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辜鸿铭传》作者:严光辉 【完结】 > 书香门第-辜鸿铭传.txt

  第三章中西共相侧目冬烘先生

作者:严光辉 当前章节:87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公元1918 年,民国七年。

陈独秀、蔡元培、胡适奉送了辜鸿铭三层帽子:君主论者,复辟论者和久假不归,辜鸿铭却站在看台上。

新文化运动主帅陈独秀率先发现并看中辜鸿铭,不为别的,只因辜鸿铭此时是最好的封建余孽的代表,遂把横扫封建壁垒的矛头调过来,对准辜鸿铭。

这年九月十五日,《新青年》上登出陈独秀署名文章,题目是:质问《东方杂志》记者

——《东方杂志》与复辟问题

把辜鸿铭列为复辟论者之首。称“辜鸿铭、康有为、张勋诸人,……”一场关于东西方文化的论战围绕着辜鸿铭拉开了架势。

陈独秀,字仲甫。1880 年生于安徽怀宁。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编辑《国民日报》、《安徽通俗报》等,主张民主革命,反对君主专制。1915年9日5日,创办《青年》杂志,第二卷起,改名《新青年》。蔡元培对这位新闻界颇有影响的陈独秀大为赏识。1917 年1 月,聘陈独秀为北京大学文科学长(相当于后来的文科院院长),随即带着《新青年》北上北京,从此《新青年》成了鼓吹新思潮的阵地,1918 年1 月开始,李大钊、鲁迅、胡适等加入编辑队伍,轮流主编,《新青年》便成了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大力提倡科学与民主,反君主专制,反军阀独裁以及封建伦理道德,成为当时指导青年的方向。五四运动后,接受和宣传马克思主义。1920年组织上海共产主义小组。陈是中共的主要创始人之一。

在中共成立后的最初六年,是党的主要领导人,1927 年被撤销总书记职务,后被开除出党。1932 年被蒋介石投入监狱,后客居江津,穷困潦倒,于1942 年病逝。

硝烟起于西洋人,特别是德国人对鸿铭辜的推崇。

第一次世界大战硝烟散尽后,德国作为战败国,失去了所有的海外殖民地和租借地。吃到嘴里的地盘退还邻国,而这些地方又是富藏矿物的肥肉。作为战胜国的英、法、美等国为防德国军国主义死灰复燃,对德国施行军备制裁,想解除这个战争巨人的武装。特别是苛刻的对法赔款,使本已厌战,祈求和平的德国人大为不满,他们本就看不起法国,憎恨英、美等国家,却又无可奈何,此刻更对西方文化充满疑虑。

而当时作为战胜国之一的中国,陪同德国这道大菜端到巴黎和谈桌上,任人宰割。德国人与中国人有同病相怜的感觉。战败的德国不甘屈辱,对西方世界满怀怨恨,对东方文化更感兴趣。战争前后在德国出版的辜鸿铭著作:《为中国反对欧洲观念而辩护:批判论文》和《中华民族的精神与战争的出路》,包括1921 年编译的辜鸿铭论文集《怨诉之音》,在战后的德国更为畅销,拥有大量的读者。辜鸿铭的名字常常挂在德国人的嘴边。据说后来德国著名哲学家、历史学家施本格勒写那部轰动西方世界的著作——《西方的没落》时,就受到辜鸿铭思想的影响。辜鸿铭已降伏了最为哲学的民族,德国组织起一个“辜鸿铭研究会”,以示尊崇。

有一个故事足以说明辜鸿铭在德国的影响之大。有位叫魏嗣銮的中国留学生到德国留学,遇到一位哲学教授纳尔逊先生。这位教授是教康德哲学的,在哲学和数学方面很有贡献。纳尔逊约魏嗣銮到家中闲谈,谈话中问起辜鸿铭在中国的情况,问他读过辜鸿铭的著作没有?魏嗣銮告诉他:“辜鸿铭这个名字,听说过。但却没有读过他的著作,一般都把他看作顽固派,青年人是不大理会他的。”

纳尔逊教授大为吃惊,大名鼎鼎的辜鸿铭在中国居然如此潦倒。他说:“辜鸿铭的著作,我有幸读过几种。我以为他的哲学意义深远,令我佩服。”

说着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正是辜鸿铭的三种德文出版物,一一向魏嗣銮介绍,诚恳地劝他。有空取来读一读,魏嗣銮也未在意。到书店买了这几种书后,略一翻看便放在一边。隔了许久,纳尔逊又约他面谈,告诉他:“我近来在伦敦《泰晤士报》读到辜鸿铭的一篇文章,叙说他在北京的孤苦,看见许多贫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片哀鸿遍野景象,时时想方设法救济,却又苦于家无余财,政府诸公无办法,也不想办法,精神异常苦闷,痛苦异常,日日唯祈求快死。我看后,最近想法筹了一小笔款子,想寄给他,但又怕他不愿接受。我想以他的书籍在德国所得的版费的名义寄给他,你以为他会不会接受?”

魏君听后大为感动。非常敬佩和赞成他的义举,举笔帮他在信封上写上—

—中国北京辜鸿铭先生

好大的派头,看来在德国人眼中,辜鸿铭已经成了中国北京的象征,神秘得有几分耀眼的中国文化似乎已经集中在这位东方圣哲身上。辜鸿铭,显然是求仁得仁,成了中国文化的一张“铁嘴皮”,名扬世界了。

写完之后,纳尔逊先生问魏对辜鸿铭的看法,魏嗣銮告诉他,虽读了一遍辜鸿铭的作品,但没有什么印象。纳尔逊教授大为失望,对他说:“我读辜鸿铭的著作,至今已十多次了,多读一次,即更有所得一次。大凡一部书,倘若只值得读上一次,那它的价值实在值不得一读。我希望你再读之后,见解或有改变。”

纳尔逊教授言下对辜鸿铭赞誉不已。更有甚者另一位教授规定。如若他的学生不懂辜鸿铭,那就不准他参加讨论。而且在《怨诉之音》出版后不久,德国人成立了“辜鸿铭研究会”。作为一名活着的东方人能在自负的西方享有如此大的声誉,实在是令人吃惊,难怪留学西洋的中国留学生大都听说这位活在中国的神话人物,回国后为辜鸿铭大鸣不平了。

辜鸿铭在西方世界的影响,恰与他在中国的影响形成鲜明的对照:他批判、怒斥的西方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许他是太了解西方人了,一出招便捅到西方人的痛处;而他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之呼喊,为之贴金的中国却目之为怪物,也许他对中国人太不了解了。中国人只是淡淡地寻章摘句,自以为了不起地说:“咱们祖上就有过了,咱们祖上也阔过一阔的。”其实骨子里是悲哀的。

洋大人们不是很能干么?枪不错,炮不错,花花绿绿的钞票更好,洋人们实在是太能干了。他们享受的是更圆的月亮,更美的世界。咱们中国已经被剥下了一切,除了还剩一副骨架,以及附在上面的官僚蛀虫,看来是越能快见成效的越受欢迎了。到后来十五年就能赶英超美,说说还不牙疼。

同时《东方杂志》上还登载了一篇署名伧父的文章——《迷乱之现代人心》,文中作者认为民国以来,国是丧失,精神破产,实在是中国对现实纷乱的惶惑,出路只有一条,保持固有文明并以之为线索,融汇外来文明,一以贯之。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西方大战的影响,而得出此种结论。文中也特别引用了辜鸿铭关于教育的看法。

伧父,杜亚泉笔名。杜亚泉原名炜孙,字秋帆,号亚泉,后以号行,写作时亦署名伧父,高劳等。浙江上虞人。生于1873 年,光绪十五年中秀才,乡试落榜后,绝意科举。甲午战后,深受刺激,舍国学而学历算。戊戌变法失败后,蔡元培南归,资办绍兴中西学堂,他为算学教员。接受新知,自学能力超群。

到光绪十八年时,先后自学物理、化学、动植物、矿物诸学科,而且自学了日文,借此接受新知识新思想,致力于提倡科学教育事业。

伧父1904 年应邀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任理化部主任。1911 年开始兼任创刊于1904 年的《东方杂志》,接手后,一改文摘作风,扩大版面,刊载论文、译文,销量大增。他本人也在上面宣传自己的渐进改革观念,后引来陈独秀的抨击,1920 年辞去主编兼职,专心理化部主任职,从此封笔。1933 年病逝。

《东方杂志》两篇文章登出后,不想却被新文化运动主帅陈独秀抓住,在《新青年》上发表的这篇文章中,列出十六条,条分缕析,质问《东方杂志》记者:

“夫孔子之伦理如何,德国人政体如何,辜鸿铭、康有为、张勋诸人,固已明白昌言之,《东方》记者亦赞同否?敢问。”

又有大帽子一顶——说他们“谋叛共和国”——直戴过去,颇能诛其心意。

一阵猛烈抨击后,陈独秀提出挑战:

“以上疑问,乞《东方》记者一一赐以详明之解答,慎勿以笼统不中要害不合逻辑之议论见教,笼统议论,固前此《东方》记者黄远庸君之所痛斥也。”

看陈独秀的语气,大有一种纵枪上马,拍马叫阵。要与人单打独斗的架势。

开始了一场以辜鸿铭为中心的东西方文化大论战。辜鸿铭却不置一辞,站在看台上。

不久,杜亚泉在《东方杂志》上发表《答(新青年杂志>记者之质问》,就陈独秀的质问。列举十条,加以反驳,就中西文化中的一系列问题进行评说,强调借传统伦理精神来抚慰人心,但这大概也只是杜亚泉的一厢情愿。

陈独秀立即加以反驳,1919 年2 月15 日,《新青年》上登出陈独秀文章—

—《再质问(东方杂志)记者》,称:

“记者信仰共和政体之人也.见人有鼓吹君政时代不合共和之旧思想,若康有为、辜鸿铭等,尝辞而辟之;虑其谬说流行于社会,使我呱呱坠地之共和,根本动摇也。……《东方》记者……,赐以指教。幸甚,感甚。……盖以《东方》记者既不认与辜鸿铭为同志。自认非反对立宪共和;倘系由衷之言,他日不作与此冲突之言论;则记者质问当时之根本疑虑,涣然冰释,欣慰为何如乎?

惟记者愚味,对于《东方》记者之解答,尚有不尽明嘹之处;倘不弃迂笨,对于下列所言,再赐以答。”

接着对杜亚泉文十条逐一分析反驳,强调乃臣反复强调:“辜鸿铭主张君臣礼教”,指出强调传统伦理道德,即有主张君权之嫌疑,主张君权者,即反对民主共和,从而大加批驳。

两个回合下来,五四前夜提倡文学革命和全盘西化而树立起来的激进形象,陈独秀和他的阵地《新青年》,明显占了讨论的上风。在当时的大中学生中,陈独秀及《新青年》的评点早已是一种风向标。这种争吵已变成了人生态度的争吵,是太富于伤害性了。想当年伏尔泰为政府迫害卢梭鸣不平时,大声疾呼:“我坚决反对他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他说这种话的权利。”

然而毕竟他与卢梭有了令人难以愈合的冲突。此时的杜亚泉本想克服人心迷乱、重塑传统的价值源头,却成了一腔幻想。对于陈独秀等激进的知识分子来说。此时正是大力引进西方民主与科学的精神,展开批判传统文化的战斗,认为“西洋的法子和中国的法子,如像水火冰炭.绝对两样,断断不能相容。”

事情有的结局总令人有些悲观,正如这时一位美国作家所说:“我们美国人认为,由人民选举的政府意味着自由和公正。这一点未必是真的。民主给了我们成千上万的首领,而每一个首领都比欧洲一般的一个单独的君主更为浪费。”

是的,特别是中国这样没有共和主义基础的共和政体最终是难以成功的.当时握着枪杆子和印把子的北洋诸公就很会利用民意,他们才不吃那一套。最大的悲哀也许不在予以什么主义。而在于什么佯的方式指挥枪杆子,以什么样的方式盖印戳子,很多年以后毛泽东就特别强调:党指挥枪。把中国从军阀的泥淖中拔了出来。

北大学生领袖傅斯年、罗家伦等主办的《新潮》,很快对出版《东方杂志》的商务印书馆发出指责,说是商务由支持西化向鼓吹国粹的立场倒退。在巨大的压力下,毕竟杜亚泉显得不合潮流了,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高梦旦等虽然与杜亚泉在思想上有诸多共同之处,也不得不考虑顺应潮流,改变《东方杂志》的形象,故劝杜亚泉保持沉默,以保住他们最大的读者市场。

这场以辜鸿铭为靶子的东西方文化论战,最后草草收场,其间是非恩怨、种种得失,至今思之.感慨系之。辜鸿铭的尊从古代先贤圣哲,宣扬中国传统文化,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甚至有些人不辨精华糟粕,甚至有些逆历史潮流而动。当时被新文化运动的主将当作靶子是必然的事。

1919 年3 月,辜鸿铭又卷入了是非圈中。五四前夕,由于新文化运动的深入发展,引来了一帮主张传统复古的自命正统人物的攻击,一时对北京大学的谣言四起,谩骂和攻击接踵而至。在这场新旧思潮的大激战中,带头对新文化运动、对北京大学进攻的,是桐城派古文家、封建文化的卫道士林纾。

1919 年2 月间,林纾在上海《新申报》上发表“蠡叟丛谈”,以小说的形式,攻击北大新派人物,最后借助一个伟丈夫,以武力镇压新文化运动。三月十八日又在《公言报》上发表了《致蔡鹤卿太史书》,攻击北大毁弃伦常,捏造北大妄想以法兰西文字为国语,写白话文.尽废古书,认为蔡元培凭位分势利而施趋怪走奇之教育。写完之后,得意地缀上一句:“此书上后,可以不必示复。”

在如此挑衅面前,蔡元培不好再沉默了,当即于三月十八日这一天,写了封《致<公言报>函并附答林琴南君函》,公开发表,对林纾的污蔑和攻击一一加以驳斥,同时指出自己的两点主张:

(一)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

(二)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在校讲授,以无悖第一种之主张为界限。其在校外之言行,悉听自由,本校从不过问,亦不能代负责任。例如复辟主义,民国所排斥也,本校教员中,有拖长辫而持复辟论者,以其所授为英国文学,与政治无涉,则听之。

颇负时望的蔡元培继陈独秀之后,再一次给辜鸿铭贴上复辟论者的标签。

蔡元培毕竟要谦和得多,他只是把辜鸿铭归结为复辟论者,却没有否认辜鸿铭教学之水平。这大约也是蔡元培不同于时俗之处吧?最后林琴南又作了一次反攻,但是,他的持论显然是谬误百出,不攻自破了。不过这一阵攻击,却带给了辜鸿铭一顶加厚一层的复辟论者帽子。

1919 年8 月,紧接着飞来的这一顶是新文化运动的另一主要人物胡适奉送的帽子。胡适在《每周评论》上登出一段随感录:<辜鸿铭>现在的人看见辜鸿铭拖着辫子,谈着“尊王大义”,一定以为他是向来顽固的。却不知辜鸿铭当初是最先剪辫子的人。当他壮年时,衙门里拜万寿,他坐着不动。后来人家谈革命了,他才把辫子留起来。辛亥革命时,他的辫子还没有养全,他带着假发接的辫子,坐着马车乱跑,很出风头。这种心理很可研究。当初他是“立异以为高”,如今竟是“久假而不归”了。

胡适(1891—1962),字适之,安徽绩溪人。1910 年至1917 年留学美国,为实用主义哲学家杜威的学生。1917 年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在《新青年》1917 年第一期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一文。倡导文学改良。陈独秀推波助澜,认为此文可以点燃文学革命之火,从而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学革命。鲁迅等纷纷投身其中。鲁迅就从此开始写了大量的白话小说和杂文的历程。胡1946

年任北京大学校长,1948 年赴美,后到台湾,1962 年病逝。

辜鸿铭在新文化运动中一直站在一边,不置一辞。唯对于文学革命中倡导的新文学大为不满,认为新文学使人的道德萎缩,是真正的死文学。1919 年7

月12 日,蔡元培辞职风波后,辜鸿铭在一片“复辟论者”的大帽中,好整以暇,身套油光闪亮的长袍马褂,拖着五彩辫子,冷眼旁观之余,在上海《密勒氏远东评论》上用英文发表《反对文学革命》一文,指斥新文化运动诸君主张,称:“……所谓死文学,应指笨拙、无生气活泼的语文,不能表达生动力量的意思。而中国经典绝不符合这个定义。中国经典的文字正如莎士比亚作品中的文字一样,比现在所流行的通俗英语要高贵华丽,和市井白话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中国经典之典雅华丽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又其能负传道责任,怎可能是死文字?文学革命者倡导的文学只会使人道德萎缩,才是真正的死文学!”

而且他说:“……最通俗的语言也可以是最好的语言!在这世界上面包和果酱反而比烤火鸡消耗得多。然而我们能够只因为烤火鸡较少,硬说烤火鸡的营养价值和美味比果酱面包来得差,并且认为人人都只该吃果酱面包吗?”

紧接着八月十六日,又在同一刊物上发表《留学生与文学革命》一文,反驳新派攻击文言文难学造成中国众多文盲的观点,他竟然认为这些留学生能够在国内愉快生活,“应该为我们四亿人口中的百分之九十仍是文盲之事实,在每天生活中应该感谢神。”他尖刻地写道:“试想,如果中国四亿人口中之百分之九十都变成为知识分子之结果——如像北京的苦力、马夫、司机、理发匠、店员、小贩、游民、流氓等全部都变成知识分子,并且和北京各大学学生一样参与政治,那将是多好啊!然而最近据说已有五千件电报拍往巴黎讨论山东问题的中国代表们,如果四亿人口中百分之九十全变为知识分子,并且也都和留学生一样表现爱国狂,那就请计算一下拍发的电报件数和所耗费的金钱吧。”

辜鸿铭的这番书生之见又执拗地露头了。他永远也搞不懂,那帮治国的军事专家们能够称心如意地卖国,早已激起了一班爱国青年的不满,他们当然要以自己的赤诚在军阀们卖国的油锅中投下几只苍蝇,让他们卖得穷形尽相毫无遮蔽,让帝国主义者吃不下这锅加了苍蝇的大菜……

胡适的文章发表这天,恰巧是星期天。胡适到北京西车站一位朋友家拜访,同到附近一家饭馆吃饭,碰巧辜鸿铭也正和七八个朋友在这家饭馆吃饭,正在高谈阔论。胡适一眼看到辜鸿铭,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胡适立刻把身上带的一分《每周评论》递过去,送到辜鸿铭的手上,大概是想看看自己的这段话写得如何罢,更何况的正是风趣尖刻、轶闻不断的辜鸿铭先生。

辜鸿铭接过报纸,略略一看,便调过头对胡适说:“胡先生,你这段记事不确切。让我告诉你我辫子的故事吧。想当初,我父亲送我出洋时,把我托付给一位苏格兰教士,请他照管我。临行时,父亲嘱咐我:‘现在我完全把你交给布朗先生了,你什么事都要听他的话,只有两件事你要记住:第一,你不可入耶稣教。第二,不可剪辫子。’我到苏格兰后,跟着我的保护人,过了许多时日,每天出门,街上小孩子总跟在我后面叫喊:‘瞧呵,支那人的猪尾巴!’我却总想着父亲的教训,忍受着侮辱,始终不敢剪辫子。那个冬天,我的保护人到伦敦去办事,一天晚上我去拜望一个女朋友,她拿起我的辫子来赏玩,说中国人的头发真黑得可爱。我看她的头发也是浅黑的,为了讨好她,便鼓起勇气对她说:‘你要肯赏收,我就剪了送你。’她笑了,我就拿过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把我的辫子剪下来送给她了。这就是我最初剪辫子的故事。可是拜万寿,我是从来没有不拜的。座中这几位都是我的老同事,你问他们,我什么时候没有拜万寿牌呢?”

胡适本来就是听别人说的辜鸿铭的事情,现在他不愠不火的自道家门,自己确是搞错了,便对辜鸿铭说:

“对不起,看来是我弄错了,我向你道歉。”

说完后胡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远远看见辜鸿铭把那份报纸传给同坐客人看。待吃完饭后,胡适因为只带了这份报纸。便走过去问他讨回那张报纸。

辜鸿铭却站了起来,把那张报纸折成几叠,往兜里这么一插,也许受了同座几位的怂恿,正色说:

“胡先生,你在报上诽谤了我,你得在报上向我正式道歉。如若不道歉,我要向法庭控告你。”

胡适却忍不住笑了:

“辜先生,你说的话是同我开玩笑,还是恐吓我?要是恐吓我,那么请你去告状,我要等到法院判决了,才向你正式道歉。”

说起来辜鸿铭对胡适颇有微辞,当初胡适到北大任教,讲授哲学,辜鸿铭就曾对人评点胡适,说:

“满口美国中下层的英语。况且,古代哲学以希腊为主,近代哲学以德国为主,胡适不懂德文,又不懂拉丁文,教哲学岂不是骗小孩子?”

这次冲突约半年多以后,两人再次相遇,胡适问他:“辜先生,你告我的状子递进去没有?”

“胡先生,我向来看得起你,可是你那段文章实在写得不好啊!”

陈独秀已经给辜鸿铭贴了君主论者的标签。这位新文化运动中的主帅,决定了许多年轻知识分子的好恶。接着又是蔡元培手中亲送的“复辟论者”大帽,再来一顶胡适先生的“久假不归”,三重帽子、三个影响时代的青年知识分子引导者手订的签条,辜鸿铭冷冷地,没说一句话就坠入了复辟论的中心位置。北大的学生领袖傅斯年、罗家伦等主办的《新潮》也跟着上阵,辜鸿铭在这样的新潮中,寂寞冷淡,也就可知了。

在这三次是非之中,辜鸿铭完全成了一个靶子,一个新文化运动、文学革命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靶子——封建余孽代表,直接冲着辜鸿铭来的,几乎没有。

陈独秀与杜亚泉,一个批,一个赞,批的是辜鸿铭,赞的也是辜鸿铭,辜鸿铭却事不关己。蔡元培与林纾之争,扫到的又是辜鸿铭。胡适出击,看准的也是辜鸿铭,如此数方,从不同角度,不同取舍,或批或赞,不一而足,最闲的就要数辜鸿铭本人了。

在硝烟重重、火药味极浓的论战中,辜鸿铭还好整以暇,拿他的那支笔,尖刻地刺了美国人一下。他写了篇《没有文化的美国》,寄到《纽约时报》,美国人居然登了出来,文中还插入一幅辜鸿铭的漫画像,穿着大清的顶戴朝服,拖一条大辫子。文中,辜鸿铭刻薄地嘲弄美国人没有文化,除了爱伦·坡的一首诗外,老实说,美国没有文学作品。

如果说新文化运动以前的辜鸿铭是寂寞孤独的,那么,在戴了三重大帽后,他仍是孤独寂寞的,国人知道的是他的怪。

不过,此时他却找到了大量的“回头浪子”,最先倡导天演论的严复也捧起了古书。也许他一直就是比较古的。独唱科学主义的杜亚泉为辜鸿铭鼓掌,虽然掌声寥落。梁启超也开始怀疑起西方来。南北学林的新老名流王国维、陈寅恪、吴宓、梁漱溟、梅光迪、柳治徵……可以列出一串长长的国学大师们。

都齐声为中国文化呐喊。但他们也注定是寂寞的,这些光辉的学界闻人毕竟被岁月的激流冲刷得太远,而今,他们的声音又渐渐回到人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