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公演之日,王宫广场上人山人海。魔术师和他的道具们被安置在广场中心的舞台上,整整一百名刽子手紧握大刀,随时准备砍下他的头颅。而国王则坐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安静地等待演出的开始。
魔术师面容憔悴。他显然有些紧张,动作并不那么流畅,好在没有影响演出效果。他当着国王和臣民们的面,从怀里变出了火盆、鱼缸、飞鸽、兔子以及数也数不清的金币。人群中发出的欢呼声一阵连着一阵。可国王却面露不屑之色。他大声斥责魔术师,说这些不过是寻常的魔术,根本不是什么最伟大的魔法,如果无法将最伟大的魔法呈现在自己面前,执行死刑的命令将立即发出。
听国王说这话,魔术师又行了一连串朝拜礼节,然后解释说,这个最伟大的法术能让自己与其他人互换角色。如果国王想看,自己倒也能立即表演。国王听他这么说,笑得愈加轻蔑。他命令魔术师表演这个法术。为避免魔术师与别人串通,他让魔术师与自己互换。
魔术师犹豫再三,终于开始作法。在一系列复杂的礼仪与咒语之后,一道闪电突然从天而降,即将触及地面的时候,它突然分成两支,一支劈向魔术师,另一支则直接冲向国王。广场上一片惊呼。然而,黑烟散尽,人们重新聚拢,窃窃私语。国王抬起双手看了又看,似乎并无异状。随后,他又让侍从取来镜子,照了半天,还是看不出与原先的样子有什么差别。他确信,魔术师欺骗了自己,勃然大怒。国王亲自走下高台,冲到魔术师的面前,挥舞佩剑,切下了他的头颅。
此后,一切归于平静。唯一的变化是,人们,无论是近侍还是平民,看国王时的目光总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拇指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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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相貌英俊、知书达理,刚毅果断,宅心仁厚,通晓治国的三百六十种方法,驭民的七百二十样手段。不过,即使这样,国王还是嫌弃他,宰辅还是疏远他,民众还是不爱戴他,邻国的君主还是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欸,那位听者说了,这王子千般好万般好,怎么却落得人人嫌弃啊?你们有所不知。这王子确实是千般好、万般好,可却有一种坏处,个子太小了。这个子小还不是寻常的小,王子竟然只有普通人一根手指高。这可怎生是好!
讲故事的人舌灿莲花,听故事的人却不要太过投入。真该叹息如何是好的是国王。本国的王家,已经十几世单传了,到了国王这里,又是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国王一旦撒手人寰,还得由这个孩子继承王位。他每次一想到这事就闷闷不乐,最终积郁成疾,竟然真的故去了。小王子得以登基坐殿,由拇指王子变成了拇指国王。
为前王葬礼而设立的缄默期刚一结束,身形羸弱的继承人就开始筹备自己的登基大典。王冠和龙袍都是极微小的,制作起来非常费事。宰相亲自从海外邀请了最富盛名的微雕大师,才勉强完成了使命。其他的物料大抵如此,但真正困难的是准备一匹足够小的马,以及一群足够小的,能跟随新王的马蹄,欢快出猎的狗。等等,照理来说,还得给国王准备足够小的可供畋猎使用的兔子和狐狸……这事儿可不好办啊。算了,这事儿不急,还是等登基大典这阵儿忙活完了再说吧。
所有困难当中最困难的一件,就是给新王找一位同样身材细弱的王后。全国上下都因此被动员起来,所有人忙活了快一个月,这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展。新王不得不叹了口气,摇摇头放弃。可是没有王后也不行啊,大臣们又讨论了好几周,最后裁定,王家厨娘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儿是全国上下最配新王的人,理应被选为王后。
新王的登基大典与婚礼同时举行。仪式现场细腻柔弱,如同国王本人。不过,好在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皆大欢喜。
次日凌晨,国王因为过于兴奋,醒得过早了些,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来了兴致,跟亲随交代了一声,便独自去王家菜园子视察生菜的长势,看看自己成为新王之后的第一顿早膳是否有充足的供应。王后起床,听说国王外出视察了,便不再等他,独自传了早膳来吃。王后的早膳是厨娘(也就是王后的母亲)亲手制作的。她知道自己女儿喜好素食,于是到王家菜园亲手采摘了新鲜生菜、黄瓜,制作成蔬菜三明治,连同其他食物一起端进了寝宫。真不愧是自己母亲仔细制作的食物啊,虽然是完全的素食,但咀嚼时的爽脆感觉并不只蔬菜那么简单,甚至能感受得到脂肪和蛋白质配比恰当的鲜香。王后对此非常满意。
然而,直到早膳用毕,也未见国王返回。临近午饭的时间,王后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她询问每一位侍从,但谁都不知国王的下落。很快,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寻找国王。全国上下躁动数日,依然毫无结果。
所有人都慌了神。
放逐风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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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招待来访的邻国贵宾时出了一点儿状况。当时宾主双方在高塔上欣赏王都市容,交谈甚欢。突然国王的冠冕就被打落了,一直坠到高塔下面,跌了个粉碎。国王本人也大惊失色,在贵宾面前失了礼节。
国王因此大发雷霆,要求内务大臣揪出凶手,严惩不贷。内务大臣带着手下最精干的警察,忙碌了好几周,终于确定凶手是风。看完卷宗,国王气得猛拍桌子,当即下令把风遣送出国,终生不许再踏入这个王国一步。
判决既下,大臣们一个个犯起难来:这事不好执行啊。风总是在空中来来去去的,从来脚不沾地。而本国的边境卫兵们又没有飞行的能力,无法跃到半空去驱逐偷渡而来的风。现如今又没有技术能在空中筑起墙壁,拦起堤坝,阻碍风的侵袭。这么一来,国王的这个命令压根儿就没法落实。糟糕的是,这条命令已经昭告天下了,现在要是临时撤回,恐怕又要让国王沦为笑柄。真是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隔了好久,司库大臣才缓缓地站起身来,幽幽地开了口。这司库大臣一开口,所有人就都松了一口气。为什么呢?因为这司库大臣是全国上下公认的最聪明的人!呃……等等啊,他比国王还是要略逊一筹。嗯,确切地说,他比国王和王储都要略逊二筹一筹。所以修正一下,司库大臣是全国上下公认的第三聪明的人。他提出的方案必定是又实用又方便,既贯彻了国王的心意,又保证了法律的权威。
司库大臣清了清嗓子说,风毕竟是个无牵无挂混不吝的玩意儿,要让它向国王低头,这个恐怕有些困难,但国王的命令又必须执行,所以我们得认真研究一下这道命令。命令里说,不许风再踏进这个王国一步。那风要是硬闯过来怎么办?你是掐住它呢,还是准备拦住它呢?很显然,风这个东西,既掐不住又拦不住,兜住、顶住、压住、绞碎、劈开、磨成粉、碾成渣,都不行。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其他的路了。该走哪条路呢?其实很简单,就是“走”这条路。
看着所有人都是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司库大臣扬扬得意:很简单的嘛。既然无法阻止风来触碰国境线,就去阻止国境线被风触碰到嘛。当风吹来的时候,我们就修改版图,让风从国外吹过。这样不就好了嘛!
听到这个主意,大臣们那好几百条拧作一团的眉毛终于全都散开了。随后,首相执笔,将司库大臣的执行方案写成报告,递交给了国王。很快,国王就批复了,准予执行。
从此以后,国王带着他的臣民、财物、牲畜、城堡与农作物,在大地上流浪。风吹到哪里,他们就离开哪里。这是一个没有风的国家。没有风,也没有固定疆域。
加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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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道者出门打水的时候,偶然在灌木丛里看到一只受了箭伤的牡鹿,呦呦哀鸣。他见这鹿可怜,便带它回到自己的草庐,为之清洗包扎,又照料了一阵。眼看着这鹿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山中道者把它牵出草庐,准备放生。可就在这个时候,鹿开口说话了。
鹿说其实自己是鹿王。当日出来巡视山林的时候,误中了猎人的圈套,以至于身负箭伤,幸好有山中道者的救助,总算脱得一难。为了表示感谢,鹿王向山中道者传授了一种法术:名字是一切事物的力量所在,洞悉了名字,就破解了对方的力量;赋予名字就宣示(宣誓)了对事物的统辖权力。当年,白泽就是挟着命名的法术背叛了黄帝;同样,夷坚也是利用这样的法术,协助大禹镇服了治水之路上的诸般邪祟。说完这一切,鹿王点一点头,转身消失于丛林之中。
山中道者当然没有那么幼稚,才不会听风就是雨,随随便便就拿别人的话当真。因此,他考虑再三,才想到了合乎情理的测试方法。他在草庐的后墙边摘了一小片草叶子,按照鹿王的教导,放在面前,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轻轻三击掌之后念出它的新名字,再睁开眼睛,这小草叶子已经变成了香喷喷的烤五花肉。虽然只是细小的一根,但山中道者已经多年未知肉味,一样吃得风起云涌。
初次尝试,也算略有小成,山中道者知道自己的生活将由此发生巨大的变化,满心欢喜。接下来,他抓紧一切机会测试这法术的效果。从日常的饮食,到自己居住的草庐,又到自己在山中穿行时碰到的每一只鸟、每一个人。很快,山中道者就住进了华美的宫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山中道者的勃勃野心了。他把自己所居住的山林命名为首都,将周围的地区囊括为国家。从来没有哪个国王的加冕仪式如此悄无声息,也从来没有哪个国王的权力扩张得如此之快。他念念有词,工厂和商队就建立起来,道路与运河穿梭于城市和要塞之间,通过命名的法术,一个伟大的国家拔地而起。不过,山中道者始终没有命名警察和军队。他是一位完全不需要这些东西的国王。他通过命名,消除了所有分歧和反抗,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赞美这伟大的君王。同时,他不停地签署文件,为邻国的行省赋予新的名称,将其纳入自己的版图。
很快,山中道者的国家就兼并了整个世界。命名完最后一个地区的那天晚上,山居道者返回寝宫,抱起那个名字和邻国公主一模一样的枕头,准备入睡。突然,他斜眼瞥见寝宫屋顶的一角,草垫子有些破损了,隐隐露出了庐外的星空。明天得把它修好。国王入睡前打定主意。
贤王造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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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王有尚古之心,仰慕先贤,一门心思地想着自己也能混一个先贤当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读多了先贤的书,看多了先贤的行迹,谁不会生出彼可取而代之呢?然而,要想当先贤,就得先把自己放进先贤的情境当中,涂三遍,染三遍,再熏上三遍。
对吾王来说,这倒并不困难,依着他仰慕先贤的性子,早就把先贤的时代给一并仰慕进去了,如今,改衣冠、正服色,不过是写分内的举动。吾王既然这么改了,吾臣宰当然也不能干看着。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遵古礼呈上的表章,会更早地得到批阅,提案的通过率也会高出许多。平时言辞较为典雅古奥的吾臣宰,明显更容易亲近吾王,晋升也格外快一些。这样一来,吾臣宰们也一个个报了各种培训班、训练营,终日穿成古代文官武将的样子,招摇过市。
看多了这样的君王,这样的朝廷,吾民也渐渐活络起来,纷纷穿戴起旧时衣冠。有钱人的袍服多半是家传之物,除了身量大小不合适,其他倒没什么不妥。没钱人家的袍服,只能临时采办布匹,做成短打扮,假作贩夫走卒。总之,很快,全国的人都照例披挂了起来。
很快,吾国就实现了袍服、言语、妆容、观念的四个先贤化,这标志着吾国已经正式建设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先贤国家。吾王统御的手段如此高明,连他自己都连连惊叹。
照着吾王的心思,他显然是不可能止步于此的。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形:先贤们曾经说过,效仿他们的道路,可以致胜于内,制霸于外。如今,可着这全世界,就只有自己一个先贤,那显然自己统摄的疆域应该大到数也数不清。
在先贤们精神力量的感召下,吾王厉兵秣马,开始向周围各国宣战。全世界所有过往都无法理解这行为的意义,不过既然宣战了,自己也就不便太客气。很快,诸国联军开到,吾王兵败身死。这个仰慕先贤的国家,也因此彻底消失了。
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因为归慕教化之功,吾王被奉为先贤。虽然排名很低,但总算是先贤起来了。
我曾侍候过一位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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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最勤勉的人是谁?你的父亲,你的boss(老板),还是你自己?我才不管他是谁,只要知道一点就可以了。你把他勤勉的程度,翻上十倍,就差不多到了国王的水准了。
在国王的眼里,根本就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只要他醒着,就必定在工作。为了能更好地治理国家,国王还时不时地微服私访一下,说是体察民情,了解民间的疾苦。不过呢,所到之处,总能听到各种赞颂之声,以我的观察,国王也挺享受“背地里的赞颂”。这一切都如同完美的故事,乍一看,都让人觉得略略有些假。然而,那天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一切。在街角的小酒馆里,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今年的新麦子味道不如往年的好,大概是国王干得不好的缘故吧。
如果那天我没有引着国王从小酒馆的墙根下走过,他就不会听到这句话;如果那个醉汉的声音略小一些,他也不会听到这句话。可问题是,国王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听得真真切切。当时,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之后,国王的情绪就变得不太好,即使回到了宫里他也一言不发。我想安慰他几句,却因为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憋了半天,国王倒呜咽起来,反问我,自己都这样兢兢业业了,为什么国民还是不满意?我努力劝解,但看得出来,这劝解几乎毫无作用。
第二天,国王就命令我收拾好行囊,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这个国家。他决定去另一个国家当国王,免得在这里惹人讨厌。在新的国家,他依然勤勉如前。而且,因为这个新国的土地、人民较少,他管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了。遗憾的是,他在这里也没能干多久。一个老头半开玩笑的疯话令他无法接受,再次弃国而去。
就这样,国王驻跸于各国,然后又因为类似的原因离开。他管辖的人民越来越少,却总是免不了听到一些不愿意听到的话。渐渐地,他治下的国民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最后,因为我劝他早些休息,说反正也没什么政务要处理,他甚至弃我而去。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国王的消息了。据说,如今他管辖着无人之境,再无抱怨之声。
国王和诗人和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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