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直航台海:我在台湾牢狱的日子(出书版)》作者:张力【完结】 > 直航台湾.txt

  第一章 在海上

作者:张力 当前章节:67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出海的决定是这样作出的

这一去竟成了跨世纪之旅

2000年5月8日,七天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北京青年报》记者部办公室。下午3时,我与几位同事坐在一起商议近期选题。我们承担的主要任务是完成焦点报道或纵深报道。总编辑不久前讲过,希望我们深入下去,到第一现场,争取多出有分量的力作。

当时,我刚订妥三日后飞往青海西宁的机票,参加全国记协组织的“西部行”联合采 访,将驾乘越野车沿丝绸之路行进。因此,当日要商议的选题主要是涉及他们诸位的。我建议一位专长环保的记者选择时机去趟北大荒,那里的湿地保护问题会有文章可作。

这时,一位消息灵通的同事向我提起一项令人心动的线索:几位出色而传奇的航海爱好者将驾驶帆船,进行中国大陆首次民间帆船远航,近日即将出发,不知我是否感兴趣?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极富挑战的美洲杯帆船赛,以及更遥远历史上那些敢为人先的航海勇士。驾乘帆船远航也是我向往已久的,我对提供消息的同事说:我得考虑一下,你把我的手机号告诉对方,请他们明天上午打电话过来。也许,我潜意识里已经倾向于——出海。这种题材与经历毕竟更为独特。

次日上午9时,手机响了。对方直截了当地说:“我是魏军,你是要参加我们的航行吗?”

我询问他航程安排,他简要说:5月11日下午3点从厦门起航,渡过台湾海峡,从南边环绕台湾岛,前往钓鱼岛,然后返回厦门。大约850海里,7到8天。

我感到这个航线相当吸引人,恐怕还没有人这样走过,其象征意义和报道价值不言而喻。

我问航行的手续怎么样?他说:“没问题。”我又问:“如果随船采访,是否还有空位?”他答:“可以容下。”

“好,我马上赶去与你们会合。”我说,“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他说:“如果你是第一次,恐怕得准备晕船。”仅此而已?既然打算出海,晕晕船不过是应有情节。

紧接着,我的那位同事也打来电话。得知我作出决定,笑道:“好!到时我非得去机场接你,看看你会晕成啥样!”我心想,你们有晕船的本事,我未必学得会。

下午办妥机票,连十天后5月20日回北京的返程票都订了。像以往出远门一样,晚上去看父母。母亲对我的来去匆匆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对这样出海有些不明白,也不大放心,但她总相信我是在做应该做的事。父亲戴着花镜坐在灯下看《北京青年报》上我写的“二战老兵重飞驼峰”的长篇报道,显出对我的出行不多过问的风度。

母亲从冰箱里拿出一包无糖巧克力和一大块咸菜疙瘩,虽然我连说不用,还是硬塞进我的摄影包。“想着打电话。”这是我临出门时母亲的叮嘱。

次日中午12时30分,班机飞离熟悉的北京。不曾想我这一去,竟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活动的参加人陆续出场

爱国者的航海梦开始了

活动的参加人陆续出场爱国者的航海梦开始了5月10日下午,我抵达厦门后直接找到参与活动宣传策划的某广告公司,其负责人给我找出一份“中国海疆之旅”策划书,计划的航程分三部分:环台湾岛航段、中国南海航段、大陆沿海航段。此次出海属第一航段,由厦门出发后向东南方行驶,从海上环绕台湾岛,经钓鱼岛,返回厦门。

我问:相关手续怎么样?他亦肯定回答:“都没有问题。”的确,事已至此,箭在弦上,如果还有重要问题悬而未决,是不可思议的。我根据他的介绍和策划书内容,简要写成一条消息,于下午6时传真给报社。

当晚7时半,我随该广告公司负责人及活动赞助公司的代表王光满来到一家餐厅,在一个包间里见到围坐在两张大桌旁的当地媒体记者。有位白衣白裤、戴白色棒球帽的黑脸大汉正在给他们讲述航海趣闻。我递上名片,这位没拿正眼瞧我,一边深吸着粗黑手指间的香烟,一边接着刚才的话头说:“帆船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没错,是够刺激;但你别光看电视里演的那么潇洒,实际罪可受大了。”我已经知道,他就是李涛,自报身份是“水手”。

饭吃到一半儿,推门进来一个40多岁的汉子,模样挺沧桑。有人起身介绍:“他就是本次出海的船长魏军。”

由于次日即将出航,备航方面还有不少事要做,船上基本生活用品尚未采买,所以一吃过晚饭,我们就去了夜市,匆忙买了些廉价的用品。

晚11点半离开夜市。他们说还有一位出海者邵勇言,是厦门住宅建筑设计院的技术人员、帆船爱好者。与小邵通电话后得知他正在“天籁酒吧”与女友话别。我们来到灯光幽暗的酒吧内,见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青年起身相迎,旁边桌上趴着一位抽泣的女孩子,她抬头打招呼时竟是泪流满面。我有些不解,不过出门七八天,何至于此?

5月11日下午3点,我们赶到厦门港和平码头,来自赞助企业的男女员工已经身着制服排列在起航仪式宣传板两侧,建筑物上拉起两道条幅。岸边的缆绳系着一条白色小船,它小得出乎我的想象,而就是它将要满载着我们的航海梦和爱国心驶向莫测的大海。

码头上陆续聚集了一些记者,有的对我报以赞许,有的表示鼓励,有人还将我的此举联系到《北京青年报》的报风。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忙着在他们的采访本上留下手机号码,乐意将一路的见闻通报给他们共享。

有人用麦克风宣布起航仪式开始。我们几个出海者被叫到前面介绍给大家,我们都是一身的白衣白裤,戴着航海墨镜,挺胸抬头,意气风发。

我知道,中国是帆船航海历史悠久的国家,600年前就曾有过郑和庞大船队七下西洋的辉煌。但是在21世纪到来的时候,我们在运动帆船航海方面却已经落伍了。而一道不宽的台湾海峡更是将两岸中华子孙整整隔绝了半个世纪。

帆船远行,前程莫测。我和这几位有志的航海者单船出行,设备简陋,保障不足,经验欠缺;然而,只有不行动才会不冒风险。行动,到第一现场去,我想应当是一名记者的职业追求,也是其真正的荣誉所在。何况,倘若海峡两岸的中国人都不肯向前迈出一步,那结局……

码头上的气氛热烈起来,8米长的主帆被铺在地上,帆面贴了一行大字:“兄弟姐妹要团聚”,取自宋祖英唱的一首祈盼祖国统一的歌。在场的人纷纷伏在上面签名。

这时,有人高声宣布:“现在——起航!”

魏军和李涛率先跳上那条摇摆的小帆船,我跟着不熟练地跳上去,在船尾倚住一根细绳,尽量端稳相机拍摄他们七手八脚解缆和升帆的场面,以及岸上送行的人群。

魏军掌舵,大个子李涛两腿分开立住,粗黑的手臂奋力拉扯缆绳,主帆徐徐升起、张开,前帆也扬起了,船尾的一面奥林匹克旗猎猎飘扬。我打量着这条整装待发的小船,不由地为之骄傲:它真是够帅的!

白衣白裤白帽、戴大墨镜的李涛,壮硕的身躯与主帆并立,高举双臂打出“V”字手势,喊道:“等着我们凯旋吧!”

五位爱国者的航海梦就这样开始了。

有位哲人梭罗说过:“我们也许不能够在一个预定的时日到达目的港,但我们总可以走在一条真正的航线上。”

小船驶离海滩投向漆黑大海

台湾海峡之美令人格外兴奋

和平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渐渐模糊,他们一边挥手,一边慢慢散去。我用长焦镜头看到,惟独一个穿豆绿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始终眺望着不动,那是邵勇言的女友小吴。

离港时间是下午4点多,太阳已经偏西,厦门港波光粼粼,对面鼓浪屿上的郑成功巨型塑像似乎也在注视着这次出海。

从小在海边长大、参加过厦门少年帆船队的邵勇言问:“咱们这里谁没玩儿过帆船?”我点了下头。王光满说:“我前几天坐过游船。”他本是来自安徽乡下的旱鸭子。小邵说:“看来这回准要有人晕船了。”

在以往的采访经历中,我曾乘木船去渤海湾外的石油平台,在上面生活了一周;曾登上在太平洋中部赤道附近作业的“大洋一号”科考船;曾随深圳海关缉私队追击走私船,乘“大飞”(快艇)在香港外海狂奔一天一夜,那滋味确实和在陆地不同。这回我面对的第一关就是力保不晕船,保持良好状态。

我钻进不足1米高的狭窄前舱,王光满已经睡在里面,还有两袋米和一台电视,舱板下放满了瓶装矿泉水和八宝粥,小邵也爬进来挤在一起。

5月12日,《福建工商报》、《厦门电视报》、《沈阳晚报》等公开报道了此行。由于后来事态的发展大大出乎意料,所以我很晚才读到这类为我们送行的报道。但这些报道的存在,足以证明这次民间航行的公开性和正当性。

5月12日清晨,正在上面驾船的老魏把我们喊醒:“快起来,看日出!”

我们钻出船舱,只见一轮旭日将一望无际的海面镀上了万丈金光。我们都看得呆了,之后才抢着回舱抓起相机拍照。

海上的日出,无论是在中国沿海,还是异国海滨,我以前曾经多次守望过;但台湾海峡的日出如此之美,令我们格外兴奋。

海面平静得像一片锦缎,海水比出港时清澈许多,能看到各类鱼群在水中穿游。偶尔遇到福建籍涂着蓝油漆的木壳渔船,渔民好奇而不解地望着我们。

我们驾乘的这条了不起的运动帆船,型号为J-24,澳大利亚制造,当年采购价约合34万元人民币。船长8米,最宽处3米,成电熨斗形;主帆高8米,还配有前帆和球帆,船有龙骨;船体材料为玻璃钢,十分轻巧,据说即使风暴将船打翻,按它的比重也不会沉没。甲板上固定了一部应急救生筏,遇险时只须一拉绳索,就会立即打开,自动充气,足以承载5人,并备有应急灯、食品、饮用水等。船尾有一部4.5匹马力的“水星”牌外挂马达。船舱内安装了GPS全球卫星定位仪、单边带无线收发信机及甚高频对讲机。粗略计算一下,我们带的食品和饮用水能够维持半个月。主要靠风帆行驶,马达是备用的或起助推作用,所带燃油即使不够,按常理在紧急情况下向过往船只求得少量补给应该是可能的。

我们这条白色小船确实类似于在电视中看到的美洲杯帆船赛的那种,只不过人家群帆竞渡,风光无限;而我们孤独一只,无人喝彩。小船漂在大海上的感觉远远不只是浪漫,显得渺小而无助,各种已知未知的风险不说,仅晕船和暴晒就是对耐受力的挑战。

小船上没有卫生间,要方便就得对着船舷外的大海。小王因为饭量好,所以他在这方面的要求也来得快。老魏找出一条带子,绑在小王的腰上,与桅杆拴牢,然后让小王蹲到舷外,老魏还得用两手拽着他。

日落以后,吃过晚饭,我们一起坐在舱外吹一会儿清凉的海风,闲聊一阵。晚9点,小王准时钻进前舱,拉过两条毛毯中的一条,舒舒服服地半躺下,像在家一样,穿件小背心,把一个大本子摊在面前,借着舱口已经有人接亮的小电灯,开始写,看神情大概是写“航海日志”一类的东西。差不多的时候,便满意地合上本子,钻入毯子安然入睡,外面的暗夜中,小船在海上的情形似乎并不会干扰他的梦境。

中国百姓对钓鱼岛不能无动于衷

大陆运动帆船穿越台湾海峡中线

在船上,我和魏军、李涛聊起这次航海活动的情况。他们都是醉心于航海的人,甚至梦想有朝一日驾帆船环游全球。这次策划的“中国海疆之旅”,打算把大陆沿海、西沙、南沙、钓鱼岛,还有台湾周围这些中国的海域都走一遍。首航选择台湾海峡,一是这里有两岸亲情,又没有大陆帆船走过;二是这条路线距陆地较近,当时的气象和海流条件比较理想,在经验和保障不足的情况下,万一出问题想必容易得到同胞的援手。

预定的航线不是要登上台湾的岛礁,而是象征性地从海上绕过台湾岛。大致是从厦门和平码头出来,往东南方向走,绕台湾南端,从台湾东侧借助顺流北上,实际上是到了太平洋。对航海爱好者而言,看到太平洋,无疑是令人振奋的。当时的海流对走台湾岛东侧有利,由南向北,顺风顺流,然后就可以到达钓鱼岛附近。我们这几个平民毕竟都抱着朴素的爱国心,不管怎样,日本人在中国领土钓鱼岛搞了那么多动作,中国大陆的老百姓也不能无动于衷。想法就这么简单。

5月12日夜11时38分,我们的小船通过北纬23度57分、东经119度00分坐标点,从海图上看,这就是台湾海峡中线位置。这个时间是值得记住的,因为可以说,这是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大陆的运动帆船首次穿越台湾海峡。

5月13日清晨,我们迎着太阳,朝台湾方向放飞了两只鸽子。当时,在旭日辉映下,五个人的表情相当虔诚,默默祈愿两岸和平、统一。

不过这两只在舱内憋得过久、又没见过大世面的灰鸽子没飞出多远就落到了海里,眼看要以身殉职,我们赶紧掉转船头,好不容易又把它俩搭救上来。鸽子是出发前李涛特意到市场上买的,他用不菲的价格抱回的这两只宝贝看来只是普通的肉鸽,所以一见大海就表现失态。但不管怎样,我们一致认准,只要是鸽子就象征和平;因而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地点,应当让它俩发挥应有的作用。我们让它俩先在甲板上溜达,喂点粮食,适应一下。

很巧,不久我们看到一条打扮得花枝招展、装了好几排玻璃灯的台湾渔船横向驶来,两只立在船尾的鸽子也定睛注视着来船,忽然一振翅膀,双双翩然飞去,正好落在那条渔船的船头。鸽子的这种做法,不能算是喜新厌旧。我们挥挥手,看着它俩乘船渐渐远去,终归是带去了我们的心愿。

5月13日上午,不知是谁,率先喊:“快看,岛屿!”我们一齐注视东南方远处,在大约左舷25度依稀看到岛礁若隐若现,时间是11时19分。经过将近两天单调艰苦的海上颠簸,我们的欣喜有点儿像发现了新大陆,毕竟那是难得一见的台湾岛礁。

从海图上看,这个岛屿的右后方有一片靶区必须避开,若从西侧过去就得绕大圈,我们选择了走东侧。不久,右前方接近一座酷似卧猫的岛礁,图上名称即为“猫屿”,旁边还停靠着一条白色游艇,岛上没有任何人为设施。我们为它奇特而逼真的造型惊异,判断这可能是一处旅游景点,并端起相机,用远焦镜头拍摄了风光照片。就是这样的照片,不久后却被人别有用心地当成了中伤我们的把柄。

这一带水浅流急,礁石时隐时现。出于安全考虑,我们急欲离开,无奈顶流而进,船速很慢。

在左舷前方又出现一座长条形岛屿,按图上位置应该是“七美屿”。从远焦镜头中看,上面有民房、灯塔、寺庙式建筑,有渔船出入,还有一行男女游人,我们兴奋而欣喜地朝他们挥手呼喊,并舞动奥林匹克五环旗,他们停下来远远地看着,没有反应。这里未见任何军事设施的标识与迹象,我们也按动了快门,但始终没有停船或试图靠岸。

这些小岛礁应当都是澎湖列岛的一部分,让我很自然地想起那首《外婆的澎湖湾》。如果顺利的话,大约两天以后我们还将望见绿岛,那时我们恐怕就该唱起《绿岛小夜曲》了。

起初,我们与“厦门话台”保持着联系,她一呼叫,我们就会赶紧应答,并报告当前方位。后来大概是距离远了,加之渔船信号的干扰,我们失去了与厦门话台的联络。通过海峡中线以后,偶然调到台湾马公台的频率上,我们一再呼叫,却无应答。全球通手机由中国电信网进入到了台湾“中华网”,船上的单边带电台因故障一直无法使用,我们这条在大海中漂泊的小船失去了与大陆的通讯联系;燃油也很有限,只能寄希望于几个人齐心合力以及海风海流的帮忙。我们没有想到后退,若真的出问题,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5月13日傍晚的海上落日相当迷人。这时候我已经一边啃着甘蔗,一边接过舵柄了。接连两天暴晒难当,而此刻感到神清气爽,预计明日一早就可望到达台湾南端高雄外海。入夜,风特别作美,将前帆和主帆吹得满满的。斜挂的弯月下,白色帆船成30度倾斜,航速达到6.5节,在漆黑浩瀚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美妙的银亮的弧线。我对老魏说,这下可找到了帆船的感觉!老魏这个几乎以帆船为家的人则是惬意地坐在甲板上,点燃了一支烟。

小邵中暑虚脱了,连喝两碗浓盐水之后睡在舱里,我很想叫他上来透透海风。小王又准时围坐在毯子里书写起“航海日志”,李涛也靠着桅杆美美地抽烟。我们人人都相信今后几天的航程会越来越精彩。

夜很静,再没有看到岛礁,星星点点的渔火渐渐远去,无际的海上只有我们这条小船在勇敢而顽强地航行。尽管才出来不久,可能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变化,我的思绪时而飘回到遥远的北京,飘回到大陆,想到熟悉的人和事,想到数日后的返航,也许这次航海会成为人生中一段有趣的话题、一段难忘的经历。午夜12点,我钻进后舱叫醒鼾声如雷的李涛来换班,然后和衣躺在潮湿摇晃的舱板上,很快便带着种种遐想沉入了梦乡。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