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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汉滨读易

作者:严光辉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 年。

武汉。汉滨读易者辜鸿铭。

张之洞移督湖广,十一月,卸两广总督职务。十二月,辜鸿铭相随乘船经香港、上海,抵达武汉。此番张之洞移任湖广,与清末铁路争端直接相关。

作为现代文明标志之一的铁路,在大清帝国的神圣领土上,其命运才真是曲曲折折、九弯十拐。修,是不容易,修起了,也没有好结果。铁路这玩艺儿仿佛带有西洋人的魔咒,天朝的龙子龙孙们生怕见到这个如此先进的庞然大物,习惯了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人们怎么容忍得了?

早在同治年间,一帮洋务大员已深知铁路的妙用,李鸿章就多次上陈修筑铁路的好处,未能成功。开矿、修铁路,对于这个固步自封的帝国臣民来说,不是带来便利,而是性命交关的大事。

大规模修铁路、开矿,必然会开动一个庞大的工程,打通无数的自然条件的阻碍,这恰是中国人最忌讳的。中国人为了此生的幸福,来生的安宁,修房造屋,有涉动土的事,小到像砌个炉灶,都要花去许多银子,请来风水先生。

特别是安葬祖先的坟地,更是此生幸福与后代造化的关键,一定得兴师动众,千辛万苦,花去许多银子才请来正宗的风水先生看好地盘,买将下来。如今这一切,岂不是破坏了风水吗?

中国人互相争斗,直到兵戎相见,大打出手,都会在手战、舌战、赤膊上阵之外,辅之以风水之战,刨祖坟,挖地脉,都是用惯了的。早在伟大的始皇帝时代,就发现西南有王气,遂命人在西南山中埋下大量的珍宝,以魇王气。

而开国帝王们都不知干过多少刨祖坟、绝地脉的蠢事,且干得一本正经,干得认认真真。

从更大程度上说,风水更是一方人们命运和前途所系,岂是动得的?看来,洋人到中国来修铁路,开矿山,是没安好心的。他们一定是想凿穿中国的龙脉,破了中国的风水,绝了中国的前途。1876 年,英国人开办的怡和洋行,擅自修筑了从上海到吴淞的铁路,七月通车,引起举国惊恐,舆论大哗。十月,清政府只得以二十八万五千两白银高价买回该路,买回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把它毁掉。1877 年,中国大地上出现的第一条铁路消失了。

中法战争后,清政府认识到现代交通和科技的重要,洋务大员力倡兴修铁路,却遇到一片齐声反对,障碍仍在。

张之洞身历战乱,加之身边一帮洋务人材的影响,特别是辜鸿铭定期呈送的关于世界各国的资料,对西方工业技术和现代工业有了较深切的认识。于此铁路之争汹汹不已之际,张之洞独自上疏,认为铁路之利,非同小可,利在通土货,厚民生,征兵转饷尚在其次。着眼于铁路经济效益的认识,比那些主张者、反对者都高明许多,并且提出实际方案,认为宜从泸沟桥起,经河南,以达湖北汉口,开通泸汉线,开通此线有七大利,其要者为富国、强兵、利民。

1889 年,清政府在听取沿江沿海各督抚意见后,认为张之洞条陈各节所奏颇为详尽,业据一再筹议规划,方案周详,即可定计兴办。著派直隶总督李鸿章监修北段,南段由湖广总督监修。

在这场争论中,李鸿章提出多年的铁路修筑之所以得不到支持,既在于他树敌过多,也有清政府防范淮系之目的。张之洞便成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势力提出建议,因而予以通过。也是清政府以之平衡淮系力量的手段。遂命张之洞移督湖广。

张之洞交卸两广总督职务后,经上奏朝廷得到皇帝上谕:“候选道蔡锡勇,山西候补道陈占鳌,候选知府沈嵩龄,广东候补知州凌兆熊,候补知县赵凤昌,江苏候补知县薛培榕,均著发往湖北,交张之洞差遣委用,钦此。”

除了这些已有候补头衔,已入大清官级的官员们,非得经过正式调用外,张之洞还带了一大帮子幕僚。从广东带走一大帮子幕僚,对张之洞来说,乃情非得已。大清王朝选举任用官员:全归中枢,地方官员不得自己选拔僚属。为了解决地方行政的千头万绪,必需方方面面的人才,所以,地方官员不得已,多养幕僚,以备专务。

张之洞在此世变日亟的势态下,也不得不储才幕府,以图洋务。辜鸿铭、梁敦彦就以幕僚身分,跟随张之洞到湖广总督府去了。

张之洞对他的几位手下期许甚高,一行人坐船北上时,抵达汉口的前夕,张之洞慨然叹道:

“吾辈鞅掌为常,转籍道路为休假,明日又将治官事,愿无忝六君子之称。”

张之洞所谓六君子者:蔡锡勇、凌兆熊、梁敦彦、赵凤昌、辜鸿铭,还有张之洞自己了。可见张之洞对他一班手下期许之一斑了。

张之洞一行到湖北后,从两广开始的洋务努力,在两湖之间,经过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和一班幕僚的精心策划,成绩也不容小觑,结出累累硕果。

一、湖北炼铁厂。

二、湖北枪炮厂。

三、湖北纺织官局。

四、采矿。

蔡锡勇、辜鸿铭等精深的西洋知识对张之洞帮助极大。这些设施多用德国技师和德国技术,因此主办德文译事的辜鸿铭下了不少力气,出谋划策,搜集资料,监督洋员。

在开采大冶铁厂时,就遇到德国技师首先将资料呈报德国政府,引来德国人的觊觎。最后在辜鸿铭的帮助下,严辞拒绝,但还是同意优先聘任德国技师。

几经周折,1894 年才告竣工,西方人大为震惊,视为中国觉醒的标记,惊呼“黄祸”来临:

汉阳铁厂之崛起于中国,大有振衣千仞一览众山之势,征诸领事之报告,吾人预知其不可量矣。中华铁市,将不胫而走各洋面,必与英美两邦,角胜于世界之商场,其关系非同毫发,英美当道,幸勿以幺幺视之。……呜呼!中国醒矣,此种之黄祸,较之强兵劲旅,蹂躏老赢之军队尤可虑也。

——《东方杂志》第七年七期译西报《论汉阳铁厂装运钢铁出口将为欧美二洲实在之中国之黄祸》

甚至预言。不久,湖北将成中国的匹茨堡、米克里斯布鲁及威斯法里亚。

日本人更是惊叹不已:

登高下望,使人胆裂,烟囱凸起,矗立云霄,屋脊纵横……是为二十世纪之雄厂耶!

然而不幸得很,洋人的预言不仅没有实现,炼铁厂一帮长袍马褂的官员,到处指手划脚,最后竟成了彻头彻尾的不中不洋的怪物,终于步履维艰,落入日、德等国洋行的囊中,同李鸿章的北洋海军同一命运。

整个工厂用的是全套西方人的技术,铁厂的总监工是英国人贺伯生和比利时人白乃富,总设计师是英国人约翰生。辜鸿铭一次同这几位闲聊,对铁厂的命运大肆感叹:

“香帅办铁厂,好是好,可惜是只有模样,没有精神,终有一日会办不下去。”

这几位洋大人不知他要发什么感叹,只是齐齐看着他,他却毫无顾忌,继续发挥下去:

“香帅的铁厂,主管人员都是刮地皮而来,裙带风、贪污贿赂、靡费侵蚀,排场应酬无所不在,只不过是给官僚添上了挂名职位而已。”

贺伯生点头答道:

“先生为何如此看不起这铁厂呢?我看这铁厂就气壮如牛呢!”

辜鸿铭当即发挥道:

“这件事情,说白了,不过是徒有其表,不得精髓,单知道效法,只知其当然,不知其所以然,不过依样画葫芦而已。据说,嘉道间,海禁初开,有一西洋人衣服破弊,找不到做衣服的西洋人,没办法,只好找个中国裁缝,问他能不能做西服,回答说,只要有样式就行。那西洋人拿了一件旧衣服去,过不几天,新做的衣服就送来了,剪裁缝制都没有差错,只是有一样不好。”

三人一听齐问:

“有何不好?”

“那人拿起衣服,即看到背后剪去了一块,然后补上一个补丁。那洋人奇怪得很,问其缘故,答说我是照你的样式做的。”

听得众人齐声大笑,辜鸿铭笑着说:

“不仅香帅如此,当今中国锐意图新,事事效法西人,如制衣匠一般,只求其当然,不知其所以然。工厂之中,赫然一小衙门,衙门作风,不复知工厂与衙门有何区别。”

辜鸿铭此论甚确,洋务之病恰在于此。张之洞在湖北主办的洋务企业多是这等命运,这也是清王朝的痼疾所在。

张之洞在湖北主办新政,无非是传统的皇家作坊的新式工厂而已,主持这些工厂的,不过是张之洞手下的那些仕子,他们只知辞藻华美,不懂西方工业居然竟是资本家和具有专门知识的经理人才管理。何况我天朝自古耻为商人,有无奸不商之说。谁知这些主办洋务的人员不仅不懂洋务,而且随意指手划脚,仿佛衙门中的官僚,动辄以政令为务,主观臆断成风,奸诈不法,比商人犹有过之。头脑中尽是升官迁职,发财美梦。这些人只知道裙带之风,贪污贿赂,靡费侵蚀,只喜欢排场,大肆挥霍。每一出差,委员必十位、八位,爵秩相等,并驾齐驱,以致互相观望,指望张之洞裁决。

最大的难题还是派了大批无用的人做监督,无所事事,为一点私利开除熟练工人,宦佣生手,只会拿着竹片,殴打工人,比之日本之理财之道有天渊之别。

张之洞手下主办洋务的人蔡锡勇、辜鸿铭等皆是思想旧、手段新,力图以新手段维护旧思想,如此一来,其命运可想而知,但辜鸿铭是清醒的,他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他曾感慨地说:曾文正覆刘印渠制军书云:自王介甫以言利为人诟病,后之君子,倒避理财之名,以不言有无不言多寡为高,实则补救时艰,断非贫穷坐困所能为力……

余诮财固不可不理,然今日中国之所谓理财,非理财也,乃争财也。驯至言理则数十年,其得财者,瞧洋场之买办为劝业会之阔绅。昔孔子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余谓中国欲得理财之道,则须添二句,曰:官官商商,盖今日中国大半官而劣则商,商而劣则官,此天下之民所以几成饿殍也。易传日:损上益下谓之泰,损下益上谓之否。知此则可以言理财。

张之洞的新政如此,当时中国的时风更是如此,官吏经商,本来是受明令禁止的,无非防其假公济私,并非其身分高于商人。自古以来,一班官吏自以为是,夜郎自大,对于商人则趾高气扬,有不屑与之为伍之意。同治光绪以来则不然,人心好利,更是前无古人,有在官而兼营商业者,有罢官而改营商业者,殆欲于直接取民以外,再借助于间接手段,与民争利,搜刮财富。而这一帮官吏为商,眼光直指利润,对开矿建厂茫无所知。

这些官吏们经营的无非是古董铺、酒搂、茶肆、旅馆、车行,都是些急功近利、捞取钱财的行当,于社会之好处可以说少之又少,只是走到金钱面前的终南捷径而已。辜鸿铭对此大为感叹,曾与梁敦彦说:“这些官吏所做所为,简直是现身说法,自为写照。设古董铺的,则皆陈旧之物,徒供陈列,若自言其无济实用也。设酒楼的,则一生饕餮,惟知食粟,若自言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设茶肆的,则呼朋引类,竟日坐谈,与朝鲜人烟茶消遣相似,若自言其将为亡国亡民也。设旅馆的,则来往无常,淹留不久,若自言其一官如寄,可以五日京兆视之。设车行的,则曳车奔走,惟恃足力,若自言其有终南捷径,易于钻营也。”

梁敦彦见他如此感叹,更进一层,说:

“汤生兄所言经商官吏,此时尚为主子,时俗所谓东家者也。今天下局势,变幻无常,此辈必有失官之一日,到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虽曾跻道员知府之列,总办提调之差者,且恐欲做商人之一员都难了。还敢趾高气扬吗?

甚至于低首降心,患得患失,以谄事上官之术,谄媚商人了。”

辜鸿铭点头不已,接着说:

“此是后话。殊不知现在已官多如牛毛。咸丰、同治以来,卖官盛行,稍有财产或能举贷的,祖孙父子兄弟,无不以捐官为捷径,藉此求温饱,甚至致富。一省候补道多达数百人,整日无事,到处游逛,妄自尊大,堪称高等游民,盗(道员谐音)多如牛毛。恐怕不到此等诸君失官之时,天下已吃平矣。”

两人大为感叹。同治、光绪之间,晚清社会可以见其一斑了。

辜鸿铭对张之洞的措施,颇有看法,在他眼里,张之洞只知要急功近利。

不知如何急功近利。他在一篇文章中对晚清的自强之路作了一个回顾,得出一个结论——张之洞的新政,不过是一剂新政补元汤。性燥烈,服之恐中变而已。

虽然如此,张之洞的新政还是收到了一些实效,特别是开办枪炮厂,此枪炮、厂名噪一时,有“中国克虏伯”之称。而张之洞创立此厂,一切缜密之计划,皆出自之辜鸿铭筹划。

张之洞在中法战争后,筹建的枪炮厂,设备当时未运到。移督湖广后,接任两广总督的是李瀚章,此人乃李鸿章的弟弟,无意将枪炮厂留在广东。在天津的李鸿章也看上了这块肥肉,因此李瀚章准备将此厂迁往天津。后来在奕擐的帮助下,张之洞得到了这块肥肉,枪炮厂决定建在湖北,建在大别山下,派蔡锡勇兼领其事。

1890 年,枪炮厂部分设备启运来华,以后开始生产的就是德国的七九步枪,成为此后数十年湖北枪炮厂(后称汉阳兵工厂)的产品——汉阳造。

张之洞除了使用德国的技术和机器外,还聘请洋专家,希望将湖北枪炮厂创办成“中国的克虏伯”。

受聘于张之洞的德国人维礼,一再向张之洞鼓吹德国工业设备的优良,大肆兜售本国军火和机械设备。张之洞建湖北枪炮厂的全部设备就是维礼牵线向德国的卢德威·吕卫洋行订购的,这笔买卖使维礼本人得到每月二千一百马克的补助。同时盛宣怀介绍了英国兵工专家华德·伍尔兹前来。

盛宣怀,生于1844 年,卒于1916 年。字杏荪,又字幼勖,号愚斋、止叟。

江苏武进人,秀才出身。1870 年入李鸿章幕。1873 年任轮船招商局会办,后升督办。1879 年至1896 年间,先后领办天津、山东、山海关等地海关事务。1893

年受李鸿章委派,督办上海机器织布局。1896年接办汉阳铁厂和大冶铁矿等等。

1900 年策划“东南互保”。1911 年任邮传部尚书。组织中国红十字会,为首任会长。二次革命后,支持袁世凯镇压革命。

伍尔兹一到,张之洞立即着人请来维礼、辜鸿铭会谈。张之洞为之引见:“这位华德·伍尔兹先生,是杏荪荐来的,这位是我的德文译员辜鸿铭。”

辜鸿铭以一口流利的英语翻译过去,伍尔兹听到他的英语,大吃一惊,维礼耸耸肩说:

“我刚来时,也被他吓了一跳,这位先生对我们西方了解得很。不仅英语不错,德语、法语也很高明。”

众人交谈一阵,即送伍尔兹前往住处,安顿下来。

谁知数日后,这位洋专家却不辞而别,回上海去了。张之洞接到差人来报,说是辜鸿铭拜访了伍尔兹后,此公即去。张之洞大怒,即刻让辜鸿铭前来,说个明白。

辜鸿铭实言相告一派轻松模样:

“伍尔兹是我撵走的。香帅息怒,这人是个骗子,留他何用?撵走得了。”

张之洞一惊:

“怎么有假,难道杏荪骗我不成?”

辜鸿铭解释道:

“这伍尔兹一住下来,我就前去拜访,想见识一下这位兵工专家的水准。

谁知见面一叙,原来这人还是在爱丁堡大学毕业的,不过学的却是商业专科,比我晚五六年毕业,跑到中国来,想发横财。这等无赖泼皮,我不帮你打发掉,有何用处?”

这下,张之洞犯难了,心急火燎之中,请来了个假洋专家,真洋专家的影还没有,假洋专家一打发走,真洋专家哪里去找,枪炮厂怎么办?

辜鸿铭却早已成竹在胸,从容说道:

“香帅别急,我这里有个最佳人员,此人是德国人,名叫威廉·福克斯,我在德国留学时的同学,这人才真正是兵工专家,现任克虏伯工厂的监督。”

说着摸出一封信来。

“我这里已替香帅修书一封,邀其前来相助香帅。香帅,并不是黄头发碧眼珠的都是专家。”

张之洞这才缓过气来,只得依他。

这威廉·福克斯原是德皇威廉的亲戚,当年与留德的辜鸿铭有深厚友谊,此时见辜鸿铭相邀,乐意前来,只是声言聘用不超过半年。辜鸿铭这边,一口答应,福克斯先生如约前来。

张之洞即着人为福克斯先生洗尘,酒酣耳热后,福克斯纵谈克虏伯厂的机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不几日,英国《泰晤士报》即登出此事,福克斯叫苦不迭,深为家人忧虑,找到辜鸿铭。辜鸿铭早有准备,随即从衣袖里取出一份电报底稿给他看。原来辜鸿铭见到报上的文章后,早禀报张之洞,将福克斯家人接来中国,福克斯深感其情,悉心筹建枪炮厂。

然而好景不长,风声一过,福克斯被召回德国,重新派了位德国专家前来。

这些洋专家垄断技术,指挥华工。铸造技术,华人无知之者。不过经此一事,明主对谋士不竟多了几分了解。在张之洞的心目中,谋士辜鸿铭的地位也有了明显的提高。

正当张之洞及一班幕僚忙于创办各类近代军用民用企业之时,1891 年,俄国皇储游历东方,来到湖北,带着一群贵族勋臣,当中还有一位是俄国皇储的亲戚——希腊世子,一行十人,威仪显赫,盛况空前,乘俄国军舰到达汉口。

张之洞以地主之礼,前往拜访,关道与中军两名相随,宾主一番客气之后,俄皇储询问两从员官职,辜鸿铭翻译。很快,张之洞告辞,俄随员十人立舱口,辜鸿铭以流畅的法语告诉俄皇储:

“你的随员应该自报姓名,以表示对总督的尊敬。”

俄皇储应之,随即张之洞邀请他们,在晴川阁设宴洗尘。这晴川阁,本得名于唐代诗人崔灏的两句描写汉口胜景的诗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鹅洲。

席间,辜鸿铭以法语通译。主客都十分尽兴。酒过三巡,俄皇储要与希腊世子谈话,不想让人知道,即改用俄语:

“今晚我们还有别的约会,应该注意少喝点。”

辜鸿铭随即以俄语告知:

“这次宴席颇讲究,没有卫生问题,诸君尽管享用,尽兴方休。”

俄皇储一行大为惊讶。

这时,张之洞拿出一鼻烟壶,凑到鼻子上,尽情享用,神情极为悠闲愉快,希腊世子觉得很惊奇,用希腊语问俄皇储:

“主人鼻吸何物,如此津津有味?”

辜鸿铭即告知张之洞,张之洞递鼻烟与世子。两位更加惊讶。临别前,俄皇储郑重其事地握着辜鸿铭的手,邀请他到俄国游历,届时必礼敬有加,同时拿出一镂有皇冠的金表,赠与辜鸿铭。

后来,两位皇子到上海,与各国领事称扬,在汉口谒见张之洞时,遇到一位翻译,博通西欧诸国语言,言辞敏捷,思虑有致,实是奇才。辜鸿铭的声名即从此开始在上海的欧美人士中传播开来。

清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 年。

中日甲午战争。

僻居海岛的日本,早同中国一样,受到西方列强的攻击,门户洞开,美、英、俄、法等帝国主义势力纷纷来到日本的滩头。但励精图治的日本人经1868

年的明治维新后,走上了富强之路,左右日本政坛的多是一些留学西洋、眼界开阔、思想激进的开明人士。富强以后的日本,一俟内政略定,即欲侵略中国、朝鲜,以武力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野心勃勃、羽翼渐丰的日本军国主义者,早在1876 年,就伙同美国入侵朝鲜和我台湾,直到1884 年后,日本在朝鲜的势力不断膨胀,对中国的野心越来越大。

1887 年,日本军国主义者拟定了一份《征讨清国策》,准备以主力攻北京,并分兵占领长江流域备战略要地,阻止江南清兵北上,力图将辽东、山东、舟山群岛、台澎列岛划入日本版图,其余部分划为若干小国,依附于日本。决定以五年为期,抓住时机准备进攻,对中国发动一场以“国运相赌”的战争。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而此时的大清王朝,在慈禧太后的领导下,文恬武嬉,不思进取,紫禁城内,太监、后妃整日忙忙碌碌。慈禧太后一心寻欢作乐,舞台歌榭,笙歌不休。

精妆靓扮的慈禧尤其喜好京戏。紫禁城太严肃了。要为自己造个安乐窝。正国库空虚之时,决定挪用海防经费营造颐和园,安享晚年。1891 年以后,北洋海军——李鸿章经营多年的本钱——却因无银两,已停止购买枪炮弹药,北洋海军徒有其表。

李鸿章(1823—1901),清末淮军首领,字少荃。安徽合肥人,称李合肥。

1853 年在籍办团练,继而投奔曾国藩。1861年练淮军,次年至上海,任江苏巡抚。1865 年署两江总督。1870 年继曾国藩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掌外交、军事、经济大权,成为洋务首领,开办一批近代军事工业和民用工业,扩充淮军势力,组建北洋舰队。1876 年以后,多次受清廷委派,与诸列强订立条约。临死前,荐袁世凯继承自己的职务。

1894 年,朝鲜人民起义,日本以朝鲜请求清廷出兵,借口保护侨民,出兵朝鲜。7 月23 日,劫持朝鲜国王,组织傀儡政权。迫于压力,李鸿章于7 月24

日派北洋船队运兵前往朝鲜,7月25 日,返回途中,与日本军舰在黄海展开大战,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场海战,甲午战争正式爆发。

此时,身处大清帝国腹地的张之洞,积极注意长江防务,为筹集军火,费尽心力,多次致电使俄大臣,联系购买枪炮事宜,为筹集军饷,加强长沙防务,派辜鸿铭前往上海商借外债。

辜鸿铭一到上海,即前往德华银行,面见银行经理,说明奉张之洞派,前来借款,并声明决不收手续费(即今之回扣),并留下一纸凭条离去。

张之洞又让因涉案革职,永不叙用而流寓上海的赵凤昌前往询问,德华银行经理拿出辜鸿铭留下的纸条。上云:

我来议借款,成不索回扣,以此刺为证,后有不信,持此控我。

赵凤昌大为佩服辜鸿铭的廉洁正直,由此可见辜鸿铭人品之一斑。不久赵凤昌到武昌,有感于时事纷扰,国势难宁,向张之洞提议:“香帅,当今之际,应命汤生多译西方报纸,以广眼界,知己知彼。”

张之洞以为不错,即让在座的辜鸿铭考虑,辜鸿铭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

“香帅,洋人报纸上尽是些狗屁,信不得的,汤生不会译,就是皇上亲下谕旨,我也不干。”

张之洞拿着如此倔犟的辜鸿铭,也毫无办法,微微一笑,由他去罢。难怪辜鸿铭于张之洞感怀不已,称张之洞以国士相待呢。像他这样的人也只有张之洞容忍得了。辜鸿铭心里也许暗暗自比于严子陵,比张之洞为刘秀,所谓“无香帅之大,不足以成汤生之倔;无汤生之倔,不足以成香帅之大。”

为什么一到张之洞幕府就力主订洋文报刊。拓宽眼界的辜鸿铭,此时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原来辜鸿铭受沈曾植的刺激后,便开始发愤研习中国文化。特别是到武汉后,自号“汉滨读易者”,认真研习起《易经》等中国典籍。思想已然大变,特别是1896 年作《上湖广总督张书》,反对学习西方的各种活动,表达其彻底倾服儒家传统。

然而,此时的张之洞仍迷迹于募洋军攻打日本本土的梦想,昧于世界局势。

当真是夜郎自大,坐井观天,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国际局势,任我摆布,也算是自欺得可以了。也可见出一般中国人眼中的的世界图景吧!其种种设想不免荒诞、颇带清流遗风。谋士辜鸿铭是这样评价府主张之洞的:忠信笃敬,德也,此中国之所长也。大舰巨炮,力也,此西洋各国之所长也。当甲申一役(中法战争),清流党诸贤臣,但知德足以胜力,以为中国有此德必可制胜于朝廷,遂欲以忠信笃敬敌大舰巨炮,而不知忠信笃敬,乃无形物也,大舰巨炮,乃有形之物也。以无形之物,攻有形之物,而欲以是奏效于疆场也,有是理乎?此知有理而不知用理以制势也。甲申以后,文襄有鉴于此,遂欲舍理而言势。然舍理而言势,则入于小人之道,文襄又患之,于是踌躇满志,而得一两全之策,日为国则舍理而言势,为人则舍势而言理,故有公利私利之说。

中法战后的张之洞,已力主吸收西洋技术。中日甲午一战,却倍受冲击,这也是当时中国人的普遍反映。

甲午一役,清军主力舰队——北洋舰队全军覆没。这支海军,由李鸿章于1874 年创办,此时已有大小兵舰二十余艘,却与同时创造的福建水师同一命运,几全部沉没在敌军的炮火之下。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败在自命天朝帝国的学生手中,同时陆军,也在日军的进攻下纷纷溃逃。

在一东瀛小国的进攻面前,惨遭败北而订立《马关条约》,割让辽东、台湾,赔款二亿两白银。大清帝国,终于接受到最沉痛的一次教训,举国震惊,这个东方的巨人似乎要清醒了。朝野诸公,纷纷发表高见,以为日本之胜,不过在“全用西法”,却不推究其何以全用西法,如何利用西法,只是一时群议纷纷,美俄德法意英等列强虎视眈眈。

于此之际,康有为发动参加京都会试的一千三百多名举人联名上书清政府,痛陈国是,以为当奋发图强,发愤变法,古老的大清帝国似乎苏醒了。

康有为(1852~1927),一名祖诒,字广厦,号长素。广东南海人,光绪进士。青少年时期受正统教育,后感于民族危机日深,遂向西方求变法救国之计。

1895 年,中日甲午战后,联合上书。继而在北京、上海创立强学会,发行《中外纪闻》、《强学报》,鼓吹变法。1898年,受知于光绪,开始变法,百日即败,东走日本。辛亥后,鼓吹复辟。

同时,甲午战争期间,清政府看到传统军队已无用,决定顺应潮流,采用西法,编练新军。1894 年,命淮系官僚胡熵棻主练新军,选天津以南七十里小站为练兵地。募兵四千七百五十人,号“定武军”。次年由袁世凯接管。扩至七千余人,用洋编制,洋兵器。

袁世凯(1859—1916),字慰庭,号容庵。河南项城人,人称袁项城。早年投奔淮军,1885 年受知于李鸿章,荐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的全权代表。中日甲午战争前夕,请调回国,旋以道员衔驻天津小站练新建陆军。1897

年升任直隶按察使。1898 年出卖维新派,后参与东南互保活动。1907 年入调军机处,1909 年免职,1911 年统兵南下,镇压辛亥革命,后逼清帝退位,于1912

年3 月在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15 年,称帝。1916 年,在举国上下一片唾骂中死去。

1894 年署理两江总督的张之洞也积极筹建新军。1895 年11 月,在江宁成立自强军,士兵二干六百余人,时人称赞不已,谓:西士西官西妇观者百数,成拍手咋舌,点头称叹,百吻一语日:“不意支那人能如是,能如是!”

随即于1896 年交卸两江事务。返回湖广本任,以更大的规模编练新军,不用洋员作军官,只委洋员当教习,参用德国军制,颇接受了些辜鸿铭的建议。

不料这支新军却成为日后辛亥革命的首倡者,这也是张之洞所始料不及的。西用毕竟难以中体,纺织机、洋枪洋炮是带了西洋人的魔咒来的。

在编练新军的同时,张之洞也非常强调文教建设。张之洞对传统的书院建设一直是不遗余力。早年在四川的尊经书院,山西的会德书院,广东的广雅书院,就是他的得意之作。到湖北后,因在中法战争中弹劾李鸿章,受到降五级调用处分的梁鼎芬追随张之洞到湖北,张之洞委派他主办学堂事务,在湖北办起了一系列的书院、新式学堂。

在旧式书院制度中,引进时务,对书院制度作了一系列的改革,创办的书院主要有:

经心书院

两湖书院辜鸿铭极为佩服的沈曾植就在该院执教江汉书院

此外,兴建新式学堂多所,主要是实业学堂:矿业学堂和工业学堂

湖北自强学堂

湖北方言学堂

湖北方言商务学堂

湖北算术学堂

湖北农务学堂

湖北工艺学堂

湖北驻东铁路学堂

当此天下攘攘不安之际,中国的学人、士子、思想家、封疆大吏正苦思救国之方。

1895 年,第一次公车上书后,康有为多方联络,成立强学会,鼓吹维新变法,列名其间多一时显宦名流。颇负时望的张之洞也同强学会多方联系,一时奔走张之洞门下者,不计其数,时人称:

现今有为之士,不走北洋(李鸿章),即南归武汉,朝官外出,可寄托者,李与张耳。

被舆论推为能够挽救天下大局的朝廷柱石。11 月,张之洞委梁鼎芬随康有为由江宁抵上海,组织上海强学会。一时维新人士竟相奔走于张之洞门下。同时张之洞亦希望入京,主持变法。北上不成,老于世故的张之洞看穿了大清王朝慈禧和光绪的矛盾,首尾两端,一方面支持维新人士,一方面又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章太炎作《排满论》一文,受张之洞指使的梁鼎芬大怒,口呼“反叛”、“杀头”达百数十次。

同时张之洞亲召辜鸿铭商讨时局,与辜鸿铭多方讨论,接受辜鸿铭的论调:“欧美主富强,务其外也,中国主礼教,修其内也。”于1898 年4 月撰成《劝学篇》,明确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辜鸿铭深悉此文旨趣,意在:

文襄门下,如康有为辈,误会宗旨,不知文襄一片不得已之苦心,遂倡言变法。行新政,卒酿成戊戌庚子之祸。东坡所谓,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此张文襄之作劝学篇,又文襄之不得已也,绝康、梁并以谢天下耳。

戊戌变法后,慈禧太后重掌大权,即以张之洞有《劝学篇》,而免予追究。

清政府把《劝学篇》看作张之洞的一大功绩,很快三易版本。据称,发行达二百万册,影响之大,可见一斑,很快被译成英文、法文出版。1900 年美国纽约出版的英文本,易名为《中国唯一的希望》。

此时,留学英国学习海军归来的严复,报效无门,看到日本的强大,同到英国学习海军的伊藤博文大展身手,领导日本走上富强之路,心中无比苦闷,致用无路,索性著书立说,介绍西方社会思想,求西方所以富强之道,发愤著述,于1898 年出版斯宾塞的《天演论》。

严复(1854 一1921)字又陵,又字几遭,晚年号府玺老人。福建侯官(福州)

人。1866 年至1871年,在福州船政局学习,1877 年赴英国学习海军。1879 年回国,任福州船政学堂教习,总办近二十年。留学英国期间,广泛阅读西方哲学、社会学著作。甲午战后,深受刺激,痛感必须维新变法,才能免亡国之祸,决心致力于译述以警世。1895 年至1898年间,翻译出版《天演论》。陆续发表《论世变之亟》、《原强》、《救亡决论》、《辟韩》等阐述变法图强的文章,提出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并创办《国闻报》,宣传维新变法。但其主张日趋保守,认为中国变法不可期之以骤,认为君主立宪乃大乱之道。戊戌维新后,继续从事译述,十年间译出亚当·斯密《原富》、斯宾塞《名学浅说》、甄克斯《社会通诠》等书。特别是《天演论》影响巨大。1915 年列名筹安会。晚年倡尊孔,反对五四运动。

伊藤博文(1841—1909),日本长州(今山口县西北部)人。德川幕府时期长州藩士出身。1863 年赴英国学习海军。回国后积极参加倒幕运动和明治维新运动。明治初年,参与外国事务局判事,兵库县知事。1873 年任参议兼工部卿,1878 年任内务卿。1885年起四任首相,1885 年与李鸿章谈判朝鲜问题,订《天津条约》。1888 年起三任枢密院议长。中日战争的主要策划者,战后日方和谈全权代表,迫使清政府订立《马关条约》,曾任台湾事务总裁。1898 年9 月来中国,对康有为等维新派表示赞助,企图操纵中国政治。戊戌政变发生后回国。

1906 年任特派大使,与朝鲜订立《日韩协约》,首任朝鲜统监,并封以爵。1905

年10 月26 日,在中国哈尔滨车站被朝鲜爱国者安重根刺死。

严复、伊藤博文这两位同在英国学习海军,回国后命运、成就却是天渊之别。令人感叹。潜心学习社会科学的辜鸿铭自西洋归来,沉郁下僚,也是感慨良多。

1898 年春天,严复翻译的斯宾塞《天演论》全部完成,一时毁誉毕至,纷纷扬扬,意在倡导学习西方,着眼一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最直接了当地说出世界民族竞争大势,强权世界的公理,佑启后人。一代伟人鲁迅先生、毛泽东等无不受到《天演论》的影响。此书成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思想界震聋发聩的炸药。二十世纪初,政治思想文化舞台上不受其影响的罕有其人。1840 年以来的中国恰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道的典范,现在是如何竞、如何适了。

严复的这篇名译,却引来辜鸿铭一席臭骂,著文驳斥说:今夫新学也,自由也,进步也,西人所欲输入吾国也,皆战争之原也。我国之文明与欧洲文明之异,欧洲之文明及其学说在使人先利而后义;中国文明及其学说在使人先义而后利。孟子日:“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魇。”列强以竞利之敌,互相吞噬,穷极其残暴不仁之武力耳……孔子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小人之道谋国,虽强不久。以君子之道治国,虽弱不亡……

辜鸿铭以为《天演论》那一套“优胜劣汰”的道理,没有什么高明,其实,早在数千年前,《中庸》中就有“栽者培之,倾者复之”,这八字实早已说尽一部《天演论》,今反复词费,矜为创造,实没有必要。

此时恰逢辜鸿铭的英译本《论语》问世,向西方人输出中国文化,认为西方人根本不了解中国,此其毕生之志,从1883 年起在英文报纸《华北日报》发表题为“中国学”的文章始,即奠定了其日后的写作模型,以不懈的努力向西方证明:

第一,他本人才是真正的中国权威。

第二,中国文化最起码和西方文化一样有价值。

在他英译的《论语》中也忘不了对其意理上的敌人抽上几鞭子,其矛头指向如斯宾塞等人。

现在人们谈论“进步”,进步也者,据歌德而言,其意味的是人类“进步成更加‘像人’”。由是观之,中国在两千年前,似乎在文明上已有了真的进展。

辜鸿铭很看不起译述西人著述者,特别是严复和林纾。曾讲了个辛辣的故事嘲笑这些翻译家,说:

当年陈立秋侍郎名阑彬,出使美国。有名随员徐某不懂英文。一天,徐某拿着英文报纸,看得颇为入神。使馆的译员看到他看英文报纸,觉得很惊讶,问:“你甚么时候学会了英文?”徐答说:“我本不懂。”译员说:“既然不懂英文,看它干什么?”回答说:“我认为英文固然我不懂,但看你们的翻译文字,同样不懂,还不如看英文。”

林纾(1852——1924),原名群玉,字琴南,号思庐,别号冷红生。福建闽人。举人出身。曾任教京师大学堂。思想倾向维新。后靠懂西文的人口述,用古文译欧美等国小说一百七十余种,其中以《巴黎茶花女遗事》最为有名。晚年反对五四新文化运动,为保守派代表人物之一。

日后,曾有一次,严复、林纾、辜鸿铭这三位译界先驱同参加一宴会,古文学家马其昶也在座,却互不相识。酒过数巡,辜鸿铭突发高论,大声言说:“如我操生杀之柄,必杀两人以谢天下。”

座中有人问他杀哪两人。他说:

“就是严又陵、林琴南。”

严复充耳不闻,林纾一副不解,面不改色地询问:“这两人不知有何开罪足下之处,竟不顾桑梓之情,开刀无情?”

辜鸿铭嘴劲大发,说:

“严又陵以《天演论》宣扬物竞天择,于是国人只知竞而不言理,以致民祸连连,民不堪其苦。林琴南译《茶花女》,诲淫诲盗,使一班青年男女小复知礼教何物。不杀此两人,天下不得太平。”

马其昶在一旁听着,暗问旁人:

“此君是谁?”

偏偏辜鸿铭听到了,大声说:

“我就是辜鸿铭,足下大名?”

马其昶回应道:

“在下马其昶。”

辜鸿铭一听,拍桌大骂:

“马其昶,滚!袁世凯的参政也有脸到这里来丢人现眼!”

马其昶(1855—1930),安徽桐城人,字通伯,晚号抱润翁。近代散文家。

光绪间曾任学部主事,后任京师大学堂教习。1914 年赴北京,主法政学校教务,兼备员参政院。1915 年袁世凯称帝,遂离开北京。1916 年袁死后,再赴北京,应清史馆总纂之聘,从事撰述。病归桐城。

辜鸿铭直到执教北大后,与一位同事谈论。问道:“你看我和严又陵相比,谁高明?”问话的语气,颇有些不服输。“你二位各有所长,何必相比。”答的话是遁辞。

“又陵有什么可以和我比呢?”

“严先生翻译的许多东西,现在有许多人推崇。”

“啊,你是说他有几本书……”

语气是颇带着轻蔑的恍然而又怅然的味道。

清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 年。

正当中国寻求变法之际,甲午一战的胜者,日本国首相伊藤博文来华游历,考察中国现状,寻求进一步对中国行动的机会,同时也想控制中国的时局。逗留北京,看到了维新运动的失败。本想通过维新人士透视中国时局的伊藤博文,做了些帮助维新人士前往日本避难的活动后,失望之余,于十月初南游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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