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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辜鸿铭吹牛安天下

作者:严光辉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辜鸿铭鼓动唇舌,自说自话:口舌一动,天下平定。

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后,德国人瓦德西出任联军统帅,声称:“我们应有理性,化干戈为玉帛。不能没有理性,贪心不足。要知,中国与印度不同,中国人民是富于礼教的人民,世界上还没有能统治中国人民的国家,也许永远没有。别看我们一时侥幸得手,闯入北京,等到中国勤王之师云集都下,那时,恐怕将我们八国联军切成碎肉,犹不足中国军队一顿饱餐。”

各国军队一致接受了他的看法,提出和议条款和原则:第一,承认双方处置不当,致令兵戎相见,双方都应该承担责任,不能完全归罪于中国。

第二,中国人刺杀日本、德国书记官(被义和团攻打东交民巷外国使馆区时击毙),中国当派全权专使赴日、德谢罪。

第三,准许外国传教士入境、居住和传教,并赔偿教会、教士的损失,但传教士不得干预中国政治、法律,否则准许驱逐出境。

条款一发布后,张之洞即召集幕僚,个别垂询,全体会商,一连数夜不寐,犹精神抖擞,了无倦容,只苦了一班幕僚陪着熬夜。

这日辜鸿铭被张之洞请到督府。单独召见。辜鸿铭匆匆赶到。数夕不寐的张之洞,一部长须颤动,犹精神旺盛,辜鸿铭一到,张之洞马上说:“汤生,我准备派你到北京去。”

辜鸿铭一愣,问:

“所为何事?”

“朝廷已派李中堂和庆亲王为全权议和大臣,已抵北京,和谈却很困难。

因此,朝廷电旨让我与刘岘庄(坤一)一起参与和谈事务,我准备派你到北京协助庆王爷和李中堂,你意下如何?”

辜鸿铭应道:

“香帅派汤生前往。汤生非常感激。这一行,有了东南互保的谈判经验,一定能不虚此行。”

张之洞提醒他:

“此次的对手可是占尽了上风的胜者,不同于东南互保中的英国人。那时英国人不欲别国插手其势力范围——长江流域,自然急于想同我们搞好关系。

此次北京之行,必有极大风险。”

“真理在握,正义在我,何惧洋鬼子!”

“你此去协助庆王爷、李中堂办理外交大事,但求坚持事理,适可而止,不必太过倔犟。皇太后、皇上圣驾西幸,当以宗庙社稷为重,你应在王爷、中堂面前,把国内外形势,轻重缓急,个中利害婉言陈述,但亦不可过分退让,当争则争。如果王爷、中堂不听你的,你定要没有顾虑,与王爷、中堂尽力争取,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此其时也!无论如何,亦不能将国家断送于一二人之手。同时,你应将每日交涉、谈判情形,王爷和中堂的意见、态度及一切措施,还有太后谕旨,随时电告我。

“你告诉庆王爷、中堂,我已下令,湖北军队全体动员。除一半鄂勇交水师提督节制防守武汉外,所有大军悉皆调往鄂豫边境,防止敌军南下,攻我不备。我已委派专员,分头往见各省督抚,赶快做好战争准备,和议不成,即会师北京。现在,已有江南五省独立宣言,又有山东巡抚袁项城来电响应,大江、黄河南北也已联成一片,不致分崩离析、任敌人铁蹄随便蹂躏。如若不行,则请圣驾南幸。敌人也知我们的宣言,所以不致过分嚣张。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作好战争准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可因官卑职小、地位低。便不敢说话。要紧,要紧!切记,切记!祝你一路平安。”

辜鸿铭说:“请香帅注意,调动全国军、民、男、女、老、少,小孩也要教育他们,仇视敌人,效法当年西班牙组织游击队对付法国拿破仑的办法。无论战争打多少年,有多大损失、牺牲,也不能向敌人投降。如果投降了,中国就要被瓜分,神州大地将永远沦陷于永劫不复之地。”

张之洞慷慨陈辞:“有我老命在,决不投降。”

到北京后,辜鸿铭即刻前往李中堂府第——贤良寺,递上张之洞的荐函。

李鸿章看了荐函后,说:

“汤生兄前来,国家之幸!王爷、老夫之幸!昨日已接到张香涛来电,获悉尊驾即将莅京,正在等你到来。现在老夫已奏请王爷,让你与我们一起处理这次和议。王爷与老夫皆于外交有些生疏,比不得你这样的专家。汤生兄还望不必拘泥,畅所欲言,老夫洗耳恭听。”

一阵寒暄之后,辜鸿铭问道:

“联军统帅瓦德西晋见王爷时,态度如何?”

李鸿章回答说:“每次瓦德西和庆王爷在府邸会面,态度强横,以专程拜谒为名,实则到府邸进行威逼、恫吓。”

辜鸿铭问道:

“谈了些什么问题,提出什么条款?”

“什么问题、条款,一概未提,只是和王爷拍桌子瞪眼睛,大喊大叫,命令王爷快写降书顺表;否则,就要将北京城烧光、杀光,并把王爷抓到德国去,给打死的公使偿命。王爷不敢发一言。瓦德西简直是个野兽,比其他各国公使、将军都难对付。同时还提出一个名单,庄亲王载勖、端王载漪、辅国公载澜、刚毅、董福祥、英年、赵舒翘、李秉衡、徐用仪、立山、许景澄……都在严惩之列。还算好,老佛爷除外,看来事情好办一些了。”

辜鸿铭要搞清楚双方到底谈到什么程度,又问:“中堂和瓦德西见面时,他态度如何?”

“我们会面时,还互相问询,他与我谈起我的德国之行,还算融洽。但他反复声明,开列的罪犯,皆系从犯,已经给我国留了体面,再不接受,就会索要首犯了。”

“中堂大人,瓦德西这人并非一味蛮横,此人有雄才大略,最重威仪,军纪亦严。他不过是要中国对刺杀他们的公使负责而已。只要我国朝廷派人前往道歉,问题也就解决了一大半。”

李鸿章不以为然:

“不光是德国,其他各国虎视眈眈,均想瓜分中国,各尝一杯羹。他们所提的条件太苛刻了。王爷和我均没法应付,还望汤生兄将通盘大计,详示于我。”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中堂大人不必过虑。”

李鸿章深感前途可忧,十分悲观:

“我国自甲午一战,全线溃败,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军队不堪一击,军械老朽不堪,日本一国即不能敌,何况八国联军!在己者毫无足恃,在彼者胜算可操,战不能战,和不能和,当此之际,如何是好?”

辜鸿铭打点精神,鼓舌如簧,开导起李鸿章来:“中堂大人不必过于悲观。试想我江南五省一倡联合自保,山东亦加入行动,敌人气焰业已低落。列强深知,各省督抚大吏动员地方人力物力所具有的军事潜力不可低估。五省联台宣言,不是独立,乃为备战,是有破釜沉舟的气慨。以我中华幅员之广,联军区区数万人之众,如何敢纵兵深入,作长期之战斗。而我人民热情激昂,由各省督抚、将军统率,与端王纵任拳匪自又不同。

联军虽有枪炮,也无济于事,长期的斗争,必定拖垮他们。这些国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们不过欺负老实人而已。真要和他们拼到底,其气焰也就灭了。晚生在欧洲留学时,每和彼邦人士谈起鸦片战争,他们无不惋惜,说欧洲各国不怕中国政府,却怕中国的疆吏,如林则徐等,怕中国人民,像广东那里的人民。

在我已立于不败之地,在敌已是必败无疑。此其一。

“联军各国勾心斗角,矛盾重重,他们彼此之间,存在不可调和、无法团结的因素。远的不说,单德国、法国即为世仇,现在,法俄结盟,目的在压制德国。英日联合,目的在打击俄国。美国是西半球最大的国家,它的雄心是:第一步,夺取英、法、西班牙在拉丁美洲的殖民地,独霸美洲;然后,侵略东亚,与英、法、日、俄争夺市场,平分秋色,瓜分中国;第三步,再向欧洲进攻,统治世界。综观联军八国,除奥地利、意大利没有实力外,只德国还有瓜分中国的野心。德国占据青岛,租借胶州湾,一则是在中国寻找落脚点,抢先一步,占领入据中国的有利地势。德国与其他诸国不仅为了在中国争夺商业市场而且还要占领我国土地、瓜分中国不同。所以德国后来必与其他诸国为敌。

俄、法、德联合索还辽东,德国却没有俄国占领东三省的野心,不过是借此略缓俄法同盟之敌对情绪。所以,在利益上,德国独少。英国则不同,扬言,俄如不以旅顺、大连为通商口岸,必派军队击征,因为英国与日本一道抵制俄国的扩张。如此一来,八国联军进攻我国,确是为瓜分我国,与欧洲人的十字军东征不同。不然,奥地利、意大利何以也挟在其间,而其间矛盾又极深!他们互相倾轧,斗得很厉害。此其二。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了开锁的钥匙——攻心战斗。借德国人之手,利用联军矛盾,外交问题不难迎刃而解。

“晚生在汉口,已著文抨击欧美各国欺我中国太甚,才激起义和团的反抗风潮。各国公使,无视中国政府,擅自调兵入中国首都,已失理在先。我国人民如何能礼待他们?从海外传来消息,我的文章已为各国熟悉,足见其理流传之广之快。他们已不敢再轻视中国。他们知道,中国有四万万应战之人民,而不是几千几万乌合之众的团民。他们面对的将是英明卓著的督抚、将军。等着他们的是战场上的失败,而不是大军一出,即得胜奏凯。中国此次之败,乃中国自给,非他们之能。中堂何优之有!

“因此和议仍有希望,自无用掀起更大规模的决战。”

李鸿章听得频频点头,大为赞赏:

“汤生兄谙熟各国国情,天下大事了如指掌,使我茅塞顿开。尚望将具体方案告知于我。”

辜鸿铭遂将计划慢慢说出:

“这瓦德西,在我留学巴黎时,即常走动于我寄居之处,常来拜见我的女房东、巴黎最著名的妓女。她已介绍我们认识,只要首先降伏兽王,就不怕和谈不顺利了。只要如此这般行去,自然可以解决问题。”

李鸿章当即点头称好:

“好,就这么办,我们即去面见庆王爷。”

两人从贤良寺出来,已是傍晚,联军占领北京后,整个北京城就一遍荒凉。

此时已是深冬,天空中飘着雪花,地上水洼处已结上厚厚的一层冰,到处覆盖着白白的一层细雪,倒显得有几分扎人眼睛。走在街上,已是寒气逼人。李鸿章边走边说:

“现在治安情况好多了,我刚来北京时,满街死尸,洋人驱赶百姓负尸出城掩埋,不顺者即施以棍棒。”

走不多时,即遇到一伙中国人迎面而来,一人大声说:“干,也不在此时干,给咱大清国丢人!’

辜鸿铭非常感动,大叹:

“这种道德责任感多么神圣,伟大!从今而后,我敢断言,世上再没能吞并中国的国家。”

两人来到庆王府,庆王立即出见,李鸿章迫不急待地对庆王说:“王爷,恭喜,恭喜!张香涛派来了一个人,我给你介绍,这位乃香涛手下的谋士,今日莅临都门,特别相助和议事宜,即可奏降伏野兽之功。天生英才,以维社稷,实乃大清之福。”

李鸿章接着说:

“汤生的意思,明日在府中备一桌筵席,借你的名义,宴请瓦德西。席间,让汤生隐身于屏风后,听他言语、动静。你沉住气,听他如何说法,不必理会,他越蛮横越好。待他得意忘形起来,汤生即从屏风后出来,降妖伏魔!你瞧如何?”

庆王应道:

“不知辜先生有何法宝,有恃无恐?”

辜鸿铭即又将早年在巴黎遇瓦德西一节详细说知。当即定下鸿门宴。

次日,瓦德西依约前来,李鸿章避而不见,辜鸿铭即隐身屏风后,庆王亲迎瓦德西入座。瓦德西悠然吸了两口雪茄,开口即道:“你们太后秽德彰闻,哪有资格代表你们国家、人民。你不过一待决囚犯,没有资格和我谈判。等着吩咐好了!”

说完即傲然转身,就要离去。辜鸿铭立刻转过屏风。手指瓦德西:“瓦德西,久不相见,不想你竟如此无理!你才是没有资格代表你们光荣的凯撒,我马上给德皇陛下去电报。”

瓦德西一惊,听着有人用一口流利的德语训斥自己,定睛一看,方回过神来,道:

“老友晚安,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不要放在心上,坐下慢慢谈,有话好商量。”

大家重新入座,瓦德西递上一支雪茄,辜鸿铭点上,狠吸了口,说:“雪茄还是正宗的味道,可惜你已大变了。瓦德西,你难道忘了,贵国当年不也和我国今日差不多。”

瓦德西点头称是,辜鸿铭继续问他:

“那时,飞在贵国上空的恶鹰你忘了?”

瓦德西大窘,说:

“自从拿破仑入侵我国后,飞临敝国上空的恶鹰一直是奥国和法国。”

“贵国威廉一世大帝雄才大略,修文御武,奋发图强,以至有日耳曼民族的今天,东败奥地利,西胜法兰西,驱走了贵国上空的恶鹰,而最辉煌、最伟大的彪炳于世的伟业。你知道吗?”

瓦德西兴奋地回答:“帮助意大利复国。”

辜鸿铭随即一通高论,说:

“兴灭国,继绝世,乃我中华数千年来的传统礼教!也是贵国教化的目的,而非今日德国人士所云德国文化至上思想,自吹自擂,称德国人乃天之骄子,他国则为俎上之肉。”

瓦德西一脸诚恳,说:

“先生今日教我之言,乃昔日巴黎时所未闻,足证先生道德学问日益精进,而我不过一杂牌军统帅,挥兵中国,不能坚信真理正义,实背了我的良心,我一定为贵国驱除这群恶鹰。”

同时转头向庆王致歉:“适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辜鸿铭即译予庆王,庆王无比感激:

“将军有此意思,乃敝国之幸。”

瓦德西对辜鸿铭再三致意:

“若不是先生拯我于罪恶,我必堕落为一个野兽,辜负造物主之意。明日,我即迁出仪銮殿。”

辜鸿铭却道:

“那倒不必如此急,明日迁出,必费一番唇舌向联军解释,不如斗到白热化时,再宣布迁出。当下之急务,乃在整饬军纪,保护宫殿,尽快议和,早一日议和,于你也有利,于敝国更是有利,迟延下去,恐生事端。”

“魔鬼也不敢毁坏贵国的宫殿,何况我一个凡人。”

三人大笑。瓦德西接着说:

“卑职奉命来华之日,敝国实因公使遇刺,国王大怒,宣布北京城破之日,当以入野蛮之国对待中国,大开杀戒。奉命之日,明知各国野心勃勃,而德国甘居戌首,卑职不敢发一言,因军法森严。一入北京,心念老友,辜先生为何在贵国默默无闻?前几日,与英国赫德老先生(主管中国海关总税务司)相见,手出伦敦各报所载先生文章,极力推崇,说先生之言句句真理,让我追随先生。

然后看了先生的文章,拜服无比。”

辜鸿铭应道:

“归国后,我追随张香帅左右,闭门读书,亲承香帅指教,略有小成,算不得甚么。”

瓦德西说:“怪不得张督是五省宣言的倡议者,原来有先生主其事。”

一席畅谈之后,瓦德西即告辞,相约次日上午到辜住所拜访。

次日早晨,瓦德西一到,即哈哈大笑:

“我这只麻雀决心要和那些鹰拼了。但昨日晚餐时,听你说什么可使有勇,且知方也。今天,请你教我如何出击吧!你指东,我东飞;你指西,我西飞。

在真理正义面前,我是无所畏惧的。但请你不要像她那样呼我什么唐·吉诃德,瞧着我发笑!”

辜鸿铭问道:“我们的那位房东小姐可安好?”

瓦德西说:“她在乡村里生活得很好。这里的这封信就是她写给我的。”拿出信来念道:“你已身为大将军,当以国家安危为重,不必再给我来信,我也不会写信给你了。除非彼此病笃之际。”念完信,又说:“这里面夹有一张马克,是她给我的,我始终带在身边,纪念她对我的厚爱。当时你曾对我说,让我们不要偏离真理与正义。现在,我是走得太远了,差点找不到真理了。”

辜鸿铭拉他坐下,开导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不为过矣。不必悲观,来日方长。”

两人相视大笑,瓦德西拿出一盒烟,递一支与辜鸿铭,两人点上香烟,一阵猛吸。瓦德西说:

“我知你喜欢埃及香烟,碰巧我带有一些,明日送到府上。”

辜鸿铭客气一下,接着说:

“你当首先拜见意大利公使,把他拉过来,取得他的支持,然后去见奥、美、日大使,争取他们的同意和支持。接着再和英、法斗,最后再斗那只居心叵测、狡诈万端的狐狸——俄罗斯。这个重任,全靠你了。”

“那只狡猾的狐狸,我们确实要防。”瓦德西说,“另外,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贵国政府主战主和,方针政策无定。愿先生与庆王、李中堂一起,执同一方针,别让这只狐狸钻进去,有机可乘,忽而甜言蜜语,忽而威胁恫吓,弄得战不得,却又不得不战;和不了,却不当和而和,坐失机宜。如果把握得当,一定能取得成功。”

辜鸿铭深觉他考虑周到,表示:

“我一定照你的意思做,只是联军那边,全靠你了。”

言谈一阵,瓦德西辞去,当下辜鸿铭即前往李鸿章府。李鸿章笑道:“昨夜,王府已遣人告知,计划极成功,瓦德西已驯服,专候我二人今日前往府邸,磋商下一步计划。适才俄使来寒舍,已称听说昨日之宴极成功,瓦德西一回去,即令整饬军纪,足见此人态度诚恳,与议和极有利。可喜可贺,故特来告知于我,和议有望。”

“果不出瓦德西所料。”辜鸿铭道:“这只狐狸、恶狼竟来得如此快,大人定要小心,其言甘,其心毒。”

李鸿章却糊涂了,辜鸿铭即把早晨与瓦德西会谈一一说了。李鸿章不由大叹:

“可以想象,瓦德西一位将军,能做到闻过则喜,闻昌言则拜,挺身而出,真诚相助,不容易。今见其人,不由不令我想起甲午一战,宋庆、卫汝贵之流,令人痛不欲生。这等人滥竽充数,执掌兵符,皆我之过。见到瓦德西,请代为转告,决不负他金玉良言。”

二人言罢,即同往庆王府邸,庆王大为赞叹:“汤生,我一见瓦德西,便两腿打颤,心惊肉跳,你为何却一点不怕他?”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均在我身后,何惧之有!”辜鸿铭昂然答道。

“今而后方知孟子所说浩然之气,文天祥所说天地正气之言,不欺人也。”

李鸿章附和着说。随即话锋一转,“张香涛来函,盛称汤生兄易学造诣精深。借此机会,请教《易》所云:六爻发挥,旁通情也。以释我之疑!”

自命汉滨读易者的辜鸿铭,毫不客气地解释道:“古《河图》云,庚金,元情义。元情为宇宙本体,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首,故日:‘六爻发挥,旁通情也。’至孟子所说知言养气,乃以身证道之真功实学,非小子所能道也。”

李鸿章深叹: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孔圣人说得太好了,朝闻道,夕死可矣。”

庆王见二人于公务紧迫之暇,竟好整以暇地谈起易道玄学来,赶紧插口说:“此非朱熹之白鹿洞。咱们还是谈外交问题,请汤生明示,以免临阵仓惶。”

辜鸿铭侃佩而谈,说:

“要割让我国领土、瓜分中国,则誓死和联军作持久战。在所不惜,绝对不可示弱,此为和谈中不必讨论的条件,此是一。如果各国索取赔款数额过大,中国人担负不起,他们必进而要求以中国海关、铁路、矿山、邮政等作为抵押,并准许他们派人直接监督执行,把中国变为半殖民地,永绝复兴之望,则坚决和联军抗争到底,绝不能让步!不必言和,此其二。除此两条,我们就乐于与联军议和。这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原则,大是非,绝对不能退让的!未知两位大人以为如何?”

李中堂突现病容,似颇有忧戚。辜鸿铭心想,李中堂办外交多年,向以老谋深算著称,从未有如此激动之情。难道今天真是为之心动,颇为踌躇了么?

辜鸿铭的心悬了起来。

庆王赶紧说:“就这么定了,单等瓦德西的回音了。咱们到此为止,各自休息去吧!”辜鸿铭抢过话头说:

“我这就回寓所。瓦德西今晨和我商定,已经前去会见意大利等国公使。

如有佳音,再向,两位大人报告。”

庆王连说:“好,好!”

第三天早晨。瓦德西来到辜鸿铭寓所,告诉他:“意大利公使对我说,英、法、俄三国公使昨日同到意大利使馆,除会商要求清政府惩办罪魁不能放宽外,又提出赔款数字——七亿两银子,征求同意。

意大利公使表示一切愿随诸国骥尾,遵照本统帅决定行事。”

瓦德西接着说:

“奥地利公使同样表示完全支持我。奥地利公使还说:‘狡哉,俄人!他们提出非李鸿章不能言和,又提出七亿两惊人的巨额赔款数目。他们自有其不可告人的秘密——借此赔款之机,使中国精疲力尽,国力全耗,丧失抵抗能力,然后,再玩弄李鸿章。威逼利诱,使那位谈判桌上的傀儡——中国的宰相重掌揆席,俯首贴耳,老老实实。再由总理衙门偷偷摸摸暗地里正式批准已经失败的中俄密约,独据东三省。可惜!英、法二国公使只知利欲熏心,关心自己两国军队不能深入江南五省腹地,瓜分中国,便掉过头来,甘愿作俄使手中的木偶,向中国大索赔款,而不知俄国人正暗暗得意,齐声自。贺:我们胜利啦!

当年贵国和美、意二国公使与敝国公使首先警告清廷,俄约万万批准不得,良苦用心与努力所获之成功,眼看就要付诸流水了。中国可悲啊!英、法二国也太可笑了!

“美国公使也表态说,‘总帅的意思和本使完全相同,不能向中国索要这么一大笔赔款。众所周知,中国四亿人民皆挣扎在饥饿之中,如何承担得了如此巨额的赔款?倘因此激起全中国人民的愤怒,团结一心,在各省督府率领之下,和联军作持久战争,联军如何支撑得了?何况江南五省已作互保,早做好战斗准备,张之洞、刘坤一二位总督,对外熟悉各国国情,对内又孚众望,不能与荣禄之流同等看待。其属下,勇敢善战的将军,不知有多少,大战爆发之后,前途不可乐观。早先,在反对中俄密约时,除法兰西站在俄国一边,不肯出面参与外,英、日二国公使和我们四国公使采取同一态度,而且比我们四国公使态度还要激烈。又有江南人民在张之洞、刘坤一的领导下的强烈态度,中俄密约遂作罢。现在,令人遗憾的是,英国公使居然与俄罗斯公使携手合作,向中国讹诈七亿两银子!英国人如此见钱眼开,令人齿冷。本使已完全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决不让英、俄二国牵着鼻子,与中国展开一场无休无止的、徒令俄罗斯快意的战争!’

“日本公使一见面,也直截了当地说:‘七亿两赔款不能减少,如果俄使想耍花招,复签中俄密约,侵吞东北三省,本使坚决反对!’我将意、奥、美三国公使的见解转述后,日本公使表示:‘本使愿对意、奥、美三国公使的意见加以考虑。’辜先生不必担心,我只是急于让你知道进展,你就静候佳音吧!我告辞了。”

他一阵急谈,不容辜鸿铭提问,已说得一清二楚,说完后,便匆匆离去。

辜鸿铭马上赶到李鸿章府上,寻思着能碰到俄使最好,当面教训他们一场,俄国皇储还没有他那般骄横。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身着便衣,根本不可能会见外国公使,就是改着官服又能如何?品级低下,根本没有资格、没有机会同他们会见。当下就打消了同各国公使见面的念头。急急步入李鸿章起居室,见庆王早已前来探视病情,李鸿章斜依卧榻,病容满面,这一番奔波,心思耗竭,也难为了他。李鸿章强支病体,说:

“刚才俄使前来,告诉我联军已提出赔款数额为七亿两银子,由于他拼命反对,才减少一亿两,降为六亿。再减少是不可能的了。”

辜鸿铭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应说:

“中堂好好休养,别听俄国人的鬼话。事实上,提出索取七亿赔款的正是俄使,其次是英、法二使,坚决反对的人是德国的瓦德西元帅和意、奥、美三国公使,日本公使也答应考虑了。”

接着,辜鸿铭将瓦德西会见意、奥、美、日四国公使所取得的进展告诉了李鸿章。李鸿章听后,心中有所放松,说:

“这么大一笔赔款,我国如何拿得出?只是没有割地之忧,看来此番过后,我国当致力于国家经济的振兴,不能再折腾了。”

言下大为忧虑。辜鸿铭说:

“请中堂不必过分忧虑。讨要多少银两,自然是他们开口,给多给少却也在于我们。”

李鸿章却忧心忡忡:

“唉,徒托空言,我国虚耗日久,难啊!”

辜鸿铭却信心十足:

“我们实力业已在握,中堂勿庸忧疑。”

“什么实力?”

“中堂大人精通围棋,为何昧于外交?围棋无眼,即是死着,全盘皆输。

今联军八国,已有五国反对,尚仅三斟坚持,眼位已做出,何愁我们输棋?”

李鸿章听他说得有理。但却又说:

“七亿,他们会反对。六亿,却都赞成了。”

“那不过是俄国人的诈人之计,谎言而已,没有的事。”

“何以知之?”

辜鸿铭一板一眼地说:

“瓦德西尚未会见英、法、俄三国公使,怎么能说都赞成了呢?所谓都赞成,必是他们八国公使联名请你到总理衙门,由瓦德西率领,当众提出。俄使不过以私人身份来拜见中堂,如果消息传扬出去,必招致各国公使的质问。中堂为何还信他的鬼话?”

李鸿章沉默半晌,没再说话。辜鸿铭心想,看来传言是实了,中堂大人多半想给予俄国人在东三省的好处,以他们制约其他各国。唉,痴人说梦啊!这时庆王奕勖说话了:

“你休息吧!反正哪国公使也不可能以个人名义强迫我们签约。俄使若是再来,但与他虚以委蛇,可也。”

辜鸿铭赶紧强调:

“王爷,对待外国公使,万不可采取虚与委蛇态度。必须持之以定力,诚实不欺,像当年文相国(文祥)那样对待外国使臣,才能取得他们的尊敬,不敢撒野,潜移默化,久而久之,自不难纳外交于正轨。”

这是辜鸿铭一直坚持的书生之见,此番侃侃道来,几同与虎谋皮。日后辜鸿铭列名外务部时,即向皇上呈疏此见。奕勖听后,连声称道:“然哉,然哉!我过矣,我过矣!”

李鸿章斜依榻上,接着说:

“我本没有什么病,只是感觉体力不支,唉,我老矣,无能为力!现在叫我到总理衙门,还真去不了。”

辜鸿铭赶忙安慰他:

“中堂大人放宽心,将息身体要紧。现在,联军内部矛盾正尖锐,业已展开争斗,只有日趋分裂,不会更加团结一致压迫中国。这场争斗三五个月不会平息。他们的意见不一致,就不能联名请你到总理衙门去。”

李鸿章心不在焉地说:

“但愿如此。”

辜鸿铭回到寓所,深感李鸿章大失常态,态度暖昧,内心似有着不可告人之隐痛。和议前途,实堪忧虑。庆王人虽精干,能虚心听取意见,但也不过是惟李鸿章马首是瞻,不敢越雷池一步。到面临生死关头,裁决大权,完全操于李鸿章一人之手,辜鸿铭他又怎能和李鸿章相抗?辜鸿铭只好遵照张之洞嘱咐,将来京后与瓦德西的谈话和各国公使的态度,详细通过电报呈送张之洞,并述他自己将奥美二使触及李鸿章忌讳的话隐瞒下来,不敢全盘说与李鸿章的苦衷,以及李鸿章突然大失常态,态度暖昧,庆王如何不敢担负责任等等细节,电请张之洞指教。

张之洞洞悉内情后,电告他,称他做得对,并勉励他继续坚持下去,不要灰心丧气。并嘱咐辜鸿铭触及时讳的话,要尽量避免,自然会有干预议和的人敲警钟……

同时,张之洞也电告李鸿章,电文中慰问李鸿章贵恙,然后对李鸿章为国操劳,大发同情,检查了自己在江督任内时,电奏李鸿章赂俄攻倭,前门驱虎,后门入狼,造成中国今日大患,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称目下中国最大的敌人是俄国,其次,才是英、法、美、德、奥、意和日本已经与其他三国分裂,矛盾正烈,因此,赔款数额无论削减多少,万不可轻率签字。

以后,张之洞通过辜鸿铭,时刻注意着议和发展,同李鸿章展开针锋相对的争论,除于赔款问题表示意见外,也对其他和议条款,无不一一表示意见,颇令李鸿章头疼。

第四天早晨,瓦德西又定时来到辜鸿铭寓所,告诉辜鸿铭和谈进程,称:“英国和法兰西两国公使得知我联合美、奥、德、意、日四国公使准备同其他三国公使相斗的消息,同时也受到美国公使公开反对的压力,对我说,赔款数额可以再斟酌削减。”

瓦德西将他同英国公使的谈话详细讲给辜鸿铭听。

原来,瓦德西见英国公使如此说,便抓住一个再字,问英国公使:“贵公使所说的再斟酌,指的是赔款数额吗?”

“本使前日和意大利、奥地利和美利坚三国公使共同磋商赔款数额,拟提七亿两。昨日又和俄罗斯、法兰西二国公使磋商,削减为六亿两。本使正准备去见统帅,没想尊驾已临敝使馆。”

“贵使问过日本公使没有?”

“问过了,意见一致。”

“那么,贵使听说没有?俄国人已将六亿两赔款数通知中国议和全权大臣李鸿章了。”

英国公使一惊,勃然变色说:

“本使尚不知,统帅何以知之?”

“李鸿章病了,派人来见我,声明六亿不能接受,请求削减。”

“俄国人这般鬼鬼祟祟的伎俩,破坏各国联合规矩,断不能容忍。请统帅通知联军各国公使,明日召开全体会议,首先讨论此问题。然后再说赔款问题。”

“请注意俄罗斯公使秘密行动的目的。”

“明白,本使将联合美、奥、意和日本诸国公使,提出东西均势建议。看俄罗斯公使的诡计如何得逞?”

瓦德西完全表示赞同,但是,他说:

“还有两个问题,请注意,第一。先决问题,罪魁未惩,不能对中国提起和议——不容推翻。第二,赔款问题可在大会讨论,数额必减,不能逼人太甚,鹿死犹不择音,铤而走险,到那时中国人倒向俄罗斯一方,将何以善后?但在先决条件未明之前,哪国公使也不允许再以私人名义私通中国议和大臣,向中国卖乖讨好,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似俄罗斯公使那般。”

英国公使表示赞同。

接下来,瓦德西便到辜鸿铭府上,告诉他这个消息了。说完,瓦德西告诉辜鸿铭:

“今天,我带给你的消息是令人乐观的。我所担心的,也许和你的心事一样,就是贵国全权议和大臣李鸿章的亲俄投降政策,这令人害怕。今后,俄使或别国公使再去拜见你国全权大臣,请你务必像前天那样,马上派人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和他们斗。同时请你电告张之洞、刘坤一以及其他各省总督、巡抚,请他们电告李鸿章,表示他们的看法,采取强硬态度,给贵国政府撑腰,以使美、奥、意、日等公使和本帅好有的放矢。我保证一定斗争到底。我不下令,战争不会再爆发,哪国军队也不敢单独启衅。”

辜鸿铭便将他给张之洞的电报,以及张之洞给李鸿章和他的电报内容告诉了瓦德西。

第五天早晨,辜鸿铭向李鸿章请安,并将瓦德西谈话简要告知,李鸿章喜形于色中,又略现不悦之色,说:

“俄使前来见我之事,似可不必宣布,致令我们少一耳目。”

“中堂请想,俄使的居心,不过是想玩弄中堂与各国公使于掌股之间,以达到吞并东三省之目的。现在,他披着画皮,变了一个天女,妖媚巧言,载歌载舞,前来散花。等到画皮一去,现出夜叉狰狞面目,那时中堂如何挣脱他的魔爪?不抓住这个机会。激起公愤。当众撕下他的画皮,让他现出形来,更待何时?但晚生未奉中堂令,一时不慎,脱口将俄使行动告知瓦德西,乃晚生之过,请中堂罚我,决无怨言!”

李鸿章温言安慰他说:

“汤生兄说哪里话来。但国家大事。定当奉命而行,请汤生兄务必切记。

另外,烦你一行,将消息带给王爷。”

庆王奕勖听完他的报告和他对自己的失言之悔后,说:“君有诤臣,父有诤子,士有诤友,何况国家大事,当争者必争,但当奉令而行。中堂爱才成癖,必不会怪你。”

辜鸿铭频频颔首,奕勖续道:

“中堂何所爱于俄使。只因他昧于国际局势,对俄国颇存幻想,不似张之洞、刘坤一转变快。我也不明国际局势,俗语说,哑巴梦见祖宗,有话说不出。

我说服不了李中堂,非我无忠君爱国之心,不负责任。望辜先生不要灰心,在‘争’字上多下功夫。”

奕勖喝了口茶,接着说:

“李中堂虽也和张、刘二位总督采取同一行动,参与东南互保,不奉朝廷勤王之诏,但是,李中堂把希望寄托于外交,不敢发动战争,恐苍生重遭涂炭。

张、刘二位则寄希望于四万万忠君爱国之人民,时刻准备大战,坚决反对丧权辱国,见仁见智,各有不同。我却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怕辜先生见笑,到今天这把年纪,北京城还没出过几回,何敢妄加评论是非!但就现在时局观察,真理、正义在我,联军各国内部意见已起分歧,此其一;江南五省时刻准备于交涉失败后,作持久战争,威力不小,各国亦不能不正视我国之实力,不敢冒战争的风险,此其二。无庸讳言,中堂对此,毫无信心,又深恐和议不畅,心忧如焚,焉能不失常态。据我素知,中堂从不形怒露于颜色,而今却大不然,平心而论,中堂究是老成谋国之人。今有张、刘函电交争于外,你我二人同心协助于内,朝廷又一再电谕,指示力争,中堂自不敢一意孤行,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和议前途犹可乐观,愿与辜先生共勉之。以后,凡有不便同中堂直说的话,告诉我好了,我们二人研究之后。再酌商于中堂可也。”

一日早晨,瓦德西又到辜鸿铭寓所,说:

“昨天。联军各国公使、将军全体会议,共讨论四件事:第一件事是由我提出,重申联军最初决议,不惩办罪魁,不能和中国谈和议,不容置疑。否则,本帅决不同意!所以,有关和议问题,可以提前讨论,但决不能在此问题未解决前,向中国提出。俄国公使以为先决问题必须坚持,但罪魁名额应减少。英法日三国公使坚持不能减少,而美奥意三国公使主张,减少几名,不可苛求过甚。有碍和议。”

瓦德西接着告诉辜鸿铭:

“我重申这个先决问题,并表示我的坚决态度,我的想法是:一,给敝国皇上有个交待。我还未告诉你,不惩办祸首,不能和中国开议,是我出发前,敝国皇上的首要命令。所以,北京城破后,我首先向各国提出,得到一致同意。

我不敢推翻我的提案。不得已,暗中请美、奥、意公使提出减少几名罪魁的意见。我深知法、英、日公使不能去求。至于俄罗斯公使,不请他也会自己卖这个乖,讨好李鸿章。二,希望你和赫德先生抓住这个时机作文章,在英美报刊发表文章,创造和平气氛。敝国皇上最喜读真理、正义文章。昨夜,赫德先生见我说,这几天没见你的文章。他很着急,是不是你太忙,没工夫写?但不管多忙,也要写下去。枪炮子弹能击入人的身体,真理、正义却能打进人的灵魂!

枪炮子弹有时空限制,真理、正义是不受时空限制的。三,拆开线头,一拉到底,无往不利。这是你告诉我学习的话,现在,我想把这话用到我的工作上,只要我能把敝国皇上的线头拆开,何愁拆不开和议这个大线球呢!”

瓦德西这么一阵长篇大论下来,倒有些口干舌燥,两人点了烟后,呷了口茶。辜鸿铭不打扰他,认真昕他说下去,生怕漏掉什么,只听他接着说:“第二件事是,英、美、奥、意和日本公使联合提出,主张东亚均势。联军各国必须遵守,不得擅自同中国订约。全都接受了。第三件事是俄国公使提出,在中国议和全权大臣李鸿章抱病期间,是各国公使同去慰问,还是由联军推荐一位代表前去?最后,都认为各国公使均可前往。第四件事由法英俄日四国公使联合提出。他们一致主张要求赔款六亿两。美奥意三国公使表示反对。

我宣布休会,第一件事和第四件事各国公使私下交换意见。”

接下来,瓦德西讲了他同赫德的谈话:

“午餐后,我去回拜赫德先生,由他带我逛西山名胜。他感叹地说:‘东亚风云,日紧一日!今日,中国和约一签,明日,日俄必兵戎相见。可叹,英、日二国一味贪图索取赔款,竟敢把中国当作印度,以为是他们的囊中物,以为俄罗斯是一个皮球,哪知俄罗斯却精得很,反把各国当皮球踢,正是中国给联军挖好了坟墓。美奥二国公使所见极是,希望统帅千万要把好舵,无论如何不要迷失方向!我老矣!救世之心,只能托之于口舌,旋转乾坤之力,要看你们了。”

辜鸿铭照例又赶到李鸿章府上,汇报进展,李鸿章正在用餐,他老实不客气,坐下就与李鸿章一起吃饭。李鸿章笑说:“汤生兄枵腹而来,必有佳音!”

“我料中堂早知之矣。”

李鸿章哭丧着脸说:“怎奈两家公使不答应,还是不好办啊!”

“不,是一家。”

“那么,俄使又来撒谎了。”

“俄使没有说谎。不过,他瞧不到幕后的安排罢了。”

李鸿章倒是糊涂了,辜鸿铭又将瓦德西所说的情况,一五一十,从头到尾,细细说与他知道。李鸿章笑了,说:

“看来,可将载漪、载澜两兄弟性命保全,谅朝廷不会再电谕驳斥了。”

在惩罚罪魁的问题上,一直令李鸿章忐忑不安,一边是联军压力,一边是朝廷压力,特别是把持朝政的载漪,首当其冲,不能不令他担心。现在总算对朝廷有个交待了。辜鸿铭紧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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