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的3分钟通话
中秋节照旧打人不误
9月11日，即中秋节前一天上午，我们突然被带出囚房，来到一间大厅，迎面一条“中秋节电话恳亲”的大红横幅，与周围手提警棍、怒目圆睁的狱警们的阵势颇不和谐。
有人让我们分别坐在电话机前，告知连同拨号在内只有3分钟通话时间，并当即开始计时。我顾不上思索，马上伸手拨号，幸好一次就拨通了弟弟的手机。他很吃惊：“天哪!你这是从哪儿打来?”
这是我被囚禁四个月来头一次与外界通话，赶紧一口气先说在这里的简要情况，又问父母家人平安。弟弟告诉我，他和弟妹将在一周后来台探视。弟弟问我最需要带什么东西?我刚想说带些好吃的，不料，一只手伸过来按断了电话，3分钟转眼即过。
从6月5日端午节到现在，大陆客们至少有三个月没有和家里通话了。按照次序，先甲区、乙区，最后才是丙区。提前多日，狱区里就在窃窃议论着这次可能得到的3分钟通话，人人翘首以待。也有人是别想指望的，比如“表现不好”或从监狱服刑后转来不久的。起初，并没有我们五个“特敌对象”的机会，是在前一天才临时加上的，可能是大陆的家人要来探视，台湾方面作个姿态。
终于轮到丙区时，大部分人都兴奋不已地分批跑下楼。江西的刘小平因为1999年的“6.15”绝食请愿事件刚从监狱服刑回来不久，自然别想有这次通话的待遇。值班的狱警是“荷兰猪”，他叫刘小平出来给他泡好了茶，然后又让刘给他按摩，刘如实说：“不会。”“荷兰猪”阴沉着脸重复了一遍命令，早就领教过“荷兰猪”淫威的刘小平依旧说不会。
“荷兰猪”又说：“俯立挺身预备!”就是让刘以俯卧撑的姿势趴在地上，显然是实施惩罚的前兆。刘申辩说：“我没有错。”“荷兰猪”继续一字一顿地说：“俯立挺身预备!”刘后退着，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错。”
脚穿警靴、身高1米90的“荷兰猪”揪住穿着拖鞋、身高1米60的刘小平，用力往厕所里拖，他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已忍不住要施暴了!刘拼力挣扎，两人在楼道里扭作一团，楼板也“咚咚”作响。“荷兰猪”声嘶力竭地吼叫：“立正!长官命令你立正!”刘小平只好靠墙站直，“荷兰猪”抡掌就扇耳光，“啪啪”的脆响令闻者心悸!
这一切，我贴着门缝看得历历在目。对这个自称“基督徒”的“荷兰猪”，上帝为什么还不显灵制止他?!我在喉咙里呼喊：快救救无辜的受难者吧，快惩罚恶者吧!
刘小平本能地抬手去护自己的脸，“荷兰猪”高叫着：“好!你敢打长官!好!刘小平，算你狠!他妈的，从来还没有人敢打长官!”他开始脱警服，又扒掉衬衣，只剩下灰色圆领衫，露出脖子上挂的银色十字架，然后他活动臂膀，又揉拳头，同时像拳击手一样颠着腿，嘴上喊：“俯立挺身预备!”刘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错。”
“荷兰猪”突然抄起一把折叠铁椅向刘砸去，刘抱头倒地，缩成一团，“荷兰猪”兽性大起，不停地砸下去，打得刘滚来滚去，哭喊着：“我没有错!警察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但是没有人会救他。他的眉角被打开了，血流满面。“荷兰猪”直到打得满头是汗，才扔掉椅子，坐下来喘歇。还骂着：“他妈的!看你还暴动不暴动!”
显然，他就是要收拾刘小平，就算刘乖乖地给他按摩了、俯立挺身了，这个衣冠禽兽也绝不会让刘小平逃过这一劫的。
这十足是一场灵与肉的搏斗，大陆客刘小平虽然饱受皮肉之痛，但他在意志上是胜者；而那个高大威猛的施暴狱警虽然占尽上风，但他骨子里是个懦弱卑鄙的小人。对囚中之人逞凶能算什么英雄?连做人都不配。
伤心的30分钟探视
此地没人把你当同胞
9月19日这天，我是在硬板床上午睡时被突然叫醒的，前一晚因为兴奋的失眠使我昏昏沉沉于杂乱的梦中。一激灵爬起来后被急催着押解下楼，这是每次提讯时所走的路线。
到了那间由熟悉的第一提讯室临时改作会面室的门口，我一眼看到两排十几位“看官”已经正襟危坐整齐，两部摄像机也已架妥。靠墙边的一张孤零零的空位显然是留给我的。
我快步走向并排坐在那里的弟弟和弟妹，与他俩隔桌相对，坐下前我搂了一下弟弟的肩膀，在家时我们亲兄弟间很少有这样的举动。我第一句打招呼的话是：“你们都好吗?”
他俩点点头，弟弟提起一只塑料袋说：“这是给你带的。”我伸手去接并脱口而出：“吃的?”旁边监视的警员已冲过来制止，声称物品须先交由他们检查。
弟弟摇摇头说：“只有纸、笔和书。他们绝对不允许带吃的来。没办法。本来都准备好了……”
我摆手：“没关系。”
我看见弟妹的双眼是哭红的，仍在用纸巾擦泪。显然，她还不知道，此地是不相信眼泪的。
我声音低哑地向他俩概要介绍情况，明确告诉他们：我们是清白的，审“案”者没有挖到也不可能挖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却采取拖延的手法。
我向他俩承认，这样的煎熬很苦。因为我是最看重自由的，而这次却偏偏被无辜剥夺了自由。但我请他们相信，我不会垮掉，待到出去的时候，将会比进来时更强健。我把人生这么多年的事情都仔细想过了，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虽然没有广播、电视、书报，只允许看《圣经》、佛经；虽然被剥夺了使用纸、笔的权利；虽然独囚一室，数月中连一次放风都没有，连阳光都照不到，但是你们看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没关系，不能阅读和书写确实遗憾，但一切都已印在我脑子里。
弟弟痛苦地摇头，他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也似乎不相信我的坦然。弟妹在强忍着抽烟。
我告诉他们，我们是带着和平的愿望和良好的民族情感准备从海上绕过台湾，还要去钓鱼岛，表达中国公民维护统一和主权的意愿，没想到却被一奶同胞的台湾人员截住了，扣留至今!我有点激动地说：不过，我的理想还是要实现的，就像这次“中国海疆之旅”所策划的那样，我们还要去钓鱼岛。中国人就是要有这个志气!
我两次郑重地告诉他们：我无怨无悔。
我用余光看到那十几个端坐的人紧盯着我们，还有两人分别在记录，我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声控录音机。我希望他们能够记清楚我的话。
在我们又匆忙说了几句家事之后，有一个声音在催：“还有5分钟!”我转头问：“可以写几个字吗?我给他们留一首诗。”那边略一商议，肯定地回答：“不行。”弟妹仍恳请：“就让他写几个字吧。”“不行!”
我不敢问父母亲的情况，怕听到他们承受不住打击的坏消息。
很快，那个声音宣布：“时间到!”同时，那些人齐刷刷地起身。他俩还不情愿结束，而我毅然地站起，劝弟弟应当注意补一补身体，并将手向他俩伸过去。弟弟突然哭着拥抱住我，弟妹也伸臂揽住我俩。我直直地站着，一滴眼泪也没流。我低声说：“别这样。”穿制服的人上来粗暴地推拉我们，生离是不可避免的，我决绝地转身，说声保重，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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