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13 年,民国二年。
辜鸿铭在青岛吹够了,呆腻了,也觉得无聊了,即决定前往北京——此时的民国首都,大总统袁世凯坐镇的地方。
从宣统皇帝颁布退位诏书后,中华民国的首都——北京却同时居住着一位总统和一位皇帝。对于清王朝来说,这是一个没落的黄昏,而对于民国来说,这是一个黎明,一个非常阴暗的,在密布的云层中带有几道不祥红光的黎明。
紫禁城内的这个孩子——大清的末代皇帝的地位是奇特的,他仍据有这块古老的帝国的皇宫禁地、帝王专享的龙椅,以及一套玉玺等等帝王特有的象征物。人们总很难理解,在民国的首都怎么允许一个自称为中国皇帝的人存在呢?
然而这也是个自有其微妙神机的问题。
只是大清皇帝和民国的总统同处一方,难道会提醒人们大清皇帝像大清总统吗?不,它让人难忘的倒总是提醒人们,民国的总统也许不久的将来会是民国的皇帝。不幸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已不只是可能,而是有人已在一步步地做下去了。
袁世凯坐镇北京,乃是他精心策划的结果,南北议和中,袁世凯是同意了南方革命党人的条件——必须在南京就职。但狡猾的袁世凯现在已经抓到了大总统的印把子,怎肯甘愿离开自己的老巢,将自己置于南方革命党人的控制之中?革命党人也对他很有戒心,就像他对革命党人非常憎恨和不信任一样。当南方派人前来迎请时,袁世凯便在北京上演了一场兵变,向南方证实,北方的确存在危险的动乱。这次兵变中许多人丧生,并造成极大的财产损失,但对袁世凯来说,却无关紧要。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命运。即使有成千上万的枯骨死尸又算得了什么?历史上不是常见得很吗?重要的是这样一来,袁世凯有了藉口,南方革命党人别无他法,只有妥协。袁世凯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所希望得到的结果:袁世凯留在北京了。
阴谋、欺骗、背叛、见风使舵和谋杀……本就是袁世凯的拿手伎俩。他可不是个君子,当君子有什么好处?食言而肥正是催肥他的饲料。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已是他生活中、政治中的一种技巧了。
1898 年,他食言于光绪皇帝,得到了疆吏之首——直隶总督的大印。
1911 年,他食言于宣统皇帝,得到了民国大总统的宝座。
现在,食言于南方革命党人,他又得到了北京的大总统宝座。
一切都是太自然,太顺理成章,太台平他的心愿了。保不定他哪天还会食言于谁,也许他心中最大的愿望已不再是食言于谁,而是食言于天下,吞下天下,做天子皇帝了。
1912 年3 月10 日,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任大总统。
现在该是举行国会选举了。从1912 年12 月至1913 年2 月,第一届国会选举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革命党人宋教仁全力投身竞选,结果,经他的努力和南方革命党人的影响,取得极大成功,袁世凯却气愤不已。他觉得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了。袁世凯心中暗暗盘算:
“暗杀,不是还没有用过吗?好,就暗杀他一次。”
1913 年3 月,宋教仁准备北上组阁,在上海东站惨遭杀害。袁世凯暗杀得手,惊喜地“愕然”,立即命令江苏地区当局:“迅速捉到凶犯,穷究主事之人,务得确实,按法严办。”
一场暗杀,解决了袁世凯的心腹之患。然而宋教仁之死,使本已还有几分幻想的孙中山等南方革命党人彻底绝望。枪里面的真理,既使革命党人痛苦又令他们无奈,兜里没钱,手里无枪,许多人只好无可奈何地留在袁世凯的机构中混日子,有的甚至投靠了袁世凯。只有伟大的革命者孙中山先生他们却被血惊得更清醒。看来,是要兵戎相见。
现在,袁世凯万事齐备,要权有权,要枪有枪,最缺少的就是钱了。没有钱,权不灵,枪不响,袁世凯对此再明白不过,该捞钱了。捞钱却最不好办。
举国上下,百姓骨瘦如柴,到处土匪横行,任你千税万税,总得要有税可收。
鸡脚杆上弄不来几点油,最后还是只有请教他的心腹、捞钱专家——梁士诒。
梁士诒(1869——1933) 字翼夫,号燕孙。广东三水人。1894 年中进士。
1903 年袁世凯聘为北洋编书局总办。1905 年任铁路总文案,1907 年奉派为邮传部五路提调、交通银行总理、署财政部总长。利用职权为袁世凯筹集经费。
1915 年发起组织各省请愿联合会。1918 年又出任交通银行董事长,安福系国会的参议院议长。1921 年依靠奉系出任内阁总理。次年奉系战败,亡命日本。1925
年段祺瑞任命为交通银行总理。1927 年任安国军总司令部政治讨论会会长。
1928 年北洋军阀崩溃,流亡香港。
梁士诒一生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有“财神爷”之称。
梁士诒向袁世凯建议:
“大总统,现在腰杆最粗的,只有洋人了,只要能拔到一毛,何愁无钱!
如今天下,你要一搜刮,弄到的不是银子,而是遍地土匪。”
袁世凯心中活络起来,但洋人的钱可不是说拿就能拿的。可他深信,洋人会相信他还钱的能耐的。袁世凯点头道。
“只是这一毛拔起来,只怕有点难,现在我他妈是只能进补,不能亏损啊!”
“大总统不必担心,只要钱到了手,还愁什么呢?只要能弄到钱,什么条件都不必怕。”
袁世凯大为赞同,立即指派国务总理赵秉钧前往洽谈。
赵秉钧(1864——1914) 字智庵,河南汝州人。1902 年受袁世凯委派,在保定、天津创办巡警,升至道员。1905 年任巡警部侍郎。1909 年被撤。1911
年任袁世凯内阁民政部大臣。1912 年袁世凯授以内务总长,国务总理。同年加入同盟会。1913 年参加与策划刺杀宋教仁,案情揭露后,辞职。改任步军统领兼管京师巡警,北京警备区域司令官,镇压倒袁的国民党人。“二次革命”时任直隶部督兼民政长,1914 年被袁世凯毒死。
帝国主义列强早等着生意上门。这些拿着枪炮的金融家,在武昌起义时,就看好袁世凯。他们毫不怀疑他的才能,都等着这位总统为对付他的敌人找上门来要钱。他们知道,这位大总统的信誉在外国金融市场上付得起巨额的利息。
于是立即由五国的银行组成银行团:
英国汇丰银行
法国汇理银行
德国德华银行
日本正金银行
俄国道胜银行
由汇丰银行的禧礼尔、汇理银行的贾粹尔、德华银行的柯德士、正金银行的小田切、道胜银行的基尔里组成谈判代表。
现在最缺少的就是疏通双方的翻译问题了。要疏通如此众多的代表们的语言交流,实在不是一件易事,这样的人选寥寥无几。各国在京大使馆推荐的人物中,都一致提到了辜鸿铭,不论哪国驻京人员都早已听说和见识过这位的语言天赋。欧洲诸国的语言、即使日本语言,也时常从他口中滔滔冒出。看来这件差事是非他莫属了。终于,银行团的首脑禧礼尔最后决定,聘请辜鸿铭做银行团谈判的翻译。
辜鸿铭到北京后,深感变化巨大,此时的北京早已不再是他前两次来过的帝都了。男人们头上的辫子不见了。长袍马褂还套在人们的身上,然而那种雍容华贵的官服和正宗的大红顶子消失了。人们在更加混杂、更加尘土飞扬的大街小巷踱着永远拖沓的步子,整个一副落泊样。女人们大多还有小脚,然而再不是从前那般深居闺房,羞答答绣花刺字了。年轻女子的脚已是一双天然的大脚丫子,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说起话来纵声大笑,毫无顾忌。更有甚者,烫了一头弯弯曲曲的乱鸡窝头发,穿上一双高跟鞋,一件旗袍做得紧扎扎的,要知道什么,就看得到什么……
辜鸿铭深为叹息,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辫子、长袍马褂双梁布鞋更耀眼更夺目了,更值得珍惜了。看到那些时髦男女们的装束,他总忘不了告诫一声:“别以为穿西装、着皮鞋就很时髦,那不过是西洋人的无聊玩艺儿而已。”
他整日里坐在家中,研读诗书。钻研中国文化,时常有中外客人来访。每次神聊,总忘不了教训西洋人一番,替中国人出口气。
五国银行团派人前去迎请辜鸿铭,辜鸿铭反正无事,也不好在家坐吃山空,有意谋些事做做,但他是不会出门去求人的。不过,既然有买卖上门,那也不错,遂告诉来人说:
“区区小事一桩,完全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那人一听他愿意,赶紧说:
“只要先生愿意,什么条件都好说。”
“那好,我这条件很简单,开价是6000 银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人吃了一惊。说:
“6000?太多了吧!”
辜鸿铭听他这一说,顿时笑道:
“你以为我只值你们那些办事员那一点银子吗?告诉你,少一分我也不干。”
那人口中应承,心里却说,你这价也开得太高了,不要以为非用你不行。
看来,你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谁知他回去这么一报告,禧礼尔大喜,能聘到这样一位语言天才,名震西洋的学者,那是太好了,对其他诸位说道:“6000,值,太值了,别的人也许一两银子都不值,但辜先生却值得这6000
元。”
就这样辜鸿铭当上了五国银行团的翻译,一口流利的英语、德语、法语、日语,解决了银行团诸公不少困难,使他们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令他们大为高兴,辜鸿铭也日进斗金,很是风光。
最后袁世凯痛下血本,于1913 年4 月26 日在北京订立《善后借款合同》,借到二千五百万英镑(约二亿八千万银元),年息五厘,打八四折,另外还控制了全国盐税的征收。
条款一签下来,辜鸿铭大为感叹……
银行家是在天晴时硬把雨伞借给你,而在下雨时收回的人。
辜鸿铭狠狠敲了他们一记,而这些洋鬼子却更黑,狠狠地敲了袁世凯一棒。
袁世凯又狠狠搜刮百姓一遭。
辜鸿铭整日里除坐拥书城、潜心研究中国文化外,便是高谈阔论,骂人骂世,过得逍遥自在,内心里却难以宁静。住在天子禁宫边上,紫禁城的落日总使他想起中国文化的命运。高高的威严红墙困住了他的思绪,夜望帝宫,令他心潮难静;展开先圣列贤的经典,总令他神游于伟大的古圣先王时代。那里才是幸福、和平、宁静的世界啊!如这般的现状,只有地狱可能还有些相似!
紫禁城,紫禁城,只有那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神色,还在诉说着一种梦幻、和平、宁静、幸福,还在诉说着一种光荣——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可惜,这些伟大的梦幻都被一道高高红墙围住了,困住了,眼看就要断绝了!
在这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的天空下,在深广迫人的暗夜中,辜鸿铭挥笔上阵。他的背后站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他要借助于先贤们的智慧伟业,让这个世界重见星光。
这个世界正走火入魔,西欧国家早已被金银的臭气熏昏了头脑。武器被镀上金银的光亮,时刻都会刺刀见红……血还流得不够,整个污秽的世界仿佛只有血能清洗。
辜鸿铭的心情是多么沉重啊!他仍在讲着笑话,仍在高歌放谈,然而此时的他只是大笑之后,继之以涕泪,涕泪之后,复继之以大笑,这大笑像笑弥勒身旁的一副对联:
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
大肚能容。容天下不平之事。
1914年,陈友仁在北京创办英文报纸《京报》,慕辜鸿铭大名,以每月350
银元的重酬,特约他每天写一篇专稿。辜鸿铭欣然领命,日草一稿,大肆抨击共和制度,批判欧美诸国的强横,大受欢迎。然而这两人却都有一身番仔脾气,彼此不让。陈友仁是立定反对帝制,为共和披荆斩棘的。不久两人就分道扬镳,各以自己的笔在世界上为中国呐喊,为中国争颜面。他们两人虽然道路不同,但都有一身铮铮铁骨,非碌碌政客庸庸群僚为一己之私可比,鼓足勇气,为一个他们热爱的家园——中国,擂鼓助威。可惜,他们心目中的这个巨人像是中了蒙汗药,睡得太死,太深,太沉了。你擂得太响了,她不过梦呓一声。
“我先前也阔过一阔呢。”
接着翻身又睡去,她的皮太厚,太麻木,太不容易接受刺激了。
陈友仁(1875——1944) 祖籍广东香山县(今中山市),出生于西印度洋群岛的特立尼达。西名尤金·陈,精通英文,不会说中国话。1912年春,回到北京,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施肇基的法律顾问。1914 年创办英文报纸《京报》,自任总编。1924 年任孙中山秘书。1927 出任武汉国民政府外交部部长。1932
年续任国民党外交部长,因力主抗战,被迫去职。1933 年参加福建事变,失败后赴法。1937 年后闲居香港,1944 年病逝于上海。
辜鸿铭、陈友仁、伍朝枢三人同列孙中山赞誉的中国通英文的三个半中的三个。
辜、陈二人闹翻后,辜鸿铭自告奋勇给另一家北京的英文报纸《北京每日新闻》写专稿,不要稿酬。但有一条件,他写什么就登什么,不能删改一字。
辜鸿铭鼓动一支妙笔,文彩斐然,报纸销量直线上升。但是一个半月内,他就连续写了三篇主张纳妾的文章。主编急了,迫于教会等各方面的压力,请他不要再写这类文章了,辜鸿铭大为生气,怒骂:“你是接受了美国人的美元还是娶了美国女人?你的报纸要不是我哪有今天,那些美国人没有出息,不敢娶小老婆,你也跟着嚷。”
弄得那主编哭笑不得。只好中断与他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