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停着一辆白色的野马跑车,后风挡玻璃上的大洞分外醒目,而车尾更是像筛子一样,遍布着大窟窿小眼睛。房子里面漆黑一团,甚至有些死气沉沉。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随后,什么东西打破了这温柔的寂静。
钥匙碰撞着锁孔,发出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开门者一个不小心,钥匙掉在了地上。有人咯咯笑着,有人骂了句“他妈的”。钥匙被捡起来重新插进锁孔,于是又一阵叮叮当当,窸窸窣窣。
门被一把推开,力度之大连门框上的合页都差点脱落。两个人影缠绕在一起,随即分开,然后再次合二为一,再也不忍分离。他们仿佛失去了控制,互相以彼此为轴旋转着。屁股撞上了靠墙的桌子,信件散落一地,随后一个相框也跟着掉了下去。哐当一声,玻璃摔了个粉碎。
一只手在墙上胡乱摸索着电灯开关。
啪。
“我靠!”米莉安说道,“太亮了。”
“别说话。”阿什利的声音。他把米莉安按在一张破布沙发的扶手上,双手在她的屁股上不停游走。
他的脸向她凑过去,嘴唇碰到了嘴唇,牙齿碰到了牙齿,舌头碰到了——
阿什利坐在一台轮椅上,他已是迟暮之年,光秃秃的头顶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老人斑和其他疤痕。他孱弱的双手放在大腿上,腿上盖着一条粉红色的毯子……
——舌头。米莉安轻咬了几下阿什利的下嘴唇,阿什利也如数奉还。她抬起一条腿,紧紧缠住阿什利结实的屁股,然后一个旋转,两人调换了位置。
她一下子把衬衣掀到了头顶。阿什利的双手紧紧抓着她身体的两侧,她甚至微微感觉到了疼痛——
……他身旁的地上放着一个氧气瓶,管子从粉红色的毯子下面穿过,通到他的鼻孔。他的身躯佝偻萎缩,像个被揉皱了的纸杯,又像一堆被粉蓝色的睡衣包裹着的行将腐化的骨头。但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依旧年轻,像魔镜一般闪烁着动人的光彩。灵活的眼眸多疑地左顾,右盼,或者是在察看是否有人对他起了疑心……
——她从头上扯下衬衣,随手丢到了身后,他们再度吻到了一起。
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从客厅一直散落到卧室。
很快,两人便倒在了床上,滚烫的皮肤之间再没有距离,米莉安喘息着——
……他看到两名护理员正在墙角说说笑笑,用无聊的八卦排遣工作的乏味和枯燥,好帮助他们忘掉自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洗头洗澡擦拭身体才能去掉因为照顾这帮老家伙而沾染的一身臭味儿的烦恼。可是此刻没有一个人在履行看护的职责。老人院的住户们照例无精打采地散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他们全都是些半截儿入土的人了:一个头发染成橘黄色的老太婆手里拿着一对儿钩针,有模有样地摆弄个不停,可是钩针之间却并没有纱线;一个已是耄耋之年、瘦得皮包骨头的老者,嘴角的口水流得肆无忌惮;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子,一边掀起衬衣,把手伸进腰带里抓痒痒,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正在放映的一部老动画片,但很明显,他的眼睛已经跟不上屏幕中海绵宝宝的节奏。
——他们在床上滚来滚去,很快便滚到了地板上。她调皮地咬他的耳朵,他则轻捏她的乳头。她的指甲深陷在他后背的皮肉中,他的双手则捧住了她的脖颈。她感觉大脑中的血液在慢慢膨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脉搏的咆哮。她闭上眼睛,将拇指塞进了他的嘴巴……
阿什利一直坐着,他的身体始终纹丝不动,只有眼睛能证明他还活着。他把毯子向胸口拉了拉,结果下面便露出了腿。他的右脚上趿拉了一只一根筋式的拖鞋,但他没有左脚。左腿残肢从褪了色的格子睡裤裤腿里露出来。他没有戴假肢。阿什利凝视着残缺的左腿,眼神中充满了渴望、痛苦与哀伤。
当她的脚碰到阿什利的脚时,想到自己看到的画面,她浑身竟然一阵战栗。她既心醉神迷,又万分憎恶,就像她是那些在车祸中怒气冲天的人,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经迷失了自己。眩晕裹挟着她,阿什利的手在她的脖子里越掐越紧。他大笑着,而米莉安呻吟起来。她猛地一蹬腿,脚趾抽了筋。
她的脚不知何时蹬开了床帏,也就是一瞥的工夫,她看到床下放着一个带密码锁的铁箱子,箱子有个黑漆漆的把手,不过她未及细看,因为此刻她眼睛里只有阿什利一个人,她的耳朵里也充斥着血液在血管中搏动的声音。
米莉安把阿什利的双手从自己脖子里拉开,并一把将他摁躺在地板上。阿什利的头撞到了旁边的桌子腿,可是两人只顾着缠绵,早已忘掉了一切。米莉安骑在阿什利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阿什利抬起脖子,咬着米莉安锁骨下面的皮肉。她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她感到恶心,想吐,浑身湿漉漉的,就像被风暴卷起的海浪。她用双腿紧紧夹住阿什利的下半身,她能感觉到他进入了她的身体。
他闭上了眼睛,而当他睁开眼睛时,眼眸中却已经没有了神采,只剩下雾霾一样混浊的一团。他从鼻孔里拔下氧气管,任由它掉在轮椅旁边。他眼皮翻了翻,胸口起伏,一次,两次,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喘息声,就像轮胎中的空气从一个小孔中泄漏出去,随后,他的喘息变得沉重,像水烟一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他肺部的液体在阻碍他的呼吸。他开始挣扎,就像被钓上岸的鱼,渴望得到空气。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正被自己的肺液淹死。终于,其中一个护理员——一个鼻子上穿着银色鼻环的黑人小伙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跑过来,轻轻推了推老阿什利。他捡起氧气管,莫名其妙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随后他问:“盖恩斯先生?阿什利?”现在他明白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哦,天啊,老先生,你还听得见吗?”这是阿什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护理员还说了其他的什么,但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因为死了就是死了,一缕气息呜咽着从阿什利的鼻孔中钻出来。
米莉安叫了起来,不是柔情蜜意的呻吟,而是声嘶力竭的呐喊。所有纠缠在她心中的复杂情感,这一刻全化作奔腾的万马,带着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对此,她自己也不由惊讶万分。
插曲 梦
一把红色的雪铲重重地打在她的后背上。她身体失控摔倒在地,脸颊撞上了瓷砖,牙齿咬到了舌头,嘴巴里顿时全是鲜血。雪铲再次落下,这一次打在她的后脑勺上。地板撞烂了她的鼻子,血汩汩直冒。耳朵里嗡嗡一片,让人抓狂的高亢鸣响,一切都变得扭曲。
她艰难地抬起头,泪眼婆娑。
路易斯坐在一个简易厕所的马桶上,但裤子仍好好地穿在身上。摇摇晃晃的厕所板墙几乎无法容下他宽阔的肩膀和庞大的身躯。他的两只眼睛已经没了,空洞的眼窝分别用两条胶带贴着,变成两个大大的“×”。他龇着牙,发出连续的啧啧声。
“你真是个专吃男人的恶魔,”他边说边吹了声口哨,“德尔·阿米可,我,里士满的那个老杂种,宾夕法尼亚的哈里·奥斯勒,布伦·爱德华兹、蒂姆·斯特勒斯纽斯基。你是见一个害一个,对不对?哦,还有在马路上被撞死的那个小男孩儿。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名字多到数不清,一直往前追溯到……到什么时候?八年前的本·霍奇斯。”
米莉安吐出一口血,“不光有男人,还有女人呢。而且我并没有害死他们,我没有害死过任何人。”
路易斯信不过地笑起来。
“我说小姐,你就这么自我安慰吧,也许那样能让你夜里睡得安稳些。但你要记住,就算不是你亲自动的手,你和他们的死也脱不了干系,这改变不了你是个杀人犯的事实。”
“他们的死是命中注定的。”米莉安反驳说,她的嘴角挂着红色的黏液,“跟我没关系。他们命里该死。老天让你三更死——”
“谁敢留人到五更。”路易斯替她说出了下半句,“我知道。这话你说过无数遍了。”
“我妈妈以前常说——”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话我也知道。”
“滚开!你不是真的。”
“也许现在我还没有变成鬼。但最多就再等一个月,到时候我会变成你衣橱里的又一副骷髅,你脑子里的又一个鬼魂。永远缠着你,折磨你。”
“我救不了你。”
“我严重怀疑。”
“你给我滚开!下地狱去吧!”
路易斯眨了眨眼,“我在地狱等你。小心那把——”
雪铲落在了她的肩胛骨之间。她觉得自己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她的大腿越发湿漉漉起来。疼痛的感觉异常强烈。
“——雪铲。”
8死亡职业
翌日凌晨。
三个飞车党加上开皮卡的那两兄弟,一个晚上她和五个男人发生过冲突。目前,其中一人已经死掉。对米莉安·布莱克而言,这是个疯狂的夜晚。
她站在阿什利的浴室里,双手扶着水槽,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抽了一口烟,向镜子吐去,看着烟雾与烟雾相撞又分离。
说一千道一万,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昨天夜里的高潮。
这跟做爱没关系。做爱算什么,还不是家常便饭的事儿?对她来说,做爱只是个嗜好,就像有些人的嗜好是剪贴,有些人的嗜好是收集棒球卡。谁在乎呢?她的身体可不是一座神殿,也许曾经是,但她早已失去了庄严的神圣(一个微弱的声音提醒道:八年前而已),祭坛上如今已是鲜血淋漓。
可是,高潮?这种感觉无比新鲜。
她已经多久没有体验过高潮了?米莉安又抽了一口万宝路,在心里思索着。可她想不到答案,这就如同在半醉的状态下做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唉,太久了。
然而昨天夜里?砰!轰!像灿烂炫目的烟花;像活力四射的喷泉;像庄严隆重的二十一响礼炮;像直冲云霄的火箭;像帕瓦罗蒂[1]的音乐会;像宇宙大爆炸,大聚合,接着再次大爆炸。
它又像一个闪烁的红灯,一个不停鸣响的警报。
究竟怎么回事?是什么让她有了如此难以形容的体验?
她将头抵在镜子上,额头瞬间一阵冰凉。
“这是个标志,”她对着镜子说,“你已经彻底废了,再也无法复原了。”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身上带着裂纹的瓷娃娃从血泊中被拖出来,从泥浆中被拖出来,从粪坑中被拖出来,而后被扔向半空,身体翻着跟头,直到一头撞向迎面驶来的十八轮大卡车。她就像那个瓷娃娃一样。
(一个红色的气球飞上天空。)
是时候做她最擅长的事了。
“该染头发了!”她咂着嘴说。
这才是她真正的天赋:所有的烦恼,瞬间都能抛诸脑后。不管周围是草莽丛林还是千军万马,只管削尖脑袋钻出去。这就是禅,是压制的艺术。
她打开挎包,从中掏出两个小盒子。这是几天前她在罗利达勒姆一家脏兮兮的便利店里买的,当然,这里的“买”,意思是顺手牵羊。
那是两盒染发剂,是只有那些不着四六的杀马特[2]才会用的便宜货。稍微有点自尊的成年女性是绝对不屑于买这种牌子,也绝对不会染这些颜色的——乌鸫黑和吸血鬼红。然而,尽管米莉安在法律上已经是成年人,可在心智上她还远远不是,她连自尊是个什么东西恐怕都不知道。她知道吗?知道才怪。
她从浴室门口伸出脑袋。阿什利仍然躺在床上,沉重的眼皮儿半睁半闭着。电视里正重播着白天的脱口秀节目。
“亲爱的,上班累坏了吧?”她装出家庭主妇的口吻说。
阿什利眨了眨眼睛,“几点了?”
“九点半,十点。耸个肩。”
“耸肩这个动作你居然不是做而是说出来的?”
米莉安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举起那两个盒子给他看,一手一个。“你瞧,乌鸫黑,还有吸血鬼红。选一个吧。”
“选什么?”
她故意嗔怒道:“选什么?选月球上的总统和省长!”
阿什利更蒙了,茫然地盯着米莉安。
“是染发剂,笨蛋。我要染头发,是染成乌鸫黑呢?”她晃了晃其中一个盒子,“还是吸血鬼红呢?”她又晃了晃另一个盒子。
阿什利眯着眼睛瞧了瞧,脸上却没有丝毫在意或理解的表情。米莉安叫了一声,跺着脚走到他跟前,把包一扔,趴到他身上,像搞阅兵式一样让两个盒子在他下巴底下踢起了正步。
“黑、红,黑、红。”她嘴里喊着节拍。
“无所谓,我没意见。天还这么早,我可没精神管这些破事儿。”
“瞎说。染头发永远都不嫌早。”
“随便啦,”他咕哝道,“我没有早起的习惯。”
“要不咱们分析分析,”米莉安说,“吸血鬼都很酷,对不对?至少现代吸血鬼都很酷。他们一袭黑衣,动作性感迷人,威风凛凛。而且他们皮肤都很苍白。我的皮肤也很白,只不过他们一个个都有模有样,干净利落,既优雅又性感,这些跟我都不沾边儿。况且,我实在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就像德拉库拉伯爵[3]妓院里的婊子,免得给自己惹上一身骚。”
她举起另一个盒子,“至于乌鸫黑嘛,乌鸫是一种看起来非常酷的鸟。很多神话里都用它们来象征死亡。人们常说乌鸫是死神的化身,像麻雀一样,负责把死人的灵魂带到冥界。”她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感觉立刻就被她压制了下去,“当然,有一点不好的就是,乌鸫浑身黑乎乎的,我经常把它们和土里土气的乌鸦弄混。所以还是算了。”
阿什利听她说完,诧异地盯着她问:“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东西?”
“维基百科啊。”
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还是没意见?”
阿什利摇了摇头。
“老兄,认真点。你现在有一个改变我命运的机会。蝴蝶效应你懂吗?美国托莱多的一只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说不定就能在日本的东京引起一场飓风。你现在可是大权在握啊,能不能改写命运,改写人类历史的进程,就看你的了。在这儿,此时此刻。”
阿什利眨了眨眼,“好吧,那就吸血鬼红吧。”
“噗。”米莉安发出一个充满不屑的声音。
“去他的吸血鬼红吧,”她说,“我心里早就想好了,乌鸫黑,笨蛋。你是没办法逆天改命的。啧啧啧,小宝贝儿,这是我们今天上的第一课。”
说完,她扭头钻进浴室,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1]帕瓦罗蒂: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
[2]杀马特:网络语言,指那些喜欢染五颜六色的头发、化很浓的妆、穿很个性的衣服、戴稀奇古怪首饰的非主流年轻人。
[3]德拉库拉伯爵是爱尔兰作家布拉姆·斯托克所创作的吸血鬼小说中的人物,是传说中的吸血鬼起源之一。
9日记本
阿什利听到浴室里的水龙头开始哗哗冒水。
“好极了。”他说着跳下床来,抓起米莉安扔在地上的包,又跳上床去。
他再次谨慎地朝浴室门口瞥了一眼。米莉安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来,自己染发可没那么容易。她得一遍遍地洗,一遍遍地梳,还要耐心等待。
于是,他开始放心地翻起米莉安的包。
他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拿出来,摆在床上。润唇膏,扎头绳,一个浑身伤痕累累、仿佛在碎木机中走过一遭的小MP3播放器,两本庸俗不堪的言情小说(一本封面上印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鲜肉小帅哥,另一本上则印着一个留着黑色山羊胡子的性感型男),一盒克拉克牌冬绿口香糖(冬绿是他妈什么玩意儿,他一点都不知道),一个给宠物狗用的玩具,样子像个正吃松果的小松鼠,用力一捏会发出叽叽哇哇的声响。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细研究那小东西,便被接下来现身的各式武器给吸引住了。一罐防狼喷雾,一把蝴蝶刀 ,又一罐防狼喷雾,一颗手雷——
“我靠!”他惊得不由吞了口唾沫,连忙战战兢兢地把手雷放在身后的枕头上,而且确保它放得稳稳当当。他喘了口气,随后继续在包里翻找。
终于,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米莉安的日记。
“找到了。”他心里激动地说。
那是一个黑色的日记本,塑料封皮上布满刻痕。本子胀鼓鼓的,仿佛里面长满了肿瘤,当然,不是血,而是文字的肿瘤。他迅速拿在手中翻了翻:页面破旧,有些还折了角,字体五颜六色,红的、黑的、蓝的。有用记号笔写的,有用圆珠笔写的,有用水笔写的,居然还有用蜡笔写的。每一页上都注有日期,每一页都以“亲爱的日记本”开头,以“爱你的,米莉安”结尾。
“你什么情况?”米莉安忽然问。阿什利吓得差点尿出来,做贼心虚的他胸口怦怦直跳,无比忐忑地抬起头。他以为米莉安就站在他旁边,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她还老老实实地在浴室里染她的头发,刚才那一声是隔着门喊的。
他深吸口气定定神儿,“什么……我什么情况?”
“你是哪里人?干什么工作的?你就直说你是什么人吧?”
他翻到日记的前面部分。
“呃,”他努力集中起精神,“我是宾夕法尼亚人,是个……嗯……是个旅行推销员。”
“鬼才相信。”她喊道,“我还是马戏团里的猴子呢。”
“我可从来没跟猴子滚过床单。”
他向后翻了几页,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日记内容。看着看着,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嘴唇开始发干,心跳开始加速。这不奇怪,可是……他又翻了十来页,如饥似渴地看了下去。他的嘴唇微微嚅动,默读着日记里的内容——
就像妄想用一枚硬币使火车出轨,或者想一脚把海浪踹回到大海里,我干的这是件蚍蜉撼大树的事儿。我无能为力,什么都阻止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下一页。
命中注定的事儿,谁也改变不了。
下一页。
我是人们生命尽头的旁观者,只能看着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下一页。
布伦·爱德华兹摔断了髋骨,死在阴沟里。他的钱包里有两百块钱——今晚我可以改善下生活了。
下一页。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下一页。
亲爱的日记本,我快写不下去了,如果某一天我忽然停了笔,你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下一页。
亲爱的日记本,今天,我又做了同样的事。
这时他看到丢在一旁的包里有另外一样东西露出个头,抽出来后,却发现是个小小的日历事件簿,时间有将近一年之久。
“我也是宾夕法尼亚人。”米莉安在浴室里大声说。
“好极了。”他一边敷衍,一边随手翻阅着那个事件簿。大部分日期都是空白的,可是其他的?其他的日期上面记有名字、时间,还有一些诸如星星、叉号、美元符号之类的标志。
此外,还有死亡原因。
6月6号,里克·斯瑞尔比 / 下午4:30 / 心脏病发作
8月19号,欧文·布里格姆 / 凌晨2:16 / 肺癌
10月31号,杰克·伯德 / 晚上8:22 / 饮弹自杀
等等等等。
“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没有?”米莉安问。
阿什利吓了一跳,手一哆嗦,日历事件簿掉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到了米莉安怒气冲冲的眼睛,她的目光在他、他旁边的日记、枕头上的手雷和丢在一旁的挎包之间转了一个圈。
“你听我解释。”他急忙说,但米莉安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打断的呢?用拳头。一拳打在嘴巴上,下嘴唇登时破裂,牙齿咯咯作响。阿什利吃了一惊,尽管他不该吃惊的。米莉安已经在外面浪迹多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她学会了如何出拳。不过从她眼上的瘀痕判断,她还学会了挨打。
“你是警察,”她说,“不,不会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阿什利捂着淌血的嘴角,喃喃说道。拿开手掌,嘴角上是一条红色的溪流。
“你是个跟踪狂,是个变态。”
“我从弗吉尼亚州开始就一直跟着你。”
“那我说对了,你就是个跟踪狂,是个变态。算了,你给我滚。”她推了他一把,收拾起她的书、本、防身工具、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股脑儿全都装回到挎包里。阿什利抓住她的手腕,被她抬手挣脱。他又伸手来抓,结果被她反手一巴掌抽下了床。
等阿什利恍过神时,却发现门是敞开着的,米莉安已经不见了人影。
10让太阳见鬼去
鸟儿啁啾鸣唱,蜜蜂嗡嗡嘤嘤。空气中弥漫着金银花的芬芳。阳光明媚,米莉安被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真希望自己能有副墨镜戴。胃里一阵阵泛着酸,而肚子里却犹如装满了冰水,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使她恶心得想吐。她讨厌太阳,讨厌蓝天。该死的小鸟和蜜蜂怎么不找个背角旮旯鬼混去呢?她苍白的皮肤火辣辣的,感觉就像微波炉里的热狗,马上就要皮开肉绽。她是典型的夜猫子,白天不属于她。她忽然有些后悔把头发染成了乌鸫黑,也许吸血鬼红才更适合她吧。
她蹬着靴子踩在荒芜的乡间小道上。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十五分钟,或许稍微久一点,但感觉却像走了一辈子。
她觉得孤独、无助、不安,仿佛受了谁的算计。米莉安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从来秘密最多的人都是她,占便宜的人也是她。然而此时此刻,她的每一根神经好像都被通上了电,焦虑的情绪在身体里肆意蔓延。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能怎样?
她继续向前走着。
小路弯弯曲曲,一会儿又上了座丘陵,钻入一片树林。拐了一个弯,一道残破的篱笆映入眼帘,篱笆前还矗立着一个上了漆的信箱。视线越过篱笆,可以看到一栋摇摇欲坠的谷仓和一栋陈旧的农舍。多惬意的田园景色。米莉安拼命揉着眼睛,就像里面进了一堆沙土。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愤怒?
身后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车速也逐渐慢了下来。
白色的福特野马,是那谎话连篇又鬼鬼祟祟的贱人。
车子在她身旁停了下来,副驾窗户上的玻璃徐徐降下。阿什利一手扶着方向盘,侧过身体,伸着脑袋。没有迷人的笑容,他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冰冷。
“上车。”他命令道。
“去你妈的!”
“你没地儿可去。”
“我包里有各种各样防身的家伙儿,有它们在,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你知道个屁,少在这儿自以为是。赶紧开着你的车滚吧,能滚多远滚多远。”
米莉安只管向前走,但阿什利的车子仍然不紧不慢地跟着。
“我可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外,我没那么没良心,”他说,“现在我不想和你吵架,快点给我上车,别婆婆妈妈的。”
米莉安伸手到包里一摸,转眼掏出了她那把蝴蝶刀。手腕轻轻一转,刀片便从分开的刀柄中露了出来。
“嘿——”阿什利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米莉安停住脚,故意让阿什利超前了一两步,然后,她蹲了下来。阿什利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她搞什么名堂,可当他终于把脑袋伸出窗外时,已经来不及制止。只见米莉安挥手猛地一刺,蝴蝶刀扎进了野马跑车的右后轮里。空气噗噗地往外冒,听着如同放屁的声音。
“你他妈干什么?”阿什利在车里大喊道,“我操!你往哪儿扎?”
就在他不干不净地咒骂的时候,米莉安已经绕到了车子的另一边,在左后轮上也来了一道口子。同样的噗噗声随即响了起来。
两个后轮很快就瘪了下去。
米莉安走到司机座位一侧的车窗前,对着仍趴在副驾窗口的阿什利喊道:“看到了吗?早告诉过你,我的那些宝贝可不是吃素的。别再开这破玩意儿了,你会把轮毂碾坏的。”
随后她对阿什利竖了竖中指,转身向前走去,把瘸了的野马丢在后面。
11让阳光咖啡馆也见鬼去
米莉安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早餐。
周围,与吃饭有关的声音不绝于耳:勺子在杯子里搅拌,平底锅中的热油吱吱冒着烟,叉子刮擦着盘子、碟子。她一直低着头,盯着眼前的一堆东西。两个双面都煎过的嫩鸡蛋,两个像井盖一样大的酪乳薄烤饼、四段香肠、全麦吐司,另外一个单独的碟子里盛着一个烤肉桂面包。除了肉桂面包,其他东西上全都涂满了枫糖浆。地道的、货真价实的枫糖浆,就像直接从树上取下来的,而不是从杂货店里买来的那种吃了会让人拉肚子的垃圾货。
“你说话像水手一样尖酸刻薄,”她的妈妈经常说,“而吃饭却像伐木工人一样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浑身舒畅,但她仍然不愿意抬起头来,唯恐自己的两个眼珠子开心得当场爆掉。
阳光咖啡馆。呸!
明黄色的墙壁,阳光透过轻薄如纱的窗帘,柜台前立着几个粉蓝色的凳子。农夫、移民、卡车司机、乡村雅皮,龙蛇混杂。他们每个人或许都曾去过教堂,都曾在奉献盘里丢过一两块零钱,他们与人为善,对谁都面带微笑,努力做个奉公守法的美国公民。米莉安摇了摇头。她想起自己有一次喝醉了酒,曾在诺曼·洛克威尔[1]的画上撒过尿。
米莉安将一大片吐司揉成一团,戳破一颗蛋黄,让四溢的黄色液体与包围着它们的枫糖浆汇聚在一起。
这时,有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欠我一笔拖车费。”阿什利说。
米莉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你最好趁我闭上眼睛的这会儿工夫溜得远远,因为如果我睁开眼睛你还坐在我面前,我就一叉子插进你的脖子里。”
阿什利打了个响指,“或者,还有另外一种解决方案:我报警。”
米莉安猛然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阿什利。他咧嘴奸笑着,也不怕撑破下嘴唇中间那道深色的痂。他那样子要多自鸣得意有多自鸣得意,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你不会报警。因为你和我一样,也不是什么好鸟。他们才不会信你的话。”
“有道理,”他说,“不过,他们总该相信照片吧。对,我手里有照片。从里士满开始,有三个死亡现场都能看到你的身影,这也太巧了。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奇怪?”
米莉安的下巴紧绷着,“那些人又不是我杀的。”
“可是他们钱包里的钱全都不翼而飞了。而且只要有人稍微一调查就不难发现,他们同时还丢了信用卡。这些信用卡曾经被人使用过,随后丢进了垃圾桶或阴沟。如果再往深了查一查,他们就能发现一条死亡的轨迹,你说对不对?而这条轨迹和你走过的路线完全吻合。他们会找到你的日记,还有你那个古怪的记满日期的事件簿。”
米莉安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她发现自己被眼前这个卑鄙小人给算计了,她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像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蝴蝶。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想用叉子在阿什利的脖子上开几个洞。
“我没杀他们。”她说。
阿什利不以为然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的日记我已经看了不少。”
“但你并不相信。”
“这可不一定,”他说,“我妈妈是个非常迷信的人,她最喜欢研究各种各样充满神秘主义的东西。比如水晶球占卜、通灵之类的。那些东西在我眼里通常都是垃圾,但有的时候我也不太确定。说实话,我很愿意相信。”
“不过话说回来,”阿什利继续说道,“我见到的那三个人,死的方式各不相同。里士满那个快递员,还记得吧?那个黑人小子,他死于车祸。这就很难认定是谋杀了,尽管你是个非常狡猾的臭婊子。”
“你嘴巴这么臭,你妈知道吗?”
阿什利明显不悦了起来。他并没有隐去笑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米莉安的话令他极为不悦。
“不准提我妈。”他冷冷说道。而后他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最近一个是犯了癫痫病之后被自己的舌头给呛死的。我很想说那是谋杀,但那个家伙恰好有癫痫史对不对?还有罗利的那个老头儿,他叫什么来着?本森对吧?克雷格·本森。我其实还不确定他是怎么死的。像他那样的大企业老板,从来都是前呼后拥,保镖、保安一大群,我根本接近不了。可你做到了。他是老死的吗?”
米莉安将餐盘推到一边。她已经没了胃口。
“他是被自己的老二给害死的。”米莉安说。
“他的老二?”
“确切地说,是老二勃起要了他的命。”
“你上了那个老家伙?”
“开什么玩笑,当然没有。不过我的确给他点了把火。他太依赖壮阳药,可是吃的却不是医生开的正规处方药,而是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的货色。他就是被那些药给害死的。我的这对儿咪咪虽然谈不上完美,但撩拨一个老头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么说,他的确是被你害死的。”
“胡扯!”
“反正跟你有直接关系,只不过别人害人用的是枪,你用的是你的奶子。”
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便你怎么说。”
一名女侍者走了过来,她腰细肩窄,却偏偏有个硕大无朋的屁股,米莉安不由想到,这样的屁股最适合生孩子了。女侍者问阿什利要点什么,他点了杯咖啡。
“也就是说,你已经跟踪我两个多月了?”
阿什利只是嗯了一声。
“你是怎么跟踪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女侍者又走过来,给阿什利倒了杯咖啡,给米莉安续了杯,“那个快递员,我看见你掏他口袋了。说实在的,我当时也想那么干。”
“你只是碰巧在那儿?”
“不是。我盯上那个快递员已经一个星期了。那货手脚不干净。他给很多黑道上的人跑腿儿。我当时正有一个计划,想说服他和我一起干,私吞个把包裹,然后转手挣点大钱。当然,我才不会跟他分钱呢,拿到包裹我就拍屁股走人。”他吸溜吸溜地喝着咖啡,“可是,你从半路里杀出来,把我的计划给搅和了。”
“这么说,你实际上是个骗子。”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呢,应该说我是个研究骗术的行为艺术家。”
“脱衣舞娘也说自己是舞蹈家。你只管说一万遍,看会不会变成真的。”前一天夜里喝的威士忌,酒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她的头开始疼起来,仿佛脑壳里面睡了一个小怪物,这会儿正伸长了胳膊腿儿苏醒过来。她需要抽支烟,或者干脆再来一杯酒,当然,也许在太阳穴上来一枪,就一了百了了,“废话少说。你看见我从死人口袋里掏东西,然后就跟踪了我两个月?为什么?”
“最初只是出于好奇,要知道我是有专业头脑的。所以我就想,嘿,原来遇到了同行。说不定我能跟她学个一招两招,或者跟她玩个骗中骗,不管谁骗得过谁,总归会很有意思。”
“我不是骗子。”
“是或不是,有什么关系呢?也许所有这些事都只是你的策略,也许现在我就是你诈骗的目标。日记,事件簿,染头发,都是设计好的。说不定你知道我对那个快递员图谋不轨,说不定你以为我是条更大的鱼。”随后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可仔细想想我觉得不是这样。因为这完全说不通。你只是掏空了那个快递员的钱包,却并没有动他的包裹。你似乎只对别人的钱包感兴趣,当然偶尔也会顺手牵羊捞点别的东西,比如那小子的围巾,还有那老头儿的手表。”
“我只拿我需要的东西。当时天很冷,所以我需要那条围巾。我没有拿走本森的手表,肯定是警察干的。我自己有手表——”她说着晃了晃手腕上的一块老式计算器电子表,“只是电池没电了,可这不是关键。我从本森那儿拿了一支钢笔,因为我用得上。我需要吃饭睡觉,所以我拿了他的钱,用来吃饭和住旅馆。”
“仅此而已吗?你对别的东西就没有兴趣?”
她同时撕破三个糖袋儿,倒进咖啡里,“我没那么贪得无厌。”
“你没那么贪得无厌。”阿什利咀嚼着这句话,笑了起来,“有意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虽然有那么一点美中不足,但这算不了什么,就连国王身上还能找到三只御虱呢。”
米莉安耸了耸肩。
“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阿什利说。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能预知人的生死?”
“日记你都看过了,还问个屁啊?”
阿什利笑了起来,“好吧,你是个有超能力的大美妞儿。难道你对我就不感兴趣?”
“昨天晚上我不是已经上过你了吗?”
“哈,有意思。不过我指的不是上床,而是在我身上用用你那巫术一样的超能力。”
米莉安翻了个白眼,“两不耽误。上你的时候我自然就能用上那种超能力,不费什么工夫的,只要皮肤接触就可以了。”阿什利刚要张嘴说话,米莉安立刻止住了他,“你想都别想。我不会告诉你你是怎么死的,那太便宜你了。况且你也不会想知道,除非你想给自己找不自在。”
阿什利浑身一震,眼皮儿抖了几下。显然他被米莉安的话吓住了,他以为自己死期将至。在米莉安看来,人无非分成两类:一类人认为自己去日无多,将不久于人世;另一类则认为自己身康体健,长命百岁。几乎没有人想过第三种可能。
阿什利点点头,咂了下舌头。
“我算看出来了,你这是在忽悠我。很好。不过实话告诉你吧,我并不想知道。不如这样,你瞧那女侍者又过来了,你在她身上试试。”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个大屁股女侍者晃着一对儿颤巍巍的奶子走到他们桌边,放下账单。她的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咖啡壶。
“什么时候吃好了就叫我。”她的声音似乎比蜜还甜,“另外您还要续杯吗,亲爱的?”
米莉安没有吭声,只是把杯子往女侍者近旁推了推,而后冲她微微一笑算是同意。当女侍者倒咖啡的时候,米莉安礼貌地用指尖轻轻点着对方的手背——
一辆本田两厢车高速行驶在崎岖的乡间公路上。时间为两年后的某个夏夜。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林间和草地上翩翩起舞。女侍者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蓬松的爆炸头变成了短短的马尾辫,尽管已经过了两年,但这发式却使她显得更年轻了些。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但脸上依稀带有倦容,大概是刚从酒吧出来,或者是参加完派对,又或者刚刚与某个男人春风一度。收音机里播放着肯尼·罗杰斯[2]的《赌徒》,听到高兴处,她也随着唱了起来,“我遇到一个职业赌徒,因为太累都无法入睡……”汽车转过一个弯道,发动机吱吱尖叫了几声。
女侍者的眼皮儿越发沉重起来。她使劲眨眨眼睛,努力赶跑困意,随后又揉了揉,并打了个哈欠。
她的头开始慢慢往下低,眼看就要打起了瞌睡。又过一个弯道时,她没有及时降低车速,结果车子的后轮甩出了公路,在沙砾中连连打滑。女侍者突然清醒过来,大惊失色之余,她立刻猛打方向盘,车子终于颠簸着回到公路上,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收音机,像狗一样将脑袋伸到车窗外,以便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这根本没用。五分钟后,她的眼皮子又开始打架,困得对着方向盘直点头。
车轮突然颠过一个坑,她猛然睁开眼睛。
车子已经驶到了一个丁字路口,路的尽头是一棵粗大的橡树。而本田车已经在女侍者不知不觉间飙到了惊人的速度。她急忙紧握方向盘,十指关节胀得煞白,与此同时,她也狠狠地踩下了刹车。轮胎像待宰的羔羊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尾就像女侍者走路时左摇右晃的肥屁股一样向一侧甩去,整个车身横着向那棵巨大的橡树撞去……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离那棵该死的树只有几英寸。田野里万籁俱寂,唯有渐渐冷却的汽车引擎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惊魂未定的女侍者似乎想哭,可是转眼间又大笑起来。她还活着,多么幸运。空气暖融融的,谁也没有看到她刚刚经历的这生死一幕。她擦拭着眼角涌出的泪水,是尴尬?是欣喜?总而言之,她没有看到从另一个方向驶来的汽车,直到雪亮的车头灯划破夜的黑暗。那是一辆满载涂料的皮卡车。
她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即将降临的厄运。
女侍者慌忙去解安全带,可惜手忙脚乱,一时竟无法解开。她继而猛按喇叭,可是皮卡车无动于衷。
她想张口喊叫,可是还没等大脑将信号传送到嘴巴,那辆皮卡已经以每小时80英里的速度撞上了她。车门凹陷,首当其冲遭到压迫的是她的上半身,她的胸骨当即折断。碎玻璃像下雨一般落在她向后仰去的头上。空气中震荡着汽车的喇叭声和金属碰撞变形的巨响……
车祸的声音似乎还在米莉安耳畔回响,她轻轻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说:“好了,谢谢。”
“不用客气,亲爱的。”
米莉安屏住了呼吸。
“怎么样?”阿什利迫切地问道,“是什么结果?”
“我需要去趟洗手间。”
说完她站起身,挤过狭小拥挤的咖啡馆。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一个农夫的胳膊肘——
老农夫身穿一件肮脏破旧的白色T恤,头上戴着一顶黄绿相间的美国约翰迪尔农用机械公司的帽子,可他开的却是一辆久保田[3]牌的拖拉机(他们总说要“支持国货”,可最后却还是买了日货)。老人的耳朵有点毛病,他忽然一阵头晕眼花,一头从行进中的拖拉机上栽了下来,落在刚刚翻过一遍的松软的土上。他只是微微呻吟了一声,可死神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因为这是他第二遍翻土,拖拉机后面还拖着庞大的旋转式翻土机,结果,翻土机直接从他身上犁了过去,弯曲锋利的刀片将他的皮肤、肌肉乃至骨头都搅得粉碎,连同鲜血一起埋在了新翻的泥土里。
米莉安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她急忙缩回手,可一个红头发的小孩子却在这个时候贴到了她的身上——
这个小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手枪枪筒伸进嘴巴抵住上颚时,他尝到了枪油的味道,而后,随着一声巨响,火热的子弹钻进了他的大脑……
她把两只胳膊紧紧缩在胸前,像头举着短小前爪的霸王龙一样狼狈地逃进洗手间。一个粗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小妞是不是吃错药了?”可她无心理会。
是啊,她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1]诺曼·洛克威尔(1894—1978年):美国20世纪早期的重要画家,作品横跨商业宣传与爱国宣传领域。他的画作记录了20世纪美国的发展与变迁。尤其喜画人物,展现普通人的生活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