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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洗脚江湖

作者:严光辉 当前章节:5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妓院。

酒馆。

茶楼。

这三处地方,辜鸿铭都爱去。上课之余,沉潜经籍之暇,常到这些地方消磨时光,吹牛聊天、寻欢作乐。胸中郁闷,经这一发酵,酿制,不是变得更醇厚,余味悠长,就是发酸,发臭,最后将这一分郁闷糟塌掉。辜鸿铭倒愿意到这种地方来把它糟塌掉,不想却越酿越醇厚,信口吹飘,皆是一派浓郁。也许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偏偏不让人称心,你想要的东西,偏偏得不到;你不想要的呢,随手皆是,甚至送到你手上,老天爷偏偏不让人称意。而辜鸿铭却偏偏不让老天爷称意,他偏偏与流行背道而驰。也许到民国时,人人都仍是长袍马褂长辫子,保不准他会率先剪掉。总之他就是要与人不同,与人相同了,就没有辜鸿铭了。你要把他那身辜记服饰拿去洗得太净了,他穿着会浑身不自在。洋人们太得意了,他在爱丁堡受到珍稀动物般的观赏,也许那时,他是出现在爱丁堡唯一的可以嘲笑的“猪尾巴”。洋人看不起我们,辜鸿铭只有对他们怒气冲冲大骂一通。也许他已烦透了,像二千余年前的屈原来到渔父的身边,渔父惊问:“子非冬烘先生乎?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脚。”冬烘先生欣然大笑——

“老辜我到混浊的江湖水中洗脚去也。”

1918 年8 月,辜鸿铭特意赶到天津,来到妓女一枝花楼上。这一枝花颇有艳名,姿色绝佳,正当青春年华,门前鞍马往来,生意红火。一枝花见这一位浑身上下油光闪亮的土老头儿,站在面前不需镜子,就可以傅粉着妆了。更兼头上一条五彩缤纷的小辫子,在这花团锦簇、艳丽无比的花房前这么一站,真令人有些吃惊,难怪看得她心中乐了,什么地方还有这么位大人物?辜鸿铭见她面上笑容,隐有难色,随即拿出四百大洋,放到她手里,说:“四百大洋,一毛不少,收好了。我只在这里玩两天。”

一枝花这下笑脸全展,眉开眼笑,连声说:“唉呀,我的大爷呀,你说哪里话,只要大爷愿意,别说两天,爱住多久就住多久。怎么还没住下,就说走了呢!来来,快请进,快请进。”

一枝花顿时腻在辜鸿铭身上,连搂带拖般将辜鸿铭让进屋内,心下却嘀咕,我的妈呀。四百大洋呢!普通人家几个大洋就可过一月了,看来财运当头了。

随即吩咐置上酒菜,与辜鸿铭浅斟慢饮起来。几杯酒下去,双颊已晕,使出浑身解数,奉承辜鸿铭个不亦乐乎。辜鸿铭也就呆在一枝花的花房里,纵情玩乐,如神仙中人了。这么两日下来,辜鸿铭玩够了,也玩累了,四百大洋也花出去了。哈哈一笑,告诉一枝花:

“爷我去也。此乃古之嫖者为己,今之嫖者为人。”

随后套上他那身油光闪亮的辜记服饰回到北京。刚到家门,即有位仁兄名吴明的赶了来,大骂他不守信义。敢情他老先生,拿了别人银子,却不予人消灾,躺到一枝花的被窝中、销金窟里花了个精光。

原来,1917 年7 月,段祺瑞赶跑张勋后自任国务总理。这帮治国的军事专家们一手拿着印把子,一手拿着枪把子,弄起政治来如杆面杖杆饺子皮儿一般,得心应手。段祺瑞抓了印把子后,心中还不踏实:国会里的一大帮子人还摆不平,直系军阀操纵着国会,为把这些人挤出中央政府,段祺瑞决定利用日本人的借款,在即将举行的国会选举中,花去大把银子,操纵选举,安排国会,使自己这位内阁总理能称心如意。

1918 年3 月,段祺瑞指使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徐树铮、王揖唐等积极活动。

在北京安福胡同密谋,自名为“安福俱乐部”,人称安福系,后来在直皖战争中,段祺瑞失败后,解散。

徐树铮、王揖唐一班人马为段祺瑞出谋划策,炮制了一个新的国会选举法,其中有一条特别规定,部分参议员由一个叫中央通儒院的成员选举。凡是国立大学教授,在国外获得学位的都有选举权。于是乎,许多留学谋了学士硕士博士学位文凭的,都有人注意起来,而且投票时不必亲自到场,自有人拿了文凭去登记投票。这么一来,文凭倒有几分值价了,市面上每张文凭可卖到二百元,那些收购文凭的拿了去,还可以变化着发财。比如一张洋文凭上注名的大名是Wu Ting,第一次可报武宣,第二次可报丁武,第三次可报吴廷,第四次居然还可以说是江浙方音,报丁和,充分利用了汉字与拼音字母间的妙处,最后可得八百元了。

辜鸿铭留洋多年,手中洋文凭不少,此时也有人关心起来。有位叫吴明的赶紧找到辜鸿铭府上,见到辜鸿铭后,一阵高帽子戴过去,狠狠吹捧了一通。

辜鸿铭听得肉麻,说:

“难道你这么急急跑来,就是为我戴高帽子么?如是这样,快走快走。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看你是别有图谋,我可不吃这一套。有屁快放,有话快说。”

吴明倒也有这手功夫,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辜老,晚生有一事相求,希望你投票时能投我一票。”

“我的文凭早丢了,怎生投法?”

吴明一张笑脸,巴巴地说:

“谁不认得你老人家。你的身影一出现,比几十张文凭都管用,只要你老人家亲自前去投票就成了。”

“啊,说得好,只是人家一票只值二百元,我老辜至少得卖五百块。”

“别人两百,你老人家三百。”

这么讨价还价,惹火了辜鸿铭,说:

“四百块,一毛不少,不干拉倒。还有一条,先付现款,不要支票。”

吴明还想还个价,辜鸿铭不耐烦了,嚷着说:“拿不出钱,还想买我老辜一票,没门儿。滚,滚出去。”

“四百块就四百块,别发火,依你老人家就是。可投票时务必请你到场。”

选举前的一天,吴明果然拿着四百块现钱和选举入场证来找辜鸿铭。银钱两讫后,再三叮嘱他届时务必到场。谁知辜鸿铭却转身乘当日下午快车赶到天津妓女一枝花的被窝中去也。于是便有了前面的一幕。辜鸿铭虽不是一掷千金,倒也掷了四百金,快意之下,回到椿树胡同家中。

吴明一听说他回来,即刻找上门来,指着辜鸿铭大骂开来,骂他无信无义,骗人钱财。辜鸿铭有心消遣他,现在见他居然还敢送上门来,顺手抄起一根棍子,指着这个小政客,喝道:

“你瞎了狗眼,也不好好看看你大爷是谁。居然敢拿钱买我!你这种人还配讲信义!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再上我门来!”

见他这么一副怒气冲冲模样,吴明只好自认倒楣,灰溜溜急忙忙逃了开去,背后传来辜鸿铭一阵大笑之声。

妓院,正可以作他放浪形骸的地方,如先朝名士,历代风流,藏其不平之气。更何况他还因这分缘份谋了位可人儿——碧云霞呢!

酒馆茶楼更妙,东安市场附近的小馆子,从椿树胡同出来,顺着东四南大街往南不远,就到了。他常常到那里去领略酒馆妙趣,就是独自一人也去。在那样的小馆子里,人声喧嚷,跑堂的大声吆喝,仿佛宋时东京卞梁的风俗画,一律是纯净的,虽然有些粗俗,犷放。在这样的小馆子里,常见他独据一桌,仿佛古代酒徒如刘伶之类,手持一杯,再佐以香烟,几样精致小菜,慢慢品来。

目光闪动,一身油光闪烁的枣红袍,大青褂,一条五彩小辫,又仿佛是古时传说中混迹尘世的仙人,到尘世间。游戏风尘。有时又让人觉得他是清王朝仍在世上游走的魂魄。对他自己也自命为古老帝国的幽魂,不单是清王朝而已。

有时他更到东西牌楼恒和庆、金鱼胡同同泰去,这是两家经营大酒缸的酒店。经营大酒缸的以零卖白干为主,贮酒用缸,缸上盖以朱红缸盖,即以代桌子。华灯初上,北风怒吼,在这样古朴的酒馆消磨上一刻,足抵十年尘梦。一般的大酒缸多半临街,以饮客为市招,太不雅相。恒和庆和同泰则设有后堂,多有衣冠人物出入,不仅普通百姓了。

到了这里。辜鸿铭又是别一番风貌,只看见一个人于寂寞黄昏,独行踽踽地蜇入后堂。小碟酒菜满桌,甜成异味,酸辣有分,几杯酒下肚,眼中炯炯有光,仿佛小说中的大侠一般,据案大嚼,一身油光闪烁的辜记服饰,此时看来,正是个在江湖中随波逐流的渔父了。

更常见的是在一昏暗的小馆子里,与一帮外国人高谈阔论,鼓动他的“金脸罩,铁嘴皮”功夫,大谈辉煌的中国文明,贬斥西洋文明,臧否时局,信口高谈,妙趣横生。听得一帮洋人口服心服,敬佩不已。一次就有位外国人在席上问他:

“为什么中国的方言那么多?”

他反问那人道:“为什么欧洲的语种那么多,而中国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实等于全欧洲!中国的语言虽然不统一,可是中国的文字数千年是统一的。”

茶楼酒馆之余,北京的中外朋友都极喜请他做座上客,他也是乐于前往。

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座中尽是一时名流和政界人物,还有许多洋人,全都高谈阔论,纵论时局。只有辜鸿铭目光闪动,盯着席上佳肴,大快朵颐,大口喝酒,整个一副冬烘先生相,旁若无人。突然有位洋记者向他请教:“辜先生,中国国内政局如此纷乱,有什么法子可以补救?”

冬烘先生伸袖子将嘴一抹,精气神十足地说:“有。法子很简单,把现在在座的这些政客和官僚拉出去枪决掉,中国政局就会安定些。”

辜鸿铭一低头,又去研究酒菜去了,一举手,一杯酒吞下肚去,更不理会旁人,

酒席上有了辜鸿铭才像酒席,没有辜鸿铭的酒席趣味至少减去三分之二。

1921 年10 月13 日,王彦祖先生(胡适的同学)宴请来华访问的法国汉学家戴密微先生,地点就在王彦祖家中,陪客的有胡适几位,辜鸿铭也在被邀之列。

胡适后到,与在座的各位一一握手。当他同辜鸿铭握手时,辜鸿铭操一口英语向两位法国客人说:

“我的论敌来了。”

座中客人全都大笑起来。酒菜备好后,请各位就座,辜鸿铭坐在戴密微的左边,徐墀坐在戴密微的右边。大家一起正喝酒吃菜,闲聊之间,辜鸿铭突然伸手在戴密微的背上一拍,说:

“先生,你可要小心!”

戴密微吓了一跳,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坐在辜疯子和徐颠子的中间。”

全都又一起大笑起来,当时徐墀也在北大执教,都知道他的绰号叫“徐颠子”。“辜疯子”的名号更是如雷贯耳。

然后辜鸿铭大谈安福国会选举时,他一掷四百金的豪举。接着,他回过头来,对胡适说:

“胡先生,你知道,有句俗话,监生拜孔子,孔子哧一跳,上次我听说孔教会要去祭孔子,便编了首白话诗。”

说着,他念出四句诗来——

监生拜孔子,孔子吓一跳;

孔会拜孔子,孔子要上吊。

然后,他笑着问胡适,“胡先生,我的白话诗好不好?”

胡适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一会儿,辜鸿铭指着座中两位法国客人大发议论起来。他说:“先生们,不要见怪。我要说你们法国人真有点不害羞,怎么把一个文学博士的名誉头衔送给了那个人!某先生(那位记者),你的报上还登出了他的照片,照片上,只见他一本正经地坐在一张书桌边,桌上堆了一大堆书,还煞有介事地标上,某大总统著书之图!唉.唉,真羞煞人!我老辜向来佩服你们贵国,La Belle France(法国小说家)!现在真丢尽了你们的La Belle France的脸了!你们要是送我老辜一个文学博士,也还不怎么样丢人!可怜的班乐卫先生,他把博士学位送给了那人,唉!”

言下大为瞧不起,两位法国人听了他这番话,很是不安,那位报社记者尤其脸红耳赤,只得硬着头皮为他的政府辩护几句。辜鸿铭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说:

“先生,你别说了。有一段时间,我老辜正春风得意,你每天都来看我,我一开口说句话,你马上就说:‘辜先生,请等一等。’急忙摸出铅笔和日记本子来,我说一句,你就记一句,一个字,甚至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现在我老辜倒霉啦,你的影子也不上我门来了。”

那位法国记者脸上更红了,讪讪地不知所措,主人王彦祖看辜鸿铭这副架势,空气太紧张了。只好出来解围。

辜鸿铭在洋人中的名气极大,家中常常有洋人造访外,洋人也经常邀请他参加各种场合的活动,请他发表看法。

有这么一次,洋人有一个演出,辜鸿铭当然也在被邀之列,观众中除了他是中国人外,全都是些洋人。演出开始后,洋人们起初还认真真地看台上的演出,慢慢地全都注意到了座中还有这么一位中国人。一位干瘪瘦削、形容猥琐的土老头儿。洋人们很是奇怪,开始还是窃窃私语,小声议论,后来索性演出也不看了,把这老头儿作了议论的话题,高声谈论起来。他们觉得无论怎么说都无关紧要,这老头儿决听不懂,而且他那副模样怎么说都不过分,任怎么猜都有理。

辜鸿铭整个身子塌在座位上,焉不拉几地坐在那儿,似乎是早已魂飘天外般,任他们胡说。等到洋人说得正热闹,无所顾忌之时。冬烘先生一改冬烘之态,腾地站起身来,施施然向舞台走去。洋人们不知此土老头儿有何动作,全都停下议论,鸦雀无声地盯着他。此刻,他已是演出的中心人物了。只见他脚这么一抬,到了台上,猥琐之态全消,仿佛那身辜记敝服乃是精神的光芒恰当的装饰,嘴唇一动,一口流利的英语秋水般涌出,滔滔不绝,将座中那些洋人嘲弄、挖苦、侮辱他的话狠狠地批驳一通。然后理直气壮,气冲斗牛,朗声说道:

“你们听清楚了,这里是中国的领土,你们不过是我们的客人,却在这里反客为主,对主人如此无礼。如果我们中国人到了你们那里去做客,绝不会如此无礼。所以说,从今天的事实也证明了我们东方固有的文化,精神文明,比起你们西方不知高明多少倍。”

随即又用德语、法语补充一遍,然后才施施然踱下舞台,袍袖一拂,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帮瞠目结舌的洋人。后来这些洋人才知道,这位就是名扬海外、大名鼎鼎的辜鸿铭博士,正宗爱丁堡大学出身。

这位大智若愚的冬烘先生,总令洋人感到吃惊、佩服,同时又对洋人极为刻薄。还有一次,据说是在1917 年左右,辜鸿铭到真光电影院看电影,他的前排坐着一秃顶的苏格兰人。辜鸿铭把旱烟杆拿将起来,轻轻地敲击那位苏格兰人的秃顶,冷静地说:

“请点着它!”

那苏格兰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冷不防被人一击,大吃一惊,赶紧拿火柴连划数根,才替他点上烟。辜鸿铭则傲慢地坐着,脑子里似乎想到了那句话:“洋人看不起我们……”这下可让他过足了胜利者般的瘾。

卜居北京的辜鸿铭,自命冬烘先生后,就这般混迹于浊世江湖中,将那一股子孤傲、倔犟、嘲讽人世之性情发挥得淋漓尽致,伸长他的那双脚,洗脚江湖,让人觉得意外,觉得不可思议,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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