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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 第一章 一(1).2

作者:阎连科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6:37

七、凡不同意上述规定者,过河遇断桥,做梦梦见死,身上的热病传家人,传亲戚,传给他(她)所有的亲人和朋友,而且他(她)还必须马上回到家里吃住等死,不得再在学校多呆半天。多呆半天他(她)的热病就发作。

大家围着那告示样的七条规定看和念,脸上都挂着自己骂了谁的笑,觉得那规定写得好,舒适和快活。就都扭头去看着根柱和跃进。根柱和跃进就蹲在墙下吃着饭,脸上板结的严肃如天上乌的云,到了末了时,事情和规矩就这样确定了。

结果呢,在那条规下,学校和庄里反而都有了许许多多跷跷蹊蹊的事情了。

丁庄就有些不是起初的丁庄了。

事情也没啥儿大不了,就是贾根柱家里有喜事。大喜的事,他弟弟染上热病了,左邻和右舍,全庄人家都对外庄人说他弟弟身体好,一顿能吃三个馍,两盘菜,再喝两碗汤。终于就把外庄一个没病的姑娘说动了心,也就答应要嫁他。答应三朝两日就结婚。弟弟要结婚,大喜的事,摆宴请客要用十张桌。原先各家专门请客用的方桌大都改做棺材了,待今儿根柱的弟弟根宝要结婚摆宴时,借不来大喜用的八仙桌,他就让弟弟来学校拉课桌。

半晌里,他弟弟根宝用板车拉着几张课桌要走时,我爷在门口拦了他,说那课桌谁也不能动,除了孩娃们上课谁也不能动。就是有人把他打死他也不能让人动了那课桌。

新课桌,黄的漆,六张桌子腿套腿的装在板车上。爷要去车上把那课桌卸下来,二十二岁的根宝要把桌子往上装。吵起来,学校里的热病人们都来了。

根柱和跃进也来了。

这是根柱和跃进在学校当家做主的三天后——在这三天里,根柱和跃进没多吃大家一口饭,也没多喝一口大家熬的中药汤,还两次跑到乡里替病人们要照顾,给每个病人要来了十斤面、五斤豆,还说好每家有热病病人的,麦熟后向政府免缴三分之一的土地税,一反加一正,各家不仅有了二十几斤粮,还又省下了上税钱。只少省下了每年为那税钱与政府的争争和吵吵。都为这些高兴时,我爷和根宝吵起来。

我爷说:“学校的桌子谁也不能动。”

根宝说:“丁老师,我有热病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爷说:“你有热病你还和人家结婚呀?”

根宝说:“老天爷,你想让我一辈子打光棍?”

就都围上来,看我爷拦在门口不让那拉了课桌的车子走,就都劝我爷。

说:“借借桌子有啥不行啊,又不是不还呢。”

说:“人都死绝了,庄里娶个媳妇容易嘛。”

说:“丁老师,你不是因为根柱不让你管这学校报复吧?”

爷不再说啥儿,只是拦在门口上。半暖的日光从头顶泄下来,所有的人都把棉衣脱去了。有的穿了旧毛衣,有的穿了新绒衣,有的单穿着布衫后,把他的棉衣披在肩膀上。这季节,穿单的寒,穿棉的暖,他穿单披棉就不冷不热了,寒暖相宜了。我爷穿了件不新不旧的黄绒衣。黄绒衣把他的脸衬成了腊黄色。那腊黄上还挂着一层汗,在日光里像黄土地里渗出的水。爷就立在学校铁门的正中央,一手扯着一边的门,用身子拦了那被推开的宽门缝,双腿分立着,像两根木桩被砸进了地里样。瞅着所有的热病们,爷对所有的病人们说:

“谁敢保证他死了,他孩娃不再来学校读书写字,我就让根宝把这桌子都拉走。”

没有人说话。

我爷唤着问:“谁敢保证啊?”

仍然没有人说话,就都僵下来,空气结了冰,人便木呆着,不知如何是好时,根柱就来了。不慌不忙地走,脸上呈着青,有一股怒气在脸上压盖着。他从人们让开的道上走过去,竖在爷面前,收住嗓子冷冷说:“丁老师,你忘了三天前我们说过的话?”

我爷瞟了一眼贾根柱,不高不低说:“我只要还看管这学校,我就不让人拉这课桌子。”

根柱说:“你看管学校是不错,可这学校是丁庄的小学吧?”

“是丁庄的小学呀。”我爷不能说这小学不是丁庄的,可是他说了,根柱就占下理儿了。根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摸出村委会的章,蹲下来,把那白纸铺在膝盖上,将公章放在嘴上哈了哈,便在那纸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递给我爷说:“这下你让拉了吧?”看我爷依然拦着大门不动弹,就又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用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经研究同意贾根宝从学校拉走十二张课桌用”,还在那纸上签了自己的名。把名字显赫赫地签在红的公章上,重又把纸递到我爷的面前去:

“这下你还有话要说吗?”

爷瞟了那张纸,和那纸上的字和章,又用眼乜斜了一下贾根柱,像乜斜一个平常爱说假话的孩娃样,有些瞧不起,又有些可怜那孩娃。可他眼里的瞧不起是被根柱看见了,被大门前所有的热病人们看了出来了,就都觉得是爷的不对了。已经盖了公章你就该放了人家了,说破天不就是要用几张桌子吗。已经在那纸上写了“经研究同意”了,你就该放了那些桌子了。要结婚的喜事你那能这样啊。

这时候,我叔从人群中挤出来,替贾家求着人情说:“爹,又不是我们家的桌子,何苦呀。”

我爷说:“闭上你的嘴——不是你也没有今儿天的事。”

我叔就不再说啥了,脸上挂着笑,笑一笑,又退到了人群里,说:“好。好。我不管。我不管还不行吗?”

赵秀芹从人群挤出来:“丁老师,你不能这样短见吧,这课桌又不是姓丁的。”

我爷说:“赵秀芹,你连你的名字都不认识,你明白啥儿呀?”

赵雪芹就张嘴哑然了,嘴张着,无话可说了。

丁跃进从人群后边挤过来,拨开挡着路的人群说:“叔,让根宝拉桌子是我同意的,你闪开让根宝拉过去。”

我爷说:“你同意就可以拉了吗?”说完就拿眼逼着丁跃进,像要把他吞进眼里去。

跃进是不怕我爷的,他和我爷乜他样乜了一眼爷,高了嗓门生生硬硬道:“我和根柱都同意,是商量过了才同意根宝来拉的。”

我爷把他的脖子梗了梗,把头仰在半空里,不看贾根柱,也不看丁跃进,只瞟了一眼丁庄的病人们,然后就把目光仰到天上去:“要想把这桌子拉走掉,就让车子从我的身上翻过去。”说完这句话,爷把两扇铁门用力关了关,让门缝把他挤起来,像他把自己和铁门焊在了一块样,像就是根柱和跃进动手拽他、拉他、打了他,他也不会和那铁门分开来。

景况便又硬下来,僵下来,空气又如结上了冰。谁都不说话。谁都在看着根柱、跃进和我爷,看着他们如何在这僵硬中收下戏的场。渐渐的,人就明白那不让拉桌子不是桌子的事,不是我叔和玲玲被捉了奸的事,怕是谁来管这学校的事。谁来管这学校的桌子的事。

也就都默着。

黑鸦鸦的默。被初春的暖阳照着还令人生寒的默。

写了字、盖了章的纸在贾根柱的手里抖。轻微微地抖。他的脸上是一层死青色,双唇绷成一条线,看着爷就像看着一头老了还会咬人、抵人的牛。

老不死的牛。

丁跃进立在贾根柱的身边上,他的脸上不见青,却是被人用唾味“呸!”在脸上的没趣和无奈。因为我爷是他叔,好与坏都是他的叔,还教过他的书,是老师,他不能拿了我爷咋样儿,就看着贾根柱,希望根柱这时能做些啥儿事,能让我爷先自松开大铁门,让根宝把桌子拉走掉。反正那桌子,是贾根柱的兄弟要用的,这场面,要收场也该有根柱来收场。根柱的弟弟二十二,都知道他患上热病了。他没卖过血,可不知为啥他就染上热病了。是丁庄全庄的人隐着实情他才讨到媳妇的,才骗下人家姑娘的。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外庄大姑娘,比他小着两岁半,人漂亮,有文化,考过大学没考上。再有几分她就考上了。考上了她就不用嫁给有着热病的根宝了。可她没考上,她就要嫁给丁庄的根宝了。

她说:“娘,人家都说丁庄家家有热病。”

她娘说:“丁庄的人都说这根宝没热病,他没热病你怕啥?”

她娘说:“我供你读了十年书,你连个大学都考不上,我一辈子白生你、养你了,白养你、供你了,你还想在娘家让我把你养老送终是不是?”

姑娘就哭了。

哭了她就同意嫁到丁庄了。就同意三朝两日结婚了。根宝三朝两日一结婚,也就算做过男人了,也会有自己的后代了,有了热病也没有那么多的憾事了。他就等着结婚的事。准备着结婚的事。待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只差拉几张桌子在婚宴上摆摆时,没想到我爷拦了他的路。

这不是拦了他拉桌子的事,是拦了他的大喜的事。他瘦小,人也刚有病,身上还未退掉发烧的热,缺精神、短力气,加上我爷是长辈,他不能拿我爷咋样儿,就有些可怜地瞅着他的哥。他哥对他说过以后学校、庄里的事都归哥管了,哥要趁活着把家里的后事安排好,眼看着弟弟成个家,眼看着把父母的百年后事都打发一遍儿,趁活着再把卖血没有盖起的另外几间瓦屋盖起来。可现在,我爷连课桌都不让他拉回去,他就有些可怜地瞅着他的哥,盼着他哥突然说句啥儿话,我爷就从那门前走过去,他就把喜桌从学校拉出去。

根宝就那么半是哀求、半是替哥为难地望着贾根柱,这一望,根柱说话了。根柱忽然有些平静地说:“根宝,这桌子从哪拉来的,你还拉回摆到哪儿去。”

根宝越发不解地望着哥。

根柱说:“听我的话,把桌子拉回去。”

根宝便犹犹豫豫地又拉着那些桌子往学校里边走。板车和桌子在走动中的叽咔声,灰土乎乎地落在大门口。病人们也都望着那拉进院子深处的一车桌,有说不清的憾事挂在每一张的脸上去。不知道根柱为啥要这样,不明白那么隆重的一出戏,就这样不了了的收了场。日头已经移到了校园的顶,院子里初春的气息愈发的浓,能闻到从平原上漫来的树草发芽的润,像人站在河边闻到的水气样。

爷料不到事情会这样收下场。料不到根柱会这样通着情理软下来。他忽然觉得好像是自己哪儿对不住根柱了,对不住根宝的婚事了,望着在对面教室卸着桌子的瘦根宝,他对根柱说:“根宝请客的桌子我去借,我就不信庄里借不来几张八仙桌。”

“不用了。”根柱冷冷一笑说。淡淡地说。淡淡地说着,根柱就从爷的身边挤过了门。和爷擦肩而过时,他的脸上又开始板着了青,脖子又有青筋跳起来,像有几根发绿的柳枝竖在他的脖子里。他就那么冷冷地从我爷身边擦过去,在所有病人的目光中,朝着丁庄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走,像一段没有枝丫的树桩移在平原上。移在初春里。

初春了,树都发了芽。所有的事情都要发芽了。

事情是一环扣着一环的。

有了这一环,也就短不了那一环。

贾根柱回到庄里没多久,我婶宋婷婷就从丁庄走出来。像一股风样从丁庄卷过来。旋风样,朝着学校里刮。她走着,脸上也是腊着黄,嘴角上的肉一牵一牵地抖,手里扯着的孩娃儿小军,跟不上她的走,就一路小跑地追。小军的脚步儿,像踩着鼓点样追着他娘的脚步儿。

平原上,泛绿的小麦漾荡着青色的光。那些荒野的地,荒野下的田地里,也都有浅浅的绿色从土里钻出来,在探头儿探脑望着世上的事。远处的黄水村,或是小李庄的人,那些没有病的人,在他家的田里锄小麦,或是浇着春小麦。人在远处的天底下,就像风里的一把、一捆竖在地里的草。我婶在那灰亮的路上走,卷着走,小军被拉着扯着跟在她的身后跑,那景况,和丁小明在那一夜把玲玲从仓房屋里拖将出来走着样,一模的样。

午时了,到了烧着午饭、吃着午饭时候了,可丁庄的人,不烧午饭也不吃午饭了。生火烧饭的妇女都把柴火熄下来。锅烧开的又往锅里添了生的水。舀饭吃饭的又把饭碗推在了案板上。他们不知道庄里出了啥儿事,又好像知道要发生啥儿事,大大小小的人、男男女女的人,跟在我婶的身后边,跟着往学校风卷着。卷过去地上腾起了一阵土,像马队从村庄朝学校奔了过去样。

有男人立在门口骂:“一辈子没有见过热闹是不是?你给我滚回来。”

他的媳妇就从那人群撒着回来了。

有老人站在村庄中央唠叨说:“还嫌庄里热病死的人不够?还要跟着去逼着人家上吊是不是?”

她的儿娃或孙子也都站下了,立在庄口不去看那热闹了。

可也有媳妇从她儿女手里接过碗:“看去吧,看看热闹吧。”

“快去吧,快去看看热闹吧。”

她的儿女、孩娃就追着人群往学校跑去了。

丁庄已经二年没有这么热闹了。自有了热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这热闹是要超过马香林说说唱唱的热闹呢。是活灵活现、不是戏文里的热闹呢。

那时候,学校里已经静下来。赵秀芹领着两个妇女到南边去烧了她的饭。别的人,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屋里去。院子里,荡空空的静,像冬天里的野旷般。我婶就扯着她的孩娃从外边卷着进来了,后边跟着许多的大人、孩娃进来了,脚步声啪喳喳的响。把学校的铁门推开时,那铁门的响声让人的牙根有些酸。

学校里的人,最先听到那声音的是我爷。是我爷和叔。他们正在屋里说着啥,说着刚才发生了的事,抱怨着,抱怨该不该那样对待根宝时,我叔说:“好坏根宝也是有病的人。”爷却说:“有了病就别骗人家姑娘呀。”我叔说:“又不是丁庄的姑娘,你管那么多干啥呢。”爷却说:“我知道你也不是一个好东西。”说着时,事情就到学校了。到了屋门口。爷就从里屋走出来,在屋门口和我婶碰在了一块儿。

  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我叔站在爷的身后边。

他们的目光碰在一块儿,像庄外马路上的汽车撞到了一块样,立马两个汽车就都停下了。

都无声无息了。

我爷望着宋婷婷,看见她原先润红的脸上现在都是了菜青色,像她脸上也有春绿生发着,也就立马明白了。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事。叔也明白了,明白了就要发生的事。她在爷身子后,看了一眼他媳妇,身子一缩便又退回到了里间屋。

接下来,爷便扭回头,对着里屋大声地唤:

“亮——你出来。出来给你媳妇跪下来!”

叔在里屋不吭声。不动弹。像那里屋没有人一样。

爷又唤,怒冲冲地唤:“不争气的东西你出来呀,出来给婷婷跪下来!”

我叔没有走出来,他把里屋的门给关上扣住了。

爷便拿脚去踢那柳木门。砰砰地踢。踢不开,就又拿起一张凳子砸。可举起凳子时,事情有变了,像卷来的洪水缩着了。龙卷风的龙头缩着了。忽然间,我婶从门外跨进来,站在门里口儿上,默沉着,让原先脸上的菜青淡下来,让那积着暴怒的脸色静下来。待差不多平平静静了,她半冷半热地叫了一声“爹”,半冷半热地往那屋里的左右看一下,扫一眼,把落在额上的头发朝耳后撩一下,做出了很少有女人能有的大度来,说:

“爹,你不用叫他了。——他压根不是人,他不会答应哩。”

爷举起的板凳僵在半空里。

我婶平平静静说:

“这也好,我这辈子没啥对不起你们丁家了。我可以离婚回到娘家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热病会传到我和小军身上啦。”

爷举在半空的板凳软软塌下来。塌下来还提在他手里,像有一根绳子系着那凳子,系着吊在他的腰腿间。

婷婷顿了顿,又用舌头舔舔她的干嘴唇,然后她的脸色便红了。浅淡的红,红着脸色说:

“爹,小军我带走,想孙子了你可以去我娘家看。可丁亮要去看了我会让我哥我弟们打断他的腿。”

说了这些话,我婶便走了。

不等我爷说上一句就走了。

转身就走了。

贾根柱从丁庄回来了,和丁跃进一块又从教室屋的那边走过来。来找我爷丁水阳。他们到我爷的屋前时,婷婷刚从爷的屋里走出去,庄里来看热闹的闲人都还没有散。根柱说:“都回吧——都回吧,没见过热闹是不是?”他像干部一样说着话,从庄里来的人便有些不解地望着他。跃进便在他身后解释道:“听不明白是不是?学校里的事,大大小小都归他管了——都归我和根柱管着了。”这样和庄里来的人们说道着,他们就进了爷的屋。

跃进笑了笑,叫着说:“叔——我俩来再跟你说件事。”

根柱没有笑,递上一张纸,那纸和不久前写的“经研究同意”的纸一样,都是红横格的白信纸。信纸的右下角上盖了村委会的章。章的上方写着一句话。

一句惊天又动地的话:

经研究同意,撤消丁水阳在丁庄小学看管东西兼做老师的资格。从今往后,丁庄的丁水阳同志不再是丁庄小学的人。丁庄小学的一切事物,他都不得插手管理。

丁跃进和贾根柱的名,一上一下签在公章上。再下边,就是日期了。接过那纸看了看,默着念一遍,像不能相信样,抬头看看跃进和根柱,爷又低头念一遍,那苍老的脸上的皮肉随着他的念,有了抽搐地抖。爷念着,他想一下把那纸给揉成一团儿,揉成一团甩在跃进和根柱的脸上去,可当他再次抬头时,他看见跃进和根柱的身后还站了几个年轻轻的热病们,有贾红礼,贾三根,丁三子、丁小跃,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都是贾根柱和丁跃进家不出五符的族亲的人,一家的人,刚有热病的人,他们眼里都有冷冷的光,看着爷,像终于找到了仇人样,不说话,有的把胳膊抱在怀里边,有的倚着门框边,嘴角上挂着一丝冷的笑。

我爷问:“你们想把我吃掉是不是?”

根柱说:“丁水阳,你已经不配再当学校的看管了,你家老大把丁庄人的血都卖干了。把病人们的棺材也都卖光了。现在正卖着外庄人的棺材呢。你家老二比老大小,可他也不见得就比老大好——自己有热病,有媳妇,到学校还和人家的媳妇胡乱搞,搞的还是自己亲叔伯的弟媳妇。弟媳妇——丁水阳,你当老师这叫乱伦你知道不知道?”

根柱问:“让你说,你还配当这学校的看管吗?”

也就宣布说:“从今天起,你已经不是丁庄小学的老师了,你再也不要管这学校里的大小事情了。”

爷就不吭声,一直立在屋中央,人在忽然之间秧起来,身上的筋骨如被人抽去了样,似乎会很快倒下去,倒在屋子里。可是他没倒,他用自己的脚趾抠着地,让自己好坏还站在屋子里。

那一天的夜,漆黑黑的夜,教室屋里的灯大都还亮着。大门口的屋里灯没亮,堆着一团死重的黑,像黑石头码满在了里间屋。爷和叔坐在屋里像挤在石缝间。老天似乎要下雨,粘稠的潮气在那黑里流。爷坐着,脸上、手上潮了水。叔仰躺在他的床铺上,望着夜,让那死重的黑夜压在他脸上。压在他的呼吸上。

闷得了不得。

我爷说:“亮——你得回家去一趟。”

我叔问:“干啥?”

爷说:“回去看看婷婷呀,别让她真的回娘家。”

叔想想,想了想,终于回家了。

校院里有人在连夜装课桌,是贾根柱和根宝在连夜拉课桌。贾红礼、贾三根都在帮着装。好像赵秀芹也在帮着装。他们说着话,听不清,像说着婚事啥儿的。还有笑,笑像雨天流过黄河古道的浑水样。

叔在大门口听了听他们搬桌装车的说话声,说笑声,咳一下,待那边的声音静下来,就从大门出去了。

回家了。

到了家门口,一看大门上落着一把锁,心里寒一下,慌忙着到门脑的门框缝里摸一摸,摸出两把钥匙来。开了锁,快步地走进院子里,再开屋门的锁,拉亮灯,四下里扭头瞅了瞅,见正间屋里还是原样儿,桌上娘的照片上落着一层灰。祖先的牌位上也落着一层灰。界墙下的凳子上,放了他的没有洗的衣服和裤子。再走进里间屋,拉开立柜的门。看见婷婷和小军的衣服不在了。慌忙把手伸进柜子里边的一个角里去摸索,摸那放在那里的钱和一个与立柜一个颜色的红存折,摸了大半天,空手出来时,叔想婷婷她走了,丁家又要家破人亡了。

想我丁亮三朝两日该要下世死掉了,眼里有了两滴泪。

果真就又要一次次的家破人亡了,像贾根柱说的那么样,庄里就提前着那家破人亡的事情了。

家破人亡的事,和这年的春天提前到来样,急脚快步赶来了平原上已经布满了绿。田野上的小麦脖子都硬将起来着,蓄了一冬的地力这时都用在了生长上,好的田地和坏的沙土地,在初春里都把小麦养得肥肥的旺。只是旺到半月后,一月后,仲春来到后,沙土薄地的地力用尽后,那时才能看出地的厚薄来,看出一些庄稼的瘦黄来。这当儿,初春里,一片的绿。路边、田头和没有种小麦的荒野地,野草疯着长。长荒了,疯野了,红花、白花和黄黄紫紫的花,飘荡在一片一片的绿草间,像印错、印乱了的花布样。大红中的绿;大绿中的红。一片模糊中的黄;和一片艳黄中模模糊糊的绿,七颜八色着,如一草一花都成了疯子草,疯癫癫的花。竖在平原上的树,不见孤独了,绿叶都在半空晃。晃着长,像唱着歌儿生长样。

那上了千年的古道上,黄河的古道上,被沙土铺盖着的黄河古道上,宽处上千米,窄处上百米,在平原上逶迤迤地铺展和延伸,有着几百里的长。其实呢,没谁知道有多长,好像和天一样长。因为它的长,因为它比平原低,低出一、二米,呈着枯沙的灰黄和灰白,像勒在地球上的一条枯败却又结实的腰带样。可现在,春天了,野草在那古道上四处疯长着,那腰带似的沟壑和平原一个颜色了,也就看不出它的沟壑深浅了。平原是真的一马平川了。一马绿川了。一世界的绿色了。

满天满地都是绿色了。

树都绿着了。

庄稼绿着了。

村庄绿着了。

天地也都绿着了。

热闹也在春天醒转过来了。忙起来,像没有病一样,都忙着从学校往家里搬东西。搬分给每一个病人的桌子和椅子,还有黑板和原来老师屋里的箱子、床铺、脸盆架和一些从哪弄来的木板、檩条与椽子。

叔已经回到了丁庄住。回到了他家去住了。回了娘家的我婶宋婷婷,从娘家捎来了话,说她死了都不愿见我叔。她只想见见我叔死后的样子就行了。说等他死了她来丁庄把房子卖掉,把家当拉走就行了。我叔就只好从学校回到家里住,回家守着门,等他死了她来拉东西,卖房子。

学校里,爷已经不是保管了。谁也不把他当作保管、老师了。他只是住在那里的一个丁庄老人了。热病们,吃饭、下棋、熬药,病重、病轻都与他无瓜葛。没有人再对他敬着了,虽然还是住在大门口的屋,可有人从门口过去了,只是他朝人家点个头,人家才朝他回个头。人家朝他点个头,他也忙不迭地朝人家回个头。至于那几十个的热病们,在教室屋里做些啥,说些啥,病轻了都又干些啥,那些都与他不相关联了。

能让他还住在学校已经不错了。

有一次,他问一个二十几岁的病人说:“根柱的弟弟结完婚,把借学校的课桌还了回来没?”

那人说:“啥儿根柱呀,他是我们贾主任。”

爷就愣在门口上,望着那个年轻的病人说不出话。

那个满脸疮痘的年轻病人也就淡下脚:“你不知道吧?我根柱叔和跃进叔已经是我们的主任啦。”

说着话,那病人就往院子里边走,把我爷留在门口像把他留在了世界外。

就昨天,昨儿天的黄昏里,日头由黄爽朗朗变成粉淡淡的红色时,赵秀芹从学校外边走回来,胳膊弯里挎了竹篮子,篮里放了白菜、粉丝、红萝卜,还有几斤肉,两条鱼和一瓶酒。肉是鲜猪肉,酒是当地最好的宋河液,不开瓶香能飘十里。爷望着走近的赵秀芹,老求少地笑着说:“哟,要改善生活呀?”

赵秀芹脸上跟着堆下笑:“给贾主任和丁主任俩人做饭呢。”

我爷说:“不是大家都吃肉?”

秀芹说:“贾主任和丁主任去向政府要来了一笔照顾款,大家都说要给他俩单独买上几斤肉,买上一斤酒。”

这时候,爷才知道根柱不叫根柱了,根柱是了丁庄热病委员会的贾主任。跃进不叫跃进了,跃进是了丁庄热病委员会丁主任。爷知道校园里边有了一番新的天地了,有了新的次序了,像乡政府、县政府、地区和省里换了领导样,一切都不是原样了。

改天换地了。

爷觉得心里有些酸。有些酸酸的寒,可又觉得毕竟热病们的日子好过了,这就没话儿可说了。没啥儿可牵可管了。可是就今天,就过了一夜到今天,百无聊赖时,爷从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一站,绕着学校的围墙走了一圈儿。围着初春的绿色走了一圈儿,像绕着他家走了一圈样,待回到学校门口时,就见病人们,个个大汗淋淋地从学校扛着东西往外走。有的扛了教室里的两张桌,有的扛了一个大黑板,还有的,两个人抬了学校放在一个墙下风道的一根大檩木。再有的,没有抬也没有扛,几个人用一个板车推着原来学校老师的床。他们一个个,都脸上发着光,兴冲冲地把学校的东西朝着丁庄运,朝着自己家里搬,如爷在梦里看到的地上开鲜花,地下结黄金的时候忙的庄人们。人人都手忙脚乱着,边走边说着:“你的桌子比我的桌子好,木板比我的桌子木板厚。”

“你的那根木头是榆木,要卖了肯定比我这桐木贵。”

“你分的床是栗木吧?我家分的床是椿木的。”

说着都从开了大门的学校涌出来,像了一股水,闸门一开泄了出来样。我爷不知道发生了啥儿事,他沿着围墙朝人群快步赶过去,到门口拦下有病还扛了三张课桌的根柱的堂弟贾红礼:

“你们这是干啥呀?”

贾红礼让头从那高到半空的桌下钻出来,瞟了一眼说:“干啥呀?去问你家老大丁辉我们干啥呀。”

说完就走了。

愤愤走掉了。一人扛了三张新课桌,像生了气的山羊扛走了一架能长草的山。爷还是不知发生了啥儿事,呆呆地立在校门口,待又有一个人扛着一块黑板出来时,他看见那黑板的一个角上有一颗螺丝钉,明白那黑板正是平时他代课时最爱用的榆木黑板了,面儿光,木纹绸,写字时又滑又肯吃粉笔。为了擦黑板时的便,他在那黑板的右下角上拧下一颗螺丝钉,在那钉上总挂着用蒸馍布改的抹擦布。可现在,那黑板被谁背着走,人被盖在黑板下,如藏在壳里的蜗牛样。

爷过去把那黑板一下掀落在了大门口。

赵德全从那黑板下面露了出来了。他望着爷脸上挂着对不起的笑,嗫嚅着叫了一声“丁老师”。

“是你呀。”我爷说:“背黑板你回家给谁上课呀?”

赵德全有些惊怕地瞟着爷,忙扭头四处看着解释着:

“我不要不行哩,这是贾主任和丁主任分给我的呀。大家都要了,我不要就得罪大家了,得罪两个主任啦。”

说完了,他还朝着身后小心地看,见院里没有人,忙又对爷说:“丁老师,你要心疼这黑板,就拿到你屋里藏起来,别说是我给你的就行了。”

爷就摸着那黑板:

“你要这黑板有啥用?”

“做棺材,”赵德全抬头看着爷,脸上飘了一层儿笑:“人家都说你家老大把县里给三邻五村的病人照顾的棺材卖掉了。现在根柱和跃进当了主任啦,就要给每个病人补发一口棺材板。”

爷便愕在那,木在校门口,看见赵德全的笑里面,有一层死的青灰色;就想他确实活不了几天了,是该准备一副棺材了。也就想起他有两个月没有见着我爹了。想起来他很早就做过的爹在县里幸福厂里拉棺材的梦。想起了几天前做过的爹四处大卖棺材的梦。

月光和日光一样儿亮。日光同月光一样温顺和柔和。

到底是着春天了,漫无边际的小麦硬了脖子后,又硬起了腰杆子。田野上零零散散分布着浇地的人,锄草的人。连那些热病轻缓的,能走能动的,都到地里忙着了。村庄里,丁庄、黄水、李二庄,还有远近左右的夏家集、古道口,老河口和明王庄,也都在春忙中到处都是荷锄拿掀的人。爹还是一个村、一个庄地去卖他的黑棺材。每到一个庄,他都弄来一张桌子架在庄口上,拿出一打儿县上发的盖有公章的表格放在桌头上,然后通知庄里各家有热病的人,说只要填上一张表,在那表上写上你的姓名、年龄、发病史和目前病状啥儿的,盖上村委会的章,再在表上签下自己的名,按上红手印,证明你确实有热病,确实到了今天活着明天要死的田地里,你就可以买上一口成本价的黑棺材。那棺材在市场上要卖到四百或者五百块,可填了这表就一律是二百块钱一口棺材了。

一律可以享受政府对热病的照顾了。

爹是一个极受欢迎的人,所到之处欢迎的人都在村口庄头排成了队。昨天他是在老河口为病人服务着,今天他到了明王庄。明王庄离丁庄有着几十里的路,座落在黄河古道的东岸上。热病在明王庄已经到了高发期,庄子里需要棺材就和饥荒年里需要粮食样。爹早上出的门,到县上交了昨儿天由热病们填的表,拉了今天该出手的两卡车八十口的黑棺材,就往明王庄里开来了。

半晌也就到了明王庄。

待那两车棺材沿着黄河古道边的马路开进庄里时,在田野浇地、锄草的明王庄人都从自家田地赶回来。日头像金子般闪在头顶上,明王庄在日光里统体发着亮,而那因为卖血盖起的楼房和瓦屋,被春阳一照晒,因为暖,因为日光聚在各家的玻璃门窗和一律是洁白磁砖贴墙镶柱的房屋上,明王庄便越发显得明亮温暖了。停在庄口的两辆大卡车,每个车上装着四十口的黑棺材,像两座漆黑的山脉码在汽车上。黑棺材上的油漆味,浓浓烈烈呛鼻子,而且风一吹,那棺材的黑漆味、木材的白色刨花味、棺材胶的黄粘味,合着棺缝的铁钉味,七七八八在明王庄的庄头上飘,转眼就把田野上春天的气息盖着了。大胡同小巷都是了这黑漆漆的棺味了。

爹卖棺材已经不亲自动手了。他带了几个年轻人,有人帮他填表格,有人帮着从车上为车下的人卸棺材,他只在另外一张桌前坐下来,喝着水,把填完表的人叫到这边来,收起表格儿,再收起他或她交上来的钱,数一数,把钱装到身边的黑皮包,再发给交钱的人一张纸条儿,让他去棺材车上领棺材。

明王庄和丁庄不一样,要比丁庄富得多,如当年丁庄卖血动员时,去参观过的蔡县的上杨庄,虽病人比丁庄比例大,人头多,几乎没有一家没有热病的人,一家有几个热病是常有的事,可因为他们当年也是卖血致富模范村,到现在,他们埋人还不用草卷和席盖,不随便在村口、庄头挖个土坑就埋了。他们埋人一律都用黑棺材,只是因为死人多,各家各户把能用的树木全都砍光了,连路边、邻村的树木也都被他们买光了,把世界砍得光光秃秃了。这时候,爹就拉着棺材来卖了。

雪里送碳了。

从庄稼地里赶回来的明王人,为了能买到一口低价黑棺材,他们自己在庄口排起了长龙队,从胡同口排到胡同正中央,有着二百多米长。为了防止一家只有一个病人却买了两口棺,有两个病人买了三口棺,爹把明王庄的村长请来了。

爹说村长呀,麻烦你来帮个忙,把着关。

村长想了想,说我家小麦再不锄就要荒死了。

爹说你家没有热病吧?

村长说我家压根没人卖过血。

爹说总有老人吧?

村长说我爹八十四岁了。

爹说那我就卖给你爹一幅棺材你给他备着嘛。

村长沉默着一会儿,说能再便宜一些吗?

爹他想了想,说比成本价再便宜五十块。

给我一口好的行不行?

有三口甲级的棺材让你随便挑。

村长就来帮着把关了。他手里拿了明王庄村委会的章,到那排着队的庄人面前看一遍,先把队中家里没有热病的庄人拉出来,接着坐在爹的身边上,再把那些热病还轻却填成危重、快死的表格抽出来,最后就开始发售棺材了。

到了午时候,日头已经正平南,村庄里的人都忙着往家运棺材,街街巷巷都是抬棺、拉棺的人,到处都是说着政府好话的人。说着热病委员会天好地好的明王人。有人家把棺材运到家门口,一时运不到院落里,就把棺材暂时摆在门口的大街上。有的抬进院里搬不进屋,就把棺材摆在院中央。一时间,八十口棺材分到了各家各户去,明王庄便到处都是棺材了。庄子成了棺材村庄了。那些分到便宜棺材的,因为得了政府的照顾他就忘了热病了,忘了家里躺着快死的人,脸上堆着笑,漾荡着轻松和快活。还有的,脸上挂着乐极生悲的泪;有的人,因为自己家里只是轻病号,不该有那棺材的,可七折八弯过了关,最终有了棺材了,他不敢明目张胆笑,就把棺材抬回家,锁进屋子里,又出来在大门口见人就说些春天了,天真暖和的话。

下一天,爹们去了离明王庄不远的古河庄。爹让三车棺材停在村庄外几里远的无人处,他先到庄里走一遍,看了看庄里的街道和房屋,见街道里都是五年、八年以前铺的水泥路,各家也都是五年、八年、十年前盖的瓦屋和楼房,也就知道庄里十年、八年前的卖血景况了,知道他们的富裕景况了。知道他们庄今天虽然家家都被热病煎熬着,可也肯定家家都还存有棺材钱。于是着,爹就找到了村支书的家里去,说我是县里热病委员会的副主任。说着取出县上的介绍信,给那年轻支书看了看,支书慌忙给爹让了座,端了水。爹便喝着水,问了村里的热病漫延的状况和死亡率,最后也就试探着问了一句话,你家没有热病吧?

年轻的支书低下了头,有泪挂在了他脸上。

爹就同情地问,有几个?

支书说,我哥死去了,我弟在屋里床上躺着哪,我这几天也跟着发烧了。

爹便沉默着,取出手绢来,递过去让支书擦着泪,最后下了决心道,支书,啥也不说了,我就自做主张把这批棺材先运到咱们古河庄,先照顾咱们古河庄的病人们。我爹说,支书啊,为了不让没病的人买走便宜棺,而那些有病的反而得不到棺材用,你得出面替我把好关——这棺材也是僧多粥少哩,上边给百姓只收一个成本价,市场上一口棺材你知道最少要卖五百块,可给咱古河庄我做主只收二百块。至于你们家,爹又想一会,慢条斯理说,你弟已经病到晚期了,我的权力只能是把棺材照顾给你弟后,一口只收成本价的一半一百块。

支书望着爹,眼里重又含了感激的泪。

这样吧,我爹说,上边规定是轻病号暂不照顾棺材的,发病不到三个月也不照顾棺材的,可你说到底是庄里的支书呀,说到底是基层的领导呀,凡是总得有个内外有别吧——待棺材分完了,你就也付一百块钱给自己留一副棺材吧,只要不让村庄里的百姓知道就行了。

支书便进屋一会儿,取出两张一百块钱的票子给我爹,笑着出门敲钟让全庄百姓都到庄子中央集合分买棺材了。

又到了午时候,古河庄和明王庄一样又到处都摆着棺材了。黑漆味在庄街上川流不息地滚动着,木香味在大街小巷上铺天盖地地弥漫着。古河庄有病没病的人,有了棺材就没有死后的忧虑了。二年间已经几乎绝迹的说笑重又回到了村庄里。

爷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过我爹了。他想见我爹,想去我家和我爹说上几句话,可又不知到了我家见了娘,该和我娘说些啥。一整天,爷都在想着要去我家见我爹的事。

临黄昏,叔来了。

叔进了爷的屋,第一句话就是:

“爹,我哥让你去他家吃顿饭,他有话跟你说。”

爷没有犹豫就和叔一道去了我们家。仲春的日光在我们家像文火温暖着。黄爽的光亮照在贴了白磁砖的墙壁上,和爷梦见的明王庄与古河庄的房屋院落一模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我家院子南边原来的鸡窝、猪窝不在了,爹和娘在那里种了一片绿荆芥,黑黑的旺,筷子样高,和槐叶一个形儿的荆芥叶,要比槐叶厚,面上没有槐叶光,有细密的粗纹和嫩筋。它们一棵挤一棵,旺了半个院,整个院里都是麻香麻凉的荆芥味。是和薄荷味不差多少的荆芥味。可薄荷味要比荆芥味儿细,荆芥味要比薄荷味儿粗。正是它的味儿粗,高县长就爱吃它的味儿了。

爹和娘就给县长种了这片粗味儿。

叔在前,爷在后,一到院里爷就望着那一大片的旺荆芥。

娘就端了一瓢白面朝着灶房走:“爹,晌午咱吃荆芥捞面条。”

娘和爷像从来没有不合的事。像多少年前她刚嫁到丁家样。还有爹,也和爷像没有过不合的事,两个人在楼屋门口望了望,都微微怔一下,马上爹的脸上有了笑,笑着给爷搬了一把有靠背还有软垫的椅,然后就和我叔三人三角着坐。这反倒让爷有些不好意思了,儿子、儿媳都还和先前一样对他热情着,可自己反倒对他们生了分。爷的脸上便微微有些热,扭头朝着别处看。屋子里,还和先前一个样,白灰墙,正面墙下摆了红条几,两边的墙下一边摆沙发,一边摆了电视机。电视机柜是红色,柜门上起着黄的牡丹花。墙角里有个蜘蛛网,往常娘是见了蛛网就要扫去的,可现在,那个蛛网从墙角扯到冰箱上,大得和扇子一模样。

有蛛网,这家就不像从前了。爷就从那网看出异样了。把目光从那有网的墙角移开来,爷就看见这边门后的墙角捆了几个大板箱,一看也就知道爹要搬家了。

爷把目光搁在那几个木箱上。

“直说吧,”爹便吸了一口烟:“准备准备我就要搬走了。”

爷就盯着爹:

“搬到哪?”

爹把目光望到一边去:

“先搬到城里去,以后钱多了再搬到东京市。”

爷就问:

“你是不是当了县上热病委员会的副主任?”

爹的脸上有了喜:

“你都听说了?”

爷又问:

“是不是你前些天在明王庄和古河庄卖过几车棺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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