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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查房日

作者:张力 当前章节:45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航海者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更应该具备四海为家的胸怀

我住进这间阴冷的囚房眼看快三个月了,诸位不妨来看看我这些天惟一能望见的铁窗外花开花谢的风景——

眼前的这窗,不是通常概念的窗,只是铁板上挖出的几排直径约七八厘米的洞孔;由于四壁用来通风透光的只有它们,所以我相信它们是窗。在其外面,有角铁焊牢的框架,即使连遭暴虐台风的吹打,仍纹丝不动;再往外,是铁杆和带刺的铁丝组成的网格。楼的外面则能看见一堵高墙,墙头就像城墙一样有水泥铺成的通道,两侧布满了亮闪闪的铁蒺藜,并有持枪警卫在哨塔上监视。天将黑,墙头的探照灯就打开了,把高墙内侧照得雪亮。

我只有一点点本不该遗憾的遗憾,就是这窗朝北;在北半球上这样的朝向注定使窗内的人无法面对太阳。我知道有许多人常常并不乐见太阳,会采取种种遮阳办法,总之怕对皮肤或眼睛不利。不过,已经数月深锁囚中的我,则是另当别论。我无数次将眼睛贴在高高的冰凉锈蚀的铁窗洞上,隔着铁栏向外张望,常有要伸头出去的冲动,渴望让阳光暴晒,渴望让视角再大一点点。当然,万一我的头能伸出去,这就不成其为铁窗洞了。

就在铁窗和高墙的外面,有几株不知名的矮树,常常沐浴在阳光中。那些绿叶,或是被朝阳辉映,或是被夕阳浸染。这些矮树那么自在地享受着阳光,使我想到,阳光也许就是自由的另一种诠释。

稍远处,荒草中有那么一片时隐时现的野花,竟分布成弯月状,似乎也在向我善意地炫耀。我从早至晚用心观察,诧异地发现她们的色彩随时辰而变化:于晨光中是娇羞的嫩粉;上午呈现为妩媚的淡黄;正午是清纯而眩目的洁白;暮色中竟变成幽幽的暗红了。在夜晚,我已经寻不见她们,许是悄悄隐没在草丛的温柔乡中。

我猜想,她们色彩的变幻缘于光线,而光之源就是太阳了。这如同一首无声的歌,礼赞着生命与自由。在这些个失去自由、得不到阳光的漫长日子里,我总是不知疲倦地向铁窗外痴情地凝望……

我的这番描述,绝非抱怨。我知道,航海者既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更应当有四海为家的胸怀。不错,由于连绵的阴雨,被子和衣服总是湿腻腻的,床板也散发着汗臭;但静心回想一下,过去蹲在中越边境前线的猫耳洞里,条件比这还要差,岂只是汗臭,弄不好还会烂裆,又何曾抱怨了呢?

再者,这房里也并不只有我这一个活物,还盛产大个蟑螂、机灵蚂蚁、长脚蚊子和不紧不慢的蜘蛛。像小螃蟹一般大的蟑螂笨头笨脑地在床板或地上跑来跑去,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你睡下后它甚至会若无其事地从你身上翻过去;细胳膊细腿儿的蚊子恣意飞翔,尤其喜爱亲近人,赶不尽打不绝,你一躺下,轮番空袭就开始了,有的甚至会钻进被窝,跟你来一回地道战;成群结队的蚂蚁,好像是把床板和墙根儿都当成了运动场,它们总在煞有介事地奔波忙碌着。

从我的铁窗洞向远处看,还有一小段铁路。当火车开来的声音震动着铁窗时,我常常会站在床板上扒着窗洞张望,紧张地守候。几秒钟后,火车露头了,拖着蓝色或红色的车厢,式样像老电影中的火车。我每次都要不由自主地数着车厢,一般是12或14节,乘客好像很少,因为车窗大都是透空的。在夜晚,车窗内亮着柔和的光。不知为什么,列车总会唤起我联想到远方,幻想着若能搭上这一班车,会载我去往何处?哪怕是没有目的地的旅程也会十分惬意!我特别羡慕那些车厢里的旅客。

由于处在不同冷暖气流的交汇点,宜兰是台湾岛上最阴湿多雨的地区,一年大部分日子为阴雨天。若是在少有的晴天,特别是在傍晚,从我的小窗洞往更远处看,能望见云雾缭绕下黛色的山峦,有点像我的故乡北京秋雨后的“银锭观山”,据说那是台湾最著名的中央山脉的余脉。在山的那边,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大海,就是令航海者心驰神往的太平洋了!

终日戴镣,短裤无法脱下换洗

把自己的尿接了,大口喝下去

在狱中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我了解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这里就像国际网球界的大牌明星那样,大家也很关心自己的“总排名”。因为大体上遣送是要按先来后到的,所以每人 都牢记着自己的总排名,上一次遣送到了多少号,再计算一下距离自己还有多远,就知道有没有盼头了。比如我的编号是6636,当听说遣送到6500号时,我就会像看到了隧道那一头的一丝光亮。不过也有因为海峡某一边的原因,例外地提前或推后的。

丙区的大陆客中有两个黑壮的汉子,他们以前在甲区,按顺序已经有望轮到遣返,但据说因为有人告发他们密谋逃跑而被发配到丙区,无限期推迟遣返。他们被终日戴上手铐脚镣,睡觉和大号时也不给打开。每天早晨洗漱,在狱警的催促下,大陆客都要一路小跑,这可苦了像他俩这样戴脚镣的,根本迈不开步。我注意到他们所戴的脚镣,大概是狱警为图省事,就把一副手铐扣在了脚腕上;因为卡得紧,又要快走,所以这两个壮汉给我的印象总是呲牙咧嘴。他们的手脚被铐了足有两三个月,在闷热的季节,连短裤都无法脱下换洗,每当从我门外经过时都能闻到异臭。

还有位马大个,是上海人,也有着上海人典型的精明细致。据他自己讲,他在台北曾经工作了好几年,并遇上一位红颜知己。最后两年,他甚至被聘为一家餐厅的经理,正当他满以为在台北站住了脚,谋划着进一步成家立业时,却在一次偶然的检查中被警方以涉嫌持有假护照逮捕,之后又加上做伪证的罪名,结果被判刑。

我见到他时,他已服过二年刑,在处理中心也有过一年多的资历,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兵”了。尽管他与不少狱警都已混熟,但由于对他不放心,还是把他放在丙区和许多新来的关在一起。他对谁都很文明礼貌,情绪平和,只有当偶尔被问起何时能轮到他遣返时,我才发现他脸上掠过一丝惆怅。他的刑期还没有完,还在等着另一项指控的宣判,因而实际上他的回家是遥遥无期的。

38岁的他有时会借做公差的机会向我讲起他那位28岁的台湾女友,他还总抱着一线希望,不知一旦自由后女友是否还在等他。他让我帮着分析,我不忍给他泼冷水,只是说,如果是真心,就迟早能够在一起。我还想说,该走的终归要走,能留下的就是值得留的。

马大个有一种癖好,就是十分重视养生,而狱中就这么个条件,令他难于施展。但他也有绝招,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喝尿。大家赤条条一无所有,但总还有尿。我在厕所里亲眼看见他把自己新鲜的黄澄澄的尿接了,又大口喝下去,连声说:“太好了!你真应该试试,越喝就越觉得离不开它,绝对滋阴壮阳!”而且,他极力在狱区内推广,尽管大家都十分虚弱,十分有必要滋阴壮阳,但终究响应者寥寥。有个别效法一试者,也没能像他那样天天持之以恒。

还有位船老大,与几个同乡合伙贷款上百万元买了条大渔船及全套渔具,又雇了十来个水手出海打鱼。没想到第一趟就在距澎湖列岛38海里的地方被台湾海巡队拦截,先是说他走私,查无所获后又说是越界捕鱼,拖到台湾的码头,船被扣下,十几个倒霉的人被关进了宜兰处理中心。

几个月后经过审理,渔船和渔具因是“作案”工具而悉数没收,判船老大三个月徒刑,但由于这里既不算监狱,也不算拘留所,已经关过的日子一天刑期也不能折抵。你如果讲理说在这里受的罪实际上比监狱还重,那也没用,人家说了,我们就是这样规定的。

大家身上带的人民币不论多少、不论是不是养家、救命、还债钱,也全都作为“匪币”没收,你申辩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不带人民币带什么?”那更没人理你。这和遇上海盗有什么区别?这是明着抢。

周日突击查房如“鬼子进村”

用屁股对他,受辱的不也有他?

在这里并没有星期几的概念,只是因为如同“鬼子进村”般的突击查房常常发生在周日,所以大陆客心目中都有了一个“黑色星期日”。

我刚进来不久的那次,因为不熟悉规矩,所以显得最猝不及防。当时,外面突然有人异常严厉地喊:“全体床上坐好”不出一分钟,楼道里已经站满了一二十名提着警棍的狱警,由两名小队长亲自带领,如特种突击队一般迅速把住每间牢房门口。他们从前到后依次哗啦哗啦地打开门,将里面的大陆客悉数驱赶出来,命令靠墙站好,把所有的衣兜翻出来,又让把里外的衣服都脱掉,抬起双臂,原地转圈蹦跳;再将两只拖鞋举在手里,鞋底鞋面都要查看。最不可思议的是,强令每个人都撅起屁股,双手扒开,检查肛门!(绝对与体检无关。)有一排大陆客就在我的门外接受检查,所以这一幕我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得义愤填膺。我想,搜身一定是很能体现恃强凌弱的一种方法,这些大陆客的人格真是丧失殆尽。与此同时,几名狱警冲进大陆客的房间,搜查了一个底朝天。

正当我为大陆客的遭遇愤愤不平的时候,有人一下子打开了我的房门,吼道:“快出来!”我快步走出去,同时几名狱警窜进我的囚房,直接跳到床板上,用警棍到处敲敲打打,把床上那一点可怜的东西都挑起来甩到一边。

我看到我们五名航海者都被叫出来了,对我们的检查一点也没有简化。十几名狱警都站在我们的对面不到一米处,逼着我们迅速脱得赤条条的。我们别无选择,当我按照喝令举起塑料泡沫拖鞋时,一名小狱警照我手上敲了一棍子,骂道:“翻过来,笨蛋!”

然后是原地蹦跳,接着就是要转身撅腚,我迟疑了,我因为愤恨而血直往上顶的脑际闪过拒绝的念头,狱警马上穷凶极恶地喝叫:“快!”我心里暗骂:“畜生!”那声音还在吼叫:“用手扒开!”

我心说:“让你们吃屎吧!”用屁股对着他,受侮辱的不也同样有他吗?

狱警居然真的猫腰细看,我不知道他们担心里面能藏什么。末了,他用一只手女人般地捂住鼻子说:“行啦,行啦。”我难以考证此举是否也属于台湾狱警的独创,但恐怕可以算是当今世上最苛刻的一种“安检”了。

他们又命令我把尿桶抬到厕所里,在狱警的监视下将尿桶倒空,无非也是要看看尿桶里藏了什么。

我又回到房里的时候,看到的是被打劫后的一幕:床板上有多个大脏脚印,早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掀翻成一堆,两件内衣凌乱地扔在床边,一卷手纸滚落在地,连一小盒牙粉也打翻了。我看着这一幕发愣,无心去收拾;但铁门上又出现一张令人憎恶的脸,阴沉沉地问:“为什么还不快收拾?!”

此后每个星期都雷打不动地要经受这一番刺激。只有一次,真的在一间房中搜出一枚锈钉子,全屋17名大陆客没有一个人说出这枚钉子的来历;而它的用途,狱警已经下了定论: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暗算“长官”!此事非同小可,全屋的人都在楼道里靠墙站着挨揍,一时间鬼哭狼嚎。但马上招致更密集的棍棒和拳脚,因为照例不允许挨打者出声。

最后,有一名倒霉鬼被认定嫌疑最大,单把他吊铐在铁栅栏上,被狱警拳打脚踢。半夜,听见刚换班的狱警又在打他,我悄悄下地趴在门缝看到,三个狱警围着那个手脚被铐的人殴打。小伙子长得很英俊,暴打的声音在静静的狱区里回荡,令人心悸,而被打者一声不吭,这一定让打人者很没面子,所以他们下手更加凶狠。我想,很多大陆客都会像我一样,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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