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路易斯惊呼道。
“还没完呢。离开时,我故意让房间的门敞开着,还有窗户。要是有什么小动物钻进房间想尝一尝他的蜂蜜‘棒棒糖’,那就尝吧。苍蝇也好,蜜蜂也好,哪怕是流浪狗,我都不管了。”
“我的天。”路易斯再次惊呼,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总之喜欢蜂蜜的都可以去大快朵颐了。”她清了清嗓子,又把烟塞到嘴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能去跟他挤一挤。”
之后,驾驶室里安静了下来。路易斯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他一副模范司机的样子,身体坐得端端正正,双肩紧张地控制着两条胳膊,只是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他听出米莉安是在撒谎了吗?接下来他会干什么?猛踩一脚刹车?让没系安全带的米莉安一头撞上风挡玻璃,然后把她拖到路旁湿漉漉的碎石地面上强奸了?
嘭!路易斯突然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米莉安已经想不到任何能够化解紧张气氛的俏皮话了。她的脑袋被一个无比现实的念头慢慢占据:我斗不过这个家伙,他收拾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该死的浑蛋!”路易斯骂道。
米莉安疑惑地眯起眼睛,“什么?谁?”
“男人。”
“你是同志吗?”他说话的方式让她产生了这样的猜疑。
他歪起脑袋,诧异地盯着她问:“同志?开什么玩笑?当然不是。”
“我以为——”
“男人大多时候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男人实际上都是……都是小孩儿,都是驴。”
“都是小驴崽儿。”米莉安轻声附和着说。
“我们总是看不清现状。那么多优秀的女人走进我们的生命,而我们却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她们。自以为是,愚蠢无知。那些殴打女人、欺负女人的男人,他们不仅仅是不懂得欣赏自己拥有的一切,他们根本就不配拥有他们得到的那一切。我的妻子,她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也是个不懂得珍惜的笨蛋。”
他又抬手砸了一下方向盘。
就是在这一刻,米莉安突然对身边这个男人产生了好感。
这是几年来,她第一次对别人产生好感,尽管这感觉并不那么强烈。这人身上的某些东西深深吸引了她:他的温柔、他的忧伤和他的失意。她知道此人让她想起了谁(本,他让你想起了本),但她不愿意朝那个方向多想,于是强迫自己将这个念头丢进了大脑中最黑暗的角落。
随后,不由自主地,她向他伸出手去。她必须知道,她必须看到。这就像一种强迫症,就像上了瘾。
“我叫米莉安。”
但路易斯的心尚未平静下来,因而他没有理会米莉安伸过来的手。
该死。她不免有些失望。来吧,伙计。和我握个手吧。我需要看看你的未来。
“米莉安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他说。
踌躇间,她缩回了自己的手,“很高兴认识你,路。”
“不是路,是路易斯。”
她耸耸肩,“你的车,你说了算。”
“对不起,”路易斯说,“我不是故意没礼貌。主要是……”他欲言又止,“刚刚过去的这两个星期实在太累人了。我刚跑了一趟辛辛那提[2],现在又要去夏洛特[3]再拉一趟。”
随后他闭上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给自己鼓足勇气。
“呃,我想说的是,这一趟车跑完之后我还有几天时间才会再次出车。平时我很少休息,通常是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不过……这次我打算歇几天。我在想,要是你也去夏洛特的话……那儿离这里不远,往南一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要是你愿意去那儿,又碰巧有一天空闲的时间。呃……或许我能请你吃顿晚饭,或者看个电影什么的。”
她再次伸过手去,“说定了。”
路易斯仍然没有握她的手。米莉安寻思,她得怎么做才能既碰到他的身体,又不显得放肆呢?捏一下他的耳朵?她想看到他的结局,她只需要触碰到他的皮肤……
不过这时,路易斯微笑着拉住了她的手。于是,她看到——
灯房的四周全是玻璃窗。其中一面玻璃窗上破了一个洞,风呼啸着从洞口钻进房间。远处雷声滚滚,灰色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亮了路易斯的脸,一张满是血迹的脸。
外面传来海潮的声音。
这是一座灯塔的顶端。路易斯被绑在信号灯旁边的一把木椅子上,他的头顶上方是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学仪器。两根棕色的电线缠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而他的双脚也同样被电线绑在椅子腿上。一条黑色胶带缠着他的额头,将他的脑袋紧紧绑在信号灯的基座发条上。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慢慢靠近。他是个秃子,脑袋光光的,没有眉毛,甚至连睫毛都没有。
他的双手光滑细长,但其中一只手里却拿了一把长长的剖鱼刀。
男子端详着刀刃,仿佛在欣赏一把宝剑,尽管那刀刃上已经有了锈迹和豁口,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儿。
“放开我,”路易斯结结巴巴地喊道,“你是谁?你们是什么人?我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那已经无关紧要了。”男子不慌不忙地说。他带着某种口音,听起来有点像欧洲人。
男子的动作异常迅猛,他一把将剖鱼刀插进了路易斯的左眼。但是刀尖插得并不深,只是废了他的眼睛,却并没有伤及大脑。显然,光头佬是故意留有余地。路易斯疼得尖叫起来。光头佬随即又将刀拔了出来,刀尖离开眼睛时发出令人胆寒的抽吸声。
男子薄薄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阴森的笑容。
他停了下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路易斯右眼的视线越过男子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什么东西上面。
“米莉安?”路易斯惊讶地问道,但他已经等不到任何回答。光头佬再次举起刀,扎向路易斯的右眼。这一次,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剖鱼刀深深插进路易斯的眼睛,刺进了他的头颅。
[1]亡灵节是墨西哥传统节日,时间通常从10月31日的万圣节开始,11月1日为幼灵节,祭奠死去的儿童;11月2日为成灵节,祭奠死去的成年人。骷髅糖是该节日中的特色食品之一。
[2]辛辛那提:美国中部俄亥俄州西南端重要的工业城市和河港。
[3]夏洛特:位于美国东南部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座城市。
4最重要的问题
剖鱼刀从一只眼睛拔出又刺进另一只眼睛时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而他临死之前叫了她的名字……米莉安?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犹如不停弹射的子弹,搅得她头痛欲裂。
她的手感觉就像摸到了滚烫的炉子。她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抽了回来。由于惯性的作用,她一头撞在了副驾一侧的窗玻璃上,虽然玻璃安然无恙,但她却被撞得眼冒金星。嘴里叼着的烟翻滚着掉下去,落在她的大腿上。
“你认识我?”她晃晃脑袋,连眨了几下眼睛才赶跑那些飞舞的白点。至于路易斯,自然又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搞糊涂了。
“萍水相逢,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呢?”他说。
“不是!”她使劲摇了摇头,喊道,“我问的是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我们互相认识吗?”
路易斯的手还停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但此时他缩了回去,只是动作格外迟缓,好像稍微快一点他的手就会整个断掉。
“不,我们不认识。”
她揉了揉眼睛,“你认识其他叫米莉安的人吗?”
“不认识。”
他诧异地望着她,好像她是一条可怕的响尾蛇。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半举着,仿佛随时准备格挡响尾蛇的攻击。怎么回事?米莉安怀疑路易斯肯定以为她嗑了药。要真是嗑了药倒好了。
该死!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接着想下去了,只觉得自己胃里如同翻江倒海,难受异常。
“停车!”她喊道。
“什么?停车?等等,让我把车开到——”
“马上停车!”她尖叫了起来。这不是她的本意,但此刻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意识到失控更加重了她的不安,一时间,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昏昏沉沉,仿佛跌进了一个张着巨口的黑洞。
路易斯并没有立刻踩下刹车,而是轻点几脚,缓缓降低车速。液压制动器发出一阵抱怨,卡车溜向路肩停了下来,但引擎仍然空转着。
“好了,你冷静点。”他说着伸出双手要来扶她。
米莉安咬着牙说:“路易斯,当别人无法冷静的时候,你说冷静点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那只会火上浇油。”
“对不起。我……我没有多少经验。”
经验?什么经验?他的言外之意大概是说他没有多少和疯子打交道的经验。而实际上,她可能真是个疯子。
“我也一样。”但她心里想的是,我比以前已经从容许多了。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终有一天,我会习以为常的。
“你怎么了?”路易斯问。
“你问到点子上了。”
“你可以告诉我。”
“不行,我不能告诉你。说了你也不会——”她叹了口气,“我得走了。”
“我们还在荒郊野外呢。”
“这是美国,荒郊野外又怎样?”
“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你。”
她的手颤抖着从腿上捡起那支烟,夹在耳后,“你是个好人,路易斯。但你必须让我下车,因为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疯子。我看到你脸上的表情了,你已经那么想了对不对?没必要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给自己找麻烦。没错,我不值得。我是个扫把星,只会让你倒霉的。所以对你对我,最好的办法就是断绝往来。”
米莉安抓起她的挎包,打开了车门。
“等等!”路易斯叫道。
她毫不理睬,只管向路肩上跳去,结果双脚正好落在一个小水坑里,鞋顿时便湿透了。
路易斯爬到副驾一侧,拉开了储物箱。
“等等,给你点东西。”他边说边在储物箱中翻找,最后拿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打开后,米莉安看到了里面装的东西:钱。厚厚的一沓,全是二十美元一张的票子。
路易斯用结了老茧的拇指和食指从中抽出了五张,递给米莉安。
“拿着。”
“去死吧你!”
他看起来好像很受伤的样子。很好。她就是要伤害他,尽管她有些于心不忍。这就如同一剂良药,虽然苦口,却能治病。
“我还多着呢。”
这是她最不想知道的事情,因为那使他成了某种标志或目标。她禁不住把他想象成了死在路边的动物,而她则是贪婪的秃鹰,正伸着长长的喙啄食他暴露在外面的内脏。
“我用不着你来施舍。”她说,尽管她的话并没有多少底气。
受伤的感觉已然淡化,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现在,他有些愤怒了。他一把抓住米莉安的手,力度恰到好处,既能让米莉安乖乖站住,又不至于弄疼她的手,随后,他将那几张钞票塞进她的手中。
“这是一百块。”
“路易斯——”
“别说了。听着,沿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再过半个小时左右你就能看到一家汽车旅馆,是一排平房。旁边还有个加油站和酒吧。只要沿着这条路,保准错不了。不过你别走在公路上面,三更半夜的,万一遇到些神经病就麻烦了。”
“那种人我见得多了。”她说,因为她自己就是。米莉安收下了钱。她望着路易斯的眼睛:他正努力保持镇定,愤怒、受伤的感觉早已烟消云散,他的眼中充满了忧虑和关切。
“你没事吧?”他问。
“我一直都没事,”她回答,“你最好忘了见过我。”
米莉安转身走了。她低着头,心里一再叮咛自己:别回头看,该死的,别回头看。
她想喝酒。
插曲 采访
“第一条规则,”米莉安说,“我只有在触碰到别人的皮肤时才会出现灵视画面,隔着衣服是没用的。所以我经常戴着手套,因为我不想每天都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一定很恐怖吧,”保罗说,“对不起,我是说,永远都不能靠近人、接触人,那应该很难忍受吧。”
“放松点,保罗。那没什么,我还受得了,毕竟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过这就说到了第二条规则,或者第三条。我真应该把它们记下来。实际上,灵视是一次性的。在每个人身上我只能看到一次,并不是说每碰一次皮肤就重现一回。不过话说回来,有些画面的确能让我夜里做噩梦。”她顿了顿,努力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东西。而在她的脑海中,一幕幕血腥的、痛苦的、令人绝望的弥留之际却自己纷纷跳了出来。她心里有一座关于死亡的大剧院,舞台上的幕布永远是拉开着的,这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死亡的剧目,演员是一具具白森森的骷髅。
“那,你看到的是怎样的情景?”保罗又问,“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就像飘浮在半空的天使?还是你化身成将死之人,以第一人称视角看到?”
“天使?那倒挺有意思的,我还能生出一对儿翅膀。”她擦掉眼角的一点眼屎,“这就说到下一条规则了。我永远是个旁观者,视角总是凌驾于画面之上,或者一侧。我对某些细节总能了如指掌,但别的就不行了。比如,我能清楚知道将死之人如何摆脱尘世的纷扰,而且清楚的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也知道,有些死亡案例是没有任何征兆的,有的人也许只是摸了一下头就突然倒地身亡了,而这其中实际上包含了许许多多的信息。别人觉得不可理解,但我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能准确知道是什么导致的死亡,脑瘤、血栓,或者只是被大黄蜂的毒针刺到了大脑皮层。”
“我还知道确切的时间,哪一年,哪一天,几点几分几秒。就像有人在宇宙的时间轴上插了一个红色的图钉,一目了然,奇怪的是,我看不到图钉。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清楚。当然还有外部视觉线索。我曾看见一个女人的脑袋在麦当劳的停车场上爆掉了,我能看到竖在街角的某某大街或某某路的标志牌,能看到她穿着一件印有‘别惹得克萨斯’字样的T恤,而后我能利用福尔摩斯的演绎推理法解开谜底。或者上谷歌搜索。妈的,我爱死谷歌了。”
“嗯,一般是多长时间?”
“什么多长时间?”
“呃,你能看到多长时间,或者说你能看到多少情节?一分钟?五分钟?”
“哦,你说这个啊。我以前一直觉得是一分钟,六十秒,可后来发现并不尽然。有的长有的短,总之该看到多少我就能看到多少。车祸通常三十秒钟就能结束,但心脏病或者其他之类的,却有可能要持续五分钟以上。总之,我能看到整个死亡过程。匪夷所思的是,即便我看到的情景持续了四五分钟,可在现实中却只是一两秒钟的事儿。就好像一愣神儿的工夫我跳到了另一个时空,然后又跳了回来。这个问题我实在难以解释。”
保罗皱起了眉头,米莉安看得出来,即使有他叔叔的死作为印证,但他对米莉安仍是半信半疑。她不怪他,因为她本人也经常对自己产生怀疑。简单一点的解释,她是个神经病,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你是人们生命最后时刻的目击者。”保罗说。
“说得好。”米莉安说,“不计其数的生命。夏天地铁里有多少人你知道吗?每个人都穿着短袖,车厢里全是胳膊,保罗。胳膊,死亡。那感觉就像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
“你为什么不想办法阻止呢?”
“阻止什么?死亡吗?”
“对。”
米莉安轻声笑了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和不屑,仿佛那是一个无比幼稚的问题。她把酒瓶递到嘴边,却并没有急着喝。
“为什么我不想办法阻止呢?”她玩味着这句话,“保罗,这就是最后一条,也是最残酷的一条规则了。”
她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继续说了下去。
5诱虫灯
米莉安已经徒步走了半个小时,她心里乱糟糟的,千头万绪如万千只蝴蝶翩翩起舞,挥之不去。她越发不安起来。
那个长得像怪物史莱克一样的家伙,那个名叫路易斯的卡车司机,他将在三十天后的晚上7点25分死去。而且他的死极为惨烈恐怖。米莉安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死:鲜血,破碎的玻璃,绝望的眼神。自杀,她见过;老死病死,更为常见;车祸和其他意外,同样屡见不鲜;但是谋杀,这是非常罕见的。
一个月后,路易斯就将命丧黄泉,且在临死之际叫了她的名字。而更糟糕的是,在致命的一刀插进他的眼窝之前,他是看着某个目标叫出她名字的。这说明她也在现场,他看到了她,那句临终的呼唤是冲着她去的。
米莉安把那一幕死亡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可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和这件事到底是如何扯上关系的。
她对着空旷的田野声嘶力竭地喊着骂着,从路肩上捡起一大块碎石头朝竖在路边的一个出口标志牌砸去。“咣当”一声,牌子晃了晃。
过出口不远,她便看到一个醒目的招牌:斯威夫特酒吧。
啤酒瓶形状的霓虹标志在风暴肆虐之后的夜色中闪闪发光。在米莉安的眼中,酒吧就像一台闪着荧光的诱虫灯,而她则是一只不顾一切想要扑过去的飞蛾(一只被死亡喂饱了的飞蛾)。她沿着小路直奔酒吧而去。
她仿佛已经品尝到了期待已久的琼浆玉液的味道。
这间酒吧就像一个刚从娘胎里爬出来的伐木工人和飞车党的私生子。深色木制家具,兽头,镀铬包边,水泥地板。设计任性,不伦不类。
“好地方。”米莉安叫出了声。
酒吧里的人并不多。几个卡车司机围在一张桌子前打牌,桌上放着一个冒着泡沫的大水罐。飞车党们则在台球桌旁晃来晃去。门的左边放了一堆早已干瘪的芝士薯条,一群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自动唱机里,铁蝴蝶乐队正扯着嗓门儿唱道:在天堂的花园里,宝贝儿。
她一眼看到了吧台,和吧台边缘上悬挂的铁链,感觉像回到了家,米莉安当即决定,她要住在这里不走了,直到他们把她赶出去。
酒保半死不活,看上去就像一坨没蒸熟的生面团被硬塞进了那件脏兮兮的黑T恤里。米莉安走上前去,说她要来杯酒。
“再过十五分钟就打烊了。”酒保咕哝道,随即又加了一句“小妞儿”。
“我说小白脸,别叫我小妞儿。如果只有十五分钟,那就给我来杯威士忌。要你们这里最便宜、最难喝的,哪怕是打火机油和马尿兑出来的都行。给我拿一个烈酒杯,如果你愿意,我宁可自己给自己倒。”
酒保盯着米莉安看了几秒钟,而后耸耸肩,“好吧,随你便。”
小白脸把一个曾用来装防冻剂的塑料桶往吧台上一放。桶里的威士忌浑浊不堪,让人感觉喝防冻剂或许倒更健康安全。他挥手扇跑几只小飞虫,那些小东西也许已经被酒气熏得如痴似醉了。
盖子一拧开,小白脸不由连连咳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把头扭到一边。浓浓的酒味儿,或者说那久违的感觉,过了几秒钟才击中旁边的米莉安。
“哇,感觉就像有人对着我的眼睛和鼻子撒了一泡尿。”她皱着眉说。
“是田纳西州边界处的一个朋友自己酿的,盛酒时他用的不是橡木桶,而是旧油桶。他说这叫波本威士忌,我也不清楚。”
“便宜吗?”
“没人愿意喝这玩意儿。只要你想喝,这一桶我五块钱卖给你。”
那浓烈的味道恐怕能熏倒一头驴,米莉安不敢想象喝下它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但她需要麻醉自己,需要靠酒精来净化自己。她掏出一张五美元的钞票,拍着吧台说:
“拿杯子来。”
小白脸将一个烈酒杯放在五元钞票旁边,然后用他那油乎乎的手拿走了钱。
米莉安搬起酒桶,倒了满满一杯。酒溢出杯子,流到了吧台上,米莉安很惊讶它居然没有把台面烧出一个洞。
她盯着那杯混浊的威士忌,酒的最上面还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杂质,然而除了杂质,她仿佛还看到了别的东西:路易斯,他恐怖的脸,两个惨不忍睹的眼窝,一张喊着她名字的嘴。
喝了吧,她鼓励着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八年来不都是如此吗?她随时随地都能看到死亡。每个人都免不了一死,就像每个人都要屙屎撒尿。路易斯和别的人没什么两样(也不尽然,一个声音说道,他被一把生锈的剖鱼刀刺瞎了眼睛,而临死之前他叫了你的名字),她何必如此牵肠挂肚,念念不忘呢?她不在乎他的死活(不,她在乎),为了证明这一点,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子还未放下,她已经感觉好似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和肚子里点燃了一串爆竹。她仿佛能听到肝脏爆炸的声音。这是她喝过的最难喝的东西了。
爽!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白脸望着她,目瞪口呆。
第二杯下肚,她已经隐隐有些麻木的感觉。脑子不那么灵光了,思维变得迟钝。那些挥之不去的可怕念头一个个被套上了枷锁,拖到了混沌的脑海深处——它们拼命挣扎,终于还是难逃被遗忘的命运。
然而有一个念头却顽强地重新冒了出来。
她想到了一个飘浮在高速公路上的薄膜气球。
米莉安闭上眼睛,之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没有听到酒吧门被打开的声音,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坐到了她的旁边。
“你打算喝掉那一杯吗?还是想先热热身?”
米莉安抬起头。说话的人有张稚嫩的娃娃脸,乌黑的头发似乎多日没有洗过,油油的、亮亮的,而且十分蓬乱,顶在脑袋上,仿佛用乌鸦的翅膀搭起的帐篷。但是他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惹人喜欢。
“当然要喝。”她大着舌头回答说。
“你把那一杯喝了,我再请你一杯。”他看了眼装酒的桶,“或者,咱们喝点不那么像泔水的东西。”
“别理我,就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拜托,”他说,“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谁会忍心让你自生自灭啊?就算眼圈发黑,那也瑕不掩瑜。”
米莉安禁不住心中一动,两腿之间热热的,有种酥酥的麻刺感。年轻人有副动听的嗓音,甚至可以说清脆悦耳,充满诗意,如果他开口唱歌,恐怕能让天使惊掉了翅膀。而且更难得的是,他的声音没有半点女性阴柔的气质。阳光,自信,富有男人味儿,没有丝毫南方口音。他的样子看起来坏坏的,带着点痞味儿。米莉安对他顿生好感,她喜欢坏坏的男生。她开始感觉自己像个正常人了,对此她很满意。
可是他的脸看起来有点似曾相识,至于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见过,她没有半点印象。
他问小白脸要了瓶啤酒,给了小费,但却并不急着喝,而是坐在那里,认真打量着米莉安。
“要是一个女孩子戴了副黑框眼镜,你会怎么说?”米莉安问他。
“那就把我原来的话说两遍。”他脱口而出。
“嗯,差强人意,”米莉安说,“我能说得更好听些。”
“不见得吧。”他又笑了起来,该死的,那笑容如雨后的阳光,如此迷人,难以抵挡,“况且,我只看到你的一只眼睛上有黑眼圈。”
“也许是我得到的教训还不够。”
“我叫阿什利。阿什利·盖恩斯。”
“阿什利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我爸爸拿皮带抽我的时候也会这么说。”年轻人说道,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实际上,他的笑容此刻就像怒放的花儿,光彩照人。
米莉安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她随即大笑着说:“行啊老兄,你不仅听懂了我的笑话,还能把自己挨打的事儿说得这么滑稽,实在让人佩服。好吧,如果世界末日降临,我保证一定让你活下来。我叫米莉安。”
“老女人才叫米莉安。”
“我的确觉得自己挺老的。”
“我能让你找回年轻的感觉。”
她转了转眼珠子,“我去,小嘴儿真会说话。”
“我有个建议,你听听看怎么样?”他悠闲地撕下啤酒瓶身上湿漉漉的标签,“我现在去洗手间放下水,然后照照镜子,因为我希望自己在你眼里能更帅一点。当然,我会好好洗把手。我身上挺脏的,不过不是那种脏,我很健康。洗完烘干,我还到这儿来。”
“谢谢你的详细解说。撒完尿你还会抖几下你的小弟弟对不对?”
阿什利没有在意她的揶揄,继续说道:“如果到时候你还没走,我就当成是你默许了。我会像小孩子看到糖罐一样缠着你。我们把酒言欢,高兴了可以拉拉手,摸摸屁股,最后你跟我一起到我那儿去。”
阿什利得意地笑了笑,将标签揉成一团,直接投进了米莉安的酒杯里。
“贱人!”她骂了一句。
阿什利起身,晃晃悠悠地向酒吧后面走去。
米莉安偷偷瞥了眼他走路时一扭一扭的屁股。没多少肉,但抓起来应该手感不错。
她看着他走过台球桌旁的三个飞车党。一个白头翁似的老家伙顶着一头长长的白发,眼睛深藏在头发的缝隙里。旁边是个矮矮壮壮的肉墩子,圆滚滚的身躯看起来就像一根肥香肠。最后一个家伙是个膘肥体壮的大胖子,看到他的人第一反应会怀疑他是从梅尔·吉布森主演的电影《霹雳神探怒扫飞车党》[1]里跑出来的群众演员,将近两米的个头看着像座山,身上凹凸不平,肌肉、脂肪相互堆叠,树枝一样粗壮的胳膊上绘满了文身:一个老太太的脸孔、一棵着火的树、一堆骷髅,还有一辆起火的摩托车。
胖子正准备击球,他把球杆使劲向后拉,伸出南瓜一样的大脑袋瞄准着要击打的目标球。
阿什利要从他身边挤过去,屁股却恰好撞在他的球杆上。结果球杆在绿色的桌布上滑了一下,将母球不偏不倚推进了底袋。
母球洗袋。[2]
胖子扭头瞪着阿什利。如果在室外,他的身躯恐怕能挡住太阳。如果他跺上一脚,大地都要颤抖,岩浆都要从地底下冒出来。
阿什利嬉皮笑脸,而胖子则一脸怒容,眼看就要发作。一只刚刚在隔夜的芝士薯条上饱餐一顿的苍蝇正心满意足地从两人中间飞过,胖子的腾腾杀气吓得它心惊胆战,连忙扑扇着翅膀逃到了一边。
“王八蛋,”胖子骂道,“你他妈的害我犯了规。”
可阿什利仍旧笑容满面,丝毫没有内疚的意思。米莉安不由捂住了脸,她知道,麻烦来了。
[1]《霹雳神探怒扫飞车党》又译作《疯狂的麦克斯》。
[2]母球洗袋:在斯诺克、花式台球等竞赛项目中,母球入袋属于犯规,叫作母球洗袋。
6打烊时间
“那就重打一次嘛。”阿什利眨着亮晶晶的双眼,很淡定地说。
“重打个屁!”胖子怒道,就好像阿什利刚刚的建议不是让他打球,而是让他对自己的老娘不敬。“你他妈的懂不懂规矩?”
上了年纪的白头翁不声不响地转到了阿什利身后,他那满头白发总是让米莉安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灰色的阴毛,肥香肠活似《侏罗纪公园》里的迅猛龙,他从一侧靠了过去。
见这阵势,小白脸很识时务地迅速从吧台后面消失了,再也没有露头。
米莉安越发感觉不妙。
“我想你的两个朋友一定都很乐意让你重打一杆的。”阿什利说。
白头翁摇了摇头,肥香肠嘴里咕哝了句什么。
“我的朋友都是讲规矩的人。”胖子说。
阿什利看对方毫不让步,耸了耸肩,不屑地说道:“那好吧,去你妈的规矩。”
胖子的动作要比米莉安料想的敏捷得多。白头翁像旋转陀螺一样将阿什利的身体扭转过来,胖子趁机将球杆一横,勒住了阿什利的咽喉。胖子往上一用力,阿什利顿时双脚离地,那场面就像《杰克与豆茎》中的巨人提起了杰克。
“我要打得你满地找牙。”胖子怒吼道。
阿什利被勒得直伸舌头,可是他的后脑勺紧紧贴着胖子厚实的胸膛,丝毫无法动弹,只能拼命地踢动双腿。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米莉安不由想到了死去的德尔·阿米可。
米莉安知道自己不能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此时此刻,置身事外是最好的办法。她真想夹着她的威士忌,头也不回地溜出酒吧。当然,很多时候她都做不到如此理智。
她像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他们跟前。阿什利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活像两条扭打在一起或者正在交尾的蚯蚓。
米莉安拽了拽胖子皮夹克的衣角。
“你好,”她拿出一个少女所能具备的全部礼貌柔声说道,“大块头,我们可以谈谈吗?”
胖子也许听到身旁有个蚊子似的声音,于是缓缓扭过硕大的南瓜头,米莉安怀疑自己听到了骨骼扭动的声音。
“什么事?”他一脸轻松地问,仿佛根本不记得自己手里还吊着一个快被勒死的人。
阿什利的双腿已经软了下来。
“快被你勒死的那个人。”
“嗯哼?”
“他是我弟弟。他……有点问题。首先,他不懂礼貌。其次,他的名字叫阿什利,一个男的叫这样的名字,他到底娘不娘,你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再者,他至少也是个中度智障。其实就算我说他80%都是个智障,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反对。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喂他吃化肥,我想她大概是想弥补自己在怀孕时没有及时打胎的错误。”
阿什利已经翻起了白眼。
“如果你能行行好,别把他勒死,”她继续说道,“并顺便告诉我,你和其他两位先生喜欢喝什么,我正好有钱可以请你们在酒吧打烊之前再来几杯。”
“是吗?”胖子问。
米莉安竖起两根手指在眉角比画了一下,那代表童子军的荣誉,当然,那看上去也很像肛门医生无声的威胁。
米莉安看到胖子紧绷的皮肤下面像大陆板块一样移动的肌肉。球杆猛然离开了阿什利的脖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不停揉着咽喉。
“谢谢。”米莉安说。
胖子瓮声瓮气地说:“你该给你弟弟拴条狗绳,再给他戴个头盔。”
“我会考虑的。”
“我们喝啤酒,库尔斯淡啤。不过我觉得我们该换点更有劲儿的。龙舌兰怎么样?”
“就龙舌兰。”
“要上等货。不要那种便宜的仙人掌汁。”
米莉安赞同地竖起大拇指,随后伸手去拉阿什利。阿什利终于缓过了气,但仍然咳嗽了一两声。不过,他没有拉米莉安的手。
他抬头看着米莉安,微微一笑。米莉安心中一惊,大呼不妙,可就像突如其来的车祸一样,尽管她意识到了问题,却已经无力阻止了。
阿什利对着胖子的裆部一拳打了过去。
当然,他这一拳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胖子的两个蛋蛋简直比核桃还要坚硬,他甚至连缩都没有缩一下,只是稍微有点意外。
“哟喂,长本事了。”胖子不屑地瞟了阿什利一眼。
随后他抡起拳头,向依然跪在地上的阿什利的脸上打去。
不过阿什利早有防备,他猛地向后一仰脑袋,胖子那一拳便扑了个空,但他无法及时收住力道,而他们旁边又恰好摆着一张双人酒吧桌,于是胖子的拳头实实在在地打在了桌角上。米莉安真切地看到胖子的两根手指被桌角撞断,她甚至还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就像有人在膝盖上折断了一根树枝。
胖子是那种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尽管疼得钻心,但他不叫不嚷。他把受伤的手举到面前,没事儿似的慢慢端详,那样子就像一头大猩猩第一次看见订书机或者iPod。
但混乱局面却由此而始。
白头翁再次伸手勒住了阿什利的脖子,不过米莉安眼疾手快,她对着身旁的一把高背椅子踢了一脚,椅子向白头翁滑过去,椅背不偏不倚撞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疼得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而与此同时,阿什利用肩膀撞向肥香肠的双膝,后者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这时只听哐的一声,一支球杆砸在了阿什利的头上。胖子一只手上拿着剩下的半截球杆,乐不可支地笑着。这对他来说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米莉安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一个拳头打过来,她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只觉得一股风从脸颊旁吹过,好险。阿什利顽强地站起身,两眼迷离,可随后他又立即被胖子庞大的身躯给压倒下去。他的肩膀抵住了桌子的一头,使另一头像跷跷板似的高高翘起。
米莉安感觉冷光一闪,转眼看到白头翁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
肥香肠在身后推搡着她。
胖子又一次高高举起剩下的半截球杆,准备朝阿什利的脑袋上打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又如此缓慢。米莉安觉得晕乎乎的。坦白地说,她此刻已经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
该结束这场闹剧了,她心里想道,是时候抬出老娘的镇山法宝了。
看着白头翁一步步逼近,米莉安慌忙伸手到口袋里摸索。她横跨一步躲开了肥香肠。胖子大吼着,紧握着球杆——甚至包括他那只受伤的手。米莉安终于摸到了要找的东西,她掏出来,毫不犹豫地用在了对方身上。
那是一瓶防狼喷雾剂。但它喷出来的并不是雾,而是呈水柱型的细小微粒,用来对付恶狗、灰熊和胖子这种人绰绰有余。
她不顾一切地朝自己周围喷了起来。胖子的眼睛首先中了招,他大声号叫起来,对着喷雾胡乱挥舞起双手,仿佛那样就能救他似的。白头翁挥刀砍来,米莉安也对着他一阵狂喷。肥香肠相对狡猾一些,他看到情况不对头,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一把抓住了米莉安的手腕——
黑暗中,一头小鹿摇摇晃晃地跑到公路中央并停了下来,直到雪亮的摩托车头灯照出它的轮廓。肥香肠一边开着摩托,一边狂吻着一个嘴角生疮、牙齿参差不齐、身上刺有文身的老女人。当他终于把舌头从那女人的嘴巴里抽出来时,已经太晚了。看到小鹿的一刹那,他本能地扭转车把,摩托车擦着小鹿白色的尾巴疾驰而过。车轮撞上了路边的石头,摩托车突然受阻,车身由于惯性向前翻滚。可怜的肥香肠没有戴头盔,他的身体腾空而起,接着脸朝下摔在路面上。这还不算,碎石和沥青就像一台天然的打磨机,落地之后的肥香肠继续向前滑行,结果半边脸都被生生磨掉,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肉模糊的轨迹,如同撒了一地绞碎的烂牛肉。他的一只眼珠也从眼窝中掉了出来,而他的身体则像一个对折的布娃娃,脊柱先是弯曲,而后终于承受不住,当场折断。同车的女人像个稀里糊涂的超级英雄,一边大叫,一边挥舞着双臂从肥香肠的身体上方飞了过去。那头小鹿受了惊,转眼消失在路边的丛林里。
——米莉安闪身躲避,顺势将一道喷剂送进了肥香肠的嘴巴和喉咙。只过了两秒钟,肥香肠仰面向后倒去,翻身趴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大吐特吐起来。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仿佛要爆炸,鼻涕、眼泪和汗水小溪似的直往下淌。
米莉安拉起阿什利。
“我们得赶紧逃命。”她说。
胖子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半截球杆,只是用伤手拼命揉着眼睛。
阿什利抓起另外半截球杆,劈头打向胖子的脑袋。米莉安连忙推了他一把。
“我说了,快逃命!”
阿什利只好放弃继续教训对方的念头,哈哈笑着向外奔去。
临走时,米莉安将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揉成一团,丢到了小白脸藏身的吧台后面。她用肩膀撞开了酒吧的门,室外混杂着潮湿沥青和啤酒味儿的空气迎面扑来。她一阵恶心,踉踉跄跄地跑向了附近一片废弃的停车场。昏黄的路灯给人一种幻境般的感觉。她脑子里装满了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的汽车声。她有点晕头转向,该往哪里逃呢?
阿什利在她后腰上拍了拍,说道:“这边。”
她顾不得多问,只管没头没脑地跟着。阿什利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米莉安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跳到了一辆八十年代末生产的福特野马跑车的驾驶座上。
“快上来!”他在车里大喊道。
她照做了,顺从得就像德尔·阿米可那间旅馆房间里的蟑螂。
车里黑黢黢的,又脏又乱。很多地方的薄膜被撕得破破烂烂,咖啡杯、饮料瓶在脚底下堆起老高。后视镜上挂着两张扑克牌除臭剂,不过它们恐怕早已失效,因为车里弥漫着烟和脚臭的气味儿。
阿什利将钥匙插进点火开关,顺手一拧,引擎振动着发出几声呻吟,随后便又无声无息。阿什利试了一次又一次,引擎却像死了一样,只是间或喘上几口气。
“怎么回事?”米莉安焦急地问,“快点!”
“我知道。”他吼了回来,一只脚不停地在油门踏板上起起落落。
吱——吱——吱——吱。
一百英尺开外,也许更近,酒吧门被轰然撞开。
胖子应声蹿了出来。即便停车场上灯光晦暗,米莉安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他嘴里喷出的唾沫、鼻孔中流出的鼻涕和眼角淌下的泪水,他那样子就像一头口鼻中喷溅着泡沫的、愤怒的公牛。
当然,她还看到了胖子手中握着的一把霰弹枪。她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儿搞来的枪,难道是酒吧里的?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枪确确实实存在,而且就拿在他的手中,而他正怒不可遏地向他们追来。
“快点!快点!”米莉安尖叫着,“他手里有枪!”
车子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惊慌,引擎隆隆吼叫着,虽然并不顺畅,但总算发动了起来。阿什利急忙挂上倒车挡,并加速向后倒去,不幸的是,愤怒的胖子此刻正手握霰弹枪站在车的后方。
枪声响了。
子弹打在汽车后风挡玻璃上,破碎的玻璃渣子稀里哗啦落满了后排座位。
野马跑车果然车如其名,阿什利挂上前进挡,一脚油门下去,车子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向前冲去,身后只留下一片飞溅的碎石和尾气。又一声枪声,铅弹在车尾钻了几个洞,但仅此而已,胖子气急败坏,可惜也只有望车兴叹的份儿。
车子一头冲出了停车场,轮胎啸叫着,阿什利兴奋地发出一阵狂笑。
7讶异的快感
夜色朦胧,万籁俱寂。
一栋小房子静静矗立在一条崎岖蜿蜒的乡村小道旁。房子的一大半都被紫藤缠得严严实实,远看就像一个茂盛的葡萄架,而那些紫色的花俨然成了一串串丰满的葡萄。紫藤本是一种十分美丽的植物,但在伟大的北卡罗来纳州,人们却视之为杂草。
说不清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两声狗叫,田野中偶尔能听到蟋蟀的浅吟低唱。天鹅绒般的夜空繁星点点,似颗颗珍珠,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