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礼物
国王管理着巨大的城市。城墙沿着国境线一字排开,高大的石壁像一把刀子,把邻国切了出去。城墙迎着阳光的那一侧被炙烤得发出了轻微的脆响声,油滴沿着石缝缓慢流淌;城墙迎着月光的那一侧刺骨阴冷,水汽撞击着石壁,水滴凝结得密密麻麻,却一滴也不流下来。
庞大的宫殿建筑群蹲踞在城市的中央。白色的墙壁与白色的屋顶在阳光下让人头晕目眩。国王坐在宫殿的最高处,听取报告,发布命令。大臣们的府邸拱卫在宫殿四周,稍往外就是巨大的环形花园。花园的密林中,饲养者疾跑的兔子与慵懒的鹿。据说这是为了让国王有畋猎演武的场所,但国王从未在其中引弓射箭。
寺庙坐落在花园的边上,城中居民皈依于七种不同的宗教,每种宗教又分出7个派别,每个派别建有七座寺庙。一天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有寺庙在进行祈祷仪式。不同教派的宗教音乐此起彼伏,前一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与后一首曲子的第一个音符相衔,因此连成一体。
再往前走就是市场和民宅。它们在宽阔的林荫道之外挤作一团。其中有各种肤色的商人,驱赶各种驮运重物的牲畜,在铺面和地毯上卸下各种货品,香料的异味和珠宝的光芒腾空而起,到处都是金币和银币在叮当作响。
越往外层,屋宇就越矮,城市的曲线一点点柔和起来,并最终拖到地面上。田野一望无际地铺陈出去,农夫们像是点缀在其中的罂粟籽,彼此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以无法觉察的速度移动着。水渠的一头通过闸门与田野向连接,另一头则连着河流。河流蜿蜒向前,注入湖泊,在那里稍作停留就又缓慢地流淌出去,如果溯流而上,则可以到达城中的山脉。传说,这山脉的雪线之上住着山神,他左耳戴小青蛇围成的耳环,右耳戴小赤蛇,手里拿着七个老虎头颅作为武器,以雪豹为坐骑,巡视山岗。但谁也没见过他。除了山神之外,没有人能进出这城市。每一年中的每一个月,每一个月中的每一天,每一天中的每一个时刻,这城市的大门都紧紧关闭,既没有人进城,也没有人出城。
终于有一天,僵局被打破了。那是黄昏,一天中最美好的时间,金色的夕阳的光芒让视野中的一切都略显模糊,空气中带一点儿焦香味。年轻的诗人带着一张琴和一面镜子来到城下,敲击城门的声音打破了这渐暗的宁静。他说他想进城。
斥候飞马通报,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抵达王宫。然后,他花了三天时间返回城门。又过了三天,诗人才被带到国王的面前。他告诉国王,自己为这城市写了一首颂歌,想要吟唱给国王听。说完,他盘腿坐下,弹琴作歌。诗人对城市的描摹如此精准,国王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拊掌大笑。
吟唱持续了三天。城市中的每一处建筑、每一个人都被精细地刻画了出来。最后,他拿出了镜子,请国王看一看自己的脸,并说只有这样才算是最终完成了诗歌创作。国王手持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所思。三天之后,他下令将王位传给诗人,自己则披上亚麻长袍,趁着夜色,背起琴和镜子离开了城市。
诗人摇身一变,成了国王,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城中一切如旧,宫殿、官邸、花园、寺院、市场、民宅、道路、田地、湖泊、河流以及山脉。没有人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没有人出城,也没有人进城。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许多年。美好的黄昏再度出现,金色的夕阳模糊了一切,空气中焦香依然。听,年轻的诗人在敲击城门,怀里的镜子把夕阳的光芒反射到苍白的石墙上。
拧紧发条,让他们都柔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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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每个人都上紧发条,这是神唯一的工作。发条钥匙又细又长,像是被拉伸过的鹤嘴,他每次都要比画半天才能准确地对上人们脑后的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钥匙孔。钥匙转动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此时,被上发条者的声音也最柔和、最动听。神就这样,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不停地用鹤嘴轻点遇见的每一个人,让他们柔和起来。
有时候,神寂寞了,坐在云和山之间发呆。没人继续上发条的工作。一开始,只是有些人突然沉默不语,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有任何动作。最后,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神一动不动,人类也一动不动。
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些细微变化。有个女人开始攀爬神所在的那座山。她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来到神的身后时,累得再无法挪动一步。她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小的鹤嘴,在神的脑后轻点了一阵。紧接着,清脆的咔嗒声打破了笼罩着世界的宁静。
神又开始了温柔的劳作。那女人站在神的身后,凝视着他,然后转身从另一条路下山,躲进正逐渐骚动起来的人群。
没有灯神的神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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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那个店主人已经忘记她是如何说服我买下这盏神灯的了。事实上,连我自己也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天她跟我聊了很久,说起了许多关于这家店、这盏灯的故事。或许因为被这闪亮的神灯晃到了眼睛,或许因为店主人是个漂亮到狡黠的小姑娘,或许因为那年我才17岁,什么事儿都不懂只是怀揣着对整个世界的好奇。总之,在支付了一笔对当时的我来说数目大到不可思议的钱之后,我得到了它,随后小心翼翼地避让着父母的目光,把那盏神灯带回了家。
从那时候开始,我每天都会擦拭神灯试图召唤出其中的灯神。如同你所猜想的,我从没有成功过。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擦拭的位置不对,于是不停地调换位置,直到将整个神灯擦得灯火通明。接下来是擦拭的方法、擦拭的工具和擦拭时默念的咒语。我每天变换花样,这渐渐变成了一种仪式。我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日复一日履行自己的职责。嘿,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虚妄。我知道灯神在哪儿,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回到这神灯之中。
故事的玄妙,让我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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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言之神独自待在阁楼里。他搬了把小椅子坐在老虎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诗人们。他让一个诗人摔了一跤,又让另一个在他身上绊倒。有的诗人开始嘲笑他们,还有的诗人停下来,以此为题吟唱新的歌谣。第一位摔倒的诗人爬起来,怒斥后一位,后者觉得受到了羞辱,暴跳如雷。看热闹的诗人们无比兴奋,不看热闹的诗人们则侧着身快速通过这人群,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在几个领头诗人的鼓励下,两位摔倒的诗人抽出了各自的宝剑。他们站在相去甚远的地方,彼此比画着,一边大声喊话。桂冠诗人被从围观者中强拉出来,充当裁判,年老而无才的诗人被要求记录时间。叙事诗人早就拿出了纸笔,准备撰写观战记录。抒情诗人还组起了一场赌局。
我忍不住敲了敲老虎窗的玻璃,小声问寓言之神,这两人究竟会如何?寓言之神大笑不止,告诉我,自己是掌管故事的神,也是这次冲突的肇造者,却还是不知结局如何,因为每个故事都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谁也猜不透它们究竟会走向何方。
果然,两位诗人争斗的故事,最后写出了一百万个结局。在一些结局中第一位诗人被杀,另一些结局中,死的则是第二位诗人,更多的结局里两位诗人都毫发无伤,但也有少数结局说他们俩都死了,还牵连了许多围观者。甚至有一个结局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留着一片空白。故事的玄妙,让我不知所措。
寓言之神从未写出过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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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听说了寓言之神的故事。
他原先也是个诗人,圈中名望甚大,却轻易不肯出手。据说他能弹得一手好琴,只是从来不在人前演奏,又说他写作的时候,每一个字都会主动往他手边凑,以期能参与到那个故事当中。还有一种说法,说他吟唱自己的故事时,树木和山峦都会来助阵,风和雨都要收声倾听。不过从没人见过他写的故事,也从没人听到他的吟唱。因为他一直都在准备。
众所周知,通常一个故事只能有一层意义。有时,多义性会让一些故事华丽多变起来。但没有哪个故事能囊括这世界上所有事物的所有意义。他却想用一个故事穷尽一切。那个故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长。它的节奏与速度会让每一个读者惊讶不已。情节千折百回,像一团硬朗的线,被紧紧地压入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线上连缀着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用七年时间构思了这个故事,用七年时间准备书写用的笔和其他一切应用之物,用七年时间展平了稿纸,用七年时间把这个故事写了出来。可又过了不知多少个七年,他都没有拿出它来。每次他默默诵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总会在结尾的部分卡住。他痴迷于此,总觉得结尾部分不够好,于是不停地寻求自然之道,试图找到最合理最毫不含糊的结局。诗人每天都会陷入无休止的臆想,然后修改那个故事,把各种新的想法糅了进去。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被自己的思路紧紧束缚住,无法动弹,饥渴而死。在接受末日审判之前,他依然纠结于此。诸神之长因为无法读到完整的故事而懊恼,干脆擢升他为寓言之神,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写完那个包容一切的故事。
但寓言之神从未写出过寓言。
神仙永远不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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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开始部分与寻常无异,被暗影切下刚好一半的月亮,广场舞散场之后楼前稀疏的人群,冷风在空调出风口翻卷的声音,眼前一片漆黑,感官逐一关闭。
但我很快就被锁链撞击的金属声吵醒了,睁眼看时,床前站着两个身穿怪模怪样警服的人。镣铐在四只手里上下左右翻滚着,发出清亮的声音。跟我们走一趟吧。其中一个突然甩出镣铐,在我脖子上打了一个圈,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以前从没有跟暴力机关打过交道,铁链子砸到肩膀上的时候,疼得我有些发蒙,原先曾经仔细盘算过的诸如核对证件、申明权利、联系朋友之类,全都忘了个精光,只是一门心思趔趄着被他们拖走,直到进了一个没挂门牌的小院。
提审我的人自称是盘子之神。他看我一愣,自顾自解释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筷子有筷子之神,电饭锅有电饭锅之神,调羹有调羹之神,燃气灶具上的安全探头有燃气灶具上的安全探头之神。盘子的族群那么大,配个把神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盘子之神语速很快,根本没有给我插嘴的机会,就开始陈述我的犯罪事实:原来,当天晚上洗碗的时候,我一时手滑打掉个盘子。打掉一个盘子不算什么,不过从我降生的时候开始,失手打、着力摔、有意砸、无意碰,陆陆续续弄碎了不少盘子,到今晚这一个,恰好整整一千。根据一个什么说得太快以至于完全听不清楚的律法,凡打碎盘子满一千个的人,就要受到碎裂之刑。现在盘子之神就是要判我罪名成立,当受此刑。
说完这些,也不等我申辩,盘子之神一挥手招上来几个警员,高高地把我架起来,押上了一台巨大的刑具。刑具搭在沉重的木梁上,铰链和铆钉没有擦干净,上面满是黑色的血迹,苍蝇在周围阴郁的腐臭气味中盘旋。我的手脚都套上了粗笨的铁环。行刑队的十几个人在我头顶的位置集体转动绞盘,刑具发出巨大的咔嗒声,铁环开始拉拽我的手脚。关节剧烈疼痛,死亡的真实感从肢端向上爬升,穿透了身体,我忍不住号叫起来。
正当我觉得这一次必死无疑之时,忽然门外一阵骚动,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冲了进来,驱散了行刑队。这队伍为首的人自称是饭米粒之神。他说我平素吃饭,总会掉不少饭米粒在桌上,累计至今已经达到了一万颗。为了答谢不吃之恩,他才率军赶来解救了我。我经此大难,再也熬不住,没听他说完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很多年以后,我偶然跟拾梦人老张说起这些遭遇。老张没等我说完,就已经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他说其实我打碎盘子的数量远不到一千,掉落饭米粒的数量就差得更多了。神仙们都这样。老张说,他们永远都不识数。
神很快就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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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诸神各司其职,高高地站在天空中那些看不见的台阶上,操纵着人世间的是是非非。照着“天上一日地上千年”的比例尺,诸神的日子过得倒也不紧不慢,逍遥自在。
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人界以充满想象力的速度发展着,各种新的事物、新的工作像雨点一样,你刚注意到有一滴落下,就有更多滴落了下来。每样东西都得分配一个神来管理。可诸神的繁衍速度又远比不上人界的发展,以至于原先法力贫弱、闲散无职的神,也被一个个请出来,委以重任。天上的神很快就不够用了。
毫无办法,神们只能在各自的主要工作之外,再加挂一项副业。他们手忙脚乱、疲于应付,难免就顾不得业务之间的勾连和协调。
诗歌之神才被授予“厨余之神”名号的时候,心里颇不痛快,可转念一想,那太阳神以十二主神之尊,还兼任了跳蛋之神,他也就坦然了。最初的那段时间,他还非常谨慎地在诗歌与厨余之间划出了宽而深的鸿沟,想让两者区隔清楚,免得叫前者沾染了后者的烟火气和酸腐味。可时间久了,风吹日晒的,鸿沟也渐渐弭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管理鸿沟的是刀剑之神,他也忙不过来。
再往后,更多琐碎的工作堆积起来,诗歌之神因此尝试将一些更诡异的意象放进诗里:网罟变成了组合扳手、丰饶之角变成了宝物商店、漫山遍野的鹿群变成了叮咚作响的汽水瓶盖……
诗歌之神想写一首颂歌,描述这样的变化,虽然他说不上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可写着写着,颂歌就变成了电影剧本。
运玻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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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我去玻璃店当学徒的第二年夏天。那天,有客户打电话过来订货。电话是我接的,对方口音很重,口齿很不清晰,语速又快,我只听了个大概,知道他需要尺寸巨大的玻璃,而且要求立即送过去。他心急火燎地大吼,叫伙计快送来,快,一定要快快快!再问地点,却已经挂断了。
这部电话没有来电显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磨叽了半天,终于还是跟老板说了。没听我说完,老板就火了,一个劲儿抱怨我猪头猪脑,不会办事,说着说着突然抬起手来就要打我,可手落到一半,突然缩了回去,做恍然大悟状,说照着这个口音和腔调,根本就是在街斜对面开药材铺的老李嘛。老板站起身,拍拍我的手臂,招呼我跟他一块儿送玻璃去。
玻璃很大而且沉,我们把它立起来,各扛住一头,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和车流中。眼瞅着已经过到马路的这一边,再往前走不多远,就是老李的药材铺了,小巷子猛冲出来一个粉色衬衣的少年,朝向我们高高跃起,用力挥舞手臂,一颗馒头大的石块不由分说飞了过来。我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手突然一麻,脆响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脸和手臂上有刺痛感。老板的怒吼无甚效果,我们没能抓住那个少年,只能在所有人不怀好意的笑声中,讪讪地原路返回,把货重运一遍。
接下来的事情着实有些奇怪,老板带着我扛玻璃横穿街道,可每次到离老李家药铺只有几步路的地方,那个粉红衬衣的少年就会出现,有时是飞过来一把斧子,有时是猛推了一把装满货物的手推车,有时则只是在擦肩而过时的突然碰撞……总之,每次运玻璃都会出事。整条街道上都撒满了玻璃的碎屑,像是刚下了一场光芒四射的雪。终于,老板发起狠来,跺着脚说再运最后一块,不行就不挣这份钱了。
最后那块玻璃也未能幸免。同样是在非常接近老李家药材铺的位置上,一辆灰色马车突然逆行,冲向我们。粉色衬衣的少年戴着墨镜挥舞马鞭,嘴角上扬。这撞击如此剧烈,老板和我都被重重地甩了出去。清醒过来的时候,马车早就没了踪影,我们躺在一地玻璃渣上,浑身是血。半条街的人都跑出来,围在我们周围,站在最前面的是老李,用他口齿含混的塑料普通话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俩干吗闲着没事扛着玻璃来来回回讨砸呀?
我吃了一惊,正准备反诘一句还不是因为你,却听人群外面发出一声巨响。人们迅速散开,朝另一个方向聚拢。我挣扎着爬起来,扒在人群边上看了半天才明白,就刚才那么一会儿,老李家的药铺子居然塌了,好在当时所有人都跑出来看我们搬玻璃了,倒并未伤人。
老板沉吟良久,才若有所思地说,大概那个粉红色衬衣的少年是神使吧,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们搭档演这一出戏,好让人们离建筑物远一点儿,免得伤于塌屋。一开始,我也觉得大概就是这样,后来过了很久,又觉得这事怪怪的,有哪儿不对劲儿,只是也懒得多想了。
盗版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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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人李子旺受神的委托,制造人类。这可是件大事,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小心应对。
为此,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观察各种动物的形态,总结出了八十种优势。他又阅读了无数名人传记,发掘出一百二十种优秀品性。接下来,他又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设计出人类的样子,正面看起来如同龙一样威武,后面看起来如同鹰一样灵巧,左侧有猿猴的聪慧,右侧则像飞虫一样善于隐藏自己。守门人李子旺建立了人类的3D模型,正准备投入生产,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想,既然是神的委托,那为什么还要费心去做这种无用的设计呢?俗话说照猫画虎,又说依样画葫芦,既然是神要造人,那照着神的样子来上一份不就行了?守门人李子旺打定主意,便开始着手制作。
一开始,他以铁为原料造人,造出来的人类意志坚定,身体强健,只是太重了,走起路来又缓慢又笨拙。守门人李子旺觉得这是一个失败的作品,只好销毁了重来。第二次,他用泥土造人。这一次,人类体态丰腴,聪明灵巧,只是淋不得雨,一洗澡就全散架了。第三次,他用塑料造人。这样造出来的人类苗条轻盈,积极进取,只是无论如何都生不出男欢女爱之心。接下来,守门人李子旺又尝试了其他各种材料,岩石、珠宝、纸张、石蜡、灰烬……他把这些材料放进压力锅里,放进电解池里,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处理,甚至把不同的材料拼接在一起,可怎么也无法真正地复制神的样子。
最后,他把蛋白质、脂肪和糖组合在一起,才终于如愿以偿地造出了自己心目中的人类。他把人类带到神的面前,给神看。神对这个作品非常满意。他撩开自己的衣衫,露出下体,将一些可以繁衍和传递的酸淋到人类的身上。人类因此能够呼吸,也有了灵魂。
从此以后,人类接受神的祝福,在大地上繁衍开来。他们不但外形看起来像神,而且说话做事也效仿神的样子。人类讲着神的语言,做着神的举动,甚至每一个想法都符合神的规范。而神则降到尘世间,混入人群中,故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迹,悄悄观察着自己的每一个复制品,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就如同那话是自己说的,那事情是自己做的一般。神得到了数也数不清的新鲜体验。他心情愉悦,懒得再返回故园。
守门人李子旺依然孤独地守着他的那座门,再没有人进来,也再没有人出去。
五个歌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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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这城市的歌手有些慌张
城市的歌手会出现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他带着旧吉他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在灯光昏黄的过街地道里,在拥挤的地铁车站里,在空无一人的广场的建筑物阴影下,在每一处你看得见的地方和看不见的地方,城市的歌手停下脚步,靠着墙壁,弹起吉他开始吟唱自己的歌。有时,他甚至同时出现在所有地点,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你或者皱起眉头表示厌恶,或者停下脚步侧耳听上一会儿,或者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匆匆走过,就当是这一切并不存在。
但城市的歌手是在为这个城市歌唱。他仔细地弹奏每一个音符,吐出每一个字。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头脑里盘旋了很久,才终于释放出来。他知道自己样貌并不出众,嗓音条件也很糟糕,写下的那些歌就更不用说了,无论是旋律还是歌词,都一无是处。毫无办法,能力仅限于此。但无论何时,他都以最大的诚意唱出这些歌,为这城市以及居住在这城市中的人。
他永远记得那一次,倚靠在地铁出口处的墙边吟唱整晚的那一次。临近深夜,稀稀落落的乘客从自动扶梯里一点点生长出来。已经是末班地铁,所有人都匆匆走过。他对此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弹唱,直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白发老人站到他的面前。老人面目慈祥,笑容让他觉得平静安宁。老人宣布,他是城市的歌手,他应为这城市歌唱。最后,老人说自己其实是神,自己会为城市的歌手祝福,真正的那一个。
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每一天都过得比前一天更充实些。
有一天,他在街边的小饭馆里偶然碰到另一位歌手。他们交谈甚欢,喝了许多酒。后者半醉的时候无意中说起自己曾经受到神的祝福,加冕为城市的歌手。看他神情很惊讶,又继续解释说这其实是很平常的事情,这城市里的几乎所有歌手,比如那个谁、那个谁和那个谁都有过类似的奇遇。
他记不得当晚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了。不过,第二天一早,他依然出现在那些熟悉的地点,开始弹唱那些行人并不熟悉的歌。现在,城市的歌手有些慌张。
第二
乡间的歌手为死者吟唱
这乡间没有什么正经娱乐,地方戏几乎占据了一切闲散的时间,偶然有些空隙,也全都被赌具填得死死的。外乡的风俗渐染,音乐终于出现在这块闭塞的土地上。不过,它们找不到生根发芽的空间,纠缠了一阵,终于向乡俗妥协,演化成了丧仪的一部分。
这位乡间的歌手不是个好号丧的。按理说,他禀赋真的不错,嗓子本来就敞亮,据说又受过城里歌唱家的指导,呼吸吐纳进退有度。他又能吹拉弹唱得各种乐器,作词打谱,样样都做得纯熟。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到号丧的当口,他就总是出状况。弦也调不准了,调也唱不对了,嘴里像是塞了一个大核桃,呜里哇啦的,吐字发音完全揉作一团,听都听不清。这乡间歌手的恶名,沿着田埂与土路四散奔逃,很快传遍了周围的每一个村庄。
这样一来,自然也没什么人敢请他在自家的丧仪上献艺了。乡间的歌手倒也乐得清闲,终日靠着南墙根,唱着不着边际的歌。
夏天的那段时间,这地方故去的人特别多,丧事一个接着一个,当地仅有的几个吹鼓手四里八乡地奔波,实在是忙不过来。乡间的歌手在空闲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得到了一份工作。
愁眉苦脸的雇主在吊丧的亲友面前,故意把他的歌唱描述得极其糟糕,希望诸人都有点儿心理准备。可谁知道他真的弹奏起来,恶劣的程度远远超过了预想。每一个人都听得东倒西歪,有人甚至为了躲避这难以下咽的声音而提前离开。到后来,连死者的妻子儿女都无法忍受下去,远远地躲开了。乡间的歌手依然自顾自弹唱着。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唱出最后一个字,他站起身,走到棺椁前。棺木中,死者苍白冷静,突然嘴角上翘,挤出了一个略有些寒意的笑容,右手拇指也颤抖着立了起来。乡间的歌手看到这些,也跟着笑了笑,背起琴转身离开。
乡间的歌手为死者吟唱。
第三
俄耳甫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歌手,至少曾经是
俄耳甫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歌手。他的七弦琴技法如此纯熟,以至于可以用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来演奏。他用指尖拨弄琴弦,每一个听到乐音的人都会放下手中的工作;他用手腕拨弄琴弦,诸神都要侧耳倾听;他使用肩膀,虎狼之类的猛兽都会变得乖巧起来;他使用舌尖,栎树和榉树会难过得枯萎而死,草原会因为植物的哭泣而变成沼泽。当他伴着琴声开口歌唱,时间都会暂时停下来,欣赏那美妙的声音。
地狱的挑战失败之后,冥王赋予他永恒的生命,告诉他这是冥界最珍贵的礼物。俄耳甫斯不知道这礼物是好是坏,面无表情地接了下来,又面无表情地带着它回到了人间。
最初的几百年,虽然常常会觉得孤独,但俄耳甫斯过得还算顺利。愁闷的时候,他就弹琴作歌。听众们逐渐围拢过来,安静地在他的面前一圈圈坐下,随着歌声,一会儿欢笑,一会儿哭泣。
渐渐地,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他们对音乐的感知和兴趣和以前不一样了。人类不再习惯于安静地聆听音乐,他们需要节奏,让鼓点牵动身体,手舞足蹈。诸神则干脆放弃了对声音的喜好,如今只有烧烤和油炸食品才能叫他们提起点儿兴趣来。漫无边际的草木就更不用说了,现在它们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俄耳甫斯依然在歌唱。几千年过去了,他还在吟唱那些歌。他只会这些歌。
他越唱越动情,也就越是不知所措。伟大的歌手脆弱得像一个失手把冰激凌球掉在地上的孩子。不,他脆弱得像正午太阳直射着的滚烫的地面上那颗冰激凌球,头顶的烈日,身下的地面,行色匆匆的路人,大声哭泣的孩子和焦虑的母亲,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俄耳甫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歌手,至少曾经是。
第四
水中的歌手从未歌唱
对生活在溪流、江河、湖泊与大海中的诸族来说,最美妙的乐音来自那位水中的歌手。没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她时而以鱼的形象出现,时而像水母一样漂荡,时而化作人形,隐没于一团漆黑的深渊。
但所有水族都确信,她是最美的歌者。她的声音如同绝美的宝石,沉入水底的时候,干燥透彻,一旦浮出水面,就变得如浸渍了石榴汁的绸带一样温润缠绵。据说,这些歌声的绸带会在水面上飞行,遇有路过的船只,就飞过去,靠近了水手,贴着那粗糙结实的身体,从他们的四肢、脖子、小腹和背脊上温柔地擦过,一点点把他们缠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再打上一个巨大的、漂亮的蝴蝶结。美妙的歌声会带着这来自人界的礼物,返回水中。他们说到最后,总是面带微笑。
水族的大军常常潜藏在人类的航道上,伏击来往的商船和军舰。人类的活动并没有干扰到水族,财富也不能为水族所用,但战事依然每天都在发生。不为什么,这只是一种寻常的娱乐。每次出征,水中的歌手总会加入大军,并且被推举为阵中的先锋,用歌声充当第一轮进攻,然后再伴随着这歌声跃出水面,发起冲锋。奇怪的是,这样图谋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所有人都期待看到伴随歌声的杀戮,可水中的歌手却从未成功地杀死过哪怕是一个水手,随后的冲锋也从未成功地发起过。
军队一次次地组织起来,战前动员永远都让人热血沸腾。刀枪和尖牙利爪闪着寒光,渴望饮血。但每一次,水族大军都会在等待中,眼睁睁地看着人类的船队驶入作战海域又驶离那里。
水中的歌手从未歌唱,因为她一开口,水就漫天遍野地灌了进来。
第五
云间的歌手死于乱军之中
夏日午后,烈日会把所有东西烤得连灰烬都不剩,变成一缕缕青烟,飞得看也看不见。有时,眼前的景物甚至会直接升华掉,让你如同害了盲流感,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如果温度再高一些,声音都会化作一团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时候,你就能听到云间的歌手在歌唱。
没人知道云间的歌手长什么样子,它没有形体,只是一段不止不息的声音,延绵不绝地在云朵之间盘旋、流转,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你看不见它,但知道它就在那里。说起来,那歌声虽然动人,却并不是天下最美的声音,只不过,以云层之高远,蓄不得什么正经的或者不太正经的消遣。所有的云朵都盼着云间的歌手离自己近些再近些,好让自己听得清楚些。
有一些云朵聚集起来,密谋结成一个联盟,要把云间的歌手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它们脸色发青,厚重、稠密地堆垒在一起,朝着那歌声的方向进发。正聚拢在云间的歌手周围的云朵,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紧张起来,它们召开了许多大会,又做出了无数决议,终于同意组建一支军队,抵御联盟的进攻,保卫歌手。
大战很快就打响了。联盟与军队彼此冲撞、推搡、挤压。数百万吨黑色的身躯扭动在一起,一方在某个区域里实现了突破,另一方则在别处战绩骄人。战鼓声、喊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和肉体撕裂的声音响作一团,一时间雷电交加,完全淹没了云间的歌声。
这场大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两方退却之后才发现,怎么也听不见那延绵不绝的歌声了。双方都开始指责对手偷偷隐匿了云间的歌手。也有人担心它出逃到其他空域,于是派出云的斥候四处打探,但都得不到一星半点儿的消息。
另一种说法是,云间的歌手死于乱军之中。因为没有形体,所以也就无人洞悉此事。
拾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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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张
老张以拾梦为生。他用头里镶着铁钉的竹杖戳取散落在地上被积水洇湿的梦的残片。在街上晃悠一下午,背后的竹筐就半满了。回到家,老张把它们倒出来摊在桌上,从中寻找能连缀成片的故事与细节,黏出长长的一条,放进嘴里就着茶水细细咀嚼。吃完这些梦,他就伏在桌子上,开始做自己的那一个。
2
梦境之河
老张从一个梦境迁徙到另一个梦境。这些梦是谁做的并不重要。它们彼此头尾相衔,环环紧扣。对每个做梦者来说,梦境都如此突兀,无头无尾。但当这些梦境连缀在一起,就成了河流。老张顺流而下,也许想找些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好玩儿。
等他想起该返回的时候,最初的做梦者早已醒来,再找不到进出梦境之河的渡口。他只能沿着故事的走向继续前行,不断闯入一个又一个人的梦中,像个梦中人般说话做事。
有时我会梦见他,像往常那样跟他打招呼。他却没有认出我来。他已不需要那旧模样。
3
他有两套人生
老张能控制自己的梦境,他想在梦里见谁,那人就会在入夜以后出现;他想在梦里遭遇什么事情,那些细节就会在一片寂静中展开。于是,老张开始在梦中重新构筑自己的生活。他更换了性别、年龄、身份,在一个不知其名的地方,做一些据说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的工作。
我问老张,都在梦里做过些什么了不起的勾当。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像样的整话来。很多年以后,我才听说,为了操纵梦中的内容,老张总是睡得很深,所以他始终记不住自己在梦中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有两套完全不同又丝毫不会重叠的人生。
4
此时的月亮
老张偶尔会跟我提起那些梦——他用竹杖在地上戳取的那些:乞丐在梦中加冕,商人在梦中豪饮,猿猴在梦中跌落于树冠,还有人在梦里睡得昏昏沉沉。他说自己唯一不喜欢的是发烧病人的谵梦,那叫他冷得打战。
可老张从没有说起过自己的梦。为了操纵梦境,他睡得太深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梦中的那些设计与经历。不过,在一次酒酣之后,他还是跟我说起过一个梦,那是年轻时代的遗存,当时他还没有成为一个拾梦人。
梦是从一座高台开始的,那只是漫长旅途的一个小节点,入夜以后,在幽蓝的天幕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老张登上高台,发现这里的圆月格外地大且亮,仿佛伸手就能触摸。他干脆坐下来,打算看会儿月亮歇歇脚。可刚坐下,月亮就逐渐显露出了眉眼。它不停地做着鬼脸,以极高的频率挑眉、挤眼、吐舌头、皱鼻子,彼此排列组合,来回往复。这样玩儿了一会儿,月亮又开始小幅晃动身体,生出躯干和四肢,拉一拉又抻一抻,长成一个大头小身子的人形,一会儿张着嘴似乎在说话,一会儿挥舞手臂,两脚不停乱蹬。月亮就这样在老张的面前演起了哑剧。它的动作越来越快,有节奏地变换着形象和演出风格。
他忘记了踏上旅途的最初目的,也不想转身下台,只是抱着膝,满心欢喜地看着月亮在自己的面前肆意逞强。说到这里,老张叹了口气,他完全不记得是如何从那个梦中醒来的了。只知道从那以后,自己就加入了拾梦人的队伍。他从一个人的梦漂流进另一个人的,追逐此时的月亮。
这个故事的另一个说法是,老张一直都没有从那个梦中醒来。
5
最后一个梦
你也认识老张吗?我也刚好认识老张。对,确切地说,是我曾经在梦里见过老张。
我已经想不起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了,只记得老张那张打磨过棱角的国字脸。他语速很快,说话爱吞字。在梦里,老张坐在巨大的硬木书桌后面,一边筛着茶,一边跟我聊起了梦中旅途的种种奇遇。梦里的时间无所谓长短。我们聊得畅快淋漓,从正午说到日落,从月升说到平明,最后,直说得梦中的我困累至极,陷入了梦中之梦。
自那以后,我便觉得自己的梦境怪怪的。我曾梦见同事遭遇车祸、梦见自己被狂徒追逐、梦见丢失了重要的东西,这些梦都在醒来后逐一应验。有时,梦的应验来得如此急切,叫我猝不及防。在一段短暂午休的梦中,我对正处理的稿件非常不满,破口大骂,骂声凛冽,甚至惊扰了身边的人。打断梦境的是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稿件的作者满头大汗谨小慎微地告诉我,稿子已经改完发到我邮箱了。
再后来,我发现梦的内容其实可以受到控制。如果我在睡前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个事物上,它就有可能出现在随后的梦中。我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去做一些特定的梦,也因此捡到钱、接到大餐邀请、和偶像交谈,职位也得到了提升。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一个特殊的梦。要让梦完全符合我的意图,这样做难度很大,但我还是会为之做好准备。我不停地构思细节,小心翼翼地添加到那个梦当中,增加可信度。我还为梦设计了配角和副线情节,使之更真实丰富。所有这一切,都只为了自己能顺利地做出这样一个梦。
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今晚我要做的将是一个什么梦。我只要你知道,今夜以后,我将不再做梦。这是我最后一个梦。
6
黑曜石砍刀
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的手里都握着黑曜石砍刀。我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告诉自己又多活了一天。有时候,我就这样睁着眼睛一躺一整天。除了握紧石刀,其他什么都不做。我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也是如此,我的同袍,黑夜中的教派。
入夜之后,我们在同一时刻就寝,在同一时刻进入同一个梦境。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动作整齐划一。不久,斥候会带着沉闷的鸾铃声和夜晚的任务来到我们面前。百夫长据此指挥军队,进入阵地。战斗号角吹响的时候,我们遵从指挥,开始推进。
鸣镝带着啸声引导我们前进。敌人隐匿在黑暗中,短兵相接时,你才知道它们究竟来自何方。我们曾与无形的鬼魂作战,有时是鬃毛浓密的野兽,有时是四肢粗壮的阉人斗士,有时是和我们装扮相似的另一个教派……不管对方是谁,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挥舞石刀。在黑暗之中,敌人身形模糊,除了喘息声和武器碰撞发出的脆裂声,再没有其他响动。很快,伤者的哀号渐渐响起,声音也越来越大,连缀成片。直到最后,我们陆续被惨叫吵醒,睁开眼睛,除了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
有些人永远不再醒来。
海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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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海上怪雾
这是我亲历的真事。事情发生在海上。我所乘坐的船从虾峙出发,向北经峙头洋往沈家门开。刚过桃花岛,突然天色暗了下来。此时正是下午时刻,天色突变,船上乘客议论纷纷。这船不大,只有一名船夫,除了我之外,另搭有一名僧人、一个读书人、一个生意人和一个屠户,总共不过六人。读书人最过慌张,念叨着是不是要起风暴了。船夫说看天色的情况并不太像,僧人也帮衬说自己自幼在此地长大,熟知天候,一切确如船夫所说。
船只再往前行,海水变得黏稠起来,渐渐越行越慢,一时间竟被粘在了海上。四周还起了雾气,黑魆魆地笼住了前后左右,周围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冷静得如同冬夜星空。船上各人知道情况不妙,一个个脸色大变,有跪下磕头的,也有掏出小瓷瓶子准备写遗书的。
忽然,僧人开口说,劫数冥冥,不可妄自揣测,但事到临头难免做些禳补。诸人没有不犯过错的,说出这辈子最大的一宗过错,诚心悔过或者可以逃得一命。众人纷纷做长考状,突然,其中一个人打破了沉寂。
第二夜
船夫的故事
船夫说这船是自己的,也是自己引大家到这个地方来的,当然要先忏悔。以下是船夫的故事:
我是个穷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把娘给拖累死了。爹一直不太喜欢我,我对他的全部记忆就是各种殴打,直到他在一次追打我的过程中失足摔死。这以后我以乞讨为生。每日所获不多,但总算免于冻饿而死。再往后我开始在富户的渔船上工作,学习如何独立驾驶船只出海。凭着勤勉,我终于买下了这条船——虽然很破旧,但至少是我的了。
我像本地的其他渔民一样出海,偶尔也渡客人。每天所挣的只够自己果腹。我知道自己命贱,从不作娶妻生子之想,甚至从不敢正视女性。所以,她就成了我见过的第一个女人。
她真美,那天,她走到我的船边请我载她去大岛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真美。她叫我“船家哥哥”。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哥哥。我傻了半天,她又叫了一声我才回过神。船行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要不是她注意到我的傻样子,笑出来,我就要走错航线了。等她下船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她了。我没有敢问她的名字,没有敢问她家在哪里以及其他情形。我是个穷孩子,正如你们所知道的。
这事儿过去了很多年,我以为自己忘记她了。可有一晚,她突然出现在我梦里,还是那样突然地一笑。我开始打听她的下落,最后得到她死去的消息。据说她的死异乎寻常地惨烈,尸体被切成好多块,血污把苍白的皮肤染成黑色。
那以后,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的尸体。她被截断的大腿横在我的船上,不停地冒出血来。我再也无法入睡——直到我无法忍受这一切,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听说,被虐杀的人无法被超度,用其他人的灵魂来置换才是解脱之道。所以,我凑了这一船人,准备行至半路的时候凿穿船底,一起葬身大海中。我将自己的仇恨迁移到无辜的人身上,妄念就是我最大的恶。
听船夫这么说,所有人都一起叹息起来。叹息良久,商人突然开口说话,船夫的故事让他自己想起了一些往事。
第三夜
商人的故事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是一个买卖人。除了行善之外,这个行当里所有的事情我都了如指掌。这么多年来,无非是坐贾行商,低价进高价出,算下来我也做了不少以次充好、欺行霸市乃至谋人产业和夺人妻儿的勾当。这一切都源于多年之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已经入冬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风突然打到我脸上的痛感。原本那是个好日子,我第一次以掌柜的身份出现在这家客栈里。下午,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柜台里头算账,当时我绝想不到这将成为我诸多恶行的起源。
蓝布棉门帘突然被打开,一个样貌奇怪的人探头进来。他头发和胡子都挺长了,看起来有些脏,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不过依然能看出僧袍的旧模样。我问他什么事。他扭捏一阵告诉我要住店。我教他填了账簿,拿了钥匙起身准备带他上楼。他突然转身挑门帘出去,不一会儿又牵着个漂亮姑娘的手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