不记得它是第几次落入自己的渔网了。往常,他总是和别人一样,甩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把它扔回海里。但这一次他想好好看看。

村中流传的故事,渔夫已经听过几百遍。这个黄铜胆瓶是前代圣王铸造的,在各种贤明达人手中流转了几百年之后,成了所罗门王的收藏。所罗门王把那些弥散在臣民头脑中的,不应出现的、可怕的记忆收集起来,密密地塞进胆瓶里,用锡把胆瓶口严严实实地封了三圈。

第一个1000年过去的时候,所罗门王心里还是不甚踏实,于是又用锡把瓶口封了三圈,在锡封上钤了自己的戒指印章;第二个1000年过去的时候,所罗门王意犹未尽,将自己麾下72个恶魔的名字,在胆瓶口密密匝匝地刻了一大圈;第三个1000年过去的时候,所罗门王已经老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但他依然由侍从搀扶着做完了整场祈祷,给开瓶者连下了12道死咒。

又不知道过了几千年,所罗门王陵墓的位置都已经被人们遗忘了,可那12道死咒却依然飘荡在村中流传的故事中。如今,渔夫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决定无视君王的诅咒,刮掉恶魔的名字,撬开瓶口的封印,把那些可怕的记忆全都释放出来。渔夫一刻也等不得了,他怕自己改变主意,拔出小刀,慌慌张张地打开了这个黄铜胆瓶。

预想中的烟雾和霞光并没有出现。打开胆瓶的瞬间,渔夫并没有观察到任何的异常,确切地说,除了瓶口的锡封印掉落在地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隔了许久,胆瓶口上爬出了一个穿戴整齐,却只有拇指大小的神魔。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斜眼看着渔夫。在等什么?他开口问渔夫,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

你们以为真的有什么可怕的记忆被关在瓶里吗?其实它们从来都没有被抓住过,既没被封印上,也没有被诅咒过。所罗门王并没有拘禁住那些记忆。它们一直都飘荡在这血迹未干的土地上。

泡沫

这个故事是后唐作家冯贽从一本名为《方镇编年》的书中传抄出来的。

并州判官高展,性格暴戾,以对下属严厉闻名。某一天,衙署的东北围墙角涌出许多白色的泡沫。小吏们不知道是什么征兆,一时间慌了神,里里外外吵嚷起来。高展听到动静,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挑了个神情最慌乱的小吏,噼里啪啦就是一顿嘴巴。

打完人,高展弯下腰仔细观察了会儿那泡沫,又伸手抹了一把,觉得腻腻的,心里一阵厌恶,恰好眼前凑着一个老吏,便顺手在他脸上抹干净了。抹完不一会儿,高展忽然觉得那手轻盈了许多,充满了力量,又异常灵巧,不同于往常。众人再扭头看那老吏,竟都吃了一惊。他脸上的皱纹居然全都被抹平了,依稀长回到了三四十年前的样子。

高展知道这泡沫必定有些来历,赶紧跑回办公室,给当地最有名的术士打电话。术士告诉高展,这东西叫地脂,如果能吃上一口,人就能长生不老。听到这些话,高展立即来了精神,撂下电话就冲向东北围墙。不过,这角落里全无泡沫的踪迹。他招呼过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围墙扒开,也没再见到泡沫的踪影。

浪费了大好的长生不老机会,高展心中怒火渐起。带随从回屋的时候,他拐弯碰到了那老吏,原先抽搐作一团的垂死老人,现在已经是趾高气扬的重生少年。高展越想越觉得有气,突然按捺不住,猛的一拳打在老吏面门上。

老吏站立不稳,仰面倒下。高展冲过去,狠狠地坐在他身上,抱起他的头颅就啃了起来。周围众人见此情景,有样学样,这个抱住了老吏的手,那个按住了老吏的脚,张口便吃。

吃的人多,这一个老吏哪够大家分的。不知道谁突然想起,高展的手掌曾经也抹过那泡沫。众人纷纷扑过来,开始撕扯高判官的手脚,才一刻钟,也吃了个干干净净。合衙上下,多则分到了十来口,少则分到了一两口,每个人总算都沾上了点儿长生不老的仙气。

当夜,衙署中的人一个个犯起头疼病来。天光还没放亮,全衙上下便陆续死得一个不剩了。

室友余君

读大学的时候,同寝室有个余君,素喜谈笑。大四那年冬天,有一次刚熄灯,余君起床如厕,走到门口突然大叫一声坐倒在地,抬手指着眼前,瑟瑟发抖。寝室里其他几个人慌忙打开应急灯乱照一气,却未见异常。再追问余君,说是刚看到眼前站着几个黑衣的无头人。说完,他拿起应急灯把寝室里外细细照了一遍,并没有什么不妥。各人又细细查看了一轮,确认无误之后,猛踢了他一顿,七手八脚回铺睡了。

事后再问起余君,他总是笑笑说是临时起意,跟大家逗闷子。只是此后他就不大跟人开玩笑了。有一次,他喝到醉醺醺的,翻着白眼跟我说前段时间老看着一个姑娘,虽然没有头颅,却总觉得是何等眉语目笑,神情亲切。等我再追问的时候,他又绝口不提。

毕业实习前,左右几个宿舍串在一起吃饭闲聊。余君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头两天看到有个无头大汉端宿舍里另一个同学的茶缸喝水。话说得很含混,也没人当真。不过出发实习的第二天,那个同学就得急病死了。大家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余君,直到毕业,所有人像焰火一样,在最高处散开,如愿以偿。

后来,曾有人在群里提起过余君,一种说法是那次实习还没结束,他就失踪了,尸体是一年多以后才被发现的;一种说法是他出国了,定居在加勒比海一个你无法一口气念完名字的群岛;还有人说他在一个寻常的城市找了一份寻常的工作,娶妻生子,生活得与我们并无不同。

如今,我时常想起余君那张漫无目的的脸,就像庞德诗里的花瓣一样,湿漉漉、黑黝黝的。

属猫人

老张是个灯匠,做得很好的手工台灯。台灯所用的灯泡是特制的,光线带点儿红色,绚烂却柔和,亮度会随使用者的情绪而起伏。我一直套老张的话,想问出工艺。他始终推辞,说这是独门秘技,不外传。有一次,他微醺了,才开口说这灯泡不好做,需用到属猫人的心尖脂。每天晚上,他带着匕首潜入城市的黑夜,黎明时就带着属猫人的血回家。

世上属猫的人本就不多,几年间,老张做了不少灯泡,稀稀拉拉地差不多都杀干净了。他笑着对我说:“你属猫,但我一点儿也不想杀你取脂做灯,因为我喜欢你。”说完,他停下来,犹豫了一阵,突然解开扣子露出胸口,把匕首插进去撬断骨头挖出了自己的心。

他从自己装满工具的手提箱里迅速掏出几件工具,小心翼翼地从心尖上剥出一点儿白色的脂肪,轻轻装入一个玻璃容器,然后麻利地把配件装上去,压制成小灯泡。老张把灯泡递给我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血流得到处都是。我还没有接过灯泡,他就再支撑不住,死了。

现在,我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属猫人和唯一知道如何用属猫人的心尖脂制作灯泡的人。

天梯

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他已经回忆不起那个人的模样,以及他是如何给自己指点了这条路的,只是依稀记得有人告诉自己,沿着这梯子爬上去就能找到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他抬起头,梯子半腰里就被云层遮住了,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他有些畏惧,也觉得最美好的东西对自己吸引力有限。可那个面目模糊的人不知怎么推了一把,自己便稀里糊涂地扒住梯子,向上攀登了。

或许是为了打破机械动作的僵硬感,他决定以一万为单位,边爬边计数。连续第三次数到一千的时候,他意识到这计数单位太庞大了,很容易出错,于是把单位降到了看起来更容易掌握的一千。再次遇见第3个一千的时候,他的手指完全麻木了,毫无知觉;数到第50个一千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僵硬,无法弯曲,只能拖着走;数到第120个一千的时候,他突然踩空了一脚,幸好他手上抓得死死的,并没有坠下去;数到第300个一千的时候,他终于彻底绝望。

梯子依然望不到头,无论是朝上还是朝下。从这里掉下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摔到地面上。你一定会在半路上昏迷,甚至饥渴而死。一点儿都不疼。爬上这楼梯以来,他第一次开口对自己讲话。说完就松开了岩石般质地坚硬的双手。不过,预料中的急速下坠却并未出现。他漂浮在梯子的旁边,花了好一阵才确认了这个情况,然后他满意地,像个筋疲力尽的孩子一样迅速睡着了。

独眼巨人

为了换得一整年的安全与丰稔,村民们设立了一个祭祀,每年向这座山中的独眼巨人献上大量的肉食、财宝和一个未谙性事的孩子。独眼巨人祭被安排在秋收之后。村民们在山腰的空地上用碎石垒起了一个祭坛,肉食被放在祭坛的左边,财宝在右边,孩子被缚住双手,躺在祭坛上等候死亡的到来。随后,村人们下山擂鼓通知独眼巨人,用火把为它照明,用歌声和舞蹈掩盖巨人咀嚼的声响。他们饮宴到次日天明,然后打着白幡上山,捡取祭品的尸骸。时至今日,这个风俗在村中已经流传了数百年。

在长达一夜的欢宴之后,村中长老带着几个壮丁持白幡上山,准备完成祭祀的最后一个环节。离祭坛还很远的时候,他们就觉察到一些异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道,这不是独眼巨人身上的味道吗?难道它还未离开?一行人伏在草丛中,缓慢前行。

靠近祭坛的时候,他们终于看清了。巨人那只硕大的独眼闪着血红色的光芒,它怒火冲天地看着祭坛上那个直直立着的孩子,缓慢地伸出左手,狠狠地抓了过去。孩子稍微晃动身体,巨爪擦身而过。接着,巨人又恶狠狠地挥动另一只手抓了下去。孩子同样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问题。独眼巨人总是试图抓住孩子,但又始终抓不住他。

长老看了半天,才终于想明白,原来独眼巨人只有一只眼睛,根本就没法判断眼前东西的精确位置。而这少年又太过瘦小,所以只要稍微挪动一点儿,就能让独眼巨人抓个空。就这样,孩子和独眼巨人把这个游戏玩儿了整整一夜。

孩子看起来有些累了,长老赶紧叫过一个随行的壮丁,让他趁独眼巨人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时,偷偷爬上祭坛去,把孩子替换下来。村民就这样轮番上阵,独眼巨人则还是交替用左右手徒劳地空抓一气。

就这样又过了数百年,村中早已物是人非,新的祭仪依然在摇摆不定地进行着,独眼巨人也依然不知疲倦。

风筝线

她突然想掐断手里的线,看那风筝会怎么样。它会飞远吗,还是会一头栽倒下来?心里想着,手上拿着向风筝摊主人要来的剪子,“咔嚓”一声切开了风筝的颈项。

那是一枚画着硕大眼睛的动物造型风筝,两侧的软翼在风中发出哔啵的声响。风筝线被剪断的时候,它略挣扎了一下,似乎低着头俯视着她。看了一会儿,它划出一道弧线,开始下降,中途起了一阵风,又被卷了起来,开始急速上升。

她的目光追逐着风筝,看着它降下,又看着它升起,突然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似乎能看到,有条细线拴在那截被剪断的风筝线的末端,连缀到了自己的胸前。那风筝飞得很快,又高又快,从心里抽出来的那条细线也在她身上跳跃,不断撕扯她的身体。没过几分钟,她低头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经被完全抽空了,只剩肩膀和头颅,悬在胸腔的上空。

风筝大睁着眼,继续义无反顾地飞行。她的身体被抽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直到完全消失。没人再见过她,也没人再见过那枚风筝。

你看不到嘛,这石头的努力

他决定等待一块石头的移动。和其他石头相比,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并未居于某种重要的位置。可他就是着了魔,就想看着石头朝自己移动,哪怕只是移动上一小点儿。

他每天都搬着小凳子坐在石头的面前,跟它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他唱歌给它听;有时只是在石头前面坐着看书;下雨的时候,就打开伞。他甚至为石头浇水施肥,想象石头在阳光下一点点长大,伸出了手脚,开始尝试奔跑。不过,石头总是一动不动。其间有很多次,他都生出了走过去亲手挪动的念头。他走到石头前面,蹲下来,抱住它,停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来,看了它一会儿,又转身走回去。

后来他老了,再也走不动了,可依然让人用轮椅推着他,每天都出现在石头前面。临死之前,他依然念叨着移动上一点儿,一小点儿。

在这个时候,石头也正努力地挪动着,速度如此之慢,以至于你始终无法觉察。

年轻人,给我点水喝

年轻人,给我点水喝。你面前这个年迈的流浪者,脚印曾经出现在沼泽、沙漠、丘陵和密林中。这些地点,也给了他丰厚的回馈,那些茧皮、脓包和伤痕。在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只野兽会问起流浪的原因,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年轻人,给我点水喝。从落生的那一刻起,焦渴就始终困扰着我。我很快就注意到自己有些奇怪的记忆。那引导着我,让我渴望见到一个人。这似乎源于一个久远的约定,我隐约知道他在哪里等待,我也急着要去寻找。我用一天时间学会了啼哭,用一天时间学会了走路,用一天时间学会了说话,然后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开始了流浪之旅。

年轻人,给我点水喝。你问我究竟是否找到那个人?我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是找到了。命运总是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时候递上一个奇妙的结果。在寻找之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17年,我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就在那里,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棵树。从此以后,我以这棵树为起点,四处流浪,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回到这里,对着草木倾诉我这一年来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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