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 年。
清政府风雨飘摇,慈禧下变法诏。
张之洞大倡新政,辜鸿铭腹诽不已。
庚子一役,国事日非,抱残守缺的清政府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帝国主义列强这一场联合风暴几乎撼动了清政府的根基。
同时,忧国忧民的伟大的民主革命者孙中山先生在惠州发动武装起义。时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很快扑灭了这场革命。然而这场革命之火注定要烧得更熊,腐朽的大清帝国材质已经干枯,火星一来,必呈燎原之势。
孙中山,名文,字逸仙,1866 年出生。广东香山县(今中山市)翠亨村人。
青年时代,先后在檀香山、广州、香港等地接受西式教育。1894 年上书李鸿章,提出改革的主张,遭拒绝,遂走檀香山,建立起中国最早的革命团体——兴中会。1895 年设兴中会总会于香港,策划广州起义,事泄,亡命海外。1900 年组织惠州起义,失败,远走海外继续开展革命活动。1905 年8 月中国同盟会成立,孙中山被推为总理。此后多次发动反清武装起义。1911 年辛亥革命后,回国领导革命。1912 年1 月1 日于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建立中华民国。2月13 日,被迫辞职,让位于袁世凯。1913 年发动了讨伐袁世凯的第二次革命。1914 年6
月在日本东京建立中华革命党。1915年,为反帝制复辟,参加护国运动。1917
年在广州领导护法运动失败。1924 年1 月,主持召开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改组国民党。同年11 月应邀北上,1925 年3 月12 日病逝于北京。
慈禧太后带着一帮皇子皇孙东奔西窜,心魂胆魄具受震动,深感宗社倾覆,不得不捡起她亲手扑灭的“维新”旗帜,美其名日“新政”,以图救治危机时局。
1901 年1 月29日,避难西安的慈禧,以自己和光绪帝的名义下“变法诏”,指陈数十年积弊相仍,因循粉饰,以致酿成大衅。欲求振作,必当更张。诏书中说:
世有万祀不易之常理,无一成不变之法治……盖不易者三纲五常,昭然如此日月之照也;而可变者令甲令乙,不妨如琴瑟之改弦。
起用张之洞《劝学篇》详加阐述的“中体西用”学说,把一帮东南互保的封疆大吏重新纳入朝廷控制之下,在一定程度上暂时弥合了几乎分裂的统治集团。
为筹办新政,清政府于1901 年4 月21 日设立督办政务处,委庆亲王奕劻、大学士李鸿章、荣禄、昆冈、王文韶、户部尚书鹿传麟为督力政务大臣,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遥为参预政务大臣。
从此,清政府颁行了一系列上谕,设外交部、废武举、建武备学堂、派遣留学生出洋、废科举、兴学堂、酝酿实行立宪……,广泛展开上层改革。
张之洞、袁世凯、刘坤一、李鸿章是操纵这次新政的主角。李鸿章、刘坤一、分别在1901 年、1902 年先后死去。李鸿章临死,推荐袁世凯自代,袁世凯成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张之洞、袁世凯成为清末新政最显赫的两个角色。
张之洞在成功策动东南互保后,声望大增,显然以百官之首自任,举足轻重,于1902 年,会同刘坤一连上三疏:七月二日,《变通政治人才为先遵旨筹议折》。
七月八日,《遵旨筹议变法谨拟整顿中法十二条折》。
七月九日,《遵旨筹议变法谨拟采用西法十一条折》。
合称《湖广、两江总督合奏三疏》,即著名的变法奏议三折,疏中强调不变何以为国,认为当兴学育才,总结他在湖广、两江施行的经验,推向全国。同时强调革除积弊,仿效西法,兴办实业,自称决非扰乱纲纪的康有为所倡的种说谬论,乃是三十年来奉旨陆续兴办的经验总结。
三疏一上,慈禧太后阅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似喜似忧。家国之念涌上心头,不无感伤,低沉沉叹道:
“法是好,只是无人办。”
看来慈禧太后亦深知,大清帝国此时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疗。即使有良方圣药,也不知从何处入手了。此新政连慈禧本人都骗不了,不过徒媚外人,欺骗国民而已。
张之洞却一边上疏朝廷,积极参议新政,一边继续在湖广总督任上大力推行他一直在进行的洋务。不过现在是美其名日新政了。张之洞自云他的一生宗旨离不了新政二字,他曾对他的侄女婿黄绍箕说:“我从政有一定之宗旨,即:启沃君心,恪守臣节,力行新政,不背旧章十六字,终身持之,无敢异也。”
张之洞着手将早年兴办实业学堂、军事学堂大规模扩展,准备创办一些普通教育学堂。特别是在兴办各类学堂的过程中,深感师资难得。为解决师资之急,他曾从经心、两湖、江汉三书院选派优等生赴日本学习师范。即使刘坤一死后他暂署两江总督亦未停顿。从1902 年开始,创办一些师范学堂,如:湖北师范学堂,1902 年开设,以追随他来湖北的武昌和府梁鼎芬为监督。
两湖师范学堂,1904 年七月,委派梁鼎芬将两湖高等学堂改作两湖师范学堂。著名科学家李四光就毕业于该校。闻一多先生亦就读该校的附属小学。
湖北师范传习所,1903 年开设。
支郡师范学堂,1905 年开办,为府县培养师资。
梁鼎芬为给张香帅捧场,创开学会,特联络通省当道官员,于某校举行,教员学生到者数百人,官员亦不少。
梁鼎芬派东洋留学归来的刘某致辞,念的是梁早已准备好的一篇辞藻华美、为张之洞大唱赞歌的长篇颂词。
刘某站到台上,一口湖北官话,琅琅高读,极为卖力,抑扬顿挫,兴会淋漓。下面来宾,坐者无不肃然静听。诵读刚完,当时还未兴起鼓掌,众人正在回味之际,突听得一响亮的声音,接着话头朗吟:“呼呜哀哉,尚飨!”
众人顿时大笑不已,回首齐看,原来辜鸿铭在一角落里,正自兀然高座,一副妙态,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硬将梁鼎芬费尽心思、搜寻美仑美奂妙语。
铺缀而成的一道颂词,比着一篇祭文了。因为古人祭文总是念给死者的后人听,莫不大唱赞歌,只恐其少,不怕其多。
气得梁鼎芬脸色铁青,久久不发一语,只有香帅仍自坐在那里毫不变色,充耳不闻,似未听到过一般,眼睛也没眨一下。
张之洞对他手下的这个谋士,还是很能容忍的,这既缘于张之洞的雅量,但最重要的还是他对辜鸿铭的赏识,所以能对辜鸿铭的任气忤物,多加容忍。
就在1902年,慈禧太后生日,举国上下举行万寿节庆典时,辜鸿铭又发惊人议论。
这日,张之洞总督府上张灯结彩,铺张扬厉,花了无数银两,邀请驻武汉各国领事,大开筵席,并广招军界、学界人士,高奏西方乐曲,杯觥交错,喜气洋洋。这时正逢圣谕令举国传唱爱国歌,辜鸿铭心下大有感触,遂问梁鼎芬:“星海,满街都在唱爱国歌,怎么没有听到人唱爱民歌呢?”
梁鼎芬知他心有不平,必有妙语,遂怂恿道:“汤生兄何不编他一首?”
辜鸿铭略一沉思,脱口而出:
“我已得四句佳句,想不想听?”
“当然愿意听了。”
随即高声吟道:
“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
话音刚落,听者无不色变,还是张香帅充耳不闻,正自津津有味品着一杯美酒。要知,此直接对着老佛爷骂过去的话,可是天大的罪状,谁知他老先生随口即说,香帅也左耳进,右耳出。好一个明主,好一个谋士!
辜鸿铭早先在《日本邮报》上发表的《尊王篇》中为慈禧太后吹捧,可他是清醒的人,那是骗骗洋鬼子,我民心犹在,士气犹存。心底下,却是腹诽颇多,这只不过是其偶然冒出的一点点而已。
在创办学校的同时,张之洞还大量派遣留学生,早在1898 年,即派一百五十名两湖子弟前往日本学习武备、格致、农、商、工诸艺。他对派遣留学生的热衷,是由于急需洋务人才。而他派留学生的方针则是西洋不如东洋,一则日本近,费用少,易考察;二则日文近于中文,易通晓;三则,日本人已对西书作了处理,便于学习。因此在1898 年后近十年间,大量派出湖北学生游学日本,达数千人之多。1903 年任两江总督的张之洞选派江南水师学堂毕业生十六人赴美、德学习军事,同年湖北派出八人赴德,四人赴俄,二十四人赴比。
张之洞对于国外留学生接受新思想,宣传改革、革命的信念,时有所闻,但他却不知道时势变化,在他看来:
“留学生,年少无训,惑于邪说,言动嚣张者,固属不少,潜心向学者亦颇不乏人。自应明定章程,加以引导。”
1903 年9 月,张之洞上奏清廷,条陈饬筹防范之法,清政府根据他的意见,颁布《约束游学生章程》和《奖励游学生章程》,对妄发议论,刊布干预政治之报章的学生,立即命其停止,如有不从,即命退学。同时又施之以恩惠,对循章守法的学生,赠以举人、进士出身等奖赏,恩威并济,试图以利吸引学生。
殊不知,此利禄一途大开,本为冷门的留学。多是一帮困穷或求真知者的途径。一变而为大热门,以出洋为猎官之捷径,当官在中国,好处是太多了,一登官位,手下百姓的钱财是他的自不必说,就是命也是他的,如何不令人眼红?稍有家资者无不纷纷出洋,以期镀金回来,挣个大红顶子,再做个三年清知府,弄到十万雪花银,太诱人了。而一帮真正忧国忧民的学人,却仍热衷于探求救国之路,原非张之洞的势利之心所能诱动的。辜鸿铭对主公此举,大为不满。
这一日,有大批留学生又要派赴外国,张之洞亲自为他们饯行,酒酣耳热之际,学生们一致请张之洞讲儿句,张之洞也正要告诫他们,欣然说道:“你们到了西洋,要好好努力,认真求学,学得一身本领,将来回到祖国,为国家效命出力,挣个红顶子,做大官,那是很容易的事情。希望诸君勉之,不要信那些异端邪说,闹嚷嚷无所作为。不小心还会坏了诸君的性命。”
辜鸿铭听他如此说,大不以为然,私下里对人说:“香帅只知利害,不知是非。是非之论,他听不进去;只有利害呢。他还能接受。”
此话传到张之洞耳里,张之洞大怒,立即把辜鸿铭叫来,训道:“谁说我只知利害,不知是非?如果我只知利害,岂不早已有万贯家私?
所谓利者,在哪里?我讲究的不过公利而已,并非私利。私利不可讲,而公利则不能不讲。”
辜鸿铭针锋相对地答道:
“当初,孔子不言利,然而孔子就讲私利吗?”
张之洞想方设法为自己辩护,认为公利私利大有区别,公利不可不讲。最后辜鸿铭讥讽道:
“《大学》言,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然而小人为了国家讲富强,岂不是说公利吗?香帅诱学子以名利,恐怕遗害不浅。香帅学识丰富,难道没有看过袁枚说的一则故事?”
张之洞一愣,不知他如何扯到袁枚身上,愕然问:“又与袁枚什么相干?”
“那也很简单,袁枚的故事不过是说。从前有这么个人,因为无子,终日忧心忡忡,求教于人。别人告诉他,只要能学学禽兽的样,必定会有子女。这人惊讶异常,问是何缘故。那位出主意的告诉他,男女交合,万物化生。此处是只有人欲没有天理的。现在的人年过四十,就有了传宗接代的想法,将天理掺加入人欲当中,不仅欲火不能旺盛,难以尽怀,要怀孕当然难了。而且以人胜天,是造物之大忌。难道不见牛羊犬豕乎!其交合,如神射手一般,一发一中,百发百中,是什么缘故?那是因为禽兽无生子之心,阴阳自然鼓动,行其所不得不行,止其所不得不止,因此其繁殖生育,可以说是势所必然。”
张之洞面带窘色,犹有小忿,说:
“这又与利害有何关系?”
“香帅,关系大着了,你这番不断派人出洋留学,诱人以功名利禄,此乃等而下之者,再则诱人以报效祖国,既有谋利谋官之心,又有为国效命之想,岂不是存了传宗接代之心?如此三心二意,岂能学有所成,徒增几个想当官的而已。更何况派出去的留学生,大半是去挣洋功名的,国学根基虚浮,好高夸大,回国之后,妄自尊大,不屑与国内学人同列,未先尝试,即求大用。宁为高等游民,不肯屈就卑职微俸,处处以洋人为规矩,不明国情,趾高气扬,自以为是。在我看来,祸中国者,官僚而外,即留学生。”
张之洞为之气结语塞,支支吾吾,默默端起茶杯,不再言语。
日后,辜鸿铭有位老友的孙儿清华毕业后,将赴美国留学,前往他府上拜访,辜鸿铭听说这位后生将赴美学商科,很不赞成,说:“你家乃书香门第,竟允许乃孙出国学做买卖,实为奇耻大辱。”
随即以四书中一段话,让小伙子译成英文,小伙子随口译来,令辜鸿铭大为感叹:
“如此英文水准,学商,太可惜了。”
辜鸿铭不仅对于留学生不满,而且对于崇洋媚外者也大为不满。固步自封的天朝上国自从洋人打进来后,信心尽丧。同光以后,争以洋气为尚,一登洋地,身价倍高,特别是留洋学生可以授举人、进士,国人更是趋之若鹜。辜鸿铭大作讥讽,说:
“想当初范蠡浮海出齐,隐姓埋名,自称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治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大约就是当年华侨。想当日,齐国穷无聊赖之一般官绅,必大开欢迎会,必定还请了招待员,挂国旗,奏军乐,吃大餐,有一番大热闹。可惜太史公纪陶朱公事,未曾将此热闹情形以龙门之笔描写出来,至今犹令人费三日思。”
张之洞在处理人才问题上,一直十分矛盾。作为封疆大吏,他十分注意引荐、培养和任用通晓近代知识的人才,谋士辜鸿铭,即是位通哓世界事务的专家,见解学识,胆量气魄均属一流。特别是他的任气忤物,无所不骂,无所不讥,能为明主张之洞赏识,足见谋士对明主之敬佩,明主对谋士的优容。
一时,张之洞幕下人才济济,这也是谋士辜鸿铭极敬佩的。同时他又向清廷大量推荐人才,晚清名流学者自称门生,出其门下者无数。
当此,天下日益混乱,局势不明,举天下之人皆在寻求不同的方式,既为自己的发展,也为帝国的前途,纷纷攘攘,一时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革命的风潮已吹来,弄潮的革命者用报纸作为阵地,多是单身上阵,骑匹瘦马,向大清王朝挑战。1903 年,章太炎、邹在《苏报》上,大骂清王朝,嘲“载湉小丑、未辨菽麦。”
张之洞即刻表现出与章、邹不共戴天的仇恨,虽然最后没有将章、邹容捉拿归案,但可以看出,张之洞的嗅觉已发现吹覆大清王朝的飓风即将登岸了,他决心全身心投入扑灭这场大火。
清光绪二十九年,公元1903 年。
张之洞奉旨入京,辜鸿铭随行。
辜鸿铭首次得见天朝威风,大发感慨。
1903 年初,张之洞奉旨入京陛见,带着辜鸿铭、梁敦彦起程,五月十六日抵达京师。此时正值晚清重臣李鸿章去世,舆论一致认为张之洞将握政柄,大受重用。但此时朝中亲贵以满族为主,庆亲王奕劻为首的一班大臣因张之洞秉执大权、带头策划东南互保,对他大为不满,因此被凉在一边,进退维谷,尴尬之极。幸喜此时,清廷正筹议全国学制改革,张之洞素以知学著称,特别是在湖北兴学育才,名闻遐迩,乃当今第一通晓学务之人,于此中利弊认识最深,清廷遂委任张之洞会商学务,由他主持了一系列教育制订制度的工作。
七月,设定《约束游学生鼓励毕业生章程》
八月,奏定《约束出洋游学生章程》、《奖励游学生章程》十二月,奏进和通过《重订学堂章程》。
此年正当癸卯年,所以称“癸卯学制”。这是我国正式颁布的第一个在全国范围内施行的学制,施行到辛亥革命为止。以后,民国年间提出的几个学制,也与此大同小异。
张之洞在制定学制时,同辜鸿铭反复讨论,最后,决定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主旨,强调:
“中国圣贤经传无所不包,学堂之中,岂可舍四千年之实理,而鹜数万里外之空谈。”
著名史学家王国维先生质问:“若不改此根本谬误,则他日二科(指经学、文学二科)中所养成之人才,其优于占毕帖括之学者几何?而我国之文学经学不致于坠于地不已,此余所不能默然而息者也。”
张之洞的这种观点还受到当时主张西学的梁启超等人的驳斥,留日学生尖锐抨击说:
“(张之洞)平日守数千年文章诗赋之旧,傲然自负为通学,耳食一二西事,知之未全。便又自以为深通西学,于文明之学术,未尝梦见,亦未肯虚心求益。”
于此可以看出张之洞一身执持不移的汉宋学术精神,昧于世界大势,津津乐道于此邦文物制度,由此入于魔障,终以“新政”竟其一生。
而首次来到天朝帝都的辜鸿铭,一方面协助张之洞会商学务,更大的注意力放在帝都风范上。这里是天朝的心脏,神话般的东方巨龙之首,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神话——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精心安排,色彩威严,檐飞角斗,庄严肃穆的紫禁城,从南到北,一字排开,前门、天安门、午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在一条中轴线排列着。静,静得肃穆;大,大而无外。红墙碧瓦在夕阳下显然竟是如此的浩大,庄严。天坛、地坛、日坛、月坛、颐和园、北海、荒草凄凄的圆明园无一不在诉说着什么!
如此帝京,恰合了书鸿铭梦幻中的中国,礼数之邦的气派。
而那一班大臣们更令辜鸿铭心仪已久,钦佩不已,令他想起了当年蔡锡勇给他讲的大臣风范。
当年,蔡锡勇在广东同文馆学习英文,随后奉派前往京师同文馆学习。蔡锡勇一行到达北京后,径到京师同文馆,下车,卸下行李,即有一位长须飘飘的老翁,欢喜迎入,慰劳备至,随即带他们到馆舍,引导这些学员,遍观各地。
每到一处,必亲指点,这里是斋舍,这里是讲堂,这里是饭厅,带着他们看了每处地方,一直和颜悦色,兴致勃勃。
这一群学员以为不过是个年老长者,此处一般管事的人而已,都不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这时,参观完了,老者询问他们:“诸位,吃过午饭没有?”
学员们齐声回答:“没有。”
老人即召来提调官,学员们见一位红顶花翎的官员立即侍立一旁,态度无比恭敬,学员们才知道这老人乃当日之宰相文祥文中堂也。
辜鸿铭当年听到后,即有恨不早生数十年的想法,感叹前辈大臣之风度,非常人可及。更佩服文祥远略过人,在当时曾国藩等大肆兴办洋务,建造船厂、枪炮厂之时,首先倡导设立同文馆,培养洋务人才,学习西洋语言文字学术制度,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非如此不足以消除外患。
不料此时一到北京,权倾朝野的袁世凯这时已非吴下阿蒙,驻守京师的多是北洋军队,为了巴结张之洞,袁世凯特派军队到张之洞寓所守卫。不久张之洞到天津,去见袁世凯,谋士辜鸿铭亦随侍在侧,袁世凯一副巴结逢迎之态,令辜鸿铭大为看不起。
会谈后,袁私下里拉着辜鸿铭吹牛,说:
“汤生兄,西洋人练兵,秘诀在什么地方?”
辜鸿铭见他这一问,即回答:
“最重要的是尊王。”
袁世凯即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我曾听说你用西文写有《尊王篇》,尊王的意义,我倒很想听听。”
辜鸿铭听他这一说,知道这个圈他是钻定了,当下毫不客气地说:“西洋各国,凡大臣寓所,有派军队守卫的,都是出于朝廷特别的恩赏,现在香帅入都,你竟派军队替他看门,以国家的军队巴结同僚。士兵们见你以国家军队巴结同僚,则士兵知有你而不知有国家,一遇效命疆场,将士各为自己的领兵统帅,临阵必致彼此不相救援,如此,虽然步伐齐整,号令严明,装备先进,士兵娴熟,也不可能打胜仗。因此说:练兵的秘诀,第一是尊王。”
袁世凯讨个没趣,怏怏说不出话来。辜鸿铭却对帝都大僚信心尽失,感叹不已,无限伤感,自言自语:
“现在不仅士兵不知有国家,而且各省督抚属下大小官员,也只知有督抚,哪里还知道有国家啊!行伍中人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中国不必洋人瓜分,早被自己瓜分完了。”
不料辜鸿铭一阵叹息,却成谶语,日后,袁世凯继续他出卖维新派的伎俩,把清王朝卖了,得了个民国总统,最后竟然称起帝来。手下将兵果然纷纷叛离,在众叛亲离中死去,而从此中国数十年不得清净。
幸而这时随来的梁敦彦带来了一线曙光,使辜鸿铭不致绝望。梁敦彦以候补道员身份奉旨召见。回来后,与辜鸿铭大谈朝廷见闻,百官威仪,皇家气派,听得他心中痒痒的,可惜又身无品级,至今仍仅是个幕僚而已,无缘晋见。两人这么一番感叹,梁敦彦随即告诉他:
“汤生兄,今日在朝房,等着叩见皇上,一帮大臣等在朝房中,三三两两,阔谈议论,只是声音都不敢太大,我注意着听他们谈话,只听得锡良锡清帅对别人说:‘咱们这些人,怎么配得上做督抚。’你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记下来,这样的人难得啊!随后有个人对我说:‘当今要想看一个督抚的识见、器量、才能,不必看他如何行事,单看他用人。不必看他所委任补缺的人,单看他左右所用的幕僚,就可知其一二了。’”
辜鸿铭听得频频点头,心驰神往,如见上古之君子,接口答道:“甚至连他左右幕僚都不必看。想要知道当今督抚贤明与否,只看他吹牛皮不吹牛皮,今天中国并不是亡于外交上的失败,也不是亡于没有实业。我看,中国之亡,实在是亡于中国督抚喜欢吹牛皮。毛诗说:俱曰予圣,谁知鸟之雌雄。不过是说,都认为我圣明,谁又知道鸟的雌雄呢?今日要想拯救中国之亡,必从督抚不吹牛皮做起。”
梁敦彦连连称好,辜鸿铭点上一支埃及香烟,接着说:“孔子说,一言兴邦。又说为君难,为臣不易。像锡良锡清帅这样的人,堪称今日督抚中之佼佼者。”
辜鸿铭吹得起劲,梁敦彦听得认真,两人不觉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阵唏嘘,辜鸿铭正在兴头上,接着往下说:
“当今天下,都说是同光中兴,特别推崇曾文正(曾国藩),曾文正公功业大节所在,固不可轻议,然而其学术及其筹划天下大计,实在不能令人心折。
他自己日记中也说:‘古人有得名望而象我这样的人,没有比我更陋的了。’”
梁敦彦心下疑惑,却素知他好辩。不禁问道:“曾文正之陋,陋在何处?”
“这个嘛,只要看看南京制台衙门,那规模造型的笨拙,用工用料的粗率,一句话,大而无当,于此处,即可知道曾文正公的陋处了。”
梁敦彦不禁大笑,辜鸿铭却一本正经:
“笑话少说,你看他,执天下之望,却不知如何筹划,只知道西洋人有大舰巨炮,以为能制造大舰巨炮,西洋人也就不足惧了,殊不知李文忠(李鸿章)
遵循曾文正故旨,愈走愈远,最后甲午一役,北洋水师的大舰巨炮不堪一击,唉,可叹,其不知西洋制度故也。”
梁敦彦亦感叹不已,问:
“那么他的大舰巨炮,何以不灵?”
辜鸿铭欲言又止,颇费思量,答道:
“这个就不好说了,形象说罢,当初我到西洋留学,见各国都城,无一不有大剧院,规模壮大,宏伟华丽,金碧辉煌,自不必说。到了演戏时节,每演一剧,观众数千人,清风雅静,肃然静听。而我国新办所谓文明新舞台,固欲仿效西洋,但每天场中观剧。观众举止嚣张,语言嘈杂,虽有佳剧妙音,也几乎被淹没了。由此可见,西洋与我中国,有教无教,不问可知。”
梁敦彦听得眼发直,说:
“这与国家大计有何关系?”
辜鸿铭续道:“关系可大了,俗话说,窥一斑而知全貌,观剧尤能如此正心诚意,崧生兄啊!如此国民,干什么不行啊!”
这时天上已飘起细雪,冷风渗体,凉意逼人身。两人从中午一直谈起,到此时也该是晚餐时候了,两人遂在房中摆下酒菜,生上炭火。谈兴仍不减。几杯酒下肚,辜鸿铭更是兴从中来,此时两人一旦脱离江南幕府的繁杂事务,来到京都,闲了下来,好久未有如此谈兴的辜鸿铭一身“金脸罩,铁嘴皮”功夫又发作起来,索性将他这近二十年穷居幕府之门,从那里狠狠咀嚼的世情,一发抖将出来。
辜鸿铭接着话题,继续说:
“崧生兄,当今天下,非一二督抚的问题。近日御吏能参劾权贵已属不易,而其下场多是去官归乡。中国到如今这般状况,已容不下一二耿直御史,更不要说其他了。即使能容这一二耿直忠心的御史,当今中国也并非如前代朝廷,因有大奸大恶之人,窃持大政,作威作福,参倒他们,就可以了。而是整个国家上下,以顽顿无耻为有度,以模棱两可为合宜,不学无术以自是其愚,这些人,真是患得患失的鄙夫了!但却足以亡人家国。而当今言官,却没有一个能上疏朝廷,一言有益于主德,提出一条建议以肃纪纲,使朝中上下,革面洗心,只是急急攻讦一二贵人琐屑小事,像是与人有深仇大恨一般,愤愤不平而不能自已。你说这是什么个状况啊!今日于天子足下,你也看到了。”
梁敦彦听得入神,接口说:
“似汤生兄此言,天下岂不是无可救药,你以为香帅如何?”
辜鸿铭再点上一支埃及香烟,深吸一口,徐徐吐出,望着缭缭烟雾,神思有些恍惚,呷了口茶,润润嗓子,说:
“说到香帅,当今督抚,我打过交道的。袁项城小人一个,不说他。李中堂,死了,我是不佩服他的,也不说他。刘制军,也已作古,此人我还有些佩服,也不说他。只剩两人,香帅与端午桥(端方)。端午桥在香帅署两江时,曾暂署湖广,我当时正在武昌,当时京师正拟办税务学堂,因而与午桥谈及此事,午桥告诉我:‘现在中国急需讲求专门学问,鄙意以为应在湖北创办釐金学堂。’
我说:‘既有釐金学堂,州县官亦不可无学堂。’午桥答说:‘诚然。’我一本正经地继续说:‘如此则督抚亦不可无督抚学堂。’午桥闻之,大笑。我当时就说:‘学问之道,有大人之学,有小人之学。小人之学讲艺也,大人之学,明道也。
讲艺则不可无专门学堂以精其业。至于大人之学,则所以求天下之理而不拘以一技一艺名也。自学成理,明以应天下事,乃无适而不可。犹如操刀而割,锋刃利则无所不宜,以之割牛肉也可,割羊肉也可,不必切牛肉用一把刀,切羊肉却又另做一把刀。”
辜鸿铭一吹起来就没个完,梁敦彦也听得不亦乐乎,也不等他息下,紧接问:
“到底当今天下,你以为午桥与香帅的刀如何?”
辜鸿铭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
“这个么,恕我直言,香帅学问有余而聪明不足,故其病在傲。端午桥聪明有余而学问不足,故其病在浮。香帅傲,故其门下幕僚多为伪君子。午桥浮,故其门下幕僚多真小人。当初曾文正公说,督抚要考绝无良心科,沈葆桢当考第一。我以为现在考督抚绝无良心科,端午桥当考第一。或许有人说,午桥多情好士,焉得为无良心,我却以为午桥不过是质美而未闻君子之道也。聪明人处浊乱之世,没有听过君子之道,则心中没有主见,故没有一个立身处世的标准。这样,人虽然有情,也像水性杨花的妇人一般,最容易做没良心事。故我以为,端午桥必考第一。当然,午桥是真好士的,不像吕不韦之流,无非要的是好士之名而已。端午桥之质美,亦可以说是今日浊世翩翩一佳公子也。”
梁敦彦听他如此说,心有疑惑:
“汤生兄如何说香帅手下多伪君子呢?”
“唉,崧生兄,我想你也明白,既然你有此一问,那么我就给你举两个例子吧!香帅为人,风流自许,以学问自命,常常称能作数年京官,读书篱下,其愿已足。星海(梁鼎芬,字星海)早年即投其所好,深知香帅饱含书生意气,尤重诗文,特别是苏东坡、黄庭坚二家,却又不喜别人言其师承。星海诗本宗晚唐,乃一变其诗风。专诵苏、黄诗句。面见香帅,侃侃而谈,香帅深重之。
此次香帅入京,实是香帅调署两江后,端午桥执掌湖广总督,梁星海功名心太重,立即奔走端午桥门下,阿之谀之,协助端午桥,排挤香帅,致香帅不能回湖广任上,而羁留京师。人云星海乃小之洞,之洞乃大星海。虽香帅深恨星海,却是幕下多伪君子了。单此一人,即可见香帅幕中人物,特别是移督湖广后,香帅优容手下,恣意贪婪,你我跟随香帅多年,不说也罢。”
日后,张之洞死,梁鼎芬扶棺恸哭,虽为伪君子,终亦算有君子之心。
辜鸿铭言下甚为得意,仿佛心中早有一杆称天下人物的大秤。想当初,曹孟德与刘玄德煮酒论英雄。曹孟德快意之下,指着刘玄德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也不过如此。心中豪气,睥睨天下的怀抱,实不是俗世人物可比了。
说到得意处,举杯一饮而尽,又抽出一支埃及香烟点上。端起茶杯,润润喉咙,只听梁敦彦问道:
“汤生兄,小弟不敏,不知道,你这学问有余而聪明不足,如何就傲了?
聪明有余而学问不足,如何就浮了?”
辜鸿铭认认真真,一脸正经地说:
“前哲说过,凡人气傲而心浮,象之不仁,朱之不肖。也只因为一个傲而已。一个人如果不忠不信,那么做事就不会踏实,很易为恶,做善就难了。傲则必乖戾凶狠,浮则必浅薄轻浮,论其才智,不过中人以下,傲就不肯屈居人下。浮呢?义理不能入。不肯屈居人下,必自以为是,顺着他就好,稍为拂逆其意,必定大怒,喜欢的必是些奸佞之人,讨厌的必定是正直不阿的人。义理不能入,则心中无主见,时间一长必随大流,稍一诱惑就趋之若鹜,而随大流必定就会向下流,一向前就会跟着奸邪一流走。”
停了一下,接着说:
“我认为,学问有余而聪明不足,其病往往在犯做。聪明有余而学问不足,其病往往在犯浮。傲则学而不化,浮则学而不固,学不化必道貌岸然,至其极就是伪君子。学不固必无常态,至其极即是真小人。”
辜鸿铭说完,长长出了口气。仿佛在这黑夜中,在层层笼罩着中国的黑夜中,忽发一声长啸,嘎然而止。唯有一灯如豆,忽明忽灭,中国的前途,不知到底走向何方。大地在暗夜中一片寂挣。挣得无音,静得怕人。幸喜还有四壁与二人为伴,不至飘向无边的旷野。西洋人的火车,在这里开得太慢;西洋人的枪炮还不足以敲碎这片浓黑的夜幕,天地间仿佛唯有二人在忧心评论,不平啊,公平在哪里!
此时两人唯相视而笑,笑什么?管他呢!东方未白,杯盘已狼藉,酒已罄,壶已干,醉意早已朦胧了。
文祥(1818 一1876)瓜尔佳氏,字博川。满洲正红旗人。世居盛京(今沈阳)。
1845 年中进士。1858 年署刑部左侍郎,迁内阁学士。1859 年任军机大臣上行走,授礼部侍郎。历吏、户、工部恃郎。186O 年英法联军陷北京,随恭亲王奕沂议和。1861年任总理衙门大臣,参与“辛酉政变”。1875 年任武英殿大学士。
1876 年死,谥文忠。
曾国藩(1811—1872)原名子城,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1838 年中进士,入翰林院。军机大臣穆鄣阿门生,从倭仁等讲习程朱理学。后任礼部侍郎,署兵、吏部侍郎等官职,1852 年丁母忧回籍,1853 年初,奉旨在湖南办团练,后扩编为湘军,开始镇压太平天国。1860年被任命为钦差大臣,两江总督。
次年,奉命节制浙、苏、皖、赣四省军务。1862 年春晋协办大学士,1864 年,湘军陷天京(今南京),受封一等侯爵,加太子太保衔。1868 年任直隶总督。1870
年9 月调任两江总督。
端方(1861—1911)托忒克氏,字午桥,号匋斋。满州正白旗人。1898 年任直隶霸昌道,因上《劝善歌》标榜维新,被光绪帝擢升陕西布政使,护理陕西巡抚。1900 年在西安拱卫慈禧、光绪有功,升湖北巡抚,署湖广总督。1904
年调任江苏巡抚,摄两江总督。1905 年奉派出国考察宪政。后相继任两江、直隶总督。1911 年入川镇压保路运动,于四川资州(今资中)被击毙。
张之洞这一次在北京呆了八个月,只做好一件事:会商学务。朝廷似乎没有这位封疆大吏放手一干的机会。现在事情也完了,朝廷也不好再将这位封疆大吏羁系京都。1904 年春天,张之洞、辜鸿铭、梁敦彦一行返回湖广任上,结束了京都之行。
此行,却使辜鸿铭长了不少见识,更加深了他对中国文化的认识。整个朝廷暮气沉沉,看不到一点活力,文武百官衣冠赫赫、道貌岸然,却个个都是争官做的。礼仪之邦、谦谦君子的东方古国的神话世界,被现实击得粉碎。他早已定下主意要将中国文化的精义发挥出来,决不是今天这种朝廷上下都似慢了一步的中国现状,而是那宏大、宽广、渊深的礼仪世界,让世人瞧瞧。
他,要代表中国文化在世界上发言,让世人同去追回失落已久的伟大辉煌的中国文明,他和他的明主,在他看来,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中国文化重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