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更鸟女孩(出书版)》作者:[美]查克·温迪格吴超【完结】 > 知更鸟女孩.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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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查克·温迪格吴超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2]肯尼·罗杰斯:美国乡村歌手,天生一头银发银须。他的特点是能把乡村音乐与流行音乐结合起来,因此成为美国大众文化的象征人物。

[3]久保田是日本最著名和规模最大的农机制造商。

插曲 采访

“天命不可违。”米莉安抚摸着瓶颈说。她浑身暖洋洋、热乎乎的,威士忌正在履行它光荣的使命,“人的一生要经历什么都是有定数的,上天对我们的命运早就做了安排。就连现在你我之间的谈话也是被安排好的,没有谁能够更改。我们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掌控自己的命运,可实际上我们没有。自由意志什么的全是扯蛋。你买一杯咖啡,吻你的女朋友,拉着一校车修女去烟花厂,你以为这些都是你的选择,是你决定了要做这些事,对不对?呸,大错特错。我们每个人从生到死都是由一系列的事件交织而成。每度过一段时光,每做一件事,哪怕一句充满爱意的私语或者一个愤恨的手势,都只是生命发条上的一次微小震动,经历无数次震动,直到有一天,某件事击发了生命的闹钟,铃声响起,我们的生命也便走到了尽头。”

保罗默不作声,只是睁大双眼盯着米莉安。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开口。

“你想说什么?”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米莉安问。

“这也……太阴暗了。”

“谁说不是呢。”

他浑身不舒服,转换了话头,“也就是说,你曾经试过改变这一切。”

“对。头几年我的确试过,而且试过很多次。可是没有一次奏效的。”

“所以你就干脆放弃了?”

“没有。后来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拿红气球的小男孩儿。”

12阿什利的提议

洗手间男女通用,而且只有一间。有人在外面旋着门把手,米莉安咕哝了一句“滚开”,但她实在没有气力大声说话。这倒新鲜。

她觉得自己如同置身壁橱。狭窄、局促、明亮。到处都是蓝色,所有东西都是蓝色。灰绿蓝、天蓝。简直来到了毕加索的蓝色时期[1]。这种阴郁的蓝给人的感觉就像某人吃肉丸子时不小心被噎死了一样。

她仿佛听到远处传来红色雪铲的叮当声,而后背则依稀感受到了它可怕的重量。

镜子里,她看到无数幽灵向她扑来,未来的、过去的:德尔·阿米可,他的喉咙被自己的舌头堵得胀鼓鼓的;本·霍奇斯,他的后脑勺像颗饱满多汁的石榴豁然洞开;还有克雷格·本森老头儿,双手正套弄着他那软塌塌的老二;路易斯每个眼睛上都打着一个大大的×,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米莉安。一个闪亮的气球缓缓飘起来,有那么一刻几乎要挡住她头顶的光,尽管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门把手又咔嚓咔嚓地响起来。幽灵们不见了,米莉安一头拱出洗手间,从一群黄毛的乡下小混混中间挤过去。

女侍者迎面走过来,手里颤巍巍地托着一大摞盘子、碟子。

“你的朋友说你已经吃完了?”她用下巴指了指刚收的餐盘,问道。

“呃,是,已经吃完了,谢谢。”她顿了顿,继而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辆本田车?两厢的?”

“没有啊。”女侍者答道。米莉安的心脏跳得就像一只屁眼里塞了支飞镖的牛蛙。希望的微光好似突然生了翅膀,激烈撞击着她幽暗的心房,犹如一只被玻璃隔在窗内却又急于飞出去的小蜜蜂,“不过,我正考虑着买一辆呢。果园路上的老特雷梅恩·杰克逊家正好有一辆,我猜应该是他女儿的。不过他女儿得了奖学金,他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所以那车子现在就没人开了,天天扔在路边,车身上落满了花粉和树叶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他愿意卖给我,不过我还没有下决心。嗨,真是的,也许我该把它买下来。你要是不提车子,我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米莉安心里一紧,暗叫不好。后悔像个恶狠狠的醉汉,叫嚣着向她扑来,踢她的门,拿砖头砸她的窗户:看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这个扫把星,只要你一开口就准没好事儿。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刚刚她还在犹豫要不要买那该死的车子,现在可好,你多这一嘴倒让她有了主意。你在她心里播下买车的种子,这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巨丑无比的大树。两年后的某个晚上,她会被一个开皮卡车的浑蛋家伙撞死在这棵树上。干得漂亮啊,米莉安。你想改变未来是不是?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吧!

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告诉她不要买车。告诉她本田两厢车打开收音机的时候发动机容易自燃。或者干脆跑到果园路上找到那辆车,往油箱里塞根布条然后点着,把那破玩意儿炸上天。再或者现在就来他个逆天改命,从柜台上拿把黄油刀,捅这女人三刀六洞。如果现在杀了她,也算是改变了未来,不是吗?

可米莉安只是微微一笑,耸了耸肩,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女侍者看着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心里半是迷惑,半是高兴。

阿什利已经喝完了咖啡。“什么结果?说说呗。”他急切地问。

“车祸。被车撞死的。”

阿什利半信半疑地扬起一侧眉毛。

“怎么,你想让我证明给你看?没问题,我的时光穿梭机就停在外面的垃圾箱旁边,待会儿咱们坐着它到未来去看一看你就知道我没有撒谎了。”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还不行吗?”阿什利最受不了米莉安这种不疼不痒的讽刺。

“真的?我开心死了。”可米莉安根本停不下来。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不,我不能嫁给你。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我已经查过了,那是个混血儿,你看着可不像爱斯基摩人。”

“你有完没完了?我说正经事儿呢,我想跟你合伙儿干。”

“合伙儿干。”她嘟囔着这几个字,如同看见了一坨狗屎,“你真这么想?我们?合伙儿?”

“就像打排球那样,你传球,我扣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布莱克小姐,实际上你尤其需要我的帮助。”

“我需要你的屁帮助。”米莉安不屑地说,心想这家伙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那个阳痿的老杂种,叫本森的,他有个保险箱没错吧?”

“没错又怎么了?”

“怎么了?保险箱里通常都放什么东西?当然是重要的东西。比如手枪、钱、金银珠宝之类的。直说了吧,我会开保险箱。”

“什么人会干这种事啊?难道如今的社区大学连开保险箱的课程都有了?你不会是吹牛吧?”

“当然不是。”

“可我不需要保险箱里的东西。我已经说过了,我没那么贪得无厌。”她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丢在账单上面,“钱我全付了,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谢谢你昨天夜里让我爽了一把。虽然狂野得让我有点受不了,不过还是蛮有意思的。我要离开这里了,祝你生活愉快。”

她起身便想离开。但阿什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而且越抓越紧。

“没有我的同意,你哪儿都别想去。”他露出一脸招牌式的迷人微笑。米莉安能感觉出来,他很善于搞这一套,“否则我就报警,把你的事全都告诉警察。再者说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呢。”

米莉安很想在他的鼻子上来一拳,虽然那很可能会引起众人的围观。

“我对你的过去做过一个小小的调查。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一般是很少会给人留下什么线索的,但我还是想办法找到了你的妈妈。她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也许你知道这些,也许不知道。但我注意到你的嘴角刚刚抽动了一下,这说明我的话对你起了作用。别担心,我也有妈妈,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挚爱和失望就像一对儿孪生兄弟,你说对吧?如果你敢耍我,我就去找你妈妈,把你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也许她会相信我,也许不会。但我觉得她终究会知道实情的。要是她知道你整天满世界流浪,与那些粗俗的南方佬和可怜的窝囊废们上床,还到处偷死人的钱,想必她一定会很伤心吧?我说,你想让她伤心吗?”

米莉安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甚至担心它们会突然间崩得粉碎。

“现在你同意跟我合伙吗?”阿什利问。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床底下那个铁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能。”他自鸣得意地笑道。

“我恨你。”她说。

“你爱我,因为我们是同一路人。”他站起身,伸嘴向米莉安索吻,可米莉安故意扭开了头,阿什利只好悻悻地在她脸颊上草草亲了一口。

阿什利松开米莉安的手,转身去付账。

所有这一切如同一道巨大的波浪排山倒海般地扑向她。她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也许没有别的选择,她注定要遇到这些人,经历这些事,这就是命运。也许有朝一日回头浪能把她带回海里,从此迷失在随波逐流的海草和鱼骨之间。

日记该结束了,到此为止好了。

毕竟,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1]毕加索的蓝色时期是毕加索在1900年至1904年之间,本质上以单色(阴郁的蓝色与蓝绿色)做画的时期。

第二部分Part twO

13哈里特与弗兰克

宾夕法尼亚州。

一辆挂着佛罗里达州牌照的黑色奥兹莫比尔短剑西拉[1]轿车轻轻滑过一条条街巷。这里的道路纵横交错,像喝醉了的蜘蛛结出来的网。而且处处坑坑洼洼,苍茫荒凉,哪怕一点点小风便能尘土飞扬,让人恍如来到了月球表面。汽车隆隆地驶过一栋又一栋房屋,那一扇扇窗户活似半睁半闭的惺忪睡眼,一个个房门则好像永远打着哈欠的大嘴巴。许多房子似乎都空着,即便有人居住,也多为行将就木之人,或者浑浑噩噩、生死无异的行尸走肉。

车子驶上一条碎石铺就的私家车道。房前竖着一个破旧的木制信箱,不仔细观察已经很难辨认出它那野鸭的形状。信箱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野鸭的两只翅膀松松垮垮,在风中吱吱呀呀响个不停。鸭子的身体倾斜着,仿佛过了今天就会从它栖息的棍子上跌落下去,一命呜呼。

房子上嵌着三个黑色的、锈迹斑斑的铁制数字:513。

车门开了。

“是这里吗?”弗兰克问他的搭档哈里特。

“是。”后者平淡地答道。

他们从车里钻出来。

这两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弗兰克是个大块头,长着一张杜皮狗的脸和一个弯弯的鹰钩鼻。哈里特身高不足一米六,胖乎乎的,圆脸,深眼窝,活像真人版的查理·布朗[2]。

弗兰克·加洛是西西里岛人,他那油性皮肤时常透着凝固了的肉桂的颜色。哈里特·亚当斯皮肤雪白,像从没见过阳光的屁股,或被海水泡透了的骨头。

弗兰克大手大脚,指关节粗大如瘤;哈里特的手小巧玲珑,手指纤细洁白如葱,手掌光滑柔软。弗兰克一对儿卧蚕眉,看上去活像两条死了的毛毛虫;而哈里特却是两弯柳叶吊梢眉,与一双含情凤眼相映成趣。

尽管两人在长相上格格不入,但他们咄咄逼人的气场却颇为契合。唯有这一点才让人感觉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弗兰克一身黑色套装,哈里特则穿着深红色的高领毛衣。

“他妈的,我快累死了。”弗兰克抱怨说。

哈里特没有作声。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观望着,像个神气活现的人体模特。

“几点了?”弗兰克问。

“八点半。”她连表都没看就回答道。

“还很早。我们没有吃早餐,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哈里特仍然沉默不语,弗兰克只好点点头。他知道规矩:先干正事。和哈里特在一起永远都是正事。他很喜欢她这一点,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们面前这栋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蓝色房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百叶窗残破不堪,墙上爬满了二三十年的藤蔓,密密麻麻的小脚几乎要把墙壁踩得四分五裂。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门廊下的片片落叶,缠在一起的风铃发出凌乱的叮当声。两只灰猫被铃声惊动,从台阶上跳下来向房后逃去。弗兰克不由皱了下眉头。

“呃,这老太太还养猫?”他问。

“我不知道。有关系吗?”

“有关系。”他打量着房子的正面,终于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二楼的窗户里,一只虎皮猫正瞪大眼睛向外窥探,一只三色猫沿着弯曲的排水管道爬上了门廊顶,还有两三只白猫鬼鬼祟祟地躲在一片格外茂盛的灌木丛里。

他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说:“我猜得没错,她的确养猫。”

“那但愿她还活着吧。”哈里特说着便要向门廊走去。弗兰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拦了下来。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做出这个动作且不至于丢了性命的人也许只有一两个。

“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我没有跟你说过布鲁卡德街上猫小姐的事吗?”

弗兰克睁大了眼睛,“猫小姐?没有。”

哈里特绷住了嘴,“小时候,我们镇上有个喜欢养猫的女人,我们都叫她疯子玛姬,不过我也不知道玛姬是不是她的真名。她养了一大群猫,少说得有几十只,而且她不停地从外面带回去新的猫。她看到野猫就领回家,她还去救助站,把那些已经快死了的猫带回家去养。听说她还偷别人家的猫。”

“我靠,别说了。我讨厌猫,这故事的后半截我不想听了。”

“那是个特别特别老的女人。我妈妈说她小的时候,疯子玛姬就已经是个老太太了。她的生活非常规律,像时钟一样:每天从屋里出来收信拿报纸,然后浇浇她那些快死光的花儿,日日如此。她的花盆比较独特,就是扔在信箱旁边的一个破轮胎。白天大多时候她都坐在窗口,茫然地望着外面。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们便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靠,结局不会跟我猜的一样吧?”

“后来有了气味儿。风一吹就从屋子里飘出肉腐烂的臭味儿。”

“妈的,她果然死了。说不定是得了猫艾滋病之类的。咱们进去吧。”

“我还没说完呢。没错,她的确死了,可故事还没结束,我也不记得是从哪儿听说的。反正她死后尸体在窗前还坐了几天。她没有家人,所以没人来看她。而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来照看那些猫。结果……那些猫先是吃了她的手指、鼻子和眼睛,然后又开始吃她的身体和内脏。直到全身。”

“哎哟,我要吐了。”

“那些猫除了吃喝还在繁殖。人们虽然发现了玛姬的尸体,但并没有处理那些猫。结果它们不断繁衍壮大,成了一支数目可观的大军,足足有一百多只野猫。屋里到处都是猫屎猫尿,成了寄生虫和疾病的天堂。后来总算有人做了好事,一年后放了把火将房子连同那些野猫全都烧了。”哈里特木然望着远处,仿佛在回想当年的情景,“我至今还记得房子着火时噼噼啪啪的声音和那些野猫临死前的惨叫。”

哈里特向门廊走去,弗兰克紧随其后。

“你很受伤对不对?”他说。

“敲门。”

“刚才你说寄生虫,都有什么寄生虫?”

“刚地弓形虫,能引起弓形虫病。它们通常藏在猫的粪便里,可以通过接触传播。还有生肉,有时候即便煮过也还会有些存活下来。这种寄生虫能破坏宿主体内的多巴胺水平,改变脑化学状态。有人推测这种寄生虫就是‘猫小姐综合征’的主要致病因,因为它不断刺激大脑,使宿主从喜欢猫发展到爱猫如命以至于要拼命收养的地步。据说这种寄生虫和精神分裂症之间还有点关系,谁知道呢。现在敲门吧。”

“你这是在拿我开涮对不对?你涮我的时候我从来都看不出来的。”

哈里特从他身旁挤过去,敲了敲门。

“我打死也不会碰里面的任何东西,”他说,“我可不想沾到猫屎,更不想让那些恶心的寄生虫钻坏我的脑子。”

哈里特又敲了敲门,这次更加用力。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不知什么碰到了什么,而后是一阵慢吞吞的拖地声音,之后便有了脚步声。不知道门里面究竟有多少把锁,总之咔嚓咔嚓响了半天:一个,三个,六个。里面的门开了,一个老女人伸出脑袋,鼻子顶在了纱门的网眼上。她鼻孔中插着管子,脚边拖着一个带轮子的氧气瓶。

“走开,”她粗声粗气地说,“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要你们的破杂志,也不想听什么天堂里有144000个座位之类的屁话,那根本就是狗屁不通。上帝的绿土上死过几十亿的人,他却只喜欢其中的144000个?你们倒是给我说说看,这是什么缺心眼儿的上帝啊?”

“我们不是耶和华见证会的人。”哈里特说。

“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那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弗兰克说着像电影中那样亮了亮自己的证件和徽章。老女人眯起眼睛瞅了一下。哈里特也掏出了她的证件,但动作却不像弗兰克那么爱卖弄。

“联邦调查局?你们来干什么?”

“是关于您儿子的,”哈里特说,“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阿什利的情况。”

哈里特一眼就能看出老太太的行走路线。这是个典型的囤积狂的家,虽然这老女人把屋里收拾得还算有点条理,但一堆堆杂物仍把房间分解得沟渠纵横,如同迷宫。《国家地理》杂志摞得像一座座高塔,每个塔顶上都放了一盆紫罗兰。家具躲在洗衣篮、烫衣板和堆积如山的平装书后面,只能露出小小的顶角——这里看起来就像同一片海面上接连掉了两架飞机后留下的残骸。

屋里充斥着霉菌和粉尘的味道,但哈里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因而不以为意。不过弗兰克另当别论。他在高塔般的杂志中间找到了一张躺椅,随即坐了上去。可是在这片有条不紊的混乱中,他那双大长腿不论怎么放都无法让他感到舒适自在。

远处楼梯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猛然扭头望过去,只见栏杆中间有双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而在其中一摞杂志的后面,另一只浑身长满疥癣的赖皮猫正毫不回避地凝望着他。

老女人名叫埃莉诺·盖恩斯。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只手握着氧气瓶的顶部手柄,“你们说要了解阿什利的情况?”

哈里特没有找地方坐下,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您见过他吗?”

“没有。”

“也没有和他联系过?”

“我说了,没有,连个音信都没有。他走了,自从我得了肺气肿他就从这个家远走高飞了,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们满意了吗?”

这老东西在撒谎。并不是说每个人在撒谎的时候都有特定的表现,但总有一些细节能让人看出端倪,而能看出这种端倪的人则需要特定的直觉和专业的眼光。哈里特恰好就是这样的人,她并没有看出具体的破绽,只是这女人的反应和她说话的方式有点不太自然,仿佛她要刻意与儿子撇清关系,只是有些用力过猛了。而另外还有一个动作可以佐证,她握着氧气瓶的手忽然发力,把氧气瓶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哈里特有着动物般灵敏的直觉,她能嗅出撒谎的味道。

“盖恩斯太太,我很不愿意认为您是在故意妨碍我们调查。关于您的儿子,您要首先明白,我们是在尽力帮他,保护他免遭恶人的伤害。”

老女人的嘴角抖了抖,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你们不要抓他,”她嗫嚅着说,“他是个好孩子,还经常给我寄钱呢。”

“寄钱?多少钱?”

“足够我看病的。”

“你知不知道他有一个手提箱?一个铁皮的手提箱?”

盖恩斯太太不安地摆弄着她的氧气管,摇了摇头。

哈里特终于开始挪动步子。但她动作缓慢,像是闲庭信步。她走到老女人跟前,膝盖几乎碰到了氧气瓶。而她的双手则交叠着垂在身前。

“我看您一直在吸氧气。”她说。

“我说过了,我得了肺气肿。都是抽烟给害的,我的肺多半已经不中用了,医生说只剩下20%勉强能让我喘气儿。他们说烂了的肺是没办法修好的。这些天杀的医生。”

“你需要直接吸氧气。”

盖恩斯太太扯着盖在她腿上的那张破烂毯子的毛边儿。“你说呢?”她的反问充满了挖苦的味道。

“氧气是种很有意思的气体,”哈里特不动声色地说,“我想您在瓶身上已经看到警告标志了——”

哈里特掏出一个芝宝打火机,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上印着一个清晰的爪子图案。

“——那上面说,氧气是易燃气体。”

弗兰克在旁边叹了口气,“我去弄点茶或者别的什么好了。”哈里特不在乎弗兰克回避或不回避,反正这种事她也用不上他。这是她的强项。他们两人各有所长,也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过有时候哈里特仍然会怀疑:弗兰克是不是失去了对这份工作的热爱?他真是干这一行的料吗?

弗兰克出去了,盖恩斯太太依旧惊讶地盯着哈里特手中的打火机。

“你们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她望着锃亮的打火机身上她的倒影说。

“我应该纠正一下,”哈里特说,“科学地说,氧气并非易燃品,而是一种强烈的助燃剂。因为有氧,火才能烧得起来。因为有氧,火势才能蔓延得更快更有效。我们周围的空气之所以无法燃烧,是因为氧气浓度过低的缘故。不过您吸的这可是浓度极高的氧气。”

“那就请便吧。”老女人无所谓地说。

哈里特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初,然而内心却如小鹿般跳成了一团。这就是这份工作最令她着迷的部分,它总能让你的胸中涤荡着一股激情。

“如果我点着了打火机,”哈里特继续说道,“这个氧气瓶还有管子里嘶嘶直冒的氧气能让你干瘪的身体瞬间燃烧起来。你见过人被烧着的样子吗?”

“我儿子——”

“别提他了,还是想想您自己吧。我曾亲身到过汽车着火的现场。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被变形的金属架和熔化的安全带给困在了车里。他们死得很惨、很慢。尖叫,挣扎了好久。可他们越是尖叫挣扎,吸入的氧气便越多,火便烧得越旺。”

哈里特将输气管从盖恩斯太太的鼻孔中拔出时,这老女人默默啜泣了起来。管口处发出嘶嘶的响声,那能给予人生命的东西此刻却潜藏着死亡的危险。哈里特把打火机拿到近处,弹开机盖,用拇指摩擦着齿轮。

“现在,告诉我,您的儿子在哪儿?”

“我不——”

“您会说的。要么交代您儿子的下落,要么活活烧死,连同这里的一切全都烧掉。”

老女人抽泣一声,喊道:“他是无辜的。”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辜的东西。”哈里特点着了打火机,但让火焰与氧气管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而后她缓缓将火苗拉近——就像调皮的妈妈故意将一勺好吃的食物慢慢送到倔强的孩子面前,“告诉我你儿子在哪儿,要不然我就送你和你的猫一块儿上西天。”

“北卡罗来纳。”弗兰克的声音从二人背后响起。哈里特眉头一皱,后退了一步,随即哐当一声合上打火机盖,熄掉了火苗。

盖恩斯太太一阵轻松,肩膀顿时耷拉了下来,兀自呻吟痛哭着。

“你怎么知道?”哈里特问。

弗兰克一只手上拿着一罐姜汁汽水,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仿佛生怕嘴唇沾到一点点猫屎的微粒,而另一只手中则挥舞着一张明信片。

“她那个白痴儿子从北卡罗来纳寄来了明信片,而她也一样是个白痴,她就把这张明信片贴在了电冰箱上,好像那是她儿子上小学时得的奖状。邮戳日期是一周前。”他蹙眉又读了一遍明信片,“她说得没错,她儿子的确给她寄钱了。”

哈里特接过明信片,仔细研究了一番。明信片正面: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的问候!州名下面是群山、海洋和美丽的城市。背面,阿什利写道:妈妈,我在一个名叫普罗维登斯的小城市。这里离阿什维尔不远。我遇到了一个愿意跟我合伙的人,销售目标达成有望。我的事业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好的。祝您早日康复。我会尽快再给您寄钱的。爱你。儿子,阿什利。

“看来,”哈里特不无失望地说,“我们可以走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需要料理尸体,不需要放火。要知道,火是一种极为混乱和难以控制的元素。

可有时候,不放把火似乎心里就直痒痒,尤其遇到这样一个看着特别不顺眼的老东西。

“阿什利。”盖恩斯太太喃喃叫道。

哈里特觉得压抑,一股无名火冲得她随时都想发作。她想拿这个老女人撒撒气,比如把她儿子干的好事全都告诉她,可这老女人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况且,此时此刻哈里特也实在没有多少气力。

因此,她只是淡淡地对自己的同伴说:“弗兰克,送她上路,我在车里等你。”

哈里特站在房子外面,用明信片轻轻敲打着手掌。身后传来两声沉闷的枪响。弗兰克动手了。

哈里特提醒自己,这就是弗兰克的天赋。术业有专攻,杀人便是弗兰克的强项。也许他会抱怨,发几句牢骚,也许他有点神经质。但是此刻,哈里特让他干什么他便干什么,对于这一点,哈里特心存感激。像送老太太上西天这种事,哈里特觉得自己最好不去干——不是因为她下不了手,事实上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热衷于干这种事。如果换作她动手,她定不会如此干脆,她会细水长流,好尽情享受生命从她手上流走的快感。

弗兰克从门口走出来,看上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谢。”哈里特说。

弗兰克惊讶地扬起了一侧眉毛,因为哈里特很少对他说这两个字。

“现在该通知英格索尔了,”哈里特将手机丢给弗兰克,“给他打电话。”

“你怎么不打?他最喜欢你啊。”

“只管打。”

“该死的。”

他已经接住了手机。

[1]短剑西拉:奥兹莫比尔由美国汽车业开创者之一兰索姆·奥兹创建于1897年,1908年并入通用公司,短剑西拉是其旗下众多车型之一。

[2]查理·布朗是美国著名漫画家查尔斯·舒尔茨给小学生画的漫画《花生》中的一个人物,他和他那条不安分的小狗史努比都是非常惹人喜爱的卡通形象。

14车站

米莉安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天早已黑了,但她不知道到了几点。她闻到一股尾气的恶臭,又一辆巴士开过来又驶过去,卸下一批乘客,又像贪吃蛇一样吞掉新的一批。路对面,阿什利坐在一张蓝色的长凳上,不耐烦地冲她旋转着食指,意思是说:快上,快上,快上。

她再次想到了逃跑。随便跳上一辆巴士溜之大吉,反正她以前就做过这种事。可她的双脚仿佛扎了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你喜欢他。你喜欢这么干。你活该。)

夏洛特市市中心的汽车站看上去和一座飞机库没什么两样——这里四面通透,顶上是一个巨大的拱形防雨棚,柔和的月光透过天窗洒在棚下。置身其中,米莉安感觉自己无比渺小。

她伸出手来,向人群中挤去。

一切都照老样子,一个小时前她如此做过,两个小时前做过,三个小时前也如此做过——她走进人群,用手有意无意地轻轻触碰别人的手,或者暴露的肩膀。此刻她如法炮制,第一个目标是个女人——

三年后,这名女子躺在医院的产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浑身大汗,有节奏地用着力。宫口已经扩张成拳头大小的缝隙,胎儿即将娩出。婴儿紫色的脑袋上已经有一层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看上去像个稀疏的小拖把。婴儿的脸也露出来了,脸上包裹着某种犹如红色色拉的东西。可这时突然发生了紧急情况,产妇下体出现异常,那个长得活像《星际迷航》中的苏鲁少校[3]的医生嘴里说了句“产妇大出血了”。紧接着,大量血液喷涌而出,女人尖叫着,婴儿仿佛是漂流在一道血河上的小筏子,从产妇下体滑了出来。

米莉安使劲眨着眼睛,好赶跑那血腥的一幕。她深吸口气,定住神。尽管她已经这么做了无数次,她还是吃惊自己居然在不经意间见过了那么多的医院病房。这时,一个身穿背心的男人张开双臂去拥抱他的妻子,米莉安故意将自己裸露的肩膀蹭了过去——

三十三年后,男子孤身一人在医院里。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他浑身上下已经遍布癌细胞,就像一堵曾经厚实的墙被成群的老鼠掏了个千疮百孔。他坐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伸手在床头柜上拿下了一个药瓶,然后倒出一颗,两颗,随后便顿住了。他盯着那两颗药片微微出了神,最后忽然把瓶子底朝天地竖起来,往手里倒了几十颗药片,一把放进了嘴里。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时而盯着地砖,时而盯着天花板。他的脸上只有悲伤,终于,他伤心地哭了起来。感官已经开始麻木,他的头慢慢低垂,下颌渐渐松弛,口水流出了嘴角。最后……

无所谓了,米莉安心里想。人总要生老病死,她不会为此感到难过。起码这个男人活到一大把年纪才死去,已经很值了。许多人都能活到老年,这是她的发现。大多数人能活到六十多岁,然后就开始饱受疾病困扰,比如癌症、中风、心脏病之类的,有时还有糖尿病,或者肺炎,总之折腾起来没完没了。

年纪轻轻就死掉的人毕竟是少数,尤其在美国。悲剧是无可避免的,但在这个国家,悲剧通常不在于一个人是怎么死的,而在于他是怎么活的。婚姻失败,摊上熊孩子,自残,虐妻,虐猫虐狗,孤独,抑郁,厌世,哈欠连天,浑浑噩噩,爱怎么地怎么地。恭喜你们了,米莉安心里说,你们这群脑残笨蛋大部分都能像个傻逼一样活过自己的黄金年龄。

当然,这让她的工作变得分外艰难起来。

阿什利希望她能尽快发现目标,一个马上就会死掉的目标,一个他们可以趁机将其财富洗劫一空据为己有的对象。而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因为荒郊野外的那栋房子压根儿就不是他的。他只是顺手拿了某个出国旅行的家伙的钥匙,便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他把房主的照片全都藏了起来,于是那里转眼间就成了他的单身公寓。

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倘若他们能找到一个既有钱又时日无多的人,而且那人在城里又正好有栋房子可以让他们临时落脚,那就最好不过了。他查看了米莉安的事件簿,发现近期没有可以让他达成这个目标的人选。阿什利没有耐心等待下去,他的野心可不仅仅只是满足于填饱肚子。

于是他提议说,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去碰碰运气。

米莉安建议去舞厅,因为那里年轻人居多,他们行为冒失,经常会干些蠢事出来。用鼻子喝可乐、吸食可卡因、乱性、酒驾,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可阿什利不同意,因为他想到了汽车站。

然而米莉安却持反对意见,她认为车站并不是最理想的场所,原因是那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并非是来客,而是去客。这就意味着,倘若真的发现了目标,她和阿什利如果想要在目标死掉时出现在现场,他们有可能还需要搭车到外地去,比如得梅因[4]。鬼才想去得梅因呢。

可阿什利主意已定。他坚信自己的决定英明无比,坚信自己对游戏的规则了然于胸。米莉安已经过了八年这样的生活,现在倒轮到他阿什利来告诉她该怎么做?来调教她?让她鸟枪换炮实现升级?

随便吧,车站就车站。米莉安终于让了步。

于是,他们便来到了这里。

路对面,阿什利看起来格外焦躁不安。他不停地顿着足,脑袋懒散地靠在后面,嘴巴张着,哈欠连天,仿佛等待对他而言是最无情的折磨。真是个贱人,米莉安心想。折磨?他?

笑死人了。

米莉安觉得疲倦又气愤。她走下马路牙子,打算从一辆巴士前面穿过马路,这时——

他骑着一辆车胎极窄的自行车,浑身上下各种装备一应俱全,仿佛他是自行车公司专门请来做广告的。车轮撞到了石头,他猛然刹车,身体向前跃出,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汽车刹车声骤然响起,他的屁股被一辆车子的保险杠撞个正着,他的身体像一个脱线的木偶落在汽车引擎盖上,戴着头盔的脑袋砸烂了风挡玻璃。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黑暗,鲜血、脑浆……

她猛地转过身,发现是一个男人正在冲另一个男人挥手告别,他们也许是朋友,也许是一对儿基佬。米莉安只顾低头走路,应该是他在挥手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可他不会是他们的目标。没错,他的确会因意外死亡。可时间并不是明天,而是一年后,确切地说是一年两个月零十三天后。不过他看上去似乎很有钱。米莉安会考虑稍后把他记在她的日历事件簿上。(如果稍后还有缘再见的话……)

暂时撇开这一瞬间的念头,她一个箭步从对面驶来的一辆巴士前面蹿了过去(她心里想着,我会被撞到吗?是不是我的死期也到了?)来到阿什利面前。

阿什利翻了翻眼皮儿,问:“有什么收获吗?”

“这跟守株待兔有什么区别?”

“看来没什么收获。”

“对,一无所获。”

阿什利耸耸肩,“那就继续啊,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这就是你所谓的合作吗?你坐在这里屁股都不抬一下,我却在那里累得要死要活?”

“宝贝儿,我的天赋要等你抓到鱼之后才能派上用场。”

“你的天赋?饶了我吧。你除了笑起来能迷住个把女孩子之外,就只剩下好吃懒做了。”

“微笑只是表面功夫。不过它却是我的魅力武器库中的关键武器。”

“魅力武器库?”米莉安重复道,“没工夫听你闲扯蛋,我饿了。”

“我才不管你饿不饿。”

“你他妈的当然得管。”

阿什利打了个哈欠,“你给我听着,我们到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是当务之急。有了住的地方,然后我们再考虑吃饭的事儿。况且你大概也不会希望我……怎么说呢……干些弃你于不顾,报警,给你妈打电话之类的事吧?”

“我明白了。你手里握着王牌。你牛!不过人是铁饭是钢,我是个人,饿了就要吃饭。是人都得这样,要吃饭,要抽烟,要喝酒,不然就活不下去。我手上有钱,要不咱们先找家华夫屋快餐店去吃一顿?然后找个小旅馆凑合一晚。我埋单。”

阿什利微微犹豫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那好,就先这么着吧。”

[1]苏鲁少校:美国科幻系列影视作品《星际迷航》中企业号星舰的舵手,由亚裔美国演员乔治·竹井扮演。

[2]得梅因:美国艾奥瓦州首府。

插曲 采访

“那个拿气球的小男孩儿。”米莉安说。她面色凝重,渐渐皱紧了眉头。

“嗯。”保罗耐心等待着下文。

可她讨厌这个故事。连想一想都觉得痛苦,复述所带来的痛苦则更令她难以忍受。

“那是大约两年以后。”

“在你——”

“在我捡到这种能力两年后。”

保罗眉梢一扬,“捡到?这个说法倒挺有意思。”

“嗨,别管这个了。”她说着摆了摆手,“当时我正在华盛顿特区郊外瞎转悠,忽然觉得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所以就去了一家温迪快餐店[1],买了一份他们那里的……谁知道叫什么玩意儿,就是没有牛奶的奶昔冰淇淋。麦旋风[2]?”

“是冰沙。”

“随便啦。总之我付了钱,端着我那杯看着还不错的浇了糖的化合物,然后像个好市民一样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结果就遇到了他。”

“他?”

“奥斯汀。一个有着淡黄色头发、满脸雀斑的小男孩儿。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薄膜气球,气球上印着一个蓝色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几根黄色的蜡烛。他当时只有九岁。我知道是因为他告诉了我。他走到我跟前说:‘你好,我叫奥斯汀,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九岁了。’”

米莉安咬着指甲。她知道再这么咬下去,破皮见血都不是不可能,所以她停了下来,抽出一支烟,点上。

“我对他说,小朋友,你真了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不是那种善于和小孩子打交道的人,不过我挺喜欢奥斯汀的。他长得虎头虎脑,又有点憨憨的,好像谁都可以和他做朋友,而最令他开心的事就属过生日了。那个年龄,生日几乎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啊:一个装满糖果的彩罐,一个倒扣在地板上的玩具盒。只有当你渐渐长大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每一次生日其实都像一个十字转门,它带着你越走越远,越走越深。突然有一天,生日变得无关可能,而彻底沦为不可避免之事。”

“你碰了他。”

“瞧你说的,好像我把他拉到车里猥亵了一番似的。明确地说,是他碰了我。那孩子抓住我的手不停地摇晃,好像我们是非常亲密的生意伙伴似的。可能那是他爸爸教给他的,怎么样握手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我就是在他和我握手的时候看到的。”

随后米莉安描述了她当时看到的情景:

奥斯汀跑到了马路上,他的运动鞋重重地踏着地面。他举着手,眼睛望着天,小手指向外伸着、挥舞着,一个劲儿地向前冲。他在追逐一个薄膜气球。

一辆白色的SUV不知道突然从哪里窜了出来。奥斯汀的鞋被撞掉,身体像个洋娃娃一样翻着跟头飞过柏油路面。

事故发生在米莉安和他见面二十二分钟之后。

保罗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很想说点什么,可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真正的夭折,”米莉安接着说,“在那之前,我见过许多人的死,其中也包括孩子。人都终有一死,但是他们……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们都死得正常。起码会等到四五十年后。他们会有自己的生活,尽管并不是所有人的生活都美满幸福,但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可是这个孩子,他死的时候才九岁,而且要死在自己的生日当天。”

她猛吸了一口烟。

“最要命的是,意外将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就在那儿。于是我就想,机会来了,我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有句话怎么说的?先下手为强,我就是要先下手。在那之前我所有的努力都是被动的。比如某个家伙会在两年之后死于酒驾引起的车祸,于是我对他说:‘嘿,白痴,酒后不要开车,至少在6月3日那天不要酒驾。’可对方会不会把我的话当回事儿,我就不管了。但此时此刻?那个小孩子即将要冲上马路,阻止他有什么难的呢?我可以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把他放倒在地,或者干脆把他塞到他妈的垃圾桶里。管他合适不合适,只要能阻止他冲上马路,我什么都可以干。

“你知道吗,我当时信心十足,几乎有些膨胀了。我忽然觉得,对呀,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突然拥有这种可怕的所谓的天赋,也许是有原因的。如果我能从车轮之下救起一个九岁的孩子,那总归还能证明我并非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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