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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初遇明公

作者:严光辉 当前章节:10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清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 年。

辜鸿铭开始了他的幕僚生涯。

辜鸿铭进入了他无比推崇的清流运动主角张之洞幕,这一干就是二十年。

辜鸿铭眼里,这是一场长达二十余年的悲剧,这场悲剧:主角张之洞

谋士辜鸿铭

事件拯救垂死的大清帝国,让中华文明重放异彩。

主角,张之洞,字孝达,号香涛,出任总督后,人称张香帅,中年以后,别号壶公,香岩居士,无意居士,抱冰老人等,祖籍直隶南皮,故又称张南皮。

张之洞,1837 年9 月2 日。出生于兴义府。父亲张瑛。乃兴义府知府,教子极严。聘来远近名儒训导诸子,并购书数十橱,供子弟阅览。张之洞幼时读书,异常勤奋,非常认真,勤于思索,对每一个问题必弄明白,以至常常日夜穷思,以至形成起卧不定的习惯,或数夕不寐,或一睡数日,却了无倦容。日后,跟随他的幕僚吃够了此中苦头。偏巧张之洞做总督后,每饭必召幕僚同餐,而幕僚们奉召也肃然相陪,他老人家却吃着吃着,竟合上眼睛,倚几睡了起来。

幕僚们却不便离去,仍整肃端坐,待他醒了,也算就餐完毕。有时甚至午饭直到夜间才吃。一办起公来,也是数日不合眼,只苦了一班衙役幕僚,但他要睡时,却合眼就睡。此时侍姬也乘时与他合寝,从者只好退出门外。恭立一旁。

更有甚者,他在四川督学时,一日游杜甫草堂,思索集杜诗二语为联,数十易稿,终不满意,已三日三夜过去了。一睡起来。又是玉山倾倒,可睡三日余,因此还耽误过不少公事。

十二岁时,文名已为全贵州学堂之冠,并在贵州出版了第一本文集。

1852 年,参加家乡顺天府乡试,中第一名举人,一时才名噪动。消息传到贵州,著名湘军将领胡林翼致书张父,极力称赞。后来张之洞总督两湖,往武昌胡林翼祠庙凭吊,颇为崇仰,一生行事以胡为楷模。

1854 年后,身历苗民暴乱,入僧格林沁幕镇压捻军,历经时乱,培养了他实际的行政能力,与一般奢谈章句的仕子大有区别。

1863 年,入都参加会试。高中探花,少年得志,授翰林院编修。从1867

年起。担任学官,直到1877 年回北京,任文渊阁校理。

1875 年时,同治帝死,朝中为立储,引起纷争,慈禧太后为保垂帘大权,决意立其弟醇亲王奕澴之子载湉继位。张之洞上书称,立载湉乃出于两宫皇太后之意,合乎天下人之心,大得慈禧恩宠眷顾。光绪帝立,慈禧继续执掌权柄。

此时恭亲王奕忻,因助慈禧夺得大权,主办内政外交,列名军机处之首。现在慈禧已大权在握,她要削弱奕沂,把奕澴树起来,一些攀龙附凤之徒竞相奔走奕澴之门,军机处内因此形成两大派。以奕沂为首,沈桂芬、文祥等坚持洋务,李鸿章属这一派——洋务派。李鸿藻为另一派之首,因势单力孤,于是联合大批御史、翰林,这些人议论朝政,抨击权贵,自命“清流”,张之洞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清流人士以不谈洋务为高,维持名教为己任,圣贤经传卫社稷,反对列强侵略,但却只能用嘴巴,临阵摸书,自命清廉,主张整肃朝纲。慈禧太后在其间玩弄平衡,粉饰“同光中兴”,继续做着天朝的残梦。

自幼接受汉宋之学,在程朱理学熏陶下的张之洞,在父亲的形象下,形成清高品性,铸就一副清流品格。特别是1877年5月,与清流派重要人物张佩纶结交后,常具疏上奏,参议政务。京都士人有谚语称:李鸿藻为青牛(即清流)头,张佩纶、张之洞为青牛角,用以触人。陈宝琛为青牛尾,宝廷为青牛鞭,王懿荣为青牛肚,其余牛皮、牛毛甚多。

互相联成一气,奏弹国家大政,立国本末。

张之洞做京官的几年间,连连上书言事,纠弹时政,朝野上下获得赫赫声名。老于世故人情的张之洞左右逢源,官运亨通,1882 年出任山西巡抚。

1880 年9 月,中越边境火药味极浓,茹费理出任法国内阁总理,早已迫不及待的法国,急急增兵越南,急于到中国分得一杯羹。拿破仑的预言“中国是一头睡狮”早已被忘到九霄云外。英国人不是用大炮轰了它两下吗?它也不过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这位法国总理,早在1871年,法国巴黎公社时,就手沾人民的血腥,在扼杀伟大的巴黎公社中发迹的茹费理,把老掉牙的法兰西帝国之矛掉向东方,对准中国。

1882 年,法军攻陷河内,企图打通红河,直窥云南。活跃在越南境内的刘永福带领黑旗军誓死抵抗,将法军围于河内达一年之久,给法军以沉重打击。

1883 年8 月,法国人最终取得了对越南的“保护权”,从此法军的屠刀直接对准了中国,向北推进,挟持清政府。召回刘永福,开放云南边境。

面对法军的压力,慈禧太后终于找到了机会,把执掌大权的奕昕踢出军机处。现在慈禧太后抓稳了印把子,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对付法国人,她的印把子没用,生杀予夺的慈禧奈何不了法国人的枪炮。无奈的清王朝已做不好天朝的残梦了,让、让、让,是此刻的宗旨。清军已在越南无立锥之地,1884 年3 月,法军逼近中越边境,中法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当此危及之际,张之洞上书,力主出战,条分缕析,言辞铿锵,被委为两广总督。上任伊始,积极备战,显示出他不仅是位清廉、正直的朝政执评者,而且是位不同于纸上谈兵的卓越的行政官员。

1884 年8 月27 日,清廷正式对法宣战。两广总督张之洞发下号令:杀死一名法兵奖银一百至一万两,虏获兵舰奖银三万至十万两。……

战事刚开始,驻守前线的将领即后撤,战事可优。同时1884年8月,法国又派战舰向台湾进攻。此时,事先驶进福州马尾港的法舰队,突然袭击中国兵舰。战事同时在台、澎和越南两地进行,局势危急。当此鏖战正急之时,张之洞派知府杨汝澍前往福建探测战况,同时起用老将冯子材,遏住法国人的进攻。

正当此战事艰危之际,完成使命的杨汝澍返回广州,并带来了一个不凡人物。

原来,杨汝澍到福建,完成任务后,从厦门乘船,绕道香港,准备返回广州。

碰巧居留香港的辜鸿铭,回福建故乡,巡览故乡山水,探望故乡亲人后,返回香港,搭上杨汝澍乘的这艘船。辜鸿铭上船后,一直不声不响,思量着怎样进入中华文化的门径。这时,同船的一帮德国人,高谈阔论,大谈伦理学,旁若无人。正自苦恼的辜鸿铭听到这些皮毛之论,不竟谈兴大发,好久未用的“铁嘴皮”劲又上来了。他要教训教训这些连自己文化都不懂的西洋人,遂走上前去,与这几个德国人较量嘴功夫。

辜鸿铭嘴巴一动,竟然就滔滔不绝地谈起来,一口纯正的德语,容不得别人插嘴,一会儿歌德,一会儿康德、黑格尔,时而英语、法语、希腊语、拉丁语齐上,从苏格拉底、柏拉图到卡莱尔……

听得德国人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在辜鸿铭神吹海聊的时候,杨汝澍虽不知他们谈些什么,却为这位中国青年的辩才吸引,对他大感兴趣。

辜鸿铭这一番舌战之后,正在兴奋之中,兴冲冲准备回舱,喝杯水润润喉咙,却听得有人招呼:

“这位后生请留步!”

辜鸿铭回头一看,见一位身穿大清官服的官员正向他点头微笑,遂拱手应道:

“呵,在下辜鸿铭,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杨汝澍问道:

“不必客气,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这口洋语,是怎么修得的?”

辜鸿铭遂将自己的留洋之事一一相告。杨汝澍知他还未有什么事做,便问:“如果有机会报效国家,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辜鸿铭当下即答:

“有,有。如国家有用汤生处,我是随叫随到。”

船抵香港,二人分手后,辜鸿铭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读他的圣贤书。

这边杨汝澍一回广州,立即向张之洞呈报东南沿海的战事,随后,便告诉张之洞的高级幕僚赵凤昌,细说船上遇到的辜鸿铭,如何如何,大大赞美一番。

赵凤昌一听,现在正是边疆多事之秋,总督府中正缺德文译员,这不正是个很合适的人选?立即向张之洞推荐,张之洞当即派他到香港邀请辜鸿铭说。

赵凤昌领命前往,辜鸿铭见这回竟真的来请,而且是前往鼎鼎大名的张之洞督府,马上西装革履,穿戴整齐,一副西洋人赴宴的派头,随赵凤昌乘船前往广东。

船上,辜鸿铭兴高采烈,兴奋不已,一口英语,令同船的一位外国老太太无比信任地上前请教:

“先生,听说厦门不错,我正想到那里疗养,您以为如何?”

辜鸿铭即答道:

“简直太适合不过了。你问我,简直问对了人。当初我到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随地拉屎撒尿,整日躺在床上,简直糟透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老太太一听。觉得自己找对了人,无比感谢地说:“怪不得医生三番五次劝我到厦门疗养,想不到那地方竞如此之妙。那么,先生,那时你在厦门住了多久呢?”

辜鸿铭徐徐答道:

“夫人,我正是在厦门出生的!”

辜鸿铭随赵凤昌来到两广总督府,拜见张之洞,谋士终于遇到了明主。

张之洞一见这位西装革履、留分头、头发黑中带灰、眼睛黑里泛蓝的翩翩佳公子,顿时就有几分不悦,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汤生。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如果是个中国人,赶快脱了这身衣服,穿起长袍马褂,讲官话,留辫子,做个纯粹的中国人。”

辜鸿铭顿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好有赵风昌从旁圆场:“香帅,辜先生自小求学西洋,虽然极力想做个中国人,但终究不得门径,香帅不必太苛。”

张之洞呵呵一笑:

“惜阴,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过,汤生,我看你现在已不是在西洋留学了,还是照我的话去做吧!做个彻底的中国人。”

张之洞即委之以邦交诸务。其实,辜鸿铭早年心中神秘的祖国。一经见到马建忠后,就不仅神秘而且伟大。从那时起就一心要做个伟大的中华文明之一员,只苦于门径太生,今登封疆大吏两广总督张之洞之幕府,听张之洞一席话,即换掉西装革履,穿起长袍马褂,留起长辫子,脚上还换上一双正宗的双梁布鞋。后来张之洞去世后,辜鸿铭著《张文襄幕府纪事》称:“相随二十余年,虽未敢云以国士相待,始终礼遇不少衰。”

上任伊始,主管德文洋务的辜鸿铭坐到办公室,一看,四周空空荡荡,除了一张枣红木的椅子,一张枣红木的办公桌和桌上的文房四室,就是四堵墙壁。

辜鸿铭即刻马不停蹄,前往谒见张之洞,不等张之洞询问,当先开口:“香帅如此看得起我,令我十分感激,只是当今世界日益广大,岂能仅仅依靠想象,而不了解世界事务,闭目塞听?”

张之洞频频点头,辜鸿铭继续侃侃而谈:

“要了解世界事务,少不了要订些洋文报刊,透过洋文报刊,使香帅明晰国际局势,才不致举措失当。”

张之洞大为赞同,即要他拟出一份订单:

“这方面,汤生兄你是最内行不过,赶快抓紧时间,拟一份详细订单,让我过目。”

辜鸿铭得到许可,即回办公室,构思报刊订单。这时差人送来几份公文,毕恭毕敬地说:

“香帅吩咐,这几份公文交予辜师爷,至迟明天完成。明日午后,我即来取。”

辜鸿铭接过来一看,原是一分英文订单,阅不数行,顿时将订单扔到办公桌上,大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差人吓了一跳,不知是何缘故,只听辜鸿铭连声怒骂,一口闽南话:“这些洋鬼子,他妈的王八蛋,用这么便宜的价订中国货,不卖个乖,竟敢说中国货是土货,太欺人了。”

原来订货单上用的是“native”一字,在英文中,此字含有生番野蛮的意思,如非洲、美洲、澳洲的土人一般。称中国货为“native goods”,惹恼了他。

当下提起毛笔,泡沾了浓墨,对着英文“native goods”就要划过去,差人忙用手捂住公文,连连叫道:

“辜师爷,使不得,万万不可胡来,此订单早经签订,你这一笔下去,弄得不好,怕要惹来麻烦。”

辜鸿铭哪管这些。搬开差人,大笔一挥,将“native goods(土货)”字样一抹,添上“Chinese goods(中国货)”字样,将笔一掼,交与差人,道:“拿去。别怕,香帅怪罪下来,我顶着。”

张之洞拿到公文,二话不说,即予通过。如此一来,张之洞在辜鸿铭眼中又比一般庸吏高明了许多。

几日后,辜鸿铭将拟好的洋文报刊订单,呈与张之洞过目。张之洞接过订单,说:

“洋务方面的事,你是专家,就这么定了。”

辜鸿铭告辞之后,张之洞即派人叫来蔡锡勇,请他帮助看看订单,蔡锡勇接过订单,草草一过,便放在桌上,张之洞马上询问:“毅若,如何?”

蔡锡勇很兴奋地回答:

“香帅,草拟这份订单的人不简单,能在数种语言的报刊中提炼出这一份订单,30 余种报纸,500 余种各国杂志,别的我不太明白,单说英文报刊,就很高明,足见此人对西洋诸语言之谙熟,而且学养深,见识广。只是这一手毛笔字太不高明,而且我还未见识过,不知是府里哪一位高人的手笔?”

张之洞听罢,觉得自己果然未用错人,即说道:“这位就是新到的辜鸿铭了。这人不仅有这等才学识见,而且胆子大,脾气大,前几日修改订单一事,即此公所为。此人留洋多年,自然比不得诸君的那手字。”

蔡锡勇,字毅若,约生于1845 年,卒于1897 年。福建龙溪县人。早年就读广东与京师两所同文馆,主修英文,算学和中文,得名师指点,兼擅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及应用科学,是中国自己培养的最早的现代化人才之一。1875 年随使赴美,任翻译。

1884 年,受知于张之洞,入张之洞幕,负责传译,1886 年,协助张之洞,主办洋务,1897 年,不幸中风去世。

辜鸿铭也深知自己中华文化知识太弱,一直在潜心寻求进入中国文化的门径,此时想求幕中那些翰林进士教导汉文,不料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你是读洋毛子书的,没有资格读我们中国的经传。”

没办法,只得买了部日本人写的中英文对照官话指南,继续摸索学习中国文化的门径。张之洞知道后,对他说:

“孔子说:‘自行束惰以下者,吾未尝无诲也。’他们不是不肯教你,是因为你无礼貌,师道严肃,未可唐突。”

次日起,便亲自教他读《论语》,查字典,辜鸿铭才从胡乱摸索中找到门径,一直从最基本的三字经到四书五经,唐诗千家诗。进步神速。

此时,中越边境,战事正激,张之洞会同钦差大臣彭玉麟、老将冯子材,认真备战,1885 年3 月,取得镇南关、谅山大战的胜利,重创法军。

慈禧太后一方面积极谋和,一方面派人犒赏张之洞、彭玉麟等,不时赏给参貂食物等品。每逢赏品到来,彭刚直公玉麟一睹天家物,则感激涕零、痛哭失声。

彭玉麟(1816—1890),湘军将领。又作玉磨,字雪琴,湖南衡阳人。早年参与镇压农民起义,太平军入湘后,助县令筹防。1953 年随曾国藩创办湘军水师。后率湘军攻陷九江、安庆、天京,加太子太保,予一等轻车都尉世职。1883

年任兵部尚书,并奉命赴广东会筹防务。后因病开缺回籍。

刚到张之洞幕府的辜鸿铭,见到大清官吏,如此忠心耿耿,印象极深,深信此清流运动之脊梁,为拯救中国之栋梁。私心里,比之为耳熟能详的英国纽曼大主教发动的清流运动。

特别是总督张之洞的知人善任,更使他佩服。在这里,他结识了张之洞的得力助手蔡锡勇、梁鼎芬、赵凤昌、梁敦彦等人。当中梁敦彦的经历更使辜鸿铭折服。

梁敦彦,字崧生,广东顺德人。1857年生。早年肄业于香港中央书院。1872

年随第一批幼童赴美留学,初入哈德福小学,续读西区初中及哈德福高中。1878

年考入耶鲁大学。1881年清廷令回国,分发福州船政学堂,后奉派为天津北洋电报学堂英文教习。1884 年应张之洞聘。历任两广、湖广总督署文案,知州府候补道。1904 年任汉阳海关道。旋继唐绍仪之后,任天津海关道。1907 年4

月,任驻美兼日、秘、古钦差大臣,仍留署外务部右侍郎,未赴任。9 月任外务部右侍郎。1909 年1 月,署外务部会办大臣兼尚书,2 月任外务部会办大臣兼尚书。1910 年3 月,兼会办税务大臣。1911 年任外务大臣兼国务大臣。10

月出使德美,耶鲁大学赠予名誉博士。

辛亥革命后,1913年任政治会议议员。1914 年5 月,任北京政府交通总长。

1917 年7 月,张勋复辟,任外交部尚书。议政大臣。复辟失败后匿居东交民巷。

同月十七日,北京政府明令通缉他。1918 年北京政府下令免予通缉洪宪、丁巳(张勋那次)复辟案内诸人。1924 年逝于北京。

1884 年张之洞聘请梁敦彦,梁敦彦到任后,正当硝烟弥漫之际,专门委派他主办翻译电报事宜,领导电报房诸生,处理日常电报往返,梁敦彦尽心尽力,干得很出色。

当时张之洞府下有一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一次行礼,文案委员与电报生分班站定,受张之洞训话。梁敦彦总站在电报房诸生行列,那些文案委员诸公,自命高人一等,无一人与梁敦彦交谈。

一日,又逢行礼时刻,张之洞出堂受礼,见梁敦彦与电报诸生站立一处,亲自上前,伸手拉他出列,命站到文案委员一列之中。说:“汝在此班内行礼。”

众皆大为惊讶。此后一帮文案见了梁敦彦,一改态度,格外殷勤,大不同于当初白眼相待了。

辜鸿铭对此事感触极深,一方面感叹官场世态炎凉,至有日后讥张之洞手下多伪君子。一方面更佩服张之洞之知人爱才,真大臣风度。日后,在张之洞幕中,辜鸿铭与梁敦彦最为莫逆。

1885 年,清政府派英国人金登干前往法国议和,六月订立《中法新约》,法国人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越南,心满意足。

这边,中越边境上却日益危急,法国人的干戈已直指大清帝国。主战的张之洞等对李鸿章等的议和行动极为不满,矛盾越结越深。

此际,颇为懊丧的张之洞既受到朝廷赏赐,又迎来了生辰华诞,照例得热闹一番。府中宾朋满座,名噪一时的沈曾植也前来祝寿,张之洞关照辜鸿铭说:“沈公如当今泰山北斗,一代名儒,他的聪明无人能及,你要多向他请教。”

沈曾植,生于1850 年,卒于1922 年,字子培,号乙斋,晚号寐叟。浙江嘉兴人。光绪六年中进士,历任训部主事、员外郎、郎中等职。1888 年,康有为首次上书,即与之相交,支持戊戌变法。1898 年受张之洞聘,往武昌任两湖书院讲习。1900 年与盛宣怀等策划东南互保,旋署安徽布政使护理巡抚,1910

年辞官居上海。辛亥后,谋复辟。

见面后,辜鸿铭即大谈西学西法,年长七岁的沈曾植默然无语,不置一辞,辜鸿铭意兴阑珊,问沈为何一言不发,沈曾植慨然叹道:“你说的话,我都懂。你要懂我的话,还得读二十年中国书。”

后恰逢二十年后,辜鸿铭又在张之洞的生日见到沈曾植前来祝寿,立即请差役将张之洞藏书搬往前厅,随入厅,坐定。沈曾植问他搬书干什么,辜鸿铭答道:

“请教前辈,哪一部书前辈能背,我不能背?前辈懂,我不懂?”

沈知他意思,答说:

“我知道,你能背能懂,你通中学,又通西学,今后中国文化这个重担子,就挑在你的肩上了。”

言下极为期许。后来,辜鸿铭曾对人说:

“有人说我聪明,殊不知我的聪明。何能与沈公相比,中国有三个聪明人——周公、沈曾植、纪晓岚。”

话说辜鸿铭收到各国报刊后,即分门别类,归纳整理,定期向张之洞呈报,其明晰的分析,过人的眼光,对张之洞了解国际局势帮助极大。

此时的张之洞,早已不再只是一介抨击朝政时弊的书生。山西两年总督生涯,使他看到了民生的凋蔽,出任两广总督后,历经战事,对大清帝国的危机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深知大清王朝要保住江山,自然少不了清廉正直的官僚。

但是只是清谈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张之洞毕竟不同于一般的清流人物,通过这次中法一战,看透了大清王朝的衰弱,船坚炮利的洋人毕竟不是几句美妙的辞令就可打发的。

置身中法战争的张之洞,一开始还未越出清流人物的思想意识,不免有许多不谙国际事务的旧式官僚的陈腐之见,但在置身华洋杂处、万邦盟聘的华南门户——广州,接触各类外部事务之后,对大清王朝和国际事务的认识进一步加深。中法战后,张之洞得到朝廷嘉奖,赏戴花翎,与李鸿章等人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而与彭玉麟、冯子材等受到国人的一片拥护。但此战中,马江一役,福建水师全军覆没,给张之洞以很大震动。

在这种复杂的背景下,张之洞的思想为之一变,虽然终其一生,都带着清流之气,但此后,他毕竟认识到了洋务的重要。辜鸿铭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日后,曾有一段清晰的分析:

当时济济清流,犹似汉之贾长沙、董江都一流人物,尚知六经大旨,以维持名教为己任。是以文襄为京曹时,精神学术无非注意于此。即初出膺封疆重任,其所措施犹是欲行此志也。自甲申马江一败,天下大局一变,而文襄宗旨亦一变,其意以为非效西法图富强无以保中国,无以保中国即无以保名教。

张之洞督粤五年,尤其是在中法战争结束后的三年,“舍理而言势”,大张旗鼓地兴办洋务,辜鸿铭等熟悉洋务的幕僚顿时大展其才,特别是在处理外交事务方面。

在外交事务上,张之洞能比较合理地处置外务,与他手下辜鸿铭这样精熟洋务者的辅助不无关系。在中法战争期间,既抵制了法方的无理要求,多次照会香港和澳门当局严守中立,不得援法,并鼓励民众的抗战行动。与东南亚各国及美国交涉保护华侨事宜,保护侨民的利益,又避免侨民被大量赶回,引起东南各省动荡,实乃精明之虑。同时,加强中越边防,增设电话线,加强海防。

为统筹洋务,张之洞还在1881 年委粮道专办的基础上,1887 年6 月,专门成立“办理洋务处”,设在总督衙门附近,委任广州府候选和府蔡锡勇为提调,职坐办提调员外郎。辜鸿铭、张懋德、邝其照等分任德文、法文、英文翻译委员,专门负责搜集条约档案、中外图书,与各领事副领事以下人员晤商、研究各项交涉案件,训练广东地区外交人材等等。张之洞还通过办理洋务处办了一系列洋务项目。

一、建银元局、铸钱局,中国之有银圆者自张之洞始。

二、设枪弹厂。

三、筹建枪炮厂。

四、试造浅水轮船,筹设大治水师。

五、建设演习洋操的广性军。

六、开设广东水陆师学堂。

七、筹办织布官局。

八、筹设炼铁厂。

办这些洋务项目时,德国侵略中国的图谋尚未显露,由于张之洞对德国人抱有幻想,他认为,各国武备,以德国为最精,且亲睦中华,确有协助诚意,因此多借用德国技术,雇用德国技师,辜鸿铭也就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

特别是1885年,张之洞组建一支二干五百人的广胜军,倍加重视,成为以后他建自强军和湖北新军的萌芽。张之洞决定采用德国式的操练法训练这支军队,因此致电驻德大使李凤苞、许景澄,雇德国教练军官数人。李凤苞与德国海军部密商,最后德皇威廉决定选派卓越的军事教官柏卢欧、披次二人前来。

张之洞决定以中德对等的品级,奏准,给予四、五品职衔,赏给官品顶戴和军服,令他们著华服。这些都很容易就谈妥,问题出在礼仪方面,让这二位必须行中华拜跪半跪之礼,这二位以从来没有练习过,表示不能遵从,说:“我等在德国从来以握手为礼,鞠躬为敬,如要行拜跪半跪之礼,万难从命。”

这时专执德文译事的辜鸿铭,立刻发挥他的铁嘴皮功夫,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一口标准的德语:

“据我所知,二位所言不实。在你们德国,人们是时常下跪的,每个礼拜日,你们都集中在教堂,跪在耶稣面前,虔诚忏悔,不仅跪,而且跪得熟悉极了。跪的传统,也绝非一日,你们的教堂,有多久的历史,就跪了多久。而且诸君在你们的帝王面前,不也是单膝半跪吗?”

两位德国人为他纯正的德语所震慑,更惊奇于他对德国的了解,但仍辩解道:

“我们两人,是很少上教堂的,即使上教堂,也很少有违心事忏悔,所以跪拜是极少的,半跪也极少。帝王不是经常能见到的。猛然间,要我两人常行拜跪半跪之礼,那是一件很难的事。半跪还很有可能倾跌失仪。”

辜鸿铭不以为然:

“两位这岂不是欺人之谈,两位既在耶稣之前跪得很好,如何现在就不行起来?这样说来,在德皇宫里岂不是经常有倾跌失仪之事了。况且,我见你们的小说、绘画中总有男子跪于女人前求爱。”

两位德国人知道半跪是免不了的了,但拜跪还得商量:“耶稣可是至高无上,唯一的圣子;基督怎么能把凡人和他相较呢?”

辜鸿铭立即反驳:

“很可惜,两位,你们拜倒在其脚下的,可是一个偶象啊!而对于中国人来说,对尊敬的人行跪拜礼,既尊重又表现出谦恭。有何不好呢?”

两人被他的舌头、嘴皮逼得没法,只有点头答应。

就职那天,两人穿上长袍马褂,大红顶戴,对着总督张之洞跪拜下去,谢委进见,恭敬如仪。

当时引起极大轰动,洋人受中国政府聘任,改章服礼节,实是一大创见,虽然现在比不得乾隆时代,毕竟辜鸿铭一番口舌之功,竟令蛮夷如此驯顺,令人觉得不同凡响,后来赵凤昌特著文申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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