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区别吗?”
米莉安的双眼就像两个刀口,憎恨从里面汩汩流出。
“我觉得没有。”他细长的手指抚摸着日记本,不以为然地说,“你以后为我做事,欢迎加入我的团队。组织对你的能力一定会格外欣赏的。”
“我倒更乐意谈谈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光头佬笑了笑,“哦?”
“我指的可不是健康保险,因为我抽烟好酒。实际上我恨不得现在就来上一支烟。所以你用不着给保险公司交钱,他们可全是吸血鬼。不过,既然我给你省下了一笔钱,你得保证别碰我的朋友路易斯。”
“那我们的箱子怎么办?”
“我拿给你们,让我去找他。我能拿到箱子,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在跟我谈条件?”
“没错。只要你放过他,我就跟着你干。”
光头佬似乎有些心动,米莉安以为他在考虑。这提议像一抹阴影掠过他的脸。他摸摸下巴,又摸摸光溜溜的脑袋。这时米莉安看出来了,这浑蛋哪里是在考虑,他分明是在演戏,他在戏弄她。
“唔,”光头佬若有所思地说,“不行。”
“那就算了,我是不会跟着你干的。”
“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狼群里地位最低的老狼、病狼是没有资格要求狼群的首领多分给它们食物的。这不合规矩。如果我屈服了你的条件,那就会失去你对我的尊重。我感觉你应该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得寸进尺的女孩子,我说得对吗?只要我稍一让步,说不定你就敢蹬鼻子上脸了。我可不是你爸爸。”
“想得倒美。就凭你,狗都怀不上你的种。你肯定干过母狗吧,大光头?”
“另外,”光头佬没理会她的谩骂,“显然你很在乎那个开卡车的家伙,这可犯了咱们这一行的大忌。我必须拿走你在乎的东西,那样你才会乖乖听我的话。”
他把日记放在盖着的马桶盖子上,走到浴缸旁边。而后一只脚踩在浴缸沿上,双手伸到米莉安的屁股上——他并没有摸到她的屁股,只是用手指在离屁股一两指的地方盘旋。接着,他的手掠过米莉安的肚子,还有乳房。
“我才是你最需要在乎的。我的认可,我的笑脸,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光头佬所说的“他们”指的就是哈里特和弗兰克。两人对视一眼。弗兰克看起来很不舒服,但哈里特呆滞的双眼只微微一动,像镜子似的闪了一下光。
“你的第一个任务——”他那像骷髅一样的手指挪到了米莉安的锁骨和脖子处。米莉安幻想着她能挣脱双手,像绿巨人的女朋友那样,将喷头从墙上扯下来,戳进这光头杂种的脑袋里,“——是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
米莉安咳出一口痰,对着光头佬的眼睛吐去。正中靶心。“休想。”她说道。
光头佬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那并不费事,只需要你接触我的皮肤。”他说。
随后,他叉开手指,像钳子一样捏住了米莉安的下巴。
节拍强烈的音乐声从夜总会的后门传出来。这是一条幽暗的小巷,除了黑黢黢的影子,便只有街口映照进来朦胧的霓虹。光头佬从长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独自一人,身旁没有哈里特,也没有弗兰克。
他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西装,黑色皮鞋,尽管已是午夜,他却仍然戴着一副反光墨镜。
此时已经是将近八年以后,光头佬脸上的皱纹深得都能当搓衣板了,他的头皮也开始萎缩。
他的黑皮鞋踏上了通往夜总会后门的金属台阶。
光头佬的眼睛不易察觉地转了一下,他已经发现有个皮肤黑得像黑曜石一样的家伙从垃圾箱后面鬼鬼祟祟地钻出来。这大老黑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马甲,前面敞着怀,露出汗津津的胸膛和胸口上几撮并不茂盛的胸毛。
台阶顶上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但也仅此而已。
大老黑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他已经踏上了台阶,先抬一只脚,再抬另一只脚,格外小心翼翼地向光头佬靠近。
光头佬假装浑然不觉。
当大老黑终于出手时,狡猾的光头佬已经做好了准备。
大老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把弯刀,对着光头佬便砍了过去。然而他这一刀却砍了个空,因为光头佬敏捷地一转身,靠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只见寒光一闪,光头佬手里多了一把锋利的剃须刀。他像手握画笔的画家一样,信马由缰地挥动起来。但大老黑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用胳膊肘猛击光头佬的手腕,剃须刀盘旋着落在金属台阶上,当啷一声不见了踪迹。
夜总会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喧闹的音乐声排山倒海般涌了出来。
光头佬双手抓住大老黑的脑袋,那样子就像是准备吃一个硕大无朋的巨无霸汉堡。而他当真下了口,像僵尸一样狠咬大老黑的鼻子、脸和下巴。他把对方的脑袋扭来扭去,鲜血溅得墙上、台阶上到处都是。
大老黑疼得哇哇直叫。
紧接着,两声枪响。
台阶顶上忽然又多出了一个人,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瘾君子。他头戴针织帽,帽檐拉得低低的,一脸麻子。他手里的点38左轮手枪正徐徐冒着烟。光头佬的后背上顿时盛开了两朵血红的玫瑰花。他不由松开大老黑,那孙子立刻伸手捂住自己血肉模糊的脸,并缓缓蹲下身去。光头佬趁机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弯刀,而后毫不犹豫地高举起来,向拿枪的瘾君子砍过去。
光头佬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看起来就像涂了口红的骷髅头。
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刀把瘾君子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而与此同时,枪声又响。
光头佬的脑浆像厨师泼出去的泔水一样飞散开来。
血滴从他脸上弯弯曲曲地流下。他看了看四周,在台阶上坐下,那瘾君子扑通一声倒在他旁边。血流过鼻子,流到了嘴唇上,光头佬舔了舔,仿佛在品尝其味道,或许他在考虑以后是不是可以做个食人怪。随后,他身子一歪,死了。
——光头佬捏得太用力了,米莉安感觉自己的牙齿已经咬到了嘴里的肉。
他久久不愿松手,直勾勾地盯着米莉安的眼睛。
“你看到了对吧?”他低声说道,“你看到我是怎么死的了。”
米莉安勉强点了点头。
光头佬的脸上忽然光彩照人起来,他松开手,激动不已地说:“告诉我,快告诉我。”
米莉安不屑地咧嘴一笑。
“是我杀了你,”她撒谎说,“我,我他妈一枪打爆了你的脑袋。”
光头佬审视着她的脸。他有些恐慌,有些不知所措。哼,你能逼我看到一切,她心里得意地说,但却不能逼我说出实情。
“她在撒谎,”哈里特说,“我能看出来。”
光头佬退后几步。
“你会告诉我的,”他仍旧一脸狐疑地说,“你会告诉我的,那样我就能逆天改命。我要打败宿命,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让你帮我躲过一死。”
“没用的。”米莉安说,她舔着嘴巴里被咬破的伤口,“谁都斗不过宿命,这叫天命难违。”
“我不一样。”
光头佬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然后冲弗兰克打了个响指说:“你,让咱们的新搭档休息一下。”
光头佬接电话去了,弗兰克从门口弯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注射器。
米莉安开始拼命挣扎,她希望能扯下喷头,或者把整栋房子拉塌下来。
弗兰克在她脖子上打了一针。
“什么事?”光头佬对着手机说。
世界好似镶了朦胧的边,它越缩越小,越来越暗。
“查到了?”她听到光头佬说,可那声音就像是从冒泡的鱼缸里传出来的。他的话音拖得老长,像蜂蜜,像糖浆,像黑黑的焦油。“这么说,你知道那卡车司机的下落咯?”
她想到了路易斯。
再一次,混沌将她完全裹挟,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插曲 梦
米莉安的妈妈坐在桌前,但并没有注意到她。也许她根本注意不到,这才是最令人沮丧的部分。米莉安已经有八年没见过这个女人了,而这一次并不算,因为这是一场梦,她知道。
她的妈妈憔悴不堪。干瘪,瘦弱,像颗枯萎缩水的杏子。她年纪并不大,但看起来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时间——虚假的时间,梦里的时间,米莉安疯狂脑袋里的时间——正大发着淫威。
“马上就要结束了。”路易斯在她身后说。
他两眼上的胶带各鼓起一个可以移动的包,就像柔软的墙纸下钻进了一只没头没脑的蟑螂。
“对。”米莉安说。
“我们在看什么呢?”路易斯看了看手腕,像是在看表,但手腕上却并没有表,“还有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
她的妈妈打开一本《圣经》,开始认真地读起来。
“若所献的是为还愿,”她妈妈念道,“或是甘心献的,必在献祭的日子吃;所剩下的,第二天也可以吃。但所剩下的祭肉,到第三天要用火焚烧。”[1]
米莉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吗?奇怪,你居然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就意味着我知道,可是我并不知道,自从搭车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留意过时间了。”
“只能说潜意识是个神奇而强大的东西。”路易斯说。
“我猜也是。”
“或者,也许我是更强大、更卑鄙的东西,存在于你的意识之外的东西。也许我就是死神。也许我就是地狱领主、暗渊之王,或者湿婆,世界的毁灭者。或者,也许我只是命运女神阿特洛波斯剪刀上掉下的一缕丝线,凌乱地躺在你脚下的地板上。”
“好极了,在我自己的梦里你还跟我捣乱。”
她的妈妈又开口念道:“各类的走兽、飞禽、昆虫、水族,本来都可以制伏,也已经被人制伏了;唯独舌头没有人能制伏,是不止息的恶物,充满了害死人的毒气。[2]”
“闭嘴,妈妈!”而后米莉安又对路易斯说,“就是她老说我嘴巴臭的。”
“是你自己说你嘴巴臭的。”
“随便啦。”
“后来出什么事了?”他问。
“好像也没什么。我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还挂在一个脏兮兮的淋浴喷头上。那是一栋满是霉味儿的小屋,大概位于新泽西中部的一片沙地里。到了这个地步,我差不多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这么说你不打算救我了?”
“我能怎么办呢?”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3]”她妈妈念书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我在说话呢,妈妈。”
她妈妈接着念道:“因为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正如我所说!”米莉安大声喊道,她想把不停引用《圣经》的妈妈从她的梦里赶出去。然而她就像卡在尿道里的一颗肾结石,横竖不出来。“正如我所说,我无能为力啊。我已经不想再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不想再盲目地相信自己能够改变这一切。”
“也就是说你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天,命。你看,语言真是个扯蛋的东西。我居然从来没有好好思考过这一点,天意,命运。我们从中能知道点什么对不对?它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的人生就好比奔向悬崖的一辆驴车。既然每个人都命中注定会死掉,那我们还为什么要阻止它呢?我们都将和那头驴一起跌入黑暗的深渊,尽管叫唤吧,这就是宿命,游戏结束。我见过人们的种种不幸,也亲眼看见了命运如何左右他们的人生。可我无可奈何,不是吗?想对抗命运,那就如同在铁轨上放一枚硬币就妄想拦下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一样不切实际。”
“实际上那个方法也许能奏效的。”
“不可能,闭嘴。我都快完蛋了,这表示你也快完蛋了。”
“他把我的眼睛戳了出来。”
米莉安的心仿佛被人揪了一下,“我知道。”
“临死之前我叫了你的名字。这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她言不由衷地回答。
“我要死了。”
“每个人都会死。”
“可我死得太惨、太痛苦。我是被折磨死的。”
“这都是命。”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须想办法改变。”
“命中注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她妈妈扭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虽然她坐在原地,但却能把胳膊伸过整个房间,将米莉安拉向她的身边。米莉安有种穿越时空般的错觉,世界高速移动,模糊成了一道光。
她的妈妈说:“你眼不可顾惜,要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4]”
米莉安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明白。”
然而就在这时,梦境突然而然地结束了。
[1]出自《圣经·利未记》。
[2]出自《圣经·雅各书》。
[3]出自《圣经·路加福音》。
[4]出自《圣经·申命记》。
32折磨的艺术
实际上,她的梦是被突如其来的一拳给生生打断的。
哈里特的拳头正中米莉安的心口。肺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她想弯下腰喘气,可她做不到,因此只好剧烈地咳嗽起来,就像她的胸腔里藏了一只愤怒的鼬鼠,而她正想方设法要把它驱逐出去。
“醒了吗?”哈里特问。
米莉安眨了几下眼睛。不知道弗兰克给她注射了什么药。她注意到哈里特戴着黑色的手套。为什么?这样我就看不到她是怎么死的了?她可真是个无药可救的控制狂。她想。
“从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没有足够的空气把最后一个“说”字说出来。她大口喘息,好让她的肺重新充满空气。
“打人的话,心口是个绝好的位置,”哈里特解释说,“尤其当你的目标没有受过训练时。这里有大量的神经。拳击手们都很注重加强这一块。他们把这里的肌肉锻炼得像铠甲一样坚硬。但是对业余人士来说,心口是最有效的打击目标。”
米莉安长吸了一口气,方才感觉肺部终于膨胀了起来。
“行了提托·奥提兹[1],谢谢你的格斗课。”
“提托·奥提兹是谁?我不认识。”
米莉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嘿,多亏你叫醒了我。做噩梦的感觉实在太不爽了,我脑子里恐怖的东西越来越多。我该怎么谢你呢?”
哈里特将手伸成刀状,在米莉安的脖子里砍了一下。
刚刚好过些的米莉安又开始喘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两颗眼珠仿佛要被吸到脑子里,或者从眼窝里弹出来。
“这叫乳突[2]。”哈里特讲解说,“作用是保护气管。击打这里会造成目标窒息或呕吐。搏斗中,呕吐反射会限制人的行动。对人体而言这会导致严重的恐慌,因而就给攻击者制造了绝对的优势。”
当米莉安终于缓过气,并努力把那些想从胃里泛上来的秽物和酸水压下去的时候,她问道:“为什么——”剧烈地咳嗽,“——要他妈加讲解?”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还是那句话,为什么?”
“这样你的本能就会对我产生恐惧。最终,我的存在都将变成对你的折磨。如果一个人往死里打一条狗,那么这条狗很快就会对所有人产生畏惧心理,它会变得要多软弱有多软弱。你知道心理学上的战斗或逃跑反应[3]吧?这种狗遇到这类情况,会立刻夹起尾巴逃之夭夭。”
米莉安几乎笑了出来,“相信我,我很怕你的,像你这种冷血动物我怕得要死。不过说实话,我还害怕你的发型。你是用消防斧理的头发吗?我的天啊,你那刘海恐怕能把人的脑袋给削掉吧?”
哈里特不动声色地对着米莉安的腋窝来了三拳。
米莉安疼得叫了出来。
“腋窝,也是一个神经比较集中的地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米莉安吼道,“你想问什么对不对?尽管问啊,我告诉你。但我求你别再打了,行吗?”
“求饶?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米莉安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人家是复合型人才嘛。像鲨鱼一样,要么向前游,要么死掉。所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全说。”
“我没什么想问的。”
“你不是想搞清楚光头佬是怎么死的吗?”
哈里特摇了摇头。
“那你干吗要打我?”
哈里特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人看了直起鸡皮疙瘩。她嘴巴不大,牙齿更小,像两排雪白的小贝壳,“因为我喜欢。”
他妈的,这婊子会打死我的。米莉安心中叫苦不迭。
不行,如此下去她必死无疑,她得想办法让这该死的女人住手。
米莉安想了想,开口说道:“是光头佬让你这么没完没了折磨我的?刚刚加入你们,你们就要把我这个新人打成残废,这也太奇怪了。”
“他不知道。这不是他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哈里特冲她挤了下眼睛,“女人嘛,有时候总得找点事儿干。”
“那你就不能去做做美甲吗?”
哈里特一只脚踩在浴缸边上。
“你和我,”她说,“咱们很像。”
“说得没错。”米莉安附和道。但她心里说的却是:像你妹。
“我们都是幸存者,每天都要做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乐在其中。你是个魔头,我也是个魔头,而且我们都不介意做魔头。当然,我比你更不介意。你到现在还在假装自己受到了不公,受到了虐待,把自己当成一个受害者,像个小题大做的大家小姐,仿佛全世界的人都跟你过不去,再拿手背矫揉造作地按着自己的额头,娇滴滴地来一句:哦,我好难过。哼,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难道就没有让你心烦意乱的事情吗?”
“没有。我把一切都看得很开。”
“你怎么做到的?”
“英格索尔教我的。”
“那光头佬?怎么会啊?我敢打赌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的确,这里面是有故事,而哈里特也没有隐瞒。
[1]提托·奥提兹(Tito Ortiz):美国终极格斗锦标赛名人堂成员,绰号“坏小子”。
[2]乳突又叫乳突骨,是头部两侧颞骨上的锥形突起。
[3]战斗或逃跑反应:即Fight-or-flight response,心理学、生理学名词,为1929年美国心理学家怀特·坎农(Walter Cannon,1871—1945)所创建,他发现机体经一系列的神经和腺体反应将被引发应激,使躯体做好防御、挣扎或者逃跑的准备。
插曲 哈里特的故事
我把我的丈夫剁碎了扔到垃圾处理机[1]里了。
[1]垃圾处理机:安装于水盆下水口处的一种可以将食物垃圾粉碎的电器装置,可有效避免下水道堵塞及厨房异味。
33精悍,但索然无味
米莉安等待着下文。但哈里特却板着脸站在那里,端详起自己松开的拳头来。
外面,蟋蟀在鸣叫,风滚草翻着跟头。在米莉安和哈里特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里除了呼啸不止的风声,别无他物。
作为拖延战术,这样的情形对米莉安倒更为有利。
“完了?”米莉安问。
哈里特一脸不解地反问道:“什么?”
“这哪里是故事,分明只是故事的结尾。”
“我觉得很好。”
“我觉得,”米莉安说,“这里面可说的故事多着呢。你不可能忽然一天心血来潮就把你丈夫剁了然后扔进那什么——垃圾处理机?是真的吗?”
“有什么奇怪的?”哈里特不以为然地说,“不过没把骨头扔进去,只是肉。”
“你的丈夫。”
“我的丈夫。”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小屋发出嘎嘎吱吱的声响,就像用勺子敲打法式焦糖布丁上面的硬壳。
“我只是觉得,这里面一定藏着故事。”
哈里特踩着浴缸边缘向上一跃,用手肘在米莉安的脸上狠狠来了一下。说得具体一点,是她的下巴。米莉安被打得眼冒金星,面前仿佛有个巨大无比的黑洞要把她生生吸进去。她又一次尝到了鲜血的滋味。用舌头在嘴里小心探了探,她发现自己下颚后部多了颗松动的牙齿。
米莉安把头扭到一边,冲着已经褪色的瓷砖吐出一口深红色的血水。她本想吐到哈里特的眼睛里,可是转念一想,此时那可能不是个好主意,或许待会儿可以试试。
“好吧。”米莉安强忍着怒火说,她已经感觉到嘴唇正在变厚,变麻木,“就算你是心血来潮把你丈夫给剁碎了扔进垃圾处理机吧。”
“你是不是想说他很可怜,那我告诉你吧,他活该。”
“我没那么想。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故事都不可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米莉安眨了眨眼睛,又问,“我嘴里是不是在流血?我都感觉不到了。”
“是在流血。”
“哦,谢谢。”
哈里特的手机振动起来。她侧过身去,故意避开米莉安的视线,然后才打开屏幕看了看。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时,她的确顿了一下,仿佛在考虑什么。
终于,哈里特耸了耸肩,把她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米莉安。
插曲 哈里特的故事(完整版)
我对沃尔特向来没什么感觉。
我们是包办婚姻。嫁给他是我妈妈的意思,也是我奶奶的意思。而且在我们那个地方,婚姻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没有选择的权利,对男人而言,我们只是一根拐杖,一个可以用脚踩的凳子,或者,一台带乳房的吸尘器。
我丈夫是个俗不可耐的男人,他对高雅的东西一无所知,也分不清各种事情的轻重缓急。
我们都知道,滨海地区经常会有风暴降临,每次风暴一过,遍地狼藉。松脱的木墙板,废弃的纸杯,各种各样的废料和从失事船只上漂上岸来的货物。总之全是些没用的垃圾。
沃尔特就属于这一类货色。他在一家颜料厂做销售经理,他们主要向一些化妆品加工厂销售颜料和色素。每天只要他一下班回来,原本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瞬间就能变成风暴过后的灾区。
这就是我对沃尔特印象最深的地方,也是他存在过的证据,除此之外,我会感觉他根本就没有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
他的鞋上总是沾满颜料,而进屋之后他也从来没有先换鞋的习惯,因此便经常能在地毯上看到蓝色或别的颜色的脚印。只有坐在咖啡桌前时,他才会蹬掉鞋子,但却任意地把它们扔在桌子底下。
他的衬衣上、家里的窗帘上以及椅子的扶手上,脏手印比比皆是。领带解下之后,他便随手挂在门把手或床头架上。而床头几上总能看到一个脏兮兮、油乎乎的高脚酒杯。
他就像可怕的癌症。所有好的东西——有条理的、整洁干净的、完美的——只要经他的手一碰,便瞬间瓦解、倾覆,变得肮脏,不复存在。
我们的性生活索然无味。他每每趴在我身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冲锋陷阵似的只管自己动作,还经常在我身上拍拍打打,听着就像一群青蛙呱呱乱叫。
他手上永远汗津津的,完事儿之后也总是满头大汗,我在他下面总有种快被淹死的感觉。他喜欢吃潜艇三明治。油、醋、洋葱、蒜的味道全随着他的汗排了出来。无论他碰过我身体上的哪里,就会在哪里留下这些气味儿。和他做一次爱,我身上总会变得油乎乎的,感觉像被流浪汉非礼了一样。
沃尔特就是一头笨手笨脚的大猩猩。
结婚三年后,沃尔特想要孩子了。一天晚饭之后他直接把这想法告诉了我。我们从来不在一起吃饭,往往是他坐在咖啡桌前吃,我就到另外一个房间,或者坐在早餐桌前吃。吃完之后我就等着,好收拾他饭后的烂摊子,免得在家具上留下永远无法擦洗掉的污渍。
那天晚上我做了伏特加风味的粉汁通心面。当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他这个人窝窝囊囊的,吃饭也一样。结果一根面条从盘子里掉出来,落在地毯上,看上去就像一条正往地里钻的毛毛虫。融化的帕玛森乳酪已经沾到了纤维上,粉色的酱汁渗透到了地毯中。我一阵心疼,那地毯恐怕又要拿去用蒸汽蒸一蒸才能洗干净了。
他就是那时提出要孩子的事情的。
我正弯腰捡他掉在地上的面,他站起来,手放在我的后腰上,仍和平时一样冷淡地说:“咱们生个孩子吧。”
七个字。每个字都像一团烂泥,都像掉在地毯上的通心面。
我直起身,第一次忍不住发了火。
我说:“等你什么时候不再像个邋里邋遢的小孩子了,我们再说要孩子的事。”
沃尔特原本是有机会活命的,只要他当时服个软,说句好听话,哪怕是闭嘴都行。
可他偏偏没有闭嘴,“你他妈说话给老子注意点。”
而且不仅如此。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就是我还拎着那根面条的手。他抓得很紧、很疼。他是故意的,从他得意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
我使劲抽回了我的手。
“那就算了。”他悻悻地说。
随后我走进了厨房,来到搅拌器前。那是一台陈旧的奥斯特双速搅拌器,有个蜂窝状的底座和厚厚的玻璃罐。我抓住把手提起搅拌器,大步走回了客厅。
沃尔特已经又窝进了他的椅子里。我走到他跟前时,他抬头看了看我。
“你手里拿个搅拌器干什么?”他问。
我二话没说就举起搅拌器朝他的头上打去。
我并没有一下子把他打晕,但他伤得着实不轻。他从椅子上滚了下去,头破血流,试了好几次想爬起来都没有成功。
于是我就把他拖到了厨房里。
我把一整套厨房用刀全都拿了出来,还有砸肉的榔头、切肉刀。说得确切一点,我把他活着给千刀万剐了。整整两百磅肉。地上血流成河,都渗到了厨房的地砖缝里。
我把他的骨头装进垃圾袋,把肉填进了垃圾处理机。
垃圾处理机的质量很好,直到最后才被带头发的头皮给缠住了一次。不过仅此一次便把处理机给报废了,排水槽口飘出一缕焦煳的青烟。
这之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所以就报了警,然后等着他们。
警方逮捕了我,我没有反抗。
没有人保释我。这起杀人案在当地引起了极大震动。我们那个社区以中产阶层居多,向来和谐宁静,偶尔冒出一桩家暴案件或者谁家的小孩踢响了别人的汽车警报器,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件了。
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丈夫碎尸万段?可想而知人们会有多么震惊。
那件案子甚至还成了轰动全国的新闻,虽然只是昙花一现。
但英格索尔就是因为这件案子找上了我。
他们拉着我去法庭受审,但押运过程极为松懈。我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家庭妇女,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对于警方的工作从头到尾又都十分配合,所以没人把我当成一个重案犯去看管。但谁也没想到,押运犯人的车子会被一辆卡车拦腰撞上。
更没有人想到,那次意外竟是有人蓄意为之,对方撞翻了警车,把我给劫走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英格索尔知道了我的事,并相信我身上有对他非常重要、非常有用的东西。
他想得没错。他花了十年时间来改造我,像修剪盆栽一样精心培养我的残酷无情。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他从我身上消除的东西远比留下的多。
这成就了今天的我。我之所以能成为如今这个样子,多亏了他。所以当他说你要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时,我痛苦万分。我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就是让他失望。但这也是他灌输给我的思想。
我并不喜欢和人争,但是僧多粥少。你明白吗?
34自杀没有痛苦
米莉安的血像冰冷的雪泥,在血管中缓缓流动,所到之处,皮肤上便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明白了。”她平静地说。
“一山不容二虎,我们两个不能在这个组织中同时存在。”
米莉安歪着脑袋,在高高吊起的肩膀上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迹。
“这本日记。”哈里特说着从马桶盖上拿起了米莉安的日记本,“你在里面写的东西我全都看了。你和我出身相似,都来自小城市的郊区,家庭生活压抑,渴望挣脱束缚。只要稍加引导外加一点点鼓励,你就会喜欢上你现在的生活的。”
“我和你不一样,我没你那么残忍。”
哈里特用手指反敲着日记本的封面。
“得啦,小偷遇上贼,谁也别说谁。不过我们之间倒的确有一点不同,”她说,“即便有英格索尔坚定的领导加上我的生活经验,我们也救不了你这种一心求死的人。”
“一心求死?”
“对。我能在你的字里行间读出言外之意。”哈里特突然神采奕奕,这在之前她虐待米莉安时是没有过的。米莉安有种不祥的预感,即将到来的伤害,也许将是前所未有的。
“那你都看出什么名堂了?”
“你想自杀。”
米莉安沉默了。呼吸是她发出的唯一的声音——空气从流着血的嘴巴吸进去,而后费力地从干燥的鼻孔呼出来。
“我从来没写过自杀的事。”她最后说。
“你的否认很没有说服力。”
“是真的。我从没写过,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虽然没有直接写出来,但你的意思是明摆着的。在每一篇日记的开头你都会注明所剩的页数。你甚至明明白白地暗示我们你在为了某件事而倒计时。与你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你能看到的东西的事实相比,这样的结论并不难得出。我说得对吗?”
“胡说八道。”
“是吗?我认为自杀将是你的最后一搏。你在这里面说了很多关于宿命的事,但你仍然不知道自己将会怎么死掉,对不对?”哈里特咧嘴一笑,“自杀就是你掌控自己命运的方式,也是你对那个拿着气球的小男孩儿的救赎。”
米莉安再也抑制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流过脸上的瘀青,和干涸的血。
“这没什么,”哈里特说,“我能理解。”
她说的是真的,米莉安心想。自杀的念头其实早就深埋在她的心里。日记的终结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每一次当她如期而至造访某个人的死亡现场——顺手偷走他们的钱财——她都会在日记上写明:又一页,离最后的终结又近了一页。她从来不知道终结之后会是什么。当那一刻终于到来时,她会毫不犹豫地用任意一种方式结果自己。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种死法:刀、枪、药、火、车祸、跳崖、投湖、挑衅黑帮。她可以在路边抓起一把石子吃掉,她也可以偷警察的枪,然后持枪跑到满是小孩子的幼儿园。死是很简单的事。
她脑子里没有任何特定的方案,因为临时发挥能显得她更聪明,就像蹑手蹑脚地溜到命运背后,然后出其不意地吓它一跳。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从来没有在日记中透露过半点自杀的想法。她以为,只要她不说也不写,命运就无从知晓她的打算。
现在她觉得这逻辑愚蠢透顶,但真的是这样吗?她也不免怀疑。
哈里特打开手机,用拇指在一个按键上按了几下。然后她把手机举到米莉安眼前让她看。
那是一张用手机拍摄的模糊照片,但从画面中她清楚看到了一辆牵引式拖车的车尾。
即便哈里特没有说,米莉安也知道那车子是谁的。
“他们已经找到你的朋友了,现在正跟踪着呢。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双眼,大脑,生锈的剖鱼刀,灯塔。
米莉安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可该死的眼泪仍止不住地往外流。
哈里特晃了晃日记本,“还剩下九页。”
然后她把那些空白的页面一页一页地撕了下来。每一页都像一把刀,砍在米莉安的心脏上。而哈里特故意拉长的撕裂的声音,又使刀口更深了几分。
哈里特把撕下的每一张参差不齐的纸都丢在了身后。
到最后一页了。
“亲爱的日记本。”哈里特说道,仿佛页面上有她可以直接念出的文字,“这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记了。我那开货车的男朋友被我的新老板残忍杀害了。生活不易,生存不易。命就是命,什么什么的,全是废话。”
说完,她把那一页扯了下来。
虽然明知道没有字,但米莉安还是不敢看那张纸一眼。她虽然没看,但却听到了那张纸被哈里特扔到半空的声音。而后又听到日记本掉落在地板上。
待她睁开眼睛,发现哈里特正面对面地盯着她,手里拿着一把手枪和一把小巧的折叠刀。
“你要干什么?”米莉安惊问道。
“现在给我乖乖听话。”
哈里特一个伶俐的动作便割开了喷头上面绑着米莉安双手的束线带。但米莉安毫无准备,她的双脚仍然被绑着,而且一直都用脚尖踮着浴缸,双手突然松开令她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都向前倒去。她的两条胳膊因为长时间拉伸和缺血而变得疼痛不堪,一时半刻简直像掉了一样,根本不受她的控制,因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倒下却无能为力。
砰!
她的脑袋磕在水龙头上,身体随之歪向旁边,一头栽到了浴缸里。她头晕目眩,眼前仿佛有无数个黑点在移动。她感觉自己的双脚好像抬了起来,但却并非出自她的意志,是有人拖着它们。只听“嚓”的一声,她的双脚随后便又落在了浴缸里,但绑脚的束线带已经断为两截。
“我……”米莉安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明白。”
她听到哈里特凑到她的耳畔说道:“我说了,你给我乖乖听话。”
手枪的枪柄像锤子一样砸在米莉安的锁骨上。疼痛是爆炸性的。哈里特一把将米莉安翻了个脸朝上,手握着枪管,开始没轻没重地敲打起来。她一下接着一下,就像往木板上钉钉子。枪柄打在米莉安的肋骨上、肚子上、脖子上,几乎每一个地方。她很快就感觉浑身像被拆散了一样疼痛难忍。
血终于回流到了手上,她是一拳打在哈里特的耳朵上之后才意识到的这一点。
那小拿破仑捂着脑袋从浴缸里摔了出去。米莉安挣扎着翻过浴缸边缘,肩膀首先着地落在了地板上。
“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哈里特怒吼着说,“听话的含义。”
她一把揪住米莉安的头发,向浴缸一侧撞去。
米莉安的世界像口该死的大钟一样嗡嗡起来。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昏天暗地的麻木。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沙袋,而有人拿着水泥砖在不停地打她。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疼痛总算过去了,可结果她发现这完全是个错觉。
她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哈里特已经抓住了她麻木的双脚。米莉安奇怪地看到自己竟站在自己面前。难道这就是濒死的体验吗?难道她灵魂出窍了?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许久。
随后她扑向了自己,也许她想在自己鲜血淋漓的嘴唇上亲一口?
咔!
她的脑袋就像一个被斧子劈成两半的苹果。回过神时她才发现:是哈里特拽着她的头撞到了镜子上。
她看到自己顿时变成千万个碎片散落下来。而她满头满脸都是血。
这时的哈里特却出奇的温柔,她把米莉安放倒在地板上,脸朝上。
“这就对了,”哈里特说,“做个听话的好姑娘。”
米莉安想说点什么,可她的嘴角只能吐出一个个红色的血泡。她的嘴唇湿漉漉的,仿佛粘在了一起。耳朵对声音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还有些失真,就像她被塞到了油桶里面。而她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那个油桶上重重敲了一锤。现在的情形,哈里特是刀俎,米莉安是鱼肉。
她想爬起来,可双手根本不听使唤。它们有气无力地躺在身体两侧,摊成个“一”字,手指像死掉的臭虫一样弯曲着。
她侧着脑袋,脸颊贴着瓷砖——当然,她并不喜欢这个姿势。
地板很凉,她只想躺在那里,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永远都不用起来。也许我要死在这儿了,她想。不远处,一张从日记本中撕下的纸半折叠着靠在暖气片上。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页。
也许这样也不错。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压在她的胸口。
她无力地转过脑袋,看到了微笑着的哈里特。
压在她胸口的是把手枪。她的心脏每跳动一次,手枪便跟着颤抖一次。
“你可以考虑将这把手枪视作一个礼物。”哈里特说。她的声音就像从房间另一头的鱼缸里传过来的,“日记到头了。你的司机男朋友黄昏之前就会死掉。你不会再受到伤害,你的痛苦结束了。”
你的痛苦结束了。
这句话在她耳边不停回响。
哈里特笑着从房间里退了出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手枪像沉重的船锚压在米莉安的胸口。
她把麻木不堪的手——感觉就像一个厚厚的枕头——甩到胸口,摸索着手枪的位置。她想将手指伸到扳机的位置,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她也难以做到。最后,她的手指像条趴在马路上的毛毛虫一样搭在扳机护圈上,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结束了,她想。
路易斯已经活不了多久。尽管她看不到时间,但雷鸣般的脉搏始终在提醒着她,时间在靠近。
日记终结了。
她见证了那么多人的死亡。
见证一次自己的死亡又有何不可呢?
这是她的权利,是她唯一可以从命运手中夺回来的东西——用自己的双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蜷起手指,勾住扳机。
梦里她妈妈的声音忽然传来,悠悠荡荡,像微风从远处带来的歌。
“你不可顾惜,要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她举起了手枪。
哈里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着。
她听到那愚蠢的姑娘在屋里缓缓移动。胳膊在地板上艰难地爬着,嘴里传出吃力的呻吟,手枪不时磕碰着地面。
哈里特的脸上露出笑容,这一刻,她就像即将加冕的女王。
她没少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这一次有所不同。她甚至隐隐有些难过,为此她感到不安。没错,她的确对这个小妞抱有同情。但是内疚?内疚于她是个新鲜玩意儿,她已经多久没有过内疚的感觉了?她这辈子有过这种感觉吗?
她心里酸酸的。现在不是内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