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配得上和情报官交换?
审讯官与电话中的女人逗个没完
审讯中,我对他们偏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做法颇为不解,我向他们请教说:“两岸对峙这么多年了,有必要派我们这么几个人驾着小帆船,还打着‘中国海疆之旅’的标语 来搜集情报吗?那不明摆着让你们抓吗?”
这些老练的情报官们也笑着说:“谁说你们是间谍了?那可太抬举你们了。”
我说:“这不就简单了,还有什么可审的?赶紧放人,双方都省事。”
他们却又带着弦外之音笑道:“谁叫你们这么倒霉。”
台湾媒体报道说,我们当中有人承认自己有什么“背景”,实际上这都是造谣诬陷。虽然是分开审,虽然对方软硬兼施,但这是一个常识,谁会把自己往莫须有的罪名上推,那不是将自己置之死地吗?
一次审讯中,有个官员破例拿给我一份报纸看,上面有条消息说:台湾当局“国安局”人事处前处长潘希贤去大陆,因为什么问题在6月29日被扣住了,据报道称台湾有意谈条件,用我们五个把他交换回来。
我虽然很震惊,但未露声色。那人举起报纸说:“你看,你们也抓了我们的人。”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难道要用几个草民去换一个情报高官吗?他可是‘国安局’的,我们是什么?航海者。根本不是同一性质的问题。”
他阴险地笑道:“我只是提醒你,你们的麻烦也不比我们的小。你们扣我们的人,我们也要扣你们。而且你们一下子就是五个。”
我说:“台湾有那么多人到大陆从事各种活动,每年光旅游者就有200万之多,难道大陆都要把他们抓起来吗?”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有漏洞,改口说:“我们可没有交换的意思。你们几个怎么配得上和我们的情报官换?我们培养一个人需要多少钱,你们能值什么!”
对于这些神经过敏的审讯官来说,你必须记住祸从口出,无论他怎么跟你闲扯,你都不能掉以轻心。他每问一个问题,你的回答都应当把他带入死胡同,不给他任何可以追问下去的线索。而且,我坚持不讲其他四个人的情况;事实上我对他们知之甚少,也没有什么好讲的。
这样的审讯当然不会有什么他们所指望的结果,反反复复地问,一拖再拖,连大陆和台湾的吃穿住行都说遍了,再没什么好说的,双方都已觉得无聊。无奈,上面不肯善罢甘休,不断传来指令,让他们非挖出东西不可。
他们这些人不少是从台北等地调来的,平时可能也作威作福惯了,如今集中在这么个偏僻的小地方,周末还不准回去,早已显得不耐烦。有的就抽空给外面打电话,嘻嘻哈哈地说笑一通,要不就是和电话那一端的女人逗个没完。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告之我们的基本权利。我问,我们能得到什么法律咨询?既然说我们违反了所谓“国安法”及“两岸人民管理条例”,那么我们能否获知相关的法律条文?能否请律师?能否见记者或“立法委员”?能否与家人联系,报一声平安?他们一概都说“不行”!我们完全处于与世隔绝、任人摆布的境地。
他们一直在拖延,软硬兼施想挖出什么漏洞。显然,这被台湾一些部门和人员当成是邀功请赏的难得机会。有的“长官”就坦言,他们得凑“绩效”,而绩效是与奖金、升官等等紧密相关的。
8月11日,在这场马拉松式的审讯将近90天的时候,终于让我们写下了最后一份笔录。老实说,我的这份笔录与三个月前刚被扣押时在海巡队写的那一份相比,并没有增加什么新鲜内容。也就是说,这三个月,这17名每月至少拿着六七万元新台币薪水、外加出勤补贴的官员们,基本上是在进行无效劳动。
唉,画报上挥之不去的鲁肉饭
让你饿不死,却又忘不了饥饿
一个人独囚一室半年或更久,到头来他想念最多的会是什么?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那么没有饱暖的时候思什么?当然是饱暖。吃是动物的天性,囚中之人则接近于低级动物。
对远方的人和事,并非麻木到不思念,更多的时候是不敢想,日子越拖得久,越不愿去多想。而吃的东西,我看可以想,可以敞开儿地想,可以狼吞虎咽地想!
有朝一日终于回去的时候,也许将失去许多;但吃的东西,却跑不掉!特别是那些简简单单、实实在在的吃的东西。以前我从未留意过,如果半年里顿顿只吃一样的盒饭,半年里尝过的东西只有那么数得过来的几样:肥肉、猪血、豆腐、带鱼、萝卜、豆芽,胃口会变成怎样?哪怕这饭菜据说是“营养配餐”。现在我明白了,这就像你整日整月只看到一堵白墙一样恐怖而不可思议。
于是,大约是有别于其他低级动物,我坐在光板床上摆开了意念大餐。先是从头至尾花许多时日把从前吃过的一一回想起来,之后又从头至尾花许多时日将去过的餐馆一一回放,我竟然记起了原以为食过即忘的许多餐馆和食物。奇怪的是,想来想去,一再过滤,剩下的并非山珍海味,而是这么一些东西:北京的面茶、炸酱面、炸油饼,山西的刀削面,东北的地三鲜、炖粉条,四川的蒸饺,厦门的大菜包,陕西的肉夹馍。至于零食,常想起街头现炒的五香花生。
中秋节前日,狱方发下几块糖果,我一直从9月保存到来年1月。它成了我的“精神零食”,每逢嘴馋的时候,我就会盘算:也许明天会更馋,还是留待更馋的时候享用吧。我把它们藏在了一个装牙粉的小空盒里,心里自然总忘不了它们,有时会打开看看、数数。每次查房,狱警都会把它们扣在床板上。11月11日是老魏的生日,我通过公差传给他两块糖,据说他异常惊喜。
一天晚上,趁狱警们打牌的功夫,小峰拿来一张从《明报周刊》上撕下的广告,隔着门上的铁窗举给我看。那画面是满满一大盘鲁肉饭,下面垫着洁白透明的松软米饭,上面盖浇着大块儿晶莹剔透的红烧肉,还有略呈酱色的浓汁儿!逼真得如同实物,真让人恨不能把那张画报抢过来生吞下去。我们两个都禁不住大咽口水。这些个日子,每当意识到自己对食物的渴望,我就不免惭愧。实在并非思念食物超过了对人和事的牵挂;这是一种本能,或可美其名曰对饮食文化的向往……
唉,一个人独囚一室,鲁肉饭,挥之不去!
想想刚进来那会儿,我还带着情绪吃饭,还“偏食”,还抱着某种气节,宁可挨饿也要剩下半盒饭。日子久了,一日三餐成为惟一可以指望的,加上实在寡油少水,而且从发饭到收饭盒,每顿只有8到10分钟,所以都是狼吞虎咽。别的不说,至少连饭盒外面沾着的一根细豆芽我也会把它拉回来,而经我吃过的带鱼骨头连蚂蚁也不会再去碰它。后来,一旦饭盒里出现一小片带鱼,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连骨头也嚼下去。有时打开饭盒,发现一块像肉的东西,兴奋地挖起来,却是一个带着鸡冠的大鸡头,实在无法下嘴,还足足占去了饭盒里宝贵的一大块空间。在牢中住上了几个月以后,我吃过的铁饭盒基本上可以不用水刷了。如果某顿晚饭有几块肥肉,那么整个晚上我都会有过节一样的感觉,直到睡觉时还会感到热量充分,心满意足,回味悠长。
倘若有大陆客抱怨菜少或饭吃不饱,就难免被狱警骂道:“你他妈的在大陆能吃到什么!”我对付菜少的问题则自有办法,当然不能把菜变多,但可以用塑料小勺把一块萝卜或一块豆腐再切割成几小块,这样就感觉多了,如果我把菜量按“块”来计算的话。由于用餐时间紧迫,我连以往细嚼慢咽的毛病都改掉了,只是往往一收走饭盒就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吃了些什么。
我记得一本外国人描述监狱的书中写道:“所给的食物让你饿不死,却又让你忘不了饥饿。”不过,吃个半饱也有半饱的好处,中国老百姓不是有句十分经典的哲言嘛:“吃八分饱,差不多就是全部的人生。”我想,总结出这种话的人不会是衣食无虞。
在台湾的八个多月中,有一份难得的零食是在10月的某天获得的。当时,狱警坐在值班台一边看杂志,一边吃南瓜子。
或许已经是出于动物的本能,我一直站在铁门内盯着他的后背,盯着他的手指捏起瓜子,送进嘴里嗑了,把皮丢下,再伸手去捏……我几乎产生一种幻觉,好像是我自己在把瓜子送到嘴里,咀嚼。
可能是第六感觉,他突然回过头,有些吃惊地看见了我。他平时对我们并无善意,但不知为什么竟从袋里抓出一小把南瓜子塞给我。
我用双手从门上捧住,坐回到床板上,捏起一粒,连瓜子皮带子放进嘴里,其香无比。我想了想,又捏起一粒;经过几番思想斗争,一共吃下五粒。然后我把它们小心地放入装药的小塑料袋里。暗自琢磨,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南瓜子这样好吃?待出去后一定要把它品尝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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