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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见“立委”

作者:张力 当前章节:8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端午节沙哑凄凉的歌声启发了我

白天“运动会”,晚上“卡拉OK”

6月5日,端午节的晚上,我坐在床板上想着如今囚在这么个牢笼里,与亲朋天各一方,音讯全无。正黯然神伤之际,听见狱警命令一名大陆客唱歌解闷儿,但没有反应,这种苦 闷的时候谁有心思唱歌。狱警火了,威胁如果不唱就要惩罚。终于,有人唱了,沙哑凄凉的歌声在狱区内回荡——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

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

……

小伙子的嗓音很有感染力,唱了一遍又一遍,到后面已带着哭腔。狱区里很静,也许大陆客们都像我一样屏息倾听,我相信这是大家共同的心声。尖利的哨声响起来,狱警打断了歌声,喝令:“准备睡觉!要小便的赶快小便!睡觉以后谁再出声,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我习惯性地迅速拉开被子钻进去,枕在一卷手纸上,在惨白的灯光下睁着眼睛发愣。忽然,有个声音喝问:“你干什么呢?!”我扭头看到铁门上有张阴沉的脸。狱区规定,躺在床上不闭眼也是不行的。

说实话,以前我并没有留意过这首《流浪歌》,似乎它跟我的生活不大相干;但现在孤独地裹在脏被子里,简直觉得它就是经典,并且忽然启发了我:何不用唱歌排遣苦闷?此后我开始用哼唱打发时间,我反复唱的歌大约有二十多首,唱得最多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一条大河》、《草原之夜》、《再见吧,妈妈》等。我发现,这也是一种很管用的“狱中心理平衡法”。

显然,忧郁苦闷并不能将时间缩短,无论如何只要自己不垮,别人就不能让你垮掉。我想到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老话,于是开始从事无器械健身运动:在总共8米长、1米宽的空间内跑步,一丝不苟地连续跑几百个来回,把汗出透;然后做百十个俯卧撑,再跑。一天天地加大运动量,后来基本稳定在每天跑大约6000米,做600个俯卧撑、60个仰卧起。在认为有好兆头的日子,我会跑上它1万米,做900个俯卧撑。我居然在这里打破了自己多年前当兵时一次做俯卧撑的纪录。我甚至在算,用多少天能够“跑回”大陆,多少天能够“跑回”北京。白天“运动会”,晚上“卡拉OK”,我就这样让独囚一室的日子显得比较充实和多样起来。

这是没有观众、没有对手的运动会,惟一的参赛选手非但不弃权,反而表现得十分卖力。因为,它实际上是一场与命运的竞赛。这是没有伴奏、没有喝彩的卡拉OK,惟一的自娱自乐者非但不泄气,反而抒发得十分投入。因为,这真的是一种对生命的歌唱。

春末夏初以后,我又多了一项健身运动:每天晚上专门安排时间打蚊子。先是耐心地搜索,眼睛练得越来越刁,沿着墙面、床板及三角铁床架瞄过去最容易发现长脚蚊子。一旦发现,就耐心地接近它,从脚上悄悄取下一只拖鞋,突然拍过去,一次击毙率能达到90%以上。那种已经在狱区内吸饱了大陆客鲜血的蚊子最容易打,因为它们显得行动很不方便。

应当承认,台湾宜兰出产的长脚蚊子相当机敏,缺乏经验的人很可能扑空。到后来,我的技巧愈发纯熟,尽管门窗与外面及其它囚房相通,但敢于飞进我这间囚房的蚊子似乎真的在减少。当我战绩卓著地躺下睡觉时,的确越来越踏实了。

这里面也有个两难的问题,我当时正在虔诚地阅读仅有的佛书,很清楚“勿杀生”的戒律,以及佛教的“转世轮回”之说。但现实情况是,有蚊子就没有我的睡眠,我只能宽慰地想,这些可恨的蚊子都是恶者“转世”的。

身常动,而心常静;越是将日子安排得丰富些,就越会淡忘处境的恶劣,这也算是“以时间换空间”吧。但即便如此,在这些孤寂的日子里,我最心疼的仍然是时间,常常不免惋惜地长叹:有如此整日整月的消耗,能做多少事、看多少书、走多少地方呀!

一天,狱方生活服务组一位和善的警官从门外递给我一本黑封皮的《圣经》。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想法,我双手捧着书,喜出望外,非常感激,并冒昧地请求他能否帮我找一本《英汉辞典》。他说,按理,除了《圣经》和佛经,你们不可以看别的书,但辞典嘛,或许能例外。他答应尽量想办法。他走后,我抑制不住兴奋地盘算:假如一天能记它10个单词,再从词典上学点儿各学科的知识,那么时间的损失不就小得多了!我相信,在这里即使再艰涩难懂的书也能读得下去,我已经像一块干透的海绵就等着足吸水分了。

地震和十级台风相继光顾

慈祥老队长让我感念不已

6月上旬的一个白天,我正呆坐在床板上,突然四周剧烈摇晃,是地震了。我相当麻木,一点也不觉得紧张,反而跑到铁窗前踮着脚去观看外面建筑和树木的摆动。地震反复多次 ,床架的角铁和窗上的铁栏嘎嘎作响。奇怪的是远处公路上的汽车照驶不误,一定是台湾人对地震频发习以为常。记得曾在资料上看到,台湾一年会发生大小上千次地震。

我望着外面出神,和在北京感受过的地震不同,完全没有恐慌,生命在这异乡的牢中似乎变得不足惜了。甚至,如果真能把这牢狱震塌掀翻,我倒会觉得不错,哪怕同归于尽也行。后来又经历过多次有感地震,有时在半夜,床板像摇篮一样摇晃不停,但我都觉得无所谓,连眼皮也懒得睁开。

6月那次地震后没过几天,大约是6月10日,忽然又台风大作,据说超过10级。铁窗发出骇人的呻吟,骤雨泼进牢房足有三四米远,床板都湿透了,人只能蜷缩在一角。那些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里的大陆客更不知该如何熬过。由于身上只有背心短裤,被子也于几天前以进入夏季为由收走了,有人向值班“长官”请求加点衣服,但得到的是身穿保暖夹克的狱警的痛斥:“狗屁!谁再叫,老子不客气了!”

夜晚冷得无法入睡,忽听楼道里有响动,一位白发长者的面容出现在牢门的铁窗上,他关切地询问:“房里打湿了多少?感冒了没有?”我走过去回答,同时被吹得发抖。他马上转身命一旁的警员:“赶快加被子!”有人开门抱来一床被子。我看到这位长者只穿件很旧的白色圆领短袖衫和大短裤,花白的头发都打湿了,看来是急急忙忙从宿舍赶来的。他嘱咐我:“你们这一侧风最猛,尽量离窗子远一点。”我内心很感激他,在困境中能得到这样的关心令人难忘。之后,他继续一一查看各牢房,责问狱警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后来公差告诉我,他是中队长,他并不以势欺人,在这种环境下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俯立挺身,预备!”意味着要倒霉

戴着手铐脚镣在罗东镇游街示众

一天晚饭后,突然听见狱警喊:“14寝,你出来!”我从门缝看到,公差把门打开,我们的难友之一王光满走出来,见阵势不妙,点头连声叫:“长官好!”一边还本能地往墙边 躲闪。谁料,一高一矮两名提警棍的狱警抬腿就踹,小王急问:“怎么了?”狱警喝道:“少废话!俯立挺身,预备!”俯立挺身就是俯卧撑,是狱方明文规定的一种轻微惩罚方式。我们已经见过了许多次,他让你俯立挺身100下或80下,这对于体质衰弱的在押者是相当难的;你必须咬牙做,他不会让你停,直到筋疲力尽,直到你趴下去,你已毫无招架之力,然后就开始打。所以,谁都清楚,俯立挺身就意味着倒霉。

小王不敢怠慢,马上俯下身,喘着粗气边数边做,好不容易数到30下,那个脸上长了一大块黑记的高胖子一靴子向腰间踹过去,身高一米六的小王滚到了一边,两个狱警抡起棍子就打,小王的叫声传遍整个楼道。

狱警又让小王爬起来,坐在折叠椅上,上身挺直,膝盖端平,双脚抬起。然后,高胖子就用木警棍狠狠打脚板,每一下都伴随着揪心的哭嚎。这是他们常用的把戏,脚弓和脚面没多少肉,棍子敲下去生疼。

狱警逼问:“你们到底来台湾干什么?”小王说:“我们只是航海者。”“屁话!你们就是来捣乱的!”又打。

没问出什么,让小王原地跳,说是“活活血”,小王疼得直咧嘴。之后,才让他瘸着脚回牢房。

狱警还不解恨,又轮到15寝的李涛。如法炮制,一米八几的大汉,也被打得直叫。打完李涛,又叫出16寝已经四十大几的魏军。按牢房顺序,下一个就该轮到我,我本不指望有主的降临,坐在床边闭眼等待,而脚板已经感到了一丝丝寒气。

这时,换班的人来了,我听见狱警意犹未尽地丢下一句:“回头再收拾那两个!”次日,我们向审讯官反映情况,他们故作诧异地说:“怎么会这样?”我问他们:“你们说讲法治、讲人权,这件事怎么解释?是不是逼供?”后来,他们煞有介事地查问了一番,并告诉我们那两个狱警已经调走了。说不定这两个家伙本来就即将调走,或者说从这个偏僻小镇调到某个城市的警察局,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6月9日半夜,从李涛房里突然传出砸墙声,他心脏病发作了。狱方看来不希望我们这几个人出事,来人看他确实不像装的,就送医院了。审讯带来的压力,恶劣的环境,加上又不许将“速效救心丸”带进牢房,这是导致他犯病的一些原因。

到第二天例行审讯的时间,不仅给我们戴上手铐,而且因为狱警懒得弯腰,就强迫我们自己给自己戴上脚镣。狱警急催着下楼,脚镣拉得迈不开步,每下一级楼梯,都磨得脚踝生疼。出了狱区,门口停着面包车,里面坐着几名警员。狱警催我们上车,但车梯高,迈不上去,车里的警员讥笑地看着,身后又有警棍赶着,我一咬牙,双脚跳上车,镣环深卡着皮肉。我咬着牙想:这些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如果是去见更大的人物,说明事态有进展,倒也他妈值得。如果是投进更糟糕的大狱,那也得硬着头皮扛着!

汽车驶出院子,在街道上拐来拐去,夹在我两边的狱警一路都在拉开车窗搜索,一发现漂亮“美眉”就怪叫。车停在罗东镇博爱医院门口,刚好有一名穿紧身上衣的少女迎面走来,一个平头的胖警员吹了声口哨,几个警员嬉皮笑脸地议论起她的“波”是真还是假。那个胖警员甚至探出半个身子,几乎要撞到少女的肩膀,惹得人家狠狠瞪他一眼。他不以为耻,反倒快活得手舞足蹈。

我又一咬牙,跳下车。许久不见天日,阳光显得格外刺眼。来往车辆、行人很多,我们分别被两名提警棍的押着,手铐、脚镣、光头、圆领背心、短裤,前胸、后背都写着名字和“大陆地区人民处理中心”字样,像押赴刑场前的游街示众。这分明是对我们五名中国大陆航海者的羞辱。我眯缝着眼睛,尽量挺直身体,尽量从容迈步。但有人粗暴地推搡,非让我踉跄不可。进了医院,走廊里各式各样的患者像见了麻风病人一样,鄙夷地瞥我们一眼,避之惟恐不及。

有人告诉我是来体检的,从一个科室带到另一个科室,一次次受人白眼,听任抽血、透视。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医生用听诊器给我听了听,眼也不抬地问:“你是哪里人?”我答:“北京。”他抬头狐疑地看看我,又问:“什么时间偷渡的?”我声明:“我不是偷渡者。”医生诧异地从眼镜片上面看着我,我正要再开口,忽觉后腰有硬邦邦的警棍狠狠地顶着,我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大陆方面有了正式的声音

台湾“立委”传递信息

在我们出事以后,台湾方面并未向大陆作必要的通报。起初,厦门有关部门向金门等地询问,未果;数日后,大陆方面又发出海难协查通报。从5月26日开始,台湾各主要媒体和 电视台一下子全都报道:抓到一条大陆“谍船”和五名疑犯。经过一番必要的核实,2000年6月8日,大陆方面有了正式声音,海峡两岸关系协会联络部向台湾海峡两岸人民服务中心发出了函件。

6月16日一早起来后,我感觉狱区内的气氛与平日不同,几名公差被叫来不停地擦拭各牢门的外侧,狱警们也着装整齐地来回巡视。上午的静坐时间格外长,在硬板床上盘坐不动的双腿已经酸痛难耐,狱警还不时在外吼叫:“都给我坐好,谁也不准动一动!”

我正在头晕目眩的恍惚之中,忽然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位西服革履、文质彬彬的人。狱警喊我快过来,那位来人竟客气地对我说:“你辛苦了!我是台湾海基会的处长,特地来看看你们。”未等我转过神来说点什么,这位官员已经同样很礼貌地退出去了。

直到大约临近午饭的时候,静寂中,从楼梯口传来一串皮鞋声,之后听见一批人在每间牢门口停留,并有摄像机的灯光晃动。我脑子里迅速地想,这会是些什么人?要搞什么动作?我猜也许是媒体的,因为我仍然天真地以为,台湾媒体有对各类新闻事件当事人自由采访的权利和兴趣。

终于,那些人接近我的牢门了,显然正在看门旁的名牌。只见那个平日油里油气的狱警一个立正,行举手礼,紧接着门外出现了戴金边大沿帽的官员,随后是几位穿西服的体面先生。我不顾受处罚的危险,跳下床,奔到门前说:“我们是大陆航海者,我是采访的记者。”外面的人一愣,一位瘦小女子不失时机地用奥林帕斯袖珍相机对铁栏后面的我拍照,我想她也许是我的同行,换了我在外面可能也会按动快门。狱警们马上就护着他们离开了。

中午,外面在叫魏军出来,过一会儿又分别叫李涛及邵勇言。我趴在门上察看动静,他们先后回来时由于被看得紧,都不敢冲我这边使眼色,让我难以猜出究竟去见了何许人。紧接着,我被提出囚房,意外的是没有像往日提讯那样戴上手铐。我穿着薄底拖鞋被手持警棍的狱警一路赶下楼,手里攥着自己在狱中的名牌,囚服的左胸前也用黑笔大大地写着我的名字。

急急走到楼下一间房门外,见一群狱警表情严肃地立在那里,有人命令我双手抱头蹲在墙根儿,不许乱看。一名狱警过来低声告诫:“待会儿说话注意点!”不知他是何意。

很快唤我进去了,我看到这个像会见室的房间里已经有一屋子人,我按照指定的位子坐下,立刻就有两部放在三角架上的摄像机对准我,茶几上摆放了两只已经开启的声控小录音机,就是我平日采访用过的那种。面前有官员模样的人,有穿制服的狱警,有审讯过我们的人,也有拿着照相机或笔记本的女士,一时弄不清他们要搞什么名堂。

坐在我左侧那位穿西服扎领带的先生开口了,他连说两句:“你辛苦了,你辛苦了。”我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按习惯应当回答:“我不辛苦,你们才辛苦呢!”可是,现实情况又岂是“辛苦”的问题。

那位先生又说:“我是台湾民意代表、‘立法委员’冯沪祥,今天特意来看望你们。不久前我刚刚去了北京,并接触到你的家人。”他扬起一页纸说,“你看这是你父亲写给你的信。”

我心头一紧,正要伸手去接,他又说:“不过,暂时还不能给你,按照程序,要等有关部门审查之后,在适当的时候会给你的。”

我已经看到了父亲的亲笔签名,从小我就很熟悉父亲那种有力的笔体。我急速地想着上面会写些什么?会不会留下什么让他们做文章的把柄?家人现在怎样?他们能否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冯沪祥先生又问:“在这里的生活还好吧?饮食怎么样?”

我说:“这是次要的。”我的余光注意到那些狱方人员都在盯着我怎么回答。

冯沪祥先生还是问:“你到底觉得饮食好不好?”

我坚持回答:“这不是重要的,我只想回家。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已经审讯了一个月,相信完全可以澄清了。我寄希望于台湾司法的公正,希望能够高效率地妥善处理此事。”

冯先生拿起一页复印的报纸说:“有报道称你们是间谍。”

我惊悸地看到那上面的大字:“匪谍”!后来我们才知道,早在5月下旬,台湾的一些媒体就把这段“间谍”故事炒得沸沸扬扬,而惟有我们五个无辜的主角一直蒙在鼓里。

我知道会面的时间会很短,最重要的是得让外界明白事实真相,所以抓紧时间向他申明此次航海的目的和过程:“我们的活动是‘中国海疆之旅’,是一条民间的运动帆船,第一航段环绕台湾并去钓鱼岛,之后还要走中国沿海和南海,没想到却被台湾同胞扣住了。这不仅是我们几个人的悲哀,更是全体中国人的悲哀!”

他问:“你们为什么要带那么多台高级照相机?”

我说:“我们的相机没有一部是专业级的。航海者带相机有什么奇怪?记者采访怎么会不带相机?而且一台都不够。我们很想多拍摄一些海上风光,经过两天单调的航行,我们一看到台湾的岛屿自然十分好奇和兴奋。所有的证据都能证明我们的清白,而没有一样证据能够证明我们是‘间谍’。有像我们这样的间谍吗?只要稍具常识的人就能判断。”我强调说,“请不要让我们几个大陆公民在台湾失去中国人的尊严!”

冯先生又说:“我不久还将去北京,会将你们在这里的情况转告给你们家人,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告诉他:“我要说的就是,我想尽快当面对他们讲。”

最后,他们让我在一页谈话记录的下面签名并写上给家人的话。我提起笔,感到它是那么沉重,略一沉吟,写道——我很想念你们,请相信我!

东聊西扯成了避开无聊审讯的对策

邓丽君《在水一方》给我别样感受

“立委”来过又走了,一切恢复如常。十分乏味的审讯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双方都被拖得日益疲惫,我们是无奈,而这些手段高强的审讯官则是烦躁,上面又偏偏压着他们必 须问出个满意的结果来。

比较有良心,或者说比较务实的审讯官单独面对我的时候,不再没完没了地盘问“案情”,而渐渐开始东聊西扯,话题包括两岸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气候地理、经济建设等等。这种时候,我感到双方毕竟是同文同种,以致淡忘了自己身陷囹圄的处境,乐于连续几个小时给他们讲述自己的采访经历和见闻,讲述祖国的山川风景、民族特色,他们常常听得入迷,眼中也带着向往。我还顺便大谈各地的风味美食,引得他们吞咽口水,几乎忘了我是审讯对象。同时,这成了我避开无聊审讯的一种对策,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想以这种方式发现蛛丝马迹。

我总对他们说:“你们真应当到大陆去实地走走、看看。”他们却露出诡秘的笑,也许他们中有的人已经悄悄以不同身份去过了。不过,他们还是半真半假地说:“如果去了,你们那边不会放过我们的,到时候咱们就得换换坐位了!”

我告诉他们,在大陆随处可见带有台湾印记的东西,在同类商品中,有时我宁愿买台湾品牌的,而不去买外国货,因为毕竟对台湾抱着一家人的感觉。这种话让他们挺感动,也有人笑道:“你这不是在做‘统战’宣传吗?”

往往一聊就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才变个脸色:“他妈的,怎么越说越跑题!好了,今天先审到这儿,明天再问你。回去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啊!”然后一本正经地又给我戴上手铐,让人押回牢房。

他们中间敌意很重或打算邀功请赏的人就不同了,总巴不得将我们置之死地。比如那个黑胖子、“小帅哥”之流,会不时地推门进来,听我在说什么。一见我表情稍显轻松,就要丢下一句:“看你还挺自在!别耍滑头,好好交代!”那个凸着肚皮、脸上长着个大瘊子的副处长最爱说:“告诉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用你们大陆公安的话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有一天,刚走出提讯室,在走廊上忽听有人叫我,抬头一看,是生活服务组那位和善的警官。他递给我一本很旧的袖珍《英汉词典》,说:“我说话算数,这是专门从家里给你找的。”我接过来,激动得正要翻开,不料,从旁边清查组屋里走出一名瘦脸、谢顶的审讯官,一把将我手中的辞典夺去,很严重地说:“不行,审讯阶段你们什么也不许看!这本辞典要先检查一下。”我见生活服务组的那位警官也显得挺没面子。清查组在这个中心专干审讯、整人材料的事。眼看渴望多日刚刚到手的书就这样一转眼得而复失,让我心疼得直想跺脚,虽然表面上显得无所谓,但回到牢中还是遗憾了好久。

提讯的时候,总要经过楼下大厅,一度那里曾经挂了许多幅邓丽君的水墨画像和她唱的歌词。关于邓丽君的歌,我还有过一段特殊的记忆——

1978年底,我正在豫西的山沟里当兵,社会上已是乍暖还寒的“回春”气象,外国经典小说汹涌回潮,各机关放映“内部电影”成风,拥有一部卡式收录机更成了弄潮儿的象征。然而,军营毕竟不同,当时我们除了超强度“大比武”式训练外,主要就是刻苦攻读“毛选”五卷了。

那个寒冷的冬夜,我们正在操场上进行热火朝天的训练,班、排长严厉的口令时时划破夜空,大家脱掉厚重的棉衣,头上冒着热汗,发出“嗨、嗨”的用力声……

忽然,旁边的平房里飘出一种异样的声音,准确说,是从未听过的柔美歌声:“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我们这些当兵的都听呆了,个个像被点了穴一样定格在原地。我低头细听着这让人两腿发酥的“靡靡之音”,内心有一种很见不得人的负罪感。但可气的是,我还想听下去。

歌声萦绕在一片寂静的训练场上:“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平房的门突然开了,大胡子无线电技师出现在门口,坏笑着训道:“怎么着,听傻了吧?这是你们听的吗?!”他手里拎的那台时髦的双喇叭录音机却还在恼人地放送着歌曲:“绿草萋萋,白雾迷离……”之后,他啪地关上了。

我们这才回过神儿来,排长毫无意义地喊了句:“都不许听了,马上训练!”

一个月后,我们的部队奉命乘闷罐军列开赴中越边境前线。不久,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又不久,我们师攻入谅山。撤回国后,我知道一些年轻士兵永远留在了那片山岭中。

这首歌让我无法忘怀。我是幸运的,这些年每逢亲友们聚会在卡拉OK厅,我就可能令人费解地点唱这首《在水一方》,尽管它大概并不适合由我来唱。

人间的事就这么古怪,当我真的踏上曾经神往的祖国宝岛台湾,当昔日崇拜的邓丽君的大幅画像就立在眼前,我却不能去细看一眼,押解我的那个留板寸头的狱警故意掐住我的后颈,让我根本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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