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 年。
义和团运动爆发。东南互保。
大清王朝与师事大清王朝的日本一战,似乎震醒了大清王朝的甜梦,东方睡狮似乎就要醒来了。谁知这不过是一个呵欠,翻身又已睡去。戊戌维新的呼声,言犹在耳,却似乎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维新志士抛洒的几滴鲜血已经黯淡,甚至没有几个人再记得了。
此时,帝国主义却养得更膘肥体壮,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彻底制服这个东方古国。
大清的梦还在继续,而他的臣民似却不能生活下去了,从白莲教、太平军、捻军……直到现在,死去了无数的生命后,一厢情愿的农民百姓,仍然还在做着青天明君的梦,痴望着明君出世,雾日重开。他们要以其热血来保护几千年心中高傲的帝王梦,他们看到的是一群红胡子、蓝眼睛的吃人生蕃,邪恶魔鬼在中国大地上横行。
看来,一场风暴注定要来临,下层民众就在这种神秘的激情和热切的幻想中掀起了一场运动,一场以正宗的中华精神战胜邪恶故事的主角——洋鬼子—
—的义和团运动,从山东等地开始,到1900年席卷华北地区,形成一场浩大的民众运动。以“保清灭洋”为宗旨,他们宣扬烧毁教堂,驱赶洋人,完成小农不容异物的小国寡民温情脉脉的梦。
正在义和团运动蓬勃发展之时,清政府对义和团的态度,总是处于摇摆中,特别是对于“保清灭洋”颇有几分好感,处于似疑似信之中,终于有一件事促使清政府决定利用义和团运动。
1900 年1 月,旧历新年,慈禧太后决定立载漪之子溥隽为大阿哥(即皇位继承人),以图“徐纂大统”,废掉光绪帝位。
慈禧太后(1835—1908),叶赫那拉氏,满洲黄旗人。1851 年选为秀女入咸丰帝后宫,1851 年6 月封为兰贵人,1854 年进封懿嫔,1856 年生下成丰帝唯一一位皇子,这也是咸丰帝开始,唯一由当位的皇帝直接生下的皇太子。封懿妃,次年封贵妃。1861年咸丰死,载淳六岁即位,是为同治帝。尊为圣母皇太后,又上徽号“慈禧”。因住西宫,故称西太后,11 月伙同恭亲王奕忻发动宫廷政变,实行垂帘听政。从此取得清朝最高统治权。1875 年载淳死,立载湉为帝,年号光绪。仍旧垂帘听政。1889 年名义上归政光绪,却仍控制军政实权。
1889 年发动戊戌政变,幽禁光绪,公开执政,直到1908 年病死。
载漪之妻乃慈禧侄女。载漪本人乃贵族。爱新觉罗氏,淳亲王之孙,生于1856 年,1894 年进封端郡王。义和团运动中,力主攻打外国公使馆,迫使各国公使承认废立计划。亲自率兵打死德国公使克林德。《辛丑条约》签订后,被指为“首祸”,成了替罪羊,夺爵、罢官、遣戌新疆,其子溥隽也失了大阿哥称号。
慈禧太后宣布立溥隽为大阿哥后,受到各国公使抵制,拒绝入宫庆贺,表示不予承认,慈禧太后大为不满,遂订下利用义和团之计。这一计订下,义和团运动即从山东延及京津之地,京津之地成了义和团运动的中心。义和团运动中,狂热的民众,直指洋人而来,捣毁教堂,驱赶洋人。
到1900 年5 月,北京义和团活动已十分活跃,慈禧等已开始安抚义和团,欲为己用,6 月中旬,大批入京。
帝国主义列强看到义和团运动的发展,无比忧虑,教堂早已成了直接攻击目标,希望早日趁义和团未成气候,将他们镇压下去,纷纷照令清政府,如果不能清剿,将派水陆各军代为剿平。
6月10 日,俄、英、美、日、德、法、意、奥等八国拼凑二千多人,在英国海军中将西摩率领下,乘火车向北京进犯。
此时,把持朝政的载漪等人,力主对列强开战,慈禧太后犹举棋不定。6
月16 日,她突然得到列强要她还政光绪的谎报,大为震怒,连续召开四次御前会议。载漪等人主张,认为拳民有神术,能灭尽洋人。光绪帝等人则以为不可轻启外衅,应剿灭拳匪。此四次会议只不过徒具形式,慈禧早已决意要与洋人开战了。意气用事的慈禧太后处置国际事务,如处理家事一般,终于于6 月21
日宣布,正式对外宣战,宣战谕称:
我朝二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
迨道光、咸丰年间,俯准彼等互市,并乞在我国传教……讵三十年来,恃我国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枭张,欺凌我国家,侵犯我土地,蹂躏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朝廷稍加迁就,彼等负其凶横,日甚一日,无所不至……我国赤子仇怨郁结,人人欲得而心甘,此义勇焚烧教堂屠杀教民所由来也……朕今涕泣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从,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大清王朝此时的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确实高明多了,奈何却只有功夫练嘴劲,没有功夫练手劲,实行强国富民,以其无缚鸡之力搏象,却自己张口鼓舌吹嘘,看来真不愧千年古国,往事越千年,随举一件皆可自娱。然而,不幸却有骆宾王那一份著名的《讨武墅檄》在前了。
此时,南北交通早已阻绝,各国驻华公使被困北京,对外不能自由通讯。
上海即成为外交中心,驻上海的英国总领事华仑成了各国领事的领袖。6 月14
日,华仑就致电英国外交大臣,称:
我们应当立即与汉口及南京的总督达成一项谅解:如果他们可以指望得到女王陛下政府的有效支持,他们将在所辖地区尽力维持和平。
同时,也作了紧急部署,调动军队,派海军驶入吴淞口,令海军陆战队登岸布防,在租界戒严,随时注视南方各省的动态。
正在上海的芦汉铁路大臣盛宣怀,看到北方形势危迫,于6 月14 日,致电刘坤一、张之洞,称:
各国正在筹设,如两公再不设策,危殆即在旦夕。
刘坤一(1830——1902),字岘庄,湖南新宁人,廪生出身。1856、1859 至1861 年,随湘军将领刘长佑镇压太平军。1862 年代刘长佑统兵镇压广西人民反清起义,升广西布政使。1865 年任江西巡抚。1875 年擢两广总督。1879 年调任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积极鼓吹和推行洋务。甲午战争后期,被任命为钦差大臣,驻山海关,节制关内外诸军,抗击侵占辽东之日军。在辽河一线全军溃败。1895 年北高强学会成立,列名其间。1896 年回任两江总督。1900 年,与张之洞倡“东南互保”。
张之洞接到盛宣怀的电报,召集辜鸿铭等一班幕僚商议,致以为在英、俄等国对长江中下游虎视眈眈的形势下,应当采取措施,与列强达成谅解。6 月18 日,张之洞致电两江总督刘坤一,筹划保护东南,电文称:台端务宜速切告税司及上海道,转述上海英总领事,力任保护洋商教士之责,以杜藉口窥伺为要。近沪电屡云英水师欲据长江,若我不任保护,东南大局去矣。管见是否可采?敬候荩裁。
6月20 日,张之洞又会同李秉衡、刘坤一、鹿传霖、王之春、松寿等南方各省军政人员,联名致电总理衙门,申述“痛剿”义和团。召孪鸿章北上议和。
不料次日,清廷却发布正式宣战上谕。张之洞、刘坤一等见清廷一意孤行,便在自己辖区抵制朝廷的宣战上谕。与辜鸿铭一班幕僚商议后,宣称6月20 日以后的上谕乃伪诏,密而不宣。
同时,英国驻上海总领事华仑也积极活动,向英国政府提出保护东南的阴谋。6 月24 日,盛宣怀又致电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希望千万别公布宣战上谕,尽快与各国订约,上海租界归各国保护,长江内地均归督抚保护,两不相扰,提出了日后“东南互保”的大致轮廓。张之洞、刘坤一、李鸿章早已拒绝向朝廷派援军,在当时也是十分罕见的意外了,满清亲贵对他们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看了盛宣怀的电报后,刘坤一、张之洞急忙召集幕僚会商,决定接受盛宣怀的建议,分别派沈瑜庆、陶森甲前往上海,商谈有关事宜。由于辜鸿铭擅长西方诸国语言,通西洋世情,喜与洋人争辩,张之洞遂派辜鸿铭随同前去上海,并由辜鸿铭出面同洋人打交道。
辜鸿铭一到上海,见人就发表意见,大骂洋人不该欺侮中国人,义和团的事完全由于外国人压迫中国人所致。洋人被仇杀,完全是洋人的责任。大肆攻击教堂、教士乃祸乱之根源。
早在辜鸿铭随张之洞到达湖北时,当地洋教堂、洋教士的文化侵略及大国沙文主义态度,引发了一系列的教案。辜鸿铭对民情深表同情,特用英文撰写专论。分析传教士的企图,逐项加以指责,送刊上海《字林西报》,很快被伦敦《泰晤士报》摘要并加评论登载,立即引来许多愤怒的读者投书,表达对强国霸权的谴责。这在当时世界上堪称空谷足声,是被压迫民族向世界发出的呼声,令人惊异。这位英国培养出来的人,竟以其矛攻其盾。堂堂正正地为祖国权利,向世人发言,表现出一位爱国者的胸怀和对真理的拥护。
字林西报1850 年8 月3 日,英国人在上海创办《华北捷报》,又名《华北先驱报》或《先锋报》。乃一份英文周刊,刊登时事新闻、商情、司法和领事公报,供外国侨民阅览。1864 年7 月1 日起,另出一份英文日报《字林西报》。
《华北捷报》则转为该报的星期日附刊,成为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喉舌。1951
年3 月31 日停刊。
此次上海谈判,辜鸿铭更是准备好了一身“金脸罩,铁嘴皮”功夫而来。
而且此时的辜鸿铭,在上海已非无名之辈,欧美侨民多已听说过他的大名了。
第一次同英国驻上海总领事华仑晤谈,辜鸿铭即滔滔不绝,谈了一个小时。
竟没有涉及正题。久闻其名的华仑耐心地静听他对时局的看法、对西洋人的看法。等他说完之后,时间已过去了很久,于是再约第二次谈判。
第二天,辜鸿铭一到,又是一番高谈阔论,说完之后,时间又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这时英国总领事华仑再也耐不住了,于是开口说:“谈了这么久,我们还不曾接触到所谈的正题,你所说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现在急于商议的,是善后的办法……”
辜鸿铭应道:
“我谈了这么多,就是要你先承认我的话有理,然后才有可能谈及善后的办法。”
于是相约下次再谈。
第三次见面,辜鸿铭才接触到正题,但他仍把当前世界大势、各国侵略者在对华问题上的明争暗斗、中国人民的反抗情绪述说一番。华仑本是一位外交老手,耐着性子,对辜鸿铭责骂洋人和教士,不予争辩,索性来个默认。
最后,会谈终于取得结果。6月26 日,在张之洞、刘坤一的授意下,盛宣怀、辜鸿铭、余联沅、沈瑜庆、陶森甲等人确定了最后会谈内容,由余联沅代表刘坤一、张之洞与各国驻上海领事馆订立《东南保护约款》,其主要内容如下:一、长江及苏、杭两地,各国商民、教士产业均归南洋大臣刘、两湖总督张允认切实保护……严拿匪徒。
二、各国以后如不待中国督抚商之,竟至多派兵轮驶入长江等处,以致百姓怀疑,藉端启衅,毁坏洋商、教士人命、产业。事后中国不认赔偿。
三、内地如有各国洋教士及游历之洋人,遇偏僻未经设防地方,切勿冒险前往。
同时签订《保护上海城厢内外章程》,规定,租界内华人及产业,各国应保护,租界外,洋人教堂,教民由中国官方妥为巡防保护等等。
总之,其精神不外上海租界归各国保护、长江内地由各省督抚保护,两不相扰,保全中外商民的生命财产。各省督抚应尽力控制该省局势,免受北方义和团影响。南方的局势稳定下来,弹压中国民众的任务便交给了各省督抚办理。
据说,策划东南互保之中。清政府宣布对各国宣战,李鸿章率先称此上谕为矫诏,以刘坤一、张之洞的名义,致电称不奉伪诏。后来,李鸿章曾对他的亲信说:
“老夫此举,不待香涛同意而即行之,实不止强奸香涛一次也。”
在盛宣怀的活动下,纷纷参与“东南互保”的有:两广总督李鸿章
山东巡抚袁世凯
同时闽浙总督许应骙与俄、英、美、日等六国仿照《东南保护约款》。订立《福建互保协定》。
东南互保很快扩展到浙江、福建、广东、四川、陕西、河南、山东等十余省,张之洞在这个活动中充当了盟主角色,“东南互保”也可以说是独立于朝廷的活动,谋士辜鸿铭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时人诮张之洞在庚子年间:所处之地位,不啻为南方各省总统。
此时的北方,八国联军加紧对北京的进攻,以慈禧为首的清政府侥幸取胜的幻想,在数千武装着洋枪洋炮的西洋军队打击下,破灭了。到六月底,慈禧太后脸色一变,向各侵略国做出后悔的表示:“朝廷非不欲将此种乱民下令痛剿,而肘腋之间。操之太蹙,深恐各使保护不及。”
当八国联军进抵北京近郊时,清廷慌了手脚,不断电催两广总督李鸿章北上。于7 月8 日,清廷连发两电,任命他为直隶总督。李鸿章却不愿北上,在他看来,朝廷要亏尽了本才会求和,最后勉强于7月21 日到达上海。此中还有一段李鸿章的趣事。
这一段时间,一直有人游说李鸿章背离清廷独立,特别是革命党人对他颇寄希望,李鸿章不以为然。
到了上海后,仍有革命党人前往游说,欲推他为首领,举事反清。李鸿章早知来意,立请入见,刚通姓名,不等说明来意,便开口说:“你们是想举兵吗?可惜我年事已高,不能相助,亦恨君等迟生,不能助我于五十年前。”
游说的人见他如此,也不必再说了。但问他军事用兵,说:“您以为用兵的关键在哪里呢?”
李鸿章回答说:
“我国用兵,本无奥妙,亦惟一哄而已。哄得过去,即胜,胜即成事。”
言罢哈哈大笑。由此可见李鸿章性情之一斑,此人决不是冒险求进的角色。
8 月7 口,清廷不得不任命李鸿章为议和全权大臣,向各国乞和,列强公使却表示不进北京城决不罢休,这样,慈禧即准备弃京而逃。
张之洞立即表示赞同,甚至希望慈禧南幸湖广。不成,又极力表示赞成慈禧一行西幸西安。
8 月14 日凌晨,慈禧太后带着他的亲信臣仆,仓皇西逃,八国联军一万八千余人,占领北京城,进驻紫禁城,杀害义和团民众,抢掠财物,大纵军队公开洗劫三日。其后继以私人抢劫,自元、明以来典章文物,国宝奇珍,扫地以尽,煌煌大者《永乐大典》也几乎丧失净尽。
四万万人口的大清帝国这条睡龙被一万八千余人的杂牌军捆缚起来,动弹不得,任人捏弄了。
联军统帅入京后,易为德国人瓦德西,瓦德西到京后,大模大样地踏进紫禁城,窃据仪銮殿,享受皇帝的富贵之态,大清王朝也真算弄了个先例,第一次将洋人让进了寝室之内,卧榻之旁了。
瓦德西(1832——1904)德国人。历任陆军参谋总长、军团长、陆军元帅等职。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曾任驻法武官。1900 年8 月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正式就任联军总司令,指挥联军扩大侵略,到处烧杀抢掠。次年6 月回国。
正当此国破家亡之际,辜鸿铭于战争伊始,即在日本横滨《日本邮报》上发表文章。著论斥责西方人的侵略,称义和团人物为爱国志士。
第一篇文章标题即为《我们愿为君王去死,皇太后啊!关于中国人民对太后陛下的人格和权威的真挚感情的说明》,同时在发表的致该报的编辑函中,辟头便称此文得到张之洞、刘坤一两位总督大人的授权。中国人,或许包括两位总督,可能都不明白授权发表声明的真正意义,但辜鸿铭和他的西方读者都明白无误地理解此中传递的信息,即在联军北犯中,实力未受损伤的南方各省军政府首脑反对废除慈禧太后的最高权力,而他们手中的新式武装,远非义和团乌合之众的神机营可比。
到1901 年,《辛丑和约》签订,辜鸿铭将一年来于日本横滨《日本邮报》上发表的文章,结集成书,定名《尊王篇——一个中国人对义和团运动和欧洲文明的看法》(英文书名Paprs from a Viceroy's Yaman,直译当作《来自总督衙门的论文》),在上海刊行,此时他已是在华欧美人士共同瞩目的人物了。
在《尊王篇》前三篇文章中,辜鸿铭替慈禧太后和义和团运动的仇洋行为进行政治辩护,驳斥当时西洋人士和康有为等对慈禧的批评,引证英国刊行的《古今名人谱》所载慈禧政绩,称:
“甲午以后,泥古图新各自偏执,门户之见于是大分。尔时,翁同禾最泥古。及受甲午之创,忽又轻率图新,误认辩言乱政之康有为为奇才,力荐于朝而用之,遂有戊戌之变,惟皇太后不偏不倚,允中,即黜翁同翕诸臣以去祸魁,定康有为罪案而戮其死党以谢天下。”
同时他又为义和团运动的行为辩护:“对外国人的反抗……因为他们看不起我们。”甚至他还记起一位英国人的话:“你们中国人很伶俐也有好记性,尽管如此,我们英国人还是认为,你们中国人是次等种族。”
辜鸿铭对洋人的自大自傲大为光火,他认为:“团民之所以变为匪类者,一则由教士不能约束教民,致多龃龉;一则铁路开创,洋工麋集,致内地民情不安。又各国公使误信浮言,疑皇太后袒匪,干预一切,随处掣肘,遂致愈张匪胆。迨拳匪扰及京城,传来一信忽然决裂,固有西人请皇太后归政之说也。自王公以下。一闻此言,始各抱义愤,同时皆起,却与西人为难,此朝廷所以不能抑制也。”
宣称动乱的原因在于列强的帝国主义政策,引证春秋大义,斥责西方各国的强盗行为,认为中国以礼教治国,由于忠君爱国之情,至今人心仍然拥护皇室,统治根基牢固,虽有太平军之十年战争,最终得以平定,足证大清民心未失,特别是南方拥兵百万的封疆大吏们,是支持清政府的,他们可比义和团高明,使洋人绝了去除清王朝、分割中国的妄想。《清史稿》称《尊王篇》乃辜鸿铭一生的伟业,称:
列强知中华以礼教立国,终不可侮,和议乃就。
1900 年8 月,清政府决定委派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同各国商讨先行停战,迫于列强的压力,准许李鸿章便宜行事,命庆亲王奕勖回京,协助李鸿章议和,李鸿章这才于9 月15 日乘船北上。
奕劻(1836—1918)爱新觉罗氏。乾隆帝第十七子永磷孙。1872 年授御前大臣。1884 年任总理衙门大臣,封庆亲王。1885 年合同醇亲王奕擐办理海军事务。
1900 年会同李鸿章议和。1901 年与列强签订《辛丑条约》。同年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任外务部大臣。1903 年任军机大臣,兼管外务、陆军。1907 年兼管陆军部。1911 年罢军机处,改任内阁总理。清帝退位后,避居天津。
此时的北京城,一片衰朽景象,天津到北京之间,沿途房屋未经被毁者极为罕见。八国联军侵占北京后,整个北京城有种末世之感,苟且的居民,对洋人一副媚态。日本军队有点纪律,于是便有人送万民伞,城内英界、美界居民也纷纷仿效,大送其万民伞,比起义和团蜂起时,以杀洋人为荣,又自不同。
如今又麻木地看洋人杀团员,尸身陈列街头,紫禁城的夕阳啊!无限凄凉!国人啊!……
最后,12 月24 日,洋人提出议和大纲十二条。严惩祸首,赔偿损失,各国驻兵护卫使馆,从北京到大沽一律不准设防……
张之洞奉命函电与李鸿章等会商和议,他对议和大纲中有涉北京防务的几条极为关注,认为有损京城防务,建议圣驾定行都于长江上游如荆州。张之洞的建议是有私心的,此时他俨然南中国之主宰,挟东南互保之威风,欲使朝廷定行都于自己统辖之地,稳稳坐上百官之首的交椅。
此时李鸿章正为议和绞尽心力,疲惫不堪,半途突然杀出张之洞这一行都之议,大为恼怒。上奏中称,毋听张之洞书生见解。两人早先的矛盾进一步显露、恶化。
次年,1901 年3 月,商议到赔款数额时,列强坚持索要四亿五千万两赔款,张之洞觉得应免算利息,李鸿章大不以为然,讽刺道:“偿还免利,此间万做不到。公或可设法。”
张之洞对李鸿章的独断独行大为不满,紧接着在商议东三省俄国撤军问题上,两人矛盾再次升级,张之洞指责李鸿章不将合商和议的诸公放在眼中。李鸿章反唇相讥,称张之洞等为日本所欺骗,张之洞不甘示弱,上奏称李鸿章为俄人所愚弄。
张李之间的意气之争闹到了朝廷上,朝廷也不得不出面调停,称:“国已至此。同心戮力,犹惧不济。何忍自相水火,贻忧君父,见笑外人。”
主办中国外交多年的李鸿章,俨然百官之首,大权在握。而张之洞在东南互保中的成功,有与李相争持的局面。两人意气之争不可避免,两人口诛笔伐,互不相让。最精彩的互嘲大约要数李鸿章与张之洞的一次口舌之争了,李鸿章忿忿之中大骂张之洞:
“香涛作官数十年,犹是书生之见也。”
张之洞听到后,勃然大怒:
“少荃议和两三次,遂以前辈自居乎。”
时人目为天然对偶,也可为张、李意气之争作一总结。
站在张李之争场中的还有辜鸿铭,辜鸿铭对李鸿章很不以为然。在此意气之争中,辜鸿铭也提笔上阵,讥讽李鸿章:
余谓文忠(李鸿章)可比汉之曹参,当成同人才,除湘乡曾文正外,皆无一有大臣之度,即李文忠亦可谓之功臣,而不可谓之大臣。盖所谓大臣者,为其能定天下大计也。孟子所谓及时修其政刑者也。当时粤匪既平,天下大计待定者有二:一日办善后,一日御外侮。办善后姑且不论,至御外侮一节,当时诸贤以为西人所以强盛而狎侮我者,因其有铁舰枪炮耳。至彼邦学术制度文物,皆不过问,一若得铁舰枪炮即可以抵御彼族,此文正公所定御外之方略也,亦可谓陋矣。洎文忠继文正公为相,一如曹参之代萧何,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如此,又何怪甲午之役,大局决裂,乃至于不可收拾哉!
辜鸿铭对李鸿章大张挞伐,以洩其主公不平之气。一次梁敦彦到他家拜访,两人沏上茶后,坐定下来,辜鸿铭对梁敦彦说:“崧生,看来李中堂(鸿章)很能容纳别人的细过啊,甚至大过也无妨,在中堂大人眼中没什么了不起。”
“此话怎讲?”
“当年张幼樵( 名佩纶) 评论朝政,也可算是清流派主力,谁知中法一战,担负指挥福建水师,他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逃得远远的,远处保身去了。
这一保身却又保到李中堂府上,这府幕二人,大为相得,后来索性将女儿嫁与新丧妻子的张幼樵,遂有翁婿之谊。佩服啊,天下有李中堂如此雅量的,太少见了。可惜,虽尚能爱才如汉之绛侯陈平之流,试问:肯招贾谊入赘为婿吗?”
梁敦彦听他这番议论,大叹:
“妙论,妙论。在汤生兄看来,这番香帅与中堂之事如何?”
辜鸿铭点上一支埃及香烟,神气地说:
“庚子拳乱,两宫巡狩西安,李中堂电奏中有,毋听张香涛书生见解。香帅闻知,大怒:我是书生,他是老奸巨猾。也可说是知己之论了。当初孟子曾说,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当今之中堂,堪称曾文正之罪人也,今之督抚,又李中堂之罪人也。”
两人说起李鸿章来,便是意气不平,这也是此时张之洞幕府诸人的共同指责对象,往往是不分青红皂白,大骂一通。梁敦彦听得多了,听辜鸿铭这么引经据典地一番评点,也别有趣味,接着问:
“据说李中堂有许多妙事遗行,不知汤生兄知否?”
“看你说的哪件?”
“唉,就是中堂大人吃狗那一节啊!”
辜鸿铭频频点头,如此出名的妙事哪有不知之理,二人相对大笑。
原来,李鸿章当年出访伦敦时,前往海军上将戈登的纪念碑致敬,戈登家属为表谢意,特将一头曾在数项比赛中得奖的名犬赠送给李鸿章。不料数日后,戈登家人收到李鸿章的一纸谢柬,内称:
“厚意投下,感激之至。惟老夫耄矣,于饮食不能多进,所赏珍味,感欣得沾奇珍,朵颐有幸。”
一头名犬竟真有幸进了相国的肚皮,也算是死得其所,葬得高贵了。
辜鸿铭笑罢,呷了口茶,说:
“崧生兄,我这里还有更绝的呢!李中堂肚葬名犬后,到俄国时,又有一桩妙事。”
“何事能称更妙?”
“中堂大人素以善知国际礼仪著称,到了俄皇宫中会见之時,中堂大人谈兴浓烈,兴之所至,信口侃去,岂知他老人家却间或大声咳嗽,一口浓痰,向地毯上吐去,继续高谈,无所顾忌。只是苦了一班仆役,中堂大人一离去,便动手将一条珍贵的波斯地毯揭下,再不能用了。中堂大人的痰可真厉害,三下五除二,一张名贵的地毯就带着他的痰迹,束之高阁了。”
梁敦彦听得一口茶险些喷将出来。由此也可见张李矛盾之一斑了,也可见出谋士辜鸿铭对主公的一番维护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