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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熏肚脐

作者:张力 当前章节:9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6

因为请求一次大号而遭毒打

已经两个多月没再发手纸了

宜兰处理中心的管理者和狱警有理由为他们的“严格”管理而骄傲。在这里的丙区,大陆客们连上“大号”的权利都丧失了,每天只准在上午静坐之后那段时间按顺序大号,每 一拨的时间不足3分钟。你必须像机器人一样,在好不容易轮到你时,迅速完成此项排泄任务,早一分钟不行,晚一分钟也不成。

有一天上午,静坐之后按常规应当依次放各囚室的人出来大号,丙区200多人,共5个厕坑,按每人3分钟计,不算在楼道里往返的时间,全部放完也要两个多小时。而值班的那个绰号叫“荷兰猪”的狱警不知又犯了什么病,一直翘腿坐在那里看大美人的画报,公差过来毕恭毕敬地请示了几次可否放大号,他都不予理睬。

这个腰间挎警棍的高大狱警名叫林永杰,本来长得比明星还帅,深眼窝,像是混血,听说他有少许荷兰血统。但他以暴虐和变态出名,大陆客们背后咬牙切齿地叫他“荷兰猪”。

直到离午饭还有半个小时,好几个拉肚子的大陆客都带着哭腔一再请求大号,他才站起来,伸个懒腰,发话说:“公差,放他们大号,就二十分钟!”结果,可想而知,大陆客们刚跑去蹲下,外面就高叫:“出来!”之后他提着棍子把未及大号的大陆客赶出来。许多人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轮上。我在房里恨恨地想,有朝一日真应当让“荷兰猪”之辈掐着秒表看一次自己上大号的时间。

刚放了10分钟,他就命令终止。这么多人在这么一个难熬的日子里丧失了大号的权利,而几个狱警却在那里轻松地聊着吃喝玩乐的话题。这是还有点人性的人能做得出来的吗?那些天,我不知道外面的精彩世界又在流行什么,但我知道,这个处理中心的狱区里正在流行感冒和拉肚子。每当大陆客在铁门里“报告长官,请求大号”时,“长官”通常置之不理;央求得他烦了,就会恼怒地将急于上大号的大陆客叫出来,非但不恩准去厕所,反而令其面壁或“俯立挺身”(俯卧撑),稍不顺眼还会棍棒、拳脚相加。试想,当人便急时,还要受此折磨,会是什么滋味?

一听到大陆客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我那颗抽紧的心就不禁会想:那些一向自傲于台湾“民主自由”、“司法公正”的人士,是否能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还有人会因为请求一次大号的机会而遭受毒打。

除了大号,我们还尝到另一种尴尬,就是手纸紧缺。两个多月了,只发过一卷手纸。我当兵的经历让我总爱有备无患,加上手纸就是枕头,所以省之又省,每次只用薄薄的一小片,我还支援了老魏一小叠。而他们四位至少半个月没有手纸了,真不知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在牢中,每当我便急而又去不成,或便秘而3分钟解决不了的时候,我向往的已经远远不是故乡北京,而是这个处理中心的甲区或乙区。因为我怀着十分羡慕的心情听说,那里是50个人一间大囚房,囚房里就有便坑!

放风时,狱警像打狗队扑上去

我背对着他,只当是疯狗在叫

在闷热难耐的日子里,十七八个大陆客挤在共有12张上下铺位的囚房里,可以走动的空间大约不足6平方米,还要遭受蚂蚁、蚊子和蟑螂的围攻,狱区内充满了臊臭;用水也同样 受限制,每天除早晨匆匆忙忙洗一次脸外,想擦擦身都很难。

饮水的消耗随气温的升高而增加,但想要加水并没有变得更容易。曾经有整整两天滴水未加,听说是水泵坏了,水压不上四楼,其实叫几个大陆公差下楼提水并非难事,但值班“长官”就是懒得管。他们饮着清茶或软饮料,对于各牢房加水的请求无动于衷,叫得他烦了就训道:“叫什么叫?没水!”

有个咳嗽不止的大陆客们一直站在门口请求加水,狱警没说什么,招手让公差开门,那个大陆客一出来,就被踹倒在地,暴打一气。此后,果然安静了,直到水泵修好,再没有人请求加水。

审讯我们的一位官员曾鄙夷地说:“大陆客都有个坏毛病,就是不爱干净,几天都不洗澡,一走进狱区,臭味难当。”我就说:“你应当去仔细看看,他们用不上水,洗不上澡,十七八个大男人挤在一间闷热的屋子里,又有尿桶,能不有味儿吗?”

一天下午,大陆客们放风回来,个个浑身是汗,七倒八歪。一名公差告诉我:今天大伙儿又被整惨了,让大陆客光着脚一圈接一圈不停地跑,生病实在跑不动的,刚一停下,狱警们就像打狗队一样扑上去围着打,有七八个人都爬不起来了,是架着上楼的。

放风回来,各牢房轮流冲冷水澡,像早晨洗漱一样,5个水龙头,十七八个人,三五分钟,必须跟打仗似地赶快抢着洗;不然在光着身子跑出来的时候,就免不了要挨棍子。

由于无缘放风,我就在房里来回地跑步。正跑着,听见楼道里有人呵斥:“都给我靠墙站好,我看谁竟敢端水!听口令,蹲下!跳!”我趴在门上看到,一排大陆客蹲着,平端着塑料盆,像青蛙一样往前跳,凡是盆里接了水的,都洒在自己的裤裆上。

“荷兰猪”正叉着腰、自以为很威风地站在那里。因为这些大陆客想借冲凉的机会带进牢房一点水,晚上热得不行的时候擦把脸,结果就受到如此惩罚。这还不算完,“荷兰猪”可能正想找点事打发值班的钟点,他让这些大陆客再靠墙站好,拿着警棍挨个打着脸颊训话。然后,叫人拿来一把铁折叠椅,让大陆客依次坐上去,他晃动着警棍突然打下去,大陆客立即咧嘴惨叫,后面等着受刑的个个倒抽冷气。

轮到一位年纪大的,一坐上去就开始咧嘴。“荷兰猪”像戏弄猎物一样,故意问他:“你今年几岁啦?”“五十。”“噢,您老人家不小了——那也得打!抬起脚!”棍子打在脚上啪啪作响。

都打了一遍,“荷兰猪”继续拖着长声训话:“长官我知道你们偷渡来台湾是打工的,长官管教你们是为了你们好。懂吗?只要你们不为难长官,长官是不会为难你们的。可是——”他突然一砸我的牢门,吼道:“这些家伙就不一样了!他们是间谍!”他直冲着我门上的铁窗吼着:“是007!007!”警棍猛砸在门上。我用背对着他,只当是一只疯狗在叫。同时觉得他真是气糊涂了,我们怎么能和“007”的高大形象相提并论呢?

昔日曹植被兄逼七步吟诗

今日大陆记者三分钟成行

我感到“荷兰猪”憋着一口恶气,总想找我们的茬儿,尤其最想教训我。果然,没过多久,又赶上“荷兰猪”值班,我的房门被打开,公差说:“长官叫你过去。”“荷兰猪” 翘腿坐在椅子上喝功夫茶,让我们五个蹲在对面。他叫我的名字后说:“你是个记者?也就是个文人喽。好,长官今天要考考你。”他眯缝了一下眼睛,突然跳起来指着我说:“你马上给长官写一首诗!”

我说:“我是记者,并不写诗。”他说:“屁话!长官让你写,就得写!”我说:“不会。”他用警棍指着我问:“写不写?”旁边的公差都在看着,大概担心我要吃亏了。

“荷兰猪”喊公差拿来纸、笔,再次逼问我:“写不写?”我知道他是想修理我,也清楚他急于找茬儿,而我们此刻也确实完全在他手心里。我听见公差小峰在低声为我求情:“长官,他一时可能写不出来。”

我接过纸、笔,起身进到旁边那间空屋里,脑子迅速转着,想我最需要表达的是什么,趴在台子上一口气写完。马上转身出来,把纸递给“荷兰猪”。他以为我没写,脸色顿时一变,低头看时才发现纸上的字,他扫了一遍,抬眼看看我。旁边的另一名狱警说:“大陆记者还真有两下子!”“荷兰猪”把那张纸递给老魏说:“念念。”老魏接过来朗诵道了一遍。

我倒真应当感谢“荷兰猪”,正是他的威逼引发了我封存已久的“诗兴”。此后,我在没有纸、笔的情况下吟诗30余首,自我沉醉,熟记于心。每晚独自唱歌的时候,也把自创的“诗”吟诵一番,既抒发情感,又进一步丰富了“业余生活”。

后来,我的几个同伴也是各显其能。“粗人”李涛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据称是欧阳中石大师的弟子。有的狱警未必懂得书法,但一听说欧阳中石当过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后,特意拿来笔、墨、纸、砚,在值班台上铺好,把李涛从牢中隆重请出。但见这位落魄“书法家”的尊容已是头上长包、鼻头发红、两腮肿胀、手脚脱皮、四肢出疹;此外还有看不见的如他自己所言:心脏发慌、牙床发炎、经常跑肚、性欲减退。

他穿着裤裆开裂的旧短裤和已经没袖的、由白变黑的圆领衫,站在值班台前,提起大号毛笔,饱沾浓墨,端开架势问:“写什么?”狱警问:“你最擅长写什么?”李涛答:“是中国字,不论简体繁体,都成!”一个瘦小的狱警可能属虎,试探着问:“虎字怎么样?”李涛也不答话,憋住气,抡笔写出一个大大的十分苍劲饱满的“虎”字,观者无不击掌叫好。

王光满见此情景也不甘受冷落,隔着铁窗对狱警说:“长官如果喜欢字画,我也能写几个字、画几笔画,不知长官会不会喜欢?”这话不假,他毕竟是毕业于南京大学工艺美术系。狱警把他也从牢中放出来,当场看看他是不是吹牛。他借机向“长官”讨了两根香烟,一根叼在嘴里,一根夹在耳朵上,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写下《了凡四训》中的一句话:“谦受益,满招损”,一看也是练过的。他还抓紧机会画了一幅山水速写,这对美术系毕业生来说不过是碟小菜儿。

小邵在不久之后也得到了施展的机会,当时一名狱警在他门外的值班台摆弄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不知怎么出了问题。小邵隔着铁门上的窗子告诉他该如何操作,他弄来弄去还是不大明白,后来索性把电脑端到小邵的门上,小邵便将手指伸出铁栏杆操作键盘,果然解决了难题。这一幕相当有趣。小邵是个电脑迷,不但熟悉软硬件,而且常用电脑绘制建筑效果图。他的这个强项在狱区内传开后,“业务”也着实忙活了一阵子,不少狱警让他帮忙调试电脑,他甚至试图趁机上网!还有的狱警刚刚分期付款买房或是要装修,就让他给设计一套装修方案,他很愿意用这种助人为乐的免费服务来打发时间。

老魏也有机会同喜欢驾船和潜水的警员聊聊海上的知识,从而得到短暂的满足。

但凡酒色之徒,肾虚可是头等大事

他趴在我耳朵上说:熏死他们丫的!

牢中之人都不免挖空心思力图改善自己的生存处境,李涛就成功地抓住了这样一个机遇。那天,值班的狱警用手托着后腰,显得很疲惫,于是叫来个公差给他揉背。揉了一阵子 ,他骂道:“他妈的,你的手真硬,长官一点都不舒服!”

已经在门上看了许久的李涛适时地说:“长官,像您这种情况不能简单地按摩,最好是用中医疗法。”狱警白了他一眼说:“废话!谁会中医?”

李涛慢声慢气地说:“不瞒您说,长官,我倒会一点儿。”狱警又打量他一眼,怀疑地问:“你?你怎么会中医?”

李涛还是慢声慢气地答:“祖传的。这么说吧,您可能没去过北京,远了不说,我爷爷在西皇城根儿开过诊所,那一带当时无人不知。”狱警被他侃得似乎有点儿晕,将信将疑地问:“那你看,我有什么毛病?”

李涛坏笑道;“长官,男人最爱犯什么毛病?容我冒昧地说行吗?您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俩人都会心地笑起来,连公差也跟着在一旁捡乐。李涛接着问:“爽没爽?”狱警得意地笑着说:“你小子还他妈真有眼力!一定是经常享受,对不对?对不对?”

哈哈笑了一气,李涛这才言归正题:“所以说十男九肾,您需要养养肾了。”狱警来了情绪,转身对着李涛咂了下嘴压低声音说:“长官我是感到腰有点痛,你有什么好办法?”

李涛作沉吟状:“办法是有,不过……我看不必马上吃药,一般的按摩也不成……对了,可以试试中医按摩。”他又想了想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给您试试祖传的‘烟熏疗法’,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疗效,您感觉一下就知道了。”

狱警欣然同意,叫公差把门打开,另外吩咐一名公差坐在丙区的楼梯口,一旦有“大长官”上来,马上喊:“大长官好!”等于给这边报个信儿。然后他就居然钻进李涛的牢房。

足足过去了约摸一个钟头,狱警和李涛前后脚出来,两人都已大汗淋漓。狱警手里抓着警服,灰衬衣皱巴巴的,还在往裤腰带里掖。李涛则猛吸着香烟,耳朵上还夹着一支,狱警看来很满意,破例让他出来透透气,还可以去厕所洗把脸。

从此,李涛那间牢房成了个“临时诊所”。但凡酒色之徒,肾虚可是头等大事。一些狱警显然很在乎肾虚,利用值班时间让李涛义务实行“烟熏疗法”;有的即使不当班,也专门换了休闲衣裤前来按摩。甚至出现排队候诊现象,于是又增添了预约。

没过多久,我从公差小峰嘴里听说了这种祖传绝活的俗称叫“熏肚脐儿”。方法是先煞有介事地号脉,然后让被熏者平躺在床板上,李医师猛吸一口香烟,并将烟集中吐在患者脐部,同时用手揉捏。如此不停反复,香烟是不能断的,一个钟头的疗程需由患者提供半包至一包“长寿”牌之类的走私或罚没香烟。

幸而这位李医师烟瘾本来很大,加之数月连烟屁股也得不到,所以他自己完全能够也乐于承受如此之苦。

烟熏的同时揉捏腰腹部,以有明显痛感为宜。经李医师那双粗黑大手约一个小时的诊疗,医患双方怎能不汗流浃背?我真奇怪,这些享受惯了“三温暖”(台湾流行的异性按摩)纤纤玉手按摩的狱警们,怎会适应这完全两样的揉捏。

这间特殊按摩诊所的业务持续了相当一段日子。一天,李涛趁按摩的间隙来到我门外,两耳上照例夹着香烟。我说:“幸亏你懂中医,这下烟瘾可过足了。”他露出坏笑。我又问:“你父亲不是贫苦出身的老革命吗?怎么还有祖传中医?”他还是得意地坏笑。我接着问:“这种熏肚脐儿,我怎么从没听说过,真管用吗?”他几乎趴在我耳朵上说:“熏死他们丫的!”我似乎懂了,中医的要领之一不就是以毒攻毒,这个“粗人”李涛还真有他妈邪的。

“6.15”事件:他躺在我怀里就不行了

这个好兄弟遣返回去的竟是一盒骨灰!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狱方过段时间就会给我们换房。我在宜兰处理中心先后呆过四个单人囚室,分别是丙区17、18、15和6寝(这里喜欢将囚室美称为“寝室”)。

大约在7月下旬,将我换到紧靠厕所的18寝,与17寝完全一样,它的窗洞也是朝北,终日照不到阳光,共有12个上下通铺。因为紧邻厕所,我进去后看到靠床的整面墙和多块铺板都发霉了。用破毛巾擦床的时候,发现上铺密密麻麻刻着好几行字,一读才知道,这间房曾关押过“6.15”事件的“主犯”之一,我感到是在隔着时空与这位硬汉对话了。字的大意是——

我是福建某地人氏某某,于某年某月在台湾海域被抓关押在此。因发生大陆人惨死事件,我们无法忍受种种非人的待遇,1999年6月,甲区的大陆人首先发起绝食请愿,要求与狱方对话,之后乙区和丙区也相继响应......

此前,我已经听大陆客们私下里述说过那段刻骨铭心的事件经过——

由于狱方对大陆客的处境和诉求无动于衷,反而实施报复,大陆客无路可退,迫不得已在狱中采取绝食行动要求对话。当局出动大批荷枪实弹的防暴警察包围了狱区,双方僵持两日,牢内大陆客水米未进。为表示解决问题的诚意,大陆客们推举8位代表与狱方对话。事件震动了台湾岛内外,台湾各大新闻媒体纷纷赶来,日本NHK电视台也到场了。对话达成了妥协,在场的五六位台湾“立法委员”握住大陆客代表的手许诺:“我们以人格担保,不会秋后算账。”考虑到僵持下去会殃及大陆客的安危和今后命运,在狱方答应改善生活和医疗条件、加速遣返运作等前提下,大陆客将扣留的两名狱警毫发无损地放出。

随即,狱方宣布事件圆满平息,新闻媒体和“立法委员”们走人。而防暴警察并没有撤走,随着狱区大门的关上,在外界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血腥的报复开始了。立即将8名对话代表作为主犯抓起来,严刑拷打;同时对所有大陆客一一审讯,加重看管和处罚。之后,对8名对话代表提起刑事诉讼,除一人外都被以“妨碍公务”等罪责判处10个月到数年的有期徒刑。据说当时台湾当局的女“法务部长”愤怒地发话:“大陆客还敢在台湾猖狂!一定要严办!”

一位服刑期满回到宜兰处理中心丙区的对话代表,借“大号”的机会告诉我——

当时的拷打太残忍了,8个人的四肢都被铐在露天铁栅栏上,整整36个小时,任日晒、风吹、雨淋,不停地用警棍殴打。这些壮小伙子昏死过去,狱警拉过胶皮管用冷水冲醒,再打!非要问出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谁是幕后操纵者。这“八好汉”没有给大伙儿丢脸,他们都没有苟且偷生,都不肯出卖别人,也许他们没有多高的信念,但他们是无名的真英雄!

之后,他们被昼夜24小时双手铐在背后,还戴上脚镣和头盔(让你求死不得),连睡觉和大小便时都不打开。单独囚禁了7个多月,听候审判,而这种野蛮的拘押还不能折抵刑期。外人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生不如死的苦痛,好几个人自杀未遂,他们的身体都垮了。

又是借着“大号”的机会,他还向我讲述了“6.15”事件的直接起因——

当时我是乙1寝的室长,已关了很久,按顺序号快要轮到遣返了。同铺有一个福清人名叫陈国生,因狱中条件恶劣得了肺炎,多次请求看病都不获准,放风时还逼他跑步,跑不动就打。回到狱室,他躺倒在床板上,这也犯了狱中的戒条,又要挨打,以致病情日益加重。6月的一个晚上,他躺在床上呻吟,我就几次向值班“长官”请求送他去看病,长官却骂他“装病!装死!吃饱撑的”!

眼看他越来越不行了,躺在我怀里,十分虚弱,浑身发烫。他声音微弱地说:“我不行了,回不去了。你回到大陆,代我去看看家人……”我就砸门,请求“长官”快送他去医院,但那个没人性的还在训斥我们,还在拖延。

我和狱友们都砸门喊:“快来人哪!要死人啦!”他躺在我怀里眼看就不行了,脸都发黑了。后半夜,终于来人让我们把他弄下去,我背着他下到一楼,他已经站不起来了,狱警还给他戴上手铐、脚镣。我把他抬到车里,“长官”用皮鞋踢他,骂道:“装什么熊样!真他妈麻烦!”

据说是送医院了,一天后,值班的“长官”对我们说:“陈国生回老家了!”他再没有回来。尸体被火化了。当又一批人遣返回去的时候,我这个好兄弟回家的却是一盒骨灰!

他的惨死,还有许许多多耸人听闻的事情,让我们大家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忍无可忍,终于发起了“6.15”绝食请愿。

这个昔日的勇士还摇摇头好心地告诫我,你们想绝食抗议我是理解的,不过,没有用。

我看到,在那张记录着“6.15”事件的铺板上还痛心疾首地刻下了这样的呼声:“我们这些大陆草民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台湾海岸,只是为了打工,干你们没有人愿意干的粗活,挣几个养家糊口的钱,也为台湾的繁荣出了一份苦力。你们这个宣扬民主自由人权的地方,你们这些同文同种的人,何苦要这样残暴地对待我们呢?!”

看了这些话,我坐在床板上许久地发呆。“6.15”事件悲壮地结束了,除了亲历者,恐怕外界的人们未曾听说,或是已经淡忘了。但是我相信,它会在那个被世人遗忘的黑暗死角——台湾的“大陆地区人民处理中心”被一再地传播下去。两岸同胞都应当记住这个轰动而又耻辱的日子,它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痛!

后来我回到大陆以后,也就是在2002年的3月中旬,我专程前往福建沿海地区,再次向那位“八好汉”之一核实当时的情况。他告诉我,在“6.15”事件之前,宜兰“处理中心”虐待大陆人的事情已经数不胜数,仅举一例:有的狱警很喜欢玩的把戏竟然是,让全屋几十号大陆人都脱得一丝不挂,然后抬来一个大电扇开足了吹,并强迫大陆人表演同性恋或其它变态动作!狱警则在旁边哈哈取笑。

他还告诉我,当时台湾方面及媒体宣称所谓“大陆客们挟持了两名警员”,所以事态严重。而实际情况是:大陆客宣布绝食后,马上发现狱方调集大批武装警力前来镇压,大陆客们便七手八脚用值班台的桌子将铁门从里面顶住,结果将两名值班狱警也隔在了里面。但大陆客们始终没有为难他俩,还呼唤外面专门给他俩送饭送水,并和他俩一起打扑克牌、聊天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挟持”?

“那个王八蛋让咱们弟兄爬了!”

这是所有在押大陆人的奇耻大辱

屈辱还在继续着,不久以后我又亲眼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天上午,静坐结束后,我在牢房里跑步,忽觉外面有些异常,趴在门上一看,见阿岩伏着身子闪过,我一时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久,公差小峰凑到我门上说:“力哥,告诉你件事!”

我问发生了什么?他说:“那个王八蛋让咱们弟兄爬了!”我急问怎么回事?他叙述说,阿岩去厕所大号,正要从便坑上起身的时候,那个叫王近豪的尖嘴猴腮的狱警提着警棍进去了,不知为什么,竟然命令阿岩爬出来!阿岩当时愣了,正处于病弱和完全无助中的他最终不敢不从,四肢着地从厕坑爬出来。以为这样就完了,不料,狱警又命令他一直爬回牢房,并用警棍驱赶。从厕所到牢房要经过整个丙区的楼道,十几间房的大陆客都趴在门上默默地看着。阿岩就这样被逼迫足足爬了二三十米,直到自己的牢房。

我听得呆了。谁让咱中国人爬过?日本鬼子。而现在,我们的台湾同胞竟然让我们的患难兄弟像狗一样爬!这是我们所有在押大陆人员的屈辱。

小峰问:“怎么办?”我咬着牙说:“恐怕只有绝食抗议了。”

放风的时候,我设法从阿岩口中证实了事情的经过,我们商量采取什么方式抗议,但他绝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事。我能理解他。

后来,“副座”巡视的时候,阿岩向他反映了。“副座”向公差核实后,把狱警王近豪叫到阿岩的牢门口,让他在铁门外向阿岩道歉,并说这种方式是“极大的破例”。王近豪不情愿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副座”挥了下手说:“好,这样处理行了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让大陆客们忘掉这次不愉快,只当它根本就没有发生。

“副座”走后,王近豪在走廊里高声骂道:“他妈的!让我给他道歉?!我觉得我没错!”又对着各牢房教训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以后老子该怎么管教还怎么管教!”

狱警王近豪的丑行是不可饶恕的,所以我在这里不能不把他的名字公之于众。其实,这个家伙平时龌龌龊龊,说话结巴,在别的狱警面前相当自卑,他只能在被囚的大陆客面前找回“威风”。也许这下有人会夸赞他的“豪勇”了,但与那个人见人恨的“荷兰猪”林永杰一样,他们将永远钉在宜兰“处理中心”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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