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了。
正月十五也过了。连正月也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日子还是原样儿,日照有暖,风吹有寒,染了热病就熬药,有人死了便埋人。
人埋了,想起来还是学校里好。热病和热病在一起,说说和笑笑,日子轻快着。热病们都在自家散落着过,寂寞堆满屋,挤满院,三分病也成了七分的病。七分病就该下世了。就又都想往学校去过那集体的日子了。想往学校里去,介着大家去找我爹要过棺材的事,顶了嘴,吵了一些架,不好到学校跟我爷去说了。说到底,我爷还是我爹的爹,骨肉亲的爹。
这一天,罢了早饭后,日头悬照着,庄子里的暖如被文火烤着样。赵德全、丁跃进、贾根柱、丁竹喜、赵秀芹,都在庄里晒着暖。我叔和玲玲,也在晒着暖,立站着,隔了人群相互地看。
他们是贼爱。贼一样地爱。
在他们的贼爱间,有人说:“谁去给丁老师说说大家还住到学校吧。”
我叔就笑了,对着一片有了热病的人,说:“我去吧。”大家都说你去了好,你去了好。我叔就又看着众人唤:“谁和我一块去?”不等有人答,他就接着道:“玲玲,你和我一块好不好?”玲玲正犹豫,赵秀芹便扯了她的嗓子道:“玲玲,你去吧。你病轻,腿上有力气”。
玲玲就和我叔走出丁庄朝学校走去了。
不远的路。路两边的小麦已经在冬暖中泛了青,有一股青藻的苗味在日光里飘荡着走。平原上的透明里,远处的柳庄、黄水、李二庄,在空荡荡的天空下,影子样卧在地面上。身后的丁庄近得很,可庄口没有人。人都集中在庄子中央的饭场晒暖儿。我叔和玲玲并着肩,回头望了望,朝前望了望,拉了玲玲的手。
玲玲惊一下,也回头望了望,朝前望了望。
我叔说:“没有人。”
玲玲笑:“想我了?”
我叔说:“你没想我呀?”
玲玲板着脸:“没。”
叔说到:“我不信。”
玲玲说:“我天天想着我的病,不知道我会哪天死。”
叔看玲玲的脸,发现她的脸色比年前枯得多,藏着了不少死前的黑,像一张本就带黑的红布包了腐枯的水。年前她脸上显少的疮痘儿,年后在额上又多出十几颗,红褐褐的亮,还带着浓点儿。我叔拿起玲玲的手,翻转着看,看见她的手背、手脖上,并没几粒新的疮痘儿,皮肤上还些微闪着她那年龄的光。新媳妇,二十几岁的光。
“没事儿,”我叔说。“放心吧”。
玲玲说:“你懂呀?”
“我快病了一年了,成医啦。”叔笑着:“让我看看你腰上的疮痘啥样儿。”
玲玲就站下,盯住叔的脸。
“玲玲,我想你想得忍不住。”叔说着把目光从她腰上收回来,就要拉她往路边的一片草地里走。谁家的地,不种了,荒了过膝深的草。冬末里,那草虽干着,还是过膝的深,显着上一年的旺。干草味里有着霉腐的香,在冬日中散发着,倒比那青草绿苗还润人的肺。玲玲死活不往那草地里去。我叔就问她:“你真的不想我?”玲玲说:“想。”我叔又用力拉着玲玲的手,玲玲说:“没意思,活着没意思。”叔就更用力地拉着说:“没意思,就是要活一天就有一天意思来。”拖着她,往那草地里走。踩着枯草一前一后地走,到草深的地方坐下来,压倒了一片草。
躺下来,又压倒了一片草。
他们就在那草地里做了男女的事。
做事时像是疯了样。我叔像疯了。玲玲也疯了。彼此都疯着。忘了病,和没病一模样。日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叔看见玲玲身上的疮痘充了血,亮得像红的玛瑙般。腰上、背上都有那疮痘,像城市里路边上的奶子灯。到了激动时,她的脸上放着光,那枯黑成了血红的亮,在日光下玻璃般地反照着。那时候,叔就发现她不光是年轻,还漂亮,大眼睛,眼珠水汪汪地黑;直鼻梁,直挺挺的见楞有角的筷子般。她躺在避着风的草地间,枯草间,原先人是枯着的,可转眼人就水灵了。汪汪的水。身上虽有着疮痘儿,可因着疮痘那比衬,反显出了她身上的嫩。身上的白,像白云从天上落下样。叔就对她疯。她就迎着叔的疯,像芽草在平原上迎着春天的暖。
疯过了,有了汗,也都有了泪。平躺着,并了肩,望着天空的日光眯着眼。
我叔说:“你是我媳妇就好了。”
玲玲说:“我猜我活不过今年了。”
我叔说:“你就是活不过一个月,你要愿嫁我都敢娶你。”
玲玲说:“嫂子婷婷呢?”
我叔说:“管她呢。”
玲玲便从草地折身坐起来,想了一会说:“算了吧,你我都是快死的人。”
我叔也坐着想一会,也觉得犯不上,就彼此站起来,望望那一片压倒的草,都笑了。
淡淡的笑,抿嘴笑着往学校里走。
爷正在收拾着年前大家常集中的大教室,用抹布擦着谁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的猪狗和王八,还在那猪、狗、王八边上写着的名。擦着时,看见我叔站在门口上笑,爷就问:
“你写的?”
我叔说:“大伙都又想回到学校来住了。”
我爷说:“该让孩娃们来学校写写作业啦。”
叔就问:“大人快死了,孩娃们上学有啥用?”
爷便说:“大人死了孩娃也得活着呀。”
“大人都死了,谁养活孩娃们?”玲玲望着我爷的脸,忽然觉得爷的脸的亲,和她没见过的公爹样。她的公爹早死了。她嫁到丁庄时,只在家里正堂桌上见着公爹的照片儿,清瘦里有着留恋人世的心。现在她就把我爷当成公爹了,问着话,望着我爷的脸,说:“伯——你想想,大人们能多活一天,孩娃们不是就少当一天孤儿,少受一天的罪?”
爷便把手里的抹布挂到黑板架的钉子上,拍着手上的粉笔灰:“那就让病人都来吧。”
玲玲便和我叔又回庄里通知让大伙还到学校住着的事。出了学校门,他们就又拉了手。到那一片枯旺的草地间,彼此望一下,没说话,就那么望一眼,就又手拉手去那旺草中央了。
坐下了。
躺下了。
日光从正顶悬着照在她们赤裸的身子上。
要往学校里住,首先得把病人的粮食收上来。老标准,每人每月多少面,多少的玉蜀黍粉儿或大米。就在庄子中央收粮食,把缴上来的面装一个袋,米装一个袋,大豆小豆混装一个袋。跃进是会计,他在过着秤,多退少补着,让人把粗粮、细粮分开倒进公家的袋子里。赵秀芹管烧饭,不用缴粮食,她等粮食收缴毕了时,把集中起来的面袋、米袋满了扎口儿。扎口儿,她就发现了那装满了面的袋里塞了几块砖。一块砖足有五斤重,四块砖就是二十斤。又去另一个面袋里摸,没有摸出砖,摸出了一个碗似的石头来。再到米袋里摸,没有砖,没石头,有几块几斤重的瓦片在那米袋里。把摸出的石头,砖瓦都扔在街中央,白白哗哗一片儿。一堆儿。石头像男人们刮了发的头。砖瓦像面做的方糕和烙馍。沾了面的砖石瓦块在地上堆了一大堆,有着上百斤的重。统共收缴白面四袋半,大米两袋半,豆子一袋多,还有几袋玉蜀黍,砖石瓦块就占了一袋多的重。人们都围着那砖石惊奇着,说着风吹心寒的话。
说:“奶奶呀,这人心,都患着热病了,还贪这便宜。”
说:“操!快死了的人,还做这样的缺德事。”
赵秀芹就举着一块沾着面的砖,扯着她的嗓子唤:“有种你就站出来,每人交五十斤的面,你放了四块砖,你独自一人就少缴二十斤。”骂:“你这黑心烂肺的人,你少交二十斤,到时候我烧饭粮食不够吃,人家以为又是我赵秀芹偷了粮食哩。”
举着砖从这个面袋到那个面袋前,撕着她的嗓子唤:“喂——丁庄的人你们都看见了吧?先前你们都骂我赵秀芹是庄里的一个贼,我是贼我不过是路过谁家菜园了拨掉一棵葱,见了萝卜拨个萝卜回家给我男人、孩娃拌一盆萝卜丝,见了黄瓜摘一根当水解解渴。可人家不是贼,敢在五十斤面里放上四块砖。敢往半袋米里装上几个大石头。”赵秀芹把手里的砖扔在一个面袋边,又去抱那沾了面的白石头,碗一样大,先前没病时她一人能抱好几个,能挑两箩筐,可现在,她有热病了,没有力气了,那石头她抱了一下没有抱得动,又抱一下才从地上抱起来,像抱着一个孩娃的头,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唤:
“你们看,这石头到底有多重,连我都抱不动了呢。不知哪个王八龟孙儿子把这石头当粮食,有能耐你出来把这石头抱回你们家,放到锅里煮煮吃。”她把石头咚地一下扔地上,拿右脚蹬在石头上,左腿直在地面上,和男人一样双手卡在腰上骂:
“你们家每天锅里不下大米只煮石头是不是?你们家的大人孩娃都是吃风屙沫是不是?你们家孝敬老人时是用盆子端一盆石头瓦块是不是?”
赵秀芹她在人群里骂,边走边骂着,骂累了,就一屁股坐在一袋粮食上。收缴粮食是在午饭后,这时候,日已平南,凝在庄顶上。庄里的暖,像被子捂了般。冬未去,春来了,人们都还穿着袄,披着大衣、小大衣。老年人身上还套了羊皮袄。可庄里的槐树枝丫上,却已经有了嫩绿的芽,黄嫩的芽,透明的黄绿在枝丫上,像挂在日光里的水珠子。所有的人,所有的庄人都从家里出来了。收缴粮食是件热闹的事。粮食里有了石头瓦块是再热闹不过的事。二年来,自庄里有了热病后,庄里就没有过这么热闹的事,便都老老少少地从家里走出来,挤着看,围着看,骂那缺了德的人。
看赵秀芹骂那缺了德的人。
贾根柱是新患上热病的,最想往那学校里住。他去住了他娘就不用每天看着他暗自掉泪了。他媳妇也不用担心这病会传给她和孩娃了。他缴粮食时交得米最白,面最细,见别人没有他缴的米白面细时,他就觉得吃了亏。这时候,他就觉得吃了大亏了。就望着那一堆石头说:
“我操!我操!把我的米面退给我,我不去那学校了。”
我叔说:“要退得扣你十斤面。”
根柱瞪着眼:“为啥呀?”
说:“都退了那石头瓦块退给谁?”
根柱想了想:“他妈的,那我还是住到学校吧。”
面对那堆石头和瓦块,所有缴过粮食的丁庄人都去摸了摸。日便西偏了,庄街上有了红。冬末的风,像冬末的风样在平原上吹起来,人都在街上跺脚搓手取着暖。这时候,我爷走来了。他是等不着庄人们从学校走来的。问了情况后,就立在那一堆石头、瓦块边上看了看,说:“找不出是谁掺假你们就不去学校了?”
大伙说:“去呀,谁愿在家等死啊。”
我爷说:“那走啊。”
大伙却都不动弹,都盯着那地上的石头和砖瓦,像每个人都吃了天大的亏。也不是天大的亏,就是觉得自己没有占下那便宜。
就都僵下来,彼此站着、坐着不动窝。
我爷说:“你们要不去学校了都各回各家吧。”
大伙依旧不说话。
我爷说:“要去了就弄个车快把粮食拉到学校里。”
坐着的,站着的,两手插在袖里或是插在兜里的,你看我,我看你,沉默着,横竖觉得事情不该这样儿。不该这样儿,就都僵在庄中央,让落日在静中吱吱响着往西去,像火球要坠落一样发着末后的光,还有它的暖。到末了,我爷看大伙不说不动弹,就问丁跃进:
“这石头瓦块有多重?”
跃进说:“秤秤吧。”
贾根柱和赵德全,便用篮子装了那带面的石头和砖瓦,让跃进一篮一篮秤。累计了账,共有九十六斤重,我爷又问共有多少人要去学校住,摊到每个人头上,平均合每人多少粗粮和细粮,可不等把话说完全,贾根柱就竖在爷的面前说:“丁老师,打死我都不摊这粮食,不信你问丁跃进,我缴的米面本身就是最好的。米粒儿又大又白,和娃儿们的奶牙样,面细得和河边溅起的水沫样。”
贾根柱说完后,赵德全也跟着说话了,一屁股蹲在一袋面边上,终于憋着嘟囔出了一句话:“我……我也不摊这粮食。”
别人也都说不摊这粮食。
我爷站一会,想一会,没言声,往庄东走过去。往新街走过去,把庄人们丢在庄中央。庄人不知我爷要干啥,就都在庄子中央等着他,像天旱了等着一场雨。没多久,爷果真回来了。从新街回来了,在庄里的落日中,我爷让我爹用自行车推了两袋面。他们父子一前一后地走,爹前爷后地走踩着庄里的静,迎着庄人们的惊奇和目光。不慌不忙地走,爹推的自行车的链条响出银格朗朗的声,歌一样,到了近前时,就都看见爹推的是公家面粉厂的标准面。我们家吃面都是吃城里人的标准面。爹在前边推着面,我爷跟在车后边。开始时,爹的脸上有一脸的寞然和不屑,很瞧不起丁庄人的模样儿,可快到十字路口时,待庄人们能看见他的脸色时,他脸上又挂了大度的笑,红灿灿的笑,到人群边上瞟瞟丁跃进、贾根柱和赵秀芹,还有别的人——那些都到他家要过棺材的人,笑着说:“不就是九十几斤面,乡里乡亲的,都病到了这时候,还值当那么计较吗。”
说着话,看看那一摊儿一堆的面石头,他把两袋面卸到那收缴上来的粮边上,拍拍车后座上沾的白面粉:“这是一百斤,都是城里人吃的精粉面,就算我丁辉给大伙的心意吧。”完了话,把自行车调个头,说话的声音变硬了:
“你们都记住,在丁庄,我丁辉不会做半点对不住你们的事。只有你们对不住我丁辉,没有我丁辉对不住你们的。”
说完爹走了。
说完就走了。
推着车,走了几步骑上去,很快消失了。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丁庄人渐渐有了悟,悟过来,觉得对不住我爹了,对不住丁家了,从此就对我爹好长时间不疑他啥儿了。
到夜里,学校里一如往常的样,原来睡在哪里的,就还睡在哪里去。我叔还睡在爷的屋里边。睡前他们躺在床上暗着灯,说了一段儿话。
我叔说:“他妈的,吃亏了。”
我爷说:“咋?”
我叔说:“我只往米里放了一块石头,我哥就给人家两袋面。”
我爷从床上坐起来,望着窗口的二叔不说话。
二叔说:“爹,你猜那砖是谁放进面里的?”
二叔说:“我猜是跃进。他过秤,只有他过秤,一袋里才敢放上四块砖,二十斤。再一说,年前他媳妇死时他家买过砖,买砖箍他媳妇的墓口儿。”
说着话,窗外有了响,像是咳嗽声,咳一下,那声音就嘎然止住了,只留下朝哪儿走去的脚步声。我叔听着那声音,又和我爷说一会话,说要出门上茅厕,也就穿上衣裳随着那声响出去了。
二十几天后,叔和玲玲被锁在了存米放面的那间屋子里,爷被叫来时,学校里所有热病的人都已经围在了那门口。
夜还是清朗朗的明,月光水一样洒在校院里,人群在那门前散散乱乱立站着,都说把门开开吧,开开让他们出来吧,可却是找不着钥匙在那里。大伙都穿上衣服出门看热闹。看风景。看天下最有看头的贼欢被人捉了的事。
待门外的脚步声响成一片、乱成一片,又都到那窗下落寂时,我叔在那屋里唤:“都是快死的人,都是活了今天没有明天的人,你们这样对我和玲玲忍心吗?”
赵秀芹就从人群走过去,拉亮灶房的灯,让灯光从门口出来映着邻仓屋门上的锁。见是一把新的锁,锁上黑漆的光亮都还看得见,就对着仓屋里唤:“亮弟啊,这门可不是我锁的。我早就看出来你和玲玲好,可我谁都没说过。我的嘴严得和这屋门样。这锁是谁从家里带来的新铁锁,是人家早就要捉你和玲玲了。”
叔就在屋里默一会,气都都地对着门外大声唤:“捉了又咋样?现在把我枪毙我都不怕呢。和我一块有病的几个都死了,我活着就是赚下的命,捉了奸我还怕谁呀。”
门外一片雅雀地静默着,反倒谁都没话可说了,仿佛把玲玲和我叔锁在屋里是件错下的事。错极的事。倒是我叔和玲玲在那屋里偷欢对着了,正当了。丁麦全、王贵子,贾根柱、丁跃进、赵秀芹,一群的人,立在那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赵德全在那人群中是年纪偏大的,他借着灯光望望门前的人,像替我叔求情一样说:
“把门开开吧。”
贾根柱也便瞅着他:“你有钥匙呀?”
赵德全便又木桩一样蹲在地上了,不言不动了。
丁跃进就从人群走出来,到门口拉着那锁看一看,扭回头来瞟着人群问:“是谁锁了门?”说:“人都活到快死的时候了,还捉奸干啥呀,能高兴一天就让他们高兴一天吧。”说:“把门开开吧,丁亮比他哥丁辉好得多。把门开开吧。”
贾根柱也上前看看锁,扭回头来说:“把门开开吧,丁亮和玲玲都才二十大几岁,活一天他们就要做一天的人,千万别把事情闹回到庄子里,闹到他们两个的家里去,那样他们就没法做人了。”
都上前看了锁,都扭头说了要开门的话,却是不知是谁锁了门,不知钥匙在谁的手里边。玲玲就在那屋里哭起来,蹲在一个墙角的地上哭。哭声像穿堂风样从屋里挤出来,都觉到她的可怜了,二十刚过几,嫁到丁庄还没过上几天新婚的喜日子,就发现自己患着热病了。不知道她是发现自己有了热病才急急嫁到丁庄的,还是嫁了后发现热病的,横竖是她把灾祸带到婆家了。横竖她一来,婆家那平静的日子没有了,像一块玻璃被她打碎了。日子成一地碎片了。自然地,她就合该遭着婆家一家人的冷眼冰嘴了。
有着病,还又偷男人,这让丁小明知道可是了不得的事。偷男人,还又偷的是本家亲叔伯哥哥丁亮这男人,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收拾不起事,也就只能哭,伤天悲地地哭,待玲玲在那屋里哭到放大悲声时,待我叔在屋里把门窗摇得叮咚咣当时,我爷听见动静走出来。才知道我叔总是半夜离开他,不是说去和别人聊天儿,就是说到别的屋子串门下下棋,却原来都是出门来和玲玲野合贼欢了。
爷就气愤愤地走过来,人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让他快步地朝着前边去。也都静下来,看我爷如何去迎这一桩儿事。就都听到了我叔在那屋里的唤:“爹……”
爷终于立在门口上,气急地说:“你爹早就让你和你哥给气死啦”。
我叔说:“你先把门开开再说呀。”
爷不吭。
叔又说:“你先把门开开再说呀。”
爷扭回身,望着庄人们,求着大家谁把钥匙拿出来。静得很,人都彼此地看,谁也不知是谁锁了那屋门。谁也不知是谁拿了那钥匙。玲玲也不再哭得呜呜了,她立在门后和叔一道等着门锁一开就出来,是死是活地走出来。可却没人把钥匙拿出来,也没人说他看见是谁锁了那屋门。校院外,冬末的寒气已经升上来,越过院墙和水漫了堤岸样。能听见寒气在平原上的流动声,哗哩哩的响。静哗哗的响。还有一种虫鸣声,是冬夜偶而响着的啥儿虫鸣声,吱儿吱儿地,不知是黄河古道在静夜中的叫,还是平原深处的啥儿虫呼和虫鸣,这时候,在这深静里就都听见了。
清晰晰地听见了。
我爷说:“你们把钥匙给我吧,不行了我先替亮和玲玲给你们跪下行不行?”
我爷说:“好坏都是一个庄的人,都是活不了几天的人。”
叔就在屋子里边唤:“爹,你把锁砸开!”
就有人去边上找石头,去灶房找锤子和菜刀,要把门锁撬开、砸开时,却是忽然不用砸、也不用再撬了。
玲玲的男人丁小明从庄里急急赶到学校了。
叔的叔伯弟、我的堂叔丁小明从外边赶到学校了。
他没病,因为他没卖过血他就没热病。他爹卖过血,可他爹在很多年前就发烧死掉了,今天用不着再为这热病煎熬了。堂叔没有病,正年轻,他从校门外大步走进来,径直地朝着人群这边走。
不知是谁在人群后边冷不丁儿说:“快看啊——快看啊——看那走来的多像玲玲的男人呀。”
所有的人就都齐摆摆地扭过了头。
就都看见丁小明朝着人群扑过来。老虎、豹子一样扑过来。也就都看见我爷立在灯光下,脸成白色了。苍白了,像是学校白的墙。说起来,小明爹比我爷小两岁,同父同母的亲,可自搭卖血那一年,我家盖起了楼房后,叔家盖起了瓦房后,而他们家还是草房土瓦后,为这来往就少了。接下来,小明的爹突然下了世,小明娘有一天立在庄街上,没缘没由就指着叔家的瓦房说:“哪那是瓦房呀,哪是全庄的血库哩。”指着我家楼房的白墙说:“哪能是磁墙呀,那是人的骨头呢。”这话传到爹和叔的耳朵里,两家就开始生份了,除了上坟就不往一处站着了。
到了热病漫到丁庄后,我被毒死了,消息在丁庄家家里传,传到小明娘的耳朵里,她脱口就说报应啊,真是活报应。我娘就扑到丁小明的家里去,又是吵,又是闹,从此,两家就不相往来了。
从此,一家人就和两家一模样。
可现在,我叔和玲玲有了贼欢的事,丁小明已经像老虎、豹子样朝着他们扑过来。就都慌忙为他闪开了道。没等他到就闪开了道。月光里看不清他脸是啥颜色,却都感到他走路时带起了一股风。他就扑到人群闪开的道里了。人群的脸色就都在灯光里呈着苍白了,像所有人的脸上都没了死人的热病色,没有了生着、结着疮痘儿的铁青和枯干,只有了被水湿过的纸又晒干了的白。没有血的苍白了。
我爷僵僵地立在那门前。
所有的人都僵僵地立在那门前。
那一会,就静着,静极着,连平原上深静里的吱吱也没了,消失了。都盯着丁小明朝那仓屋走过来。扑过来。盯着他从我爷的身边风过去。像风从一棵枯树的边上刮了过去样。
没想到,谁也想不到,谁都想不到,我堂叔他手里竟握有那仓屋门的白钥匙。他竟有着那钥匙。竟然有着那钥匙。到门前立住脚,他从手里拿出一把钥匙就把那屋门打开了。先是没打开,钥匙往锁里插时反着了向,插不进,他又把钥匙翻过来。
打开了。
呯的一下锁开了。
门开了,事情如酷夏里袭来了一阵寒,酷热酷寒间自然要落下了一场冰雹样,哗哗啦啦响,叮叮当当响。一阵子。哗啦一阵冰雹过去了,天气就还了原先的天气了。
门开了,堂叔一把就把玲玲抓在了手里边,像玲玲就站在门口等着他去抓。
他就抓着玲玲往外走。虎虎的人,不算高,礅礅的胖,揪着玲玲肩上的衣服往外走,如老虎禽了羔羊儿。往外走,玲玲脸上一阵苍白一阵青,头发披在肩膀上,像是被提了起来样,双腿离开了地面样地走,还像她被拖着双脚挂着地面地走。丁小明他不说一句话。一句也不说,就那么铁青了脸,先从僵在门前的我爷身边擦过去,又从人群让开的道里闪过去。拖着的玲玲也从人群面前闪过去,白的脸,苍白的脸,像一道闪样闪过去。丁小明从我爷身边过去时,我爷没说话,只是扭着身子看他怒乎乎地走,可待他从我爷身边过去时,我爷往前追了一两步,也就一步儿,立下身来唤:
“小明……”
他就顿了脚,回过了身。
“玲玲的热病已经不轻啦,你就放她一码吧。”
没有立刻说话儿,也没有停多久,我堂叔小明立在灯光里,乜了我爷一眼睛,朝地上“呸!”一下,在我爷的面前“呸!”一下,又用鼻子哼了哼,冷冷道:
“管住你家儿子吧!”
也就走掉了。
转身走掉了。
一转身拖着玲玲走掉了。
这时候,校院里的热病们,赵秀芹,丁跃进、贾根柱、赵德全,七七八八的人,八八九九的人,都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一场大戏不该这样简简单单收了场,就都追望着堂叔拖着玲玲穿过校院子,跨过大门消失掉,都还站在原处儿,如同没有明白发生了啥儿事,都还站在原处儿。
就都那么木呆着。
呆站着。
无所事地呆站着。
月亮偏西了。
想起我叔来。想起贼欢该是两个人,女的走去了,还有一个男的哩。便都扭回头。便都看见我叔不知啥时从屋里走出来,衣服穿得齐齐整整着,连袄脖子的扣都严实实地扣结着,坐在仓屋门的门槛上,低着头,像进不了家的孩娃样坐在门槛上,把两条胳膊垂在两个膝盖上。垂挂着手。吊挂着他的胳膊垂着手,像进不了家的孩娃一样坐在门槛上,有些饿头就无力搭下去。
人都扭头望着我二叔,望着爷。等着看我爷、我叔下一步会做啥儿事。
我爷就上前做了事。上前猛地抬起腿,不由分说在我叔身上踢一脚:“还不快回屋,想在这丢人丢死呀。”
我叔便起身往着屋里走。路过人群时,他脸上竟然有了笑。挂了挤出来的笑,瞅着庄人们,淡淡笑着说:“让你们笑话了——让你们笑话了——求大家千万别让我媳妇知道啊。快死的人,我还做最怕媳妇知道的事。”
走了老远的路,还又回头交待着唤:“求你们,千万别让我媳妇知道啊。”
丁跃进和贾根柱去找了我爷爷。谋合着去找我爷说了一桩让人意外的事。
日头还是和往日一样儿出,一样儿暖,一样儿在日升几杆时,把平原上冬末的寒气驱赶掉,把暖气铺散撒落在学校里。校园里,那些杨树、泡桐都含着绿色了。春天像露珠样挂在了树枝上。杨树上绒黑绒红的樱穗已经吊在了半空里,似乎咋儿白天还没有,经了一夜我叔和玲玲贼欢的事,春天就来了,杨树上就挂着绒穗了。桐树就挂着葡萄似的一吊一吊的桐铃了。有一股清新已经开始从那树上生出来,散发着,淡淡地在那校园里走,在那院里飘。校园的围墙是砖墙,可那砖缝里落了土,这时候,就有嫩绿的草芽从那砖缝生出来,挤出来,金黄色,嫩黄色,透明地亮,越过草叶望过去,看见日光金澄澄的青,和金箔儿在水里发光样。春天就来了,悄无声息地来。因为校园里有了贼欢的事,它就首先来到了校院里,让校院冬浑的气息里,有了清新的铺散和流动。人都睡着了,捉了一夜奸,都累了,待日头从丁庄漫过来,丁庄没病的人都起床把猪窝、鸡窝的门打开,让鸡、猪又开始了一天的新日子。可是天色大亮时,有病的热病人们也才刚睡到梦里去。
鼾声才在屋子里响。
说梦话的人,也还没有说上几句话,贾根柱和丁跃进却已经醒了来。他们是睡在一个屋,在学校教室的二层上。在二层靠东一间教室里。贾根柱就睡在窗下边。日光像金水儿样越过窗子流在他的被子上,流在他脸上。暖气把他叫醒了。睁开眼,怔一下,起身朝窗外看了看。看了看,慌忙到对面床上去唤丁跃进。不是唤,是摇了一下子,跃进一个惊怍就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愣一愣,跃进想起了事,就和根柱从屋里出来了。下了楼,径直朝校门口的屋里走。径直到我爷的屋前爬在窗上看了看,又径直到门口敲了门。刚一敲,身后就有应声了。我叔睡得死,他累了,睡得死了样,经了那么大的事,好像他累了,昨夜儿在屋里和我爷争了几句他就睡着了。和我爷轻声吵了几句他就睡着了。我爷说:“亮啊——没想到你这么不争气,这么不要脸。”
我叔不吭声,
我爷说:“你这么不争气、不要脸,你会不得善终、不得好死你知道不知道?”
我叔说:“不得好死又怎样?反正就是死在这热病嘛。”
我爷说:“你能对起婷婷吗?”
我叔说:“婷婷和我结婚以前就有过男人啦,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我的话。”
我爷说:“你对待起你孩娃小军吗?”
我叔说:“爹,瞌睡了,我睡啦。”
我爷说:“你也睡得着?”
我叔不说话,努着力儿要睡着。
我爷说:“婷婷她娘儿俩知道咋办呀?”
我叔翻个身:“她怎么会知道?”问着话,他就果然睡着了,鼾声细细地响,很快也就睡实了。有了贼欢的事,有了动动荡荡被人捉奸的事,他像走过了多远的路,筋疲力尽了,很快睡着了。
我爷睡不着,恨我叔,愁我叔。睡不着,他就独自在屋里床头上坐,听着我叔那长短不一的浑乎乎的鼾,恨不得起床把他活活地掐死在床上。想着掐,却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在那床上枯枯地坐。枯坐着,围了被,衣裳没有脱。枯坐着,想了很多的事,又如啥儿也没想,脑子里嗡嗡啦啦响到后半夜,又直到天亮都是一片野荒的白。野荒茫茫的白。恨我叔,又恨将不起来;怜着他,又怜将不起来。待窗口泛青后,眼皮儿硬,又没有瞌睡在眼上,爷就起床朝着门外走,路过我叔的床前时,想弯腰一把掐死了他。弯下腰,却是把他掉在床下的被角朝上撩了撩,把他露着的肩膀盖上了。那肩膀上还有新起的热病疮痘儿,红红的,四五个,像在水里泡过的碗豆一样胀大着。
爷立在床边上,细看一会叔的疮痘出门了。
摸了摸叔的疮痘出门了。
在校外的田头和地边,走走站站回来了。
回来看见丁跃进和贾根柱在敲他的门,他从他们后边走过来,哀求求地问:“跃进、根柱,有事呀?”
意外的事,就从这个时候发生了。意外得如日头从西边出来东边落下样。如平原上睡了一夜平地里起了一座高山样。如枯干百年的黄河古道又有了满河流水样。冬末初春的季节里,有了满地六月才熟的小麦样。丁跃进去敲门的手在半空僵了僵,他和根柱同时扭回头,看见我爷立在他们身后边,三尺的远,脸上挂满了累,眼里的红丝和蛛网一模样。他们彼此就看着,静静地看,默了好一会。
跃进脸上挂了淡淡的笑,说:“叔,你一夜没睡吧?”
我爷苦笑一下说:“不瞌睡。”
贾根柱就望望丁跃进,彼此对了眼,扭头望着我爷说:“丁老师,我俩想和你商量一个事。”
我爷说:“有事就说吧。”
根柱瞟瞟大门口:“到那儿说。”
我爷说:“在哪都一样。”
跃进说:“别把丁亮吵醒了。”
他们就退到学校大门里侧的边角上,站在一座房的山墙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根柱瞅着丁跃进,说:“你说吧。”
跃进又瞅着贾根柱:“还是你说吧。”
根柱就把目光搭在我爷的脸上一会儿,先把双唇闭成一条线,后又用舌头舔舔嘴唇说:
“丁老师,我和跃进都是活不了几天的人,想来想去有桩儿事不该满着你。”
我爷就又瞟着他们俩。
根柱笑了笑:“丁亮和玲玲是我和跃进锁进屋里的。”
我爷的脸色有些变。有些青,有些白,望着他们的目光又有些茫。荒野上的茫。抓捞不住后人要从半空掉在地上的惊慌慌的茫。最后把目光落在丁跃进的脸上时,爷以为跃进会有些欠疚地把头低下去,可跃进却是抬着头,和贾根柱刚才一样脸上挂着笑。挂着和我叔脸上常有的那种赖色的笑。挂着笑,望着我爷闭着嘴,不说话,像他俩要从我爷脸上看出啥儿样。
爷就有些惊奇地望着他们俩。
根柱就开口:“实说了吧,是我俩锁了门后让人把钥匙送给了玲玲男人的。”
跃进说:“根柱还想给丁亮的媳妇婷婷送一把钥匙去,是我把他拦住了。”
根柱瞟瞟跃进道:“主要是念起丁老师教过我,不是念起丁亮有啥好。”
跃进说:“叔,还有桩事要和你商量一下子。”
根柱说:“丁老师,我俩知道丁亮和玲玲贼欢的事你是最怕他媳妇婷婷知道呢。”
跃进说:“所以就来和你商量这桩儿事。”
根柱说:“也不是啥儿大不了的事。”
跃进说:“对你没啥儿不好的,你只要答应就行了。”
根柱说:“一答应就天下泰平了。”
我爷说:“有啥事,你俩就说吧。”
跃进说:“根柱,还是你说吧。”
根柱说:“谁说都一样。”
跃进说:“你说吧。”
根柱说:“那我就说啦”,扭过头,望着我爷道:“丁老师,听了你可别生气,我俩是为了怕你生气才和你说的,才来和你商量的。想着你是明白人,才来和你商量的。要是换了庄里的第二个人,就是李三仁他还活在庄子里,还是丁庄的村长兼支书,支书兼村长,我和跃进说做就做了,说干就干了,压根儿不会和他商量的。”
我爷说:“你们俩——到底啥事吗?”
根柱说:“就是学校里的事,你以后啥也别管了。病人的事,也一点别管了。这些都由我和跃进管着了。”
跃进说:“叔,直说吧。就是让你把我俩当成校长看,当成这一堆热病们的领导看,当成庄里的村长、支书看,我俩以后说啥你听啥。只要你听了,热病们就没有谁会不听我俩的话。”
我爷笑一下。哑然地笑一下:“就说这?”
“就说这。”根柱板着脸:“你得把热病病人们集中起来说一下,宣布以后学校里的事都归我俩来管了,政府照顾的东西归着我俩来管了。听说丁辉手里有一枚村委会的章,你得把庄里的公章从丁辉手里要出来,那章以后也归着我俩来管了,就当我俩一个是村长、一个是庄里的支书就行了。”
我爷就望着他俩不说话。
跃进说:“让你宣布一下就行了。”
根柱说:“你不出面宣布我俩就把丁亮的事告诉宋婷婷。告诉了婷婷你们家的日子就乱了,就要家破人亡了。”
跃进说:“叔,由我俩来管病人、来管住庄里的事没有啥儿不好的。”
根柱说:“保证比你管得好。——我们都知道,你大儿子丁辉把上边照顾给我们的棺材卖掉了。听说他要再挣些钱后就搬家,不搬到东京就搬到城里去。你家老二丁亮不光和人有这贼欢的事,还是和自己的弟媳妇,你说你再管这庄里的事、学校里的事,咋还合适呢?”
跃进说:“叔——不让你管是为了你好呢,为了你们一家人的好。”
根柱说:“你要不同意我俩就把丁辉和玲玲被人捉奸的事去说给婷婷听,那时候你们家的日子就乱了,就要提前家破人亡了。”
他们俩,一递一句地说,同双簧戏一样。和马香林唱的坠子样。我爷就在那儿看,就在那儿听。日光晒在他脸上,使他的脸有了发光的白。苍白着,竟有细密一层汗珠挂在那脸上,像水洗了一样挂在他脸上。忽然间,爷已经很老了,头上的花发也差不多全白了。银晃晃的白,立在山墙下,他的头像是城里卖的飘摇在半空的白色汽球儿,要不是有那脖子的牵,也许他的头会荡在半空里,会在荡着中,猛地掉在学校的大门里。爷像不认识了庄里的根柱样,像不认识了同族侄儿跃进样,望着他们俩,就像他代课教书时望着课本上他看不出意思的两张图,算不出得数的两道题,就那么地看着他们俩,半张着的嘴,从开始听他俩说着话,到末了嘴都半张着,没有动一下,没有合一下,眼也没有眨一下。
校院里的桐树上,有麻雀水喳喳的叫,在他们立站着的静里边,如同有一股急雨荡在校院里。他们就那么立在沉寂里,死默着,默死着,三个人不停地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到末了,先是贾根柱有些耐不住性儿了,他像喉咙痒样咳一下,咳了一下说:
“丁老师,我俩说的你都听见没?”
爷就照根柱和跃进说的宣布了。
在吃饭时候宣布了。没说别的事,只说他老了,丁亮、丁辉这两个不争气的儿让他丢尽了人,他再也没脸来管学校里的事,没脸来管热病人们的事,更管不了庄子里的事——也就索性不管了,以后由根柱和跃进他俩管着了。
说他俩还年轻,病也轻,心也热,就由他们管着了。
人都蹲在灶房和仓房门口的日头地里吃着饭,都想起昨夜我叔和玲玲贼欢的事,就都觉得我爷确也没脸再管啥事了。自己孩娃都管不了,哪还能再管了别人的事。便都扭头去找我叔在哪儿,就都看见他蹲在灶房以东、离仓房最远的檐下吃着饭。人们看他时,他也看人们,脸上还挂着厚赖赖的笑,像他压根不把昨儿夜里的贼欢当成一回儿事。不把爷不再管学校的大小事情当成一回儿事。不把贾根柱和丁跃进管事的事当成一回儿事。他的笑,飘挂在脸上,像是装出来的笑,还像是当真不把被捉奸当成丑事的笑。他的笑,让人们捉摸不透时,就有人在饭场这边唤:
“丁亮呀,占着便宜了是不是?”
我叔回话说:“快死的人,贼欢一天说一天。”
贾根柱和丁跃进不看我叔的笑,他们把端在手里的饭碗放在地上听,听着我爷宣布的话。听完了,从身边窗台上拿起一卷标语似的纸,用洗锅刷子粘着碗里的饭,把那红纸贴在了灶房门前的杨树上。
他们不说话,很严肃地贴着那张大红的纸,贴完了,人都过去看,见是他们订出来写在纸上的条规文:
一、每个病人必须每月按标准兑粮入伙,缺斤少两参假者,日他祖奶奶,让他全家人都得热病死;二、凡政府照顾的粮、油、药物等,由学校统一管理,任何人不得贪吃多占;贪吃多占者日他祖先八辈子,连他祖先八辈、后代十六辈,都得热病死。
三、争取政府给每个病人照顾一口黑棺材,棺材由贾根柱、丁跃进商量发放,不听指挥者,不仅不发棺材,还动员全庄人去曰他祖先八辈、后代十六辈。
四、学校的财产任何人不得私自挪用占用,凡用者必须由贾根柱、丁跃进商量同意;偷占挪用者,不得好死,死后会被人开棺盗墓。
五、凡牵涉到大伙利益者,大小事物,都须经贾、丁研究同意,盖上公章。没有村委会公章的事情一律无效。不听话者,自己早死,爹娘短命,儿女出车祸。
六、任何人住在学校不得偷鸡摸狗,伤风败俗,再被抓住者,一律送回村庄,戴高帽、挂牌子游街示众。把热病血洒在他全家人的脸上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