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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北大讲台上的冬烘先生

作者:严光辉 当前章节:9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公元1917 年,民国六年。

蔡元培先生出任北京大学校长,聘请辜鸿铭为教授,主讲英文诗。

蔡元培,字鹤卿,号孑民,浙江绍兴人。1868 年出生,1890 年中进士。甲午战争后,接触西方资产阶级思想,同情维新派,戊戌政变后,回乡任绍兴中西学堂监督。1901 年在南洋公学任教。次年在上海组织中国教育会,任会长。

同年冬创设爱国学社,宣传排满革命,积极从事革命活动。

1907 年,蔡元培深感对西方世界了解不够,前往德国莱比锡大学留学。这座位于德国中部城市莱比锡的学府,正是二十年前辜鸿铭求学的所在。当年辜鸿铭在这里攻的是土木工程。现在,蔡元培到这里时,辜鸿铬以他的一支笔写出的大量为中国争地位争面子的文章,特别是1901 年至1905 年分五次发表的一百七十二则《中国札记》,以及《尊王篇》的结集出版,使他在西方早已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蔡元培开始听到辜鸿铭的声名。

1911 年蔡元培回国,次年出任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袁世凯窃国后,拒绝与袁世凯合作,辞职而去。次年九月,蔡元培再度赴欧游学,继续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学习。这期间,卫礼贤翻译的辜鸿铭著作《为中国反对欧洲观念而辩护:批判论文》已在德国出版,引起很大轰动,受到蔡元培的注意。1915 年,蔡元培在欧战中,移到法国巴黎,继续研究西方学术,又逢辜鸿铭最重要的著作《春秋大义》出版。在战火硝烟的欧洲,蔡元培体会到了西洋人对辜鸿铭的崇敬,辜鸿铭在那里的影响,加深了蔡元培对他的印象。

1917 年,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即有延聘辜鸿铭之心了。五四运动后,直到1923 年,蔡元培一直在北大任校长,辜鸿铭也在蔡元培于1923 年辞职后离去。1927 年后,蔡元培历任国民党政府大学院院长,中央研究院院长。九一八事变后,主张抗战,1932 年与宋庆龄等发起组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任副主席。抗日战争爆发后,移居香港,1940 年病逝。

1916 年12 月26 日,蔡元培于袁世凯死后,被任命为北京大学校长,1917

年1 月4 日蔡元培正式到任。

上任伊始,蔡元培即决定将这座学府办成研究学问的场所,改变过去以大学为升官发财的捷径的状况,在就职演说中,他阐明了三项原则:抱定宗旨。

砥砺德行。

敬爱师友。

同时指出:

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

大学生当以研究学术为天职,不当为升官发财之阶梯。

对北京大学进行了一系列整改,聘请有真学问、真本领的教授,参照德国的大学体系,合理调整院系设置,办理研究所,培养研究生,创办各种学会,讲演会,一时北大学术空气浓厚起来,真正成了研究学术,培养人才之地。

特别是蔡元培的办学方针——兼容并蓄,使这所学府成为一个心胸广大的学府,网罗百家人才,不以成见取人,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据,即任其自由发展。一时人才荟萃,各派人物毕至。陈独秀、胡适、李大钊、周树人、钱玄同、刘半农等新派人物皆在麾下,而各派名宿黄侃、刘师培、黄节、陈介石、刘文典、马叙伦、陈垣、马裕藻、朱希祖……都是名闻国内的专家学者。教员一律按聘约合同合作,水平低下的即使外籍学者也必予解雇。

而且特别强调教师的自由学术空气,强调:

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其在校外言行,悉听自由。

辜鸿铭对蔡元培办理大学事务的大手笔,极为佩服。大约从1914 年后就开始在北大陆陆续续讲授西洋文学的辜鸿铭,在他看来,不过如充国学四门,不算变节,但也如牛刀割鸡,心情的冷漠自不待言。现在蔡元培出任校长,这么一番雷厉风行,有章有法,辜鸿铭对他的聘请也就照章接受,专讲英文诗。

第一天上课,辜鸿铭特意戴上一顶干净的红结黑瓜皮小帽,将一条灰黄灰黄的头发夹杂着红丝线仔细编好,套上长袍马褂,脚蹬一双双梁平底布鞋,出现在讲台上。

座中一班新生见台上站着这么一位人物,顿时全都将一双眼睛盯到讲台上这位仿佛古董般的人物身上,凝神静气,真有些目瞪口呆了。日后,辜鸿铭每一次与新生见面,无不是这般情形。

辜鸿铭却毫不在意,唇上颏下几绺胡须,面色红润,一副仙风道骨气派,伸手拣一根粉笔,辫子一抛,便在黑板上大大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根辫子拖在后面,直指学生们。学生们一直以为是神话,调皮的学生窃窃私语,若谁能将此公的脑后那根辫子剪下,必定名扬天下,但毕竟无人敢动手。

辜鸿铭却抛下粉笔,对着学生宣布他的约法三章:“我有三条规矩,你们必须知道。第一,我进来时,你们要站起来,上完课我先出去,你们才能出去。第二,我向你们问话或你们向我提问,你们都要站起来。第三,我指定背的书,你们都要背,背不出的不能坐下。”

座中学生只听他解释约法三章的理由,滔滔不绝,诙谐百出,听得学生们愣了神。许多学生心里直打鼓,疑惑此公居然是讲英文诗的。英文诗中能有这般古董,令人大感吃惊。对他的约法三章倒也没有异议,只想见识此公神异风采了。

最后辜鸿铭点题了,他告诫学生们:

“必须深通文以载道的道理。我们中国人最懂做人的道理,诗文特别发达。

但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英文诗呢?那是因为要你们学好英文后,把我们中国人做人的道理,温柔敦厚的诗教,去晓喻那些四夷之邦。”

一堂课下来,学生们还不知道此公究竟有多大道行,纷纷揣测,不知道他有何妙方,只等着他来正式上课。正式上课这天,学生们见他站到讲台上,也不带讲义教材,赤手空拳,便滔滔陈述起来,他说:“我讲英文诗,要你们首先明白一个大旨,即英文诗分三类:国风、小雅、大雅。而国风中又可分为苏格兰、威尔士……等七国国风。”

就这么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法语、德语、拉丁语、希腊语……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讲了起来,学生们虽然经过严格考试,毕竟有许多人跟不上这位老师的语言天赋,直愣愣盯着他,最后辜鸿铭只得告诉他们:“像你们这样学英诗,是不会有出息的。我要你们背的诗文,一定要背得滚瓜烂熟才行。不然学到头,也不过象时下一般学英文的,学了十年,仅目能读报,伸纸仅能写信,不过幼年读一猫一狗式之教科书,终其一身,只会有小成而已。我们中国的私塾教授法就很好,开蒙不久,即读四书五经,直到倒背如流。现在你们各选一部最喜爱的英诗作品,先读到倒背如流,自然已有根基,听我讲课,就不会有困难了。而且,我们中国人的记忆力是很不错的,中国人用心记忆,外国人只是用脑记忆。我相信诸君是能做好的。”

学生们只有依着他的意思,日夜用功背诵洋诗,待到上课时,都小心翼翼的,学生们用中文问他,他用英文答复你。倘若用英文问他,他偏偏又用中文答复,逼得学生们猛学。

辜鸿铭教学生英文诗,则从最基本的功夫做起,教学生们念英文本《千字文》,亲自从“天地玄黄”到“焉哉乎也”译成英文,朗朗念下去Dark Skies above The Yellow earth,Chaos before the Creations Earth……译得音调齐一,他站在讲台上,一身油光可鉴的长袍马褂,鼻涕唾液沾满双袖,一根光彩夺目的小辫子,手舞足蹈,心醉神迷地念着;下边一班着学生装、留学生头、穿皮鞋的学生们,跟着合唱,整个一幅百年前塾师教导和民国时学生的时间错位似的风俗画,色彩夺目。讲台上的人头上是红结黑缎瓜皮帽,一条色彩斑斓的辫子,身上是枣红宁绸的长袍,天青大袖方马褂,座中的学生们是素朴的一身玄色学生装,又恰是古稀老人正与一群少年嬉戏,只想想就会令人绝倒,何况还真有其事呢!

学生们看着老师,越看越觉有趣,越觉诙谐百出,滑稽异常,弄到师生融融,乐以忘倦。当时学生们喜爱拥护,据说当年风头最劲的胡适先生也比不上。

《千字文》下来《三字经》,辜鸿铭告诉学生们,《三字经》的宏大精深。

他说:

“《三字经》一书,里面有许多科学道理,开宗明义便说‘性本善’,有关人生哲学问题,与法国大儒卢梭的论调相同。什么‘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干、千而万’是数学,‘日水火,木金土……’是物理学。什么‘三纲五常’又是伦理学。什么‘天地人,日月星’又是宇宙论、天文学……而君臣父子的道理全都是很有教导学生价值的。”

时常教学生们翻译四书五经,认真指导,学生们的英文大有长进。然后,他让学生们译英文诗,这可有些难了,难在典雅。有一次,他让学生译了一首英文诗,结果译出的中文歧义百出,令人啼笑皆非,只好自己示范,译出来念给学生们听——

上马复上马,同我伙伴儿;

男儿重意气,从此赴戎机。

剑柄执在手,别泪不沾衣;

寄语越溪女,喁喁复何为!

请谢彼妹子,艳色非所希,

岂似同里儿,喁喁泣且悲。

名编壮士籍,视死忽如归。

又译德国从军辞日:

击鼓期铛,胡茄悲鸣。

爰整其旅,夫子从征。

英英旗旆.以先启行。

我心踊跃。踊跃我情。

赠我战衣,与马从征,

自出东门,我马骆骤。

遏云其远,与子同行,

爰居爰处,强敌是平。

乐莫乐兮,与子同征。

整个一篇古风韵味,真是难为了他如此要求学生们。

辜鸿铭上课,又是兴之所至,旁征博引,随口而出,洋洋渊深,学生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有次。他突然对学生们说:

“今天,我教你们洋离骚。”

只见他拿出一本英文诗,原来这洋离骚正是英国大诗人弥尔顿的一首悼亡诗——Lgcidas,悼念诗人淹死的亡友而作的。这首长诗,学生们从第一页翻开起,直到这一学期的最后一堂课,仍然翻的是第一页。辜鸿铭在课堂上,却是节节课都滔滔不绝,慷慨陈辞,不是骂洋人就是骂一班坏了君臣大节、礼仪廉耻的乱臣贼子。一会又回过头来骂那些自命有大学问的教授诸公,说:“今日世界所以扰扰不安,非由于军人,乃由于大学教授与衙门吏役。大学教授是半受教育,而衙门役吏是不受教育的,要治这两种人的病,只有给以真正教育。

一会儿又回过头来嘲笑所谓民主潮流,说:

“英文democracy(民主),乃是democrazy(民主疯狂)。俄国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乃是Dosto—Whiskey(Dosto 威士忌)。”

信手拈来,随口说出,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听得座中的学生们神思荡漾。

倾慕不已,从中学到丰富的学识,机敏的才智,绝妙的联想,听得极为过瘾,不觉时间飞逝,只知妙趣横生,从未嫌其臭长。

军阀袁世凯复辟,辜鸿铭在北大上课时,就站在讲台上,从第一分钟开骂,直骂到最后一分钟,骂袁世凯骂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这大约也是他上课的奇绝之处吧!

凡有演讲,他照例是要去的,别人讲外国事情用中文,他呢,讲中国事情却用英文,滔滔不绝,意兴飞扬。

听过辜鸿铭的课,亲聆教诲的学生都对这位老师印象特深,极为佩服。后来,他的一位学生著文回忆时,极为慨叹,称:“辜先生已矣!我们的同学当中,还没有一个能登堂入室,就是在中国再想找到第二个辜先生,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呢!待河之清,人寿几何!

“我不只为辜先生一生潦倒哭,也为中国的文学界悲哀。”

辜鸿铭在学校中,常常是独来独往,不太与别人交往。当时北京大学特设教员休息室,来早了或课讲得累了,他也会到教员休息室坐坐,然后坐上等在外面的刘二的车回家去也。

就在这休息室短短的时间里,也闹出了不少趣事。当时北京大学聘请来的外国学者,无不知道他的大名,每次见面,执礼甚恭。但他却毫不客气,见到英国人;用英语骂英国人,见到德国人;用德语骂德国人,见到法国人,用法语骂法国人,挨骂的个个心服口服。有一次却来了位新聘的英国教授,此公第一次跨进教员休息室的门槛,即见到辜鸿铭整个窝在沙发里,头上瓜皮帽,身上长袍褂油光闪亮,两只衣袖秽迹斑斑,特别是一根五彩斑斓的小辫子,整个一副土老头模样,猥琐不堪。这位洋先生非常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个人物坐在那里,不理不睬的,便去请教坐在一旁的一位洋教授:“此人是淮?”

“辜教授!”

那人悄声对他说。这英国教授不以为意,用一副不阴不阳的目光仔细汀量着这位辜教授,看着有趣,不意笑了笑。辜鸿铭也毫不介意,他见得多了。只是一看这位新来的陌生洋面孔,便侵吞吞地用一口纯正的英语请教尊姓大名、教哪一科的。这位英国教授听他张口,便有些吃惊,以为听错了,难道这土老头儿竟能讲一口如此纯正的英语?不会,绝不会,定是哪一位西方同人在询问自己。但他举目四望,向自己发问的,除了这土老头儿还会是谁?这会儿正懒懒地看着他呢!他大吃一惊,急忙回答自己是教文学的。

辜鸿铭听他说是教文学的,马上用拉丁语同他交谈。这英国教授顿时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看来拉丁语太差,无法应付,一时手足无措。辜鸿铭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你教西洋文学?不懂拉丁文?”

这两句话一出口,英国教授大窘,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下去算了,赶紧逃离休息室。以后才弄清楚,原来这位辜教授不是别人,正是名满海外的KuHung-Ming。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太熟悉了,牛津大学等著名学府的课本中就有此公所著《春秋大义》一书。

教员休息室中的辜鸿铭虽总是那么样静静的坐上一小会儿,翩若惊鸿,但他那副派头、气度,这一小会儿已经够让人记忆深到了。

民国七年,华方二十五岁的梁漱溟在北大教授中国哲学时,对教员休息室里的辜鸿铭就有很深的印象。他回忆说:

偶然一天相遇于教员休息室内。此老身量高于我,着旧式衣帽,老气横秋。

彼时我本只二十五,而此老则大约七十上下了。因当时南北争战,祸国祸民,我写了《吾曹不出奈苍生何》,主张组织国民息兵会的小册子,各处散发,亦散放一些在教员休息室案上。老先生随手取来大略一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有心哉!”他既不对我说话,而我少年气傲,亦不向他请教。今日思之,不免歉然。

辜鸿铭在北京大学,真可谓是卧龙深隐,杜门谢客一般,从不主动访友,偶露一鳞半爪,亦足以让人深思不已。特别是他的奇言奇行,也许可以算是奇人群集的北大之首了。在当时北京大学少有的文科教材讨论会上,就有过惊人言论。

据同在北京大学文科执教的周作人回忆,是这样的——

有一次是北大开文科教授讨论会,讨论功课,各人纷纷发言,蔡元培校长也站起来准备说话,辜鸿铭一眼看见首先大声说道:“现在请大家听校长的吩咐!”

这是他原来的语气,他的精神也就充分的表现在里面了。

辜鸿铭当时面对文科教授,作如此惊人之语,其语气,声调,表情无一不表明他的传统和守旧心态。想必当时说完此话后,此公大为洋洋自得,精气神十足的模样,仿佛庖丁解牛,牛解完之后,善刀而藏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但也可以看出辜鸿铭对蔡元培的钦佩,特别是在五四运动中,更是表露无遗。

1919 年1 月18 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硝烟散尽,战胜的协约国在巴黎凡尔赛宫正式召开和会。解决善后问题。在和谈桌上,中国无疑是一道精美的大菜,只是商议如何动用刀和叉了。

早在1917年,西洋人正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血肉横飞。西洋人大肆活动的中国也成了一个拼搏的大舞台,谁都想借这场战争从对手手中捞到在中国占有的好处,把中国当成一只待宰的肥羊。日本人盯住山东半岛;英国人呢?

要看守好兜里装着的长江流域的利益;法人国对西南早已是心痒难熬,直吞唾液。唾沫星子已溅到了西南地面;德国人当然还在盘算消化山东半岛,不容日本人窥视;俄国人已经疲了、困了,但何尝睡着,此时照说已是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了。国家终究是国家。只有美国人迟了一步,席位已经占光,不过他倒想每个盘子里弄点,利益均沾嘛。

菜板上的中国却正自闹哄哄纷争不已,不管别人的屠刀从哪个部位割下,大小军阀都想先养肥自己再说。一会儿袁世凯,一会儿黎元洪,一会儿张勋,乱哄哄你方唱罢他登场,不知道还有国土、国民。这会儿该段祺瑞登场了,正式对德宣战。私下里日本美国互相妥协,美国承认日本在中国吃到的好菜,日本承认美国可以到处沾光,热热闹闹的中国就这样被投进一锅新鲜热辣的油中去了。

潜心向壁的辜鸿铭立即发表了篇《义利辩》,警告段祺瑞这种自投罗网的做法——

我与德邦交素睦,初无深仇夙怨,又无航行西方商船(按:当时参战借口是德国的无限制潜艇战),足以受德艇之攻击。顾动于战役之利,受协约国之劝告遽加入战团与之为敌,使战祸益延长而不可遏,证以君子之道,得为武乎,今人动言国际法,不复知有君子之道……

西人动欲教我以国际法,不知我国自孔子以来自有真实切用之国际法在。

其言日:以礼让为国。又曰:师出必以名。今我出师抗德,其名安在?徒为协约所牵率投入漩涡,此后无魇之慎,应担之责任,无可逃免,稍或不慎,越俎代庖者立至,恐欧战未毕,而我已不国矣。

孔子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窃谓以小人之道谋国,虽强不久,以君子之道治国,虽弱不亡。我国此时欲决大计定大猷,先必审将为君子之国乎?

抑将为小人之国乎?诚欲为君子之国惟当勤修内政,加意人才,登用俊良,廓清积弊,使一切措施厘然当于人心。在朝在野人人知礼让而重道德,对于外交一衷于义至当而无所偏袒。不此之务,而溺惑于贪利小人之言,冒耻诡随,妄希此战后权操不我之利,斯益去亡不远矣。

辜鸿铭一番恳切言辞,不免有些书生气十足,但却也切中时弊,现在该是应验的时候了。战胜了的协约国,坐在谈判桌前,举起餐刀,他们要分食中国这只肥羊了。现在分食正好,刚从油锅中捞出,热气腾腾的,趁热的拿来,趁热的吃下,正好医治战争中积下的痨症,正好治日本人站在一旁的馋病。

在巴黎和会上,中国作为战胜国之一,充满着幻想,希望收回各国在华特权和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中国代表提出要求列强废弃在华势力范围,撤退外国军队,归还租借地,租界等七项希望,还提出取消1915 年的中日协约。

然而,这次和会完全是美、日、英、法、意等国控制了的,他们已腾出战场,菜板已空,正好把中国这条刚出锅的羊扔到上面,拒绝讨论中国代表的要求。随之中国代表又提出把战前德国在山东强占的各种特权归还中国,但日本在美、英、法等的默许、怂恿下,蛮横地硬要把德国盘子上的山东权益吃下去,和约竟规定日本全部接收德国在山东半岛的特权。中国失败已成定局,中国注定还要继续填饱帝国主义者的肚皮。

消息传到北京,热切希望祖国富强、满腔爱国的青年学生们愤怒了,五月四日,三千多爱国学生集合天安门,愤怒呼出了中华民族流血的声音——

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

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

国亡了!同胞们起来呀!

爱国的学生们的一腔热血又有什么用呢?没有用的。如今是军事专家诸公的天下,他们有的是枪炮,政府诸公个个都能争官做,官做好了,洋楼起来了,小老婆有了,金银珠宝还会少吗?国家、民族早已是九霄云外的东西了。辜鸿铭不是说过吗,官而劣则商,商而劣则官,但如今他已不爱说当权者诸公了,他已称自己为冬烘先生。

五月八日,蔡元培为当局诸公的无耻所激怒,深感事不可为,提出辞职,并留给北大师生一个启事——

我倦矣!杀君马者道旁儿也。民亦劳止,讫可小休。我欲小休矣。北京大学校长之职已正式辞去,其他向有关系之各学校各集会,自五月九日起,一切脱离关系,特此声明,唯知我者谅之。

蔡元培的辞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成为军阀政府与学生运动斗争的又一个焦点。军阀政府愚鲁顽钝,不为所动。六月三日,派兵镇压学生运动,一时双方僵持难下。教授们纷纷提出辞职。六月五日,北大教授在红楼第二层临街的一间教室内召开临时会议,主要为了应付事件,特别是挽留蔡元培校长,许多教授纷纷发言,一致希望挽留蔡元培校长。但对怎样挽留、一时说不出个结果。正在商议的时候,辜鸿铭也站了起来,走上讲台,表示应该挽留校长,他说:

“校长是我们学校皇帝,所以非挽留不可。”

当时坚决主张反封建的陈独秀、胡适、钱玄同、刘半农等均在座,但因他是坚持挽留蔡元培校长的,也就没有人站出来和他抬杠了。

辜鸿铭对蔡元培极力推崇,常在课堂上告诉学生:“现在,中国只有两个好人。一个是蔡元培先生,一个就是我。我不跟他同进退,好人不是就陷入孤掌难鸣的绝境了吗?好人是有原则的。蔡先生点了翰林之后不肯做官就去革命,到现在还是革命。我呢?自从跟张文襄做了前清的官以后,到现在还是保皇。”

他对自己的坚持保守主义感到自豪,但他也对蔡元培的坚持革命无比佩服,看来冬烘先生是很强调一个有始有终的信念,不随风乱转,口是心非,这也是辜鸿铭率直真诚感人的地方。可惜,这个世界似乎越来越不喜欢,不容忍真诚的人了,他的寂寞可以为证。

而蔡元培的肚量胸怀,正使辜鸿铭这位自认赶不上潮流的冬烘先生能执教北大,他的傲慢、清高、自尊、怪癖也只有蔡元培先生能容纳得了。据说陈独秀很不服气,说:

“辜鸿铭上课,带一童仆为他装烟倒茶,他坐在靠椅上,辫子拖着,慢吞吞地上课,一会吸烟,一会喝茶……,蔡元培能容忍他摆架子,玩臭格,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最后,军阀政府迫于压力,六月十日,终于满足了学生们的要求,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定,挽留蔡元培。七月九日,蔡元培致电全国学联、北京学联和北京大学学生会,表示放弃辞职。九月十二日,蔡元培回到北京大学,北京大学又恢复了正常。

辜鸿铭也出现在讲台上,继续讲英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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