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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查克·温迪格吴超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米莉安闭上了眼睛。事到如今,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仍旧怒火中烧。

“随后我就遇到了那个傻逼女人。”

保罗脸色一沉。

“怎么?”米莉安问,“你不喜欢这个词儿?”

“有点难听。”

“什么时代说什么话,保罗,别跟个小姑娘似的。英国人天天把这词儿挂在嘴上,都成习惯用语了。”

“我们这儿可不是在英国。”

“有这种事?”米莉安满不在乎地弹了个响指,“那看来我以后开车不能再靠左边走了。难怪总是被别的司机按喇叭,还总是跟人开个面对面。”

保罗紧绷着嘴唇,“你是说你遇到了一个……女人。”

“奥斯汀的妈妈,一个傻逼得不能再傻逼的臭娘们儿,千人骑万人捅的下贱婊子。她装模作样地提了个恶心人的手提包,觍着一张肉毒杆菌打多了的面瘫脸,头发扎得紧绷绷的,眨个眼都他妈恨不得把眼皮儿给扯下来,耳朵里塞了个蓝牙耳机,看上去要多欠抽有多欠抽。我走过去对她说:‘女士,我需要你的帮助,否则你的孩子可能会没命。’”

“她什么反应?”保罗问。

“大概很不爽吧。”

“我想应该是极为不爽,因为你的话会让人紧张。”

米莉安将手中的万宝路塞到嘴里抽了最后一口,紧接着便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点上,“保罗,你是打岔专业毕业的吧?”

“不好意思。”

“那臭娘们儿没吭声,只是瞪了我一眼,就像我刚刚在她的《欲望都市》DVD上尿了一泡似的。所以我就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那女人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骂我是个神经病。没办法,我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拉的是衬衣袖子,不是皮肤——结果她就不乐意了。

“这里快进二十分钟好了,而后是我对着警察吼,她对着我吼,警察半天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等等,警察?”保罗问。

“对,保罗,警察。我刚刚不是说过快进二十分钟吗?你得跟上啊。她躲到一边报了警,说有个疯女人在威胁她的儿子。”

“你没有跑?”

米莉安冲保罗弹了下烟灰,他躲掉了。

“跑什么跑?你忘了我要救那孩子的命吗?我以为有警察在只会是好事。说不定他会把我们全都带到局里去,那就正好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所以我才不会临阵退缩、见死不救呢。”

她攥紧了拳头,膨胀的指关节咯咯作响。

“但我真应该溜掉。因为就在我们几个站在温迪快餐店门外大吵大闹时,奥斯汀看到了路上的一枚硬币。直到今天我仿佛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可在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在意。因为我正忙着向他那个傻逼妈妈解释,我没有策划任何针对她儿子的阴谋。

“奥斯汀说‘看到硬币就捡起来’,于是他就去捡那枚硬币了。弯腰的时候,他手里的气球松脱了。我不记得那个气球他已经在手里攥了多久,反正这时气球开始下降,因此它并没有飘走。只是悬在半空,直到后来突然刮过一阵风。”

保罗的喉结蠕动了一下。

“气球越飘越快,奥斯汀便在后面紧追不舍。我看见他追出去便开始大喊,可是他妈妈没有看见,继续冲我大吼。而那个警察始终盯着奥斯汀的妈妈,因为她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警察担心她会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我大叫着要冲过去救孩子,可是被警察给拼命拉了回去。

“当时的画面至今还印在我的脑子里,历历在目。飘浮的气球、SUV、奥斯汀的身体、他的鞋子。感觉特别不真实,就像在网上看到的东西,就像有人跟你开了个玩笑。”

沉默。

米莉安眨了眨眼,把眼眶中徘徊欲出的泪水又挤了回去。她不允许自己流泪。

“太郁闷了。”保罗最后说。

她咬着牙说:“不,后面的才叫郁闷。当你终于熬过了那一段,终于战胜自己的大脑使其不再循环往复地向你呈现那些画面,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你发现我们的人生就像一本写好的书,人手一册,书的内容结束时,我们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而要命的是有些人的书比别人要薄一些。奥斯汀的书简直就是一本小册子。册子翻完便完了,丢到一边,再见了。”

“这种观点太消沉了。”

米莉安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椅子,而后又捡起来向外扔去。椅子打着旋滑过仓库的地板。

“保罗,你还不明白吗?我尝试救那孩子的命,可结果恰恰是因为我,他才没了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没有该死的灵视能力,没有自作聪明地想要阻止那一切的发生,他那脑残妈妈说不定就拖着他去逛鞋店或者回家了,她永远也不会被我这个疯女人分了神,以至于孩子跑到马路上。我这当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唉,冥冥中自有天定,我也只是这定数中的一分子,就算我自以为能够挣脱命运的束缚,却还是改变不了宿命的安排。我本想阻止悲剧,却恰恰促成了悲剧。去他妈的!”

椅子躺在远远的地板上,米莉安干脆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她缩成一团,默默地抽着烟。她的胸口起起伏伏,仿佛要吸进所有的空气才能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不再干涉,只冷眼旁观。”米莉安最后说道。

“哦。”

米莉安把烟头在地板上狠狠掐灭。

“言归正传,”她说,“你最终不就是想知道我这能力是从哪儿来的吗?”

[1]温迪快餐是美国第三大快餐连锁集团。

[2]麦旋风是麦当劳推出的一款奥利奥冰淇淋。

15轮回

华夫屋快餐店在美国南方处处可见,饭店外形小且不说,还四四方方,像个油乎乎的黄色棺材。店里多半充斥着死气沉沉的行尸走肉,他们各自朝自己嘴里大把大把塞着土豆煎饼、香肠和这里的招牌食品华夫饼。他们的身体在如此肆无忌惮的填充下日渐隆起,日渐膨胀,而他们的心却在一天天死去。米莉安心满意足。她在这里吃饭,是因为这里与棺材实在差不了多少。她能听到自己血管堵塞的声音,就像炸鸡的外皮,变得又酥又脆。

不过讽刺的是,就算这里是个大棺材,你还是不能在里面抽烟,当然,女服务员除外。

米莉安站在店外。天上下着毛毛细雨,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透过缥缈的雨雾,她看到一座电器城如海市蜃楼般坐落在不远处,高速公路对面的乔安面料店隔壁有家韩国小铺。远处,看得到夏洛特市的万家灯火,整齐划一的高楼大厦像一道昏暗的篱笆,勾勒出与纽约、费城等大都市犬牙交错的景观截然不同的天际线。

她有种如履薄冰的不安全感,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踏破冰面,跌入深渊。她不想考虑未来的事——她已经很久不那么做了。她早就习惯得过且过,像个被人丢弃的塑料杯子,在一条慵懒的河上随波逐流。可是未来就像只挥之不去的小飞虫,时时在她耳边嘤嘤嗡嗡,让她不得安宁。

她曾听说,倘若给了实验室里的老鼠和猴子选择的错觉,它们通常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即便它们的选择只有两个:轻度的电击和重度的电击。但它们至少能感觉到结果的差异,于是便满心欢喜,活得也更加有滋有味起来。而如果不给这些老鼠和猴子选择的余地,只是让它们不停地接受电击,它们就会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它们可能会咬穿自己手脚上的皮毛,并最终死于癌症或者心脏病。

米莉安倍感无力,她什么都控制不了,她不知道她离咬掉自己的手指还有多远。

当然,使她产生这种感觉的还可能是路易斯。他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缠着她。他还没死呢,可她却已经看到了他的鬼魂。那不过是一次简单的邂逅,可现在他却无处不在:站在人群中的人是他,开着一辆小货车从旁边经过的人是他,连华夫屋脏兮兮的玻璃上都有了他的倒影。

“米莉安?”

她惊讶地转身。

他的鬼魂开始和她说话了。

“嗨。”路易斯的鬼魂说。不过通常情况下,他血淋淋的眼窝上都会有用胶布贴成的恐怖的×。可是这一次却没有,他明明忽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是真实的、温暖的眼睛,它们正注视着米莉安。

“你不是鬼。”她脱口而出。

他听了不由一愣,随即在自己身上拍拍打打一番,以证明自己是人非鬼,“不是。从你的样子看,你也不是。”

“那可说不定。”她感到震惊。

在她的头脑中,路易斯已经死了。那样想更容易接受;反之,很难。

“你在这儿干什么?”米莉安问。

他笑了起来,“吃饭啊。”

“是哦,这是快餐店。”她脸上一红,不好意思起来,这同样是很新鲜的事儿。她搜肠刮肚,想找一两句俏皮的话打破尴尬,可平日里的小聪明突然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感觉自己像拔了锚的船,晃晃悠悠,找不到重心。比被人剥光了衣服还要窘迫。

“要不要跟我一起吃?”路易斯问。

她想溜掉,跑得远远的。

可她嘴上却说:“我刚吃完。”

“那好。”

于是两人便静静地站在门外,谁也不说话,仿佛都在专心倾听细雨的呢喃。

“嘿,”路易斯最后打破了沉默,“可能是我在卡车上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你误以为我是什么怪胎了。唉,也许我真是个怪胎。主要是……我在俗人堆里混得久了,见到你这样的女孩子就笨手笨脚的。我没想表现得那么古怪,我说要约你的话也不要当真。”

米莉安尽力克制着,可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路易斯一副很受伤的可怜样,她连忙摆摆手说:“我没笑你,伙计,我在笑我自己。你刚才的话都是说我的吧?你哪里怪了?你离怪胎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相信我,我才是怪胎,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心地善良的普通人。当时是我发神经呢。”

“别这么说。我能理解——半夜三更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举目无亲,又刚刚遇到过坏人,你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路易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和一支钢笔。他把收据摊在华夫屋的窗玻璃上,而后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笔,转手递给了米莉安,“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已经没有固定电话了。眼下活儿相对较少,多少天都拉不到一次货。经济不景气,像我这种长途货车司机受到的冲击很大,不过这样一来我的时间就比较充裕了。”

“时间充裕。”米莉安茫然若失地重复了一遍,她想到了插在路易斯眼中的刀,和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谁啊?”阿什利从店里走了出来,他抱着双臂,警惕地打量着路易斯,“你朋友吗?”

“不,”米莉安回答,“算是吧,我也说不准。他让我搭过车。”

路易斯铁塔般站在阿什利面前。相比之下,他是个威风凛凛的庞然大物,而阿什利只不过是他影子里的一根青草,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得无影无踪。但阿什利似乎并没有把对方看在眼里,他仰着头,故意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两人对视着,就像两挺对射的机关枪。

“这就是你之前的那个男朋友?”路易斯冷冷地问。

“什么?你说打我的那个?”米莉安禁不住笑着说,“不,天啊,当然不是。”

“幸会,大块头,”阿什利说,“不过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回头见。”

“好吧,”路易斯说,“我明白。我这就到里面吃我的饭去。”

阿什利微微一笑,“伙计,你装得可真像。”

路易斯没有理会,只是嗓子里咕哝了一声,就像空气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一样。正如阿什利所说,他是个大块头,可突然之间他看起来却十分瘦小。他扭头瞥了一眼米莉安,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不安和忧伤,随即便推门走进了店里。阿什利在背后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再见,傻逼。”他毫不掩饰自己一脸无耻的笑容。

16引力

依旧是夜晚,依旧淫雨霏霏。

阿什利将她压在冰凉的砖墙上。把车停好之后,他说有东西要让她看,于是两人便下了车,但结果却是如此。城市的各种声响包围着他们——与大城市相比或许温柔了许多,但却依然喧闹:汽车喇叭、人的叫喊、大笑、远处飘来的悠扬的音乐。

墙壁上的凉气沁入肌肤,阿什利趴到了她的身上。

“滚开!”她一把推开了他。可他立刻又嬉皮笑脸地黏了上来,像只闻到奶酪味儿的苍蝇。

“你认识他,”他自鸣得意地低声说道,“那个卡车司机。”

“他让我搭过车,仅此而已。他只是个路人甲。”

她能闻到他的呼吸,薄荷味儿。她很纳闷儿阿什利怎么会有嚼不完的口香糖。此刻,她希望自己的呼吸能像烟灰缸一样臭烘烘的。

阿什利用鼻尖碰着她的鼻尖,而后又用脸颊贴着她的脸颊。他的皮肤很光滑,没有胡楂,像女人一样。热乎乎的空气直冲进她的耳朵。

“只是路人甲?鬼才相信。你喜欢他。”

“放屁。我才不喜欢他。”

“不,你不喜欢我,但你绝对喜欢他。”

他咬住她的耳垂,很有分寸地用着力,既不会咬出血,又让她感觉耳朵快被咬掉了一样。

她再次把他推开。他无赖似的笑着,双手扳住她的屁股。

“我对他没兴趣。我对谁都不感兴趣。”米莉安说。

阿什利摸索着她的脸。她能感觉到他正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米莉安一阵迷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犹如一只折翅的小鸟。

“没那么简单,这里面另有隐情。”阿什利说。他悄悄解开了米莉安牛仔裤上的扣子,手指在她的腰间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荡。他圆睁着双眼,仿佛洞察了一切,“他是你的目标。”

“去你妈的。把手拿开。”

但她显然只是说说而已。

接着,阿什利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他什么时候会死?”

他的手缓缓向下滑去,用手指肆意挑逗着她。她下面已经湿得像夏天的沼泽地了。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去死吧你。”

他的手指轻轻弯曲,进入了她的身体。她情不自禁地喘息起来。

“我可以帮忙。”

“我不需要你帮忙。”她想尽情地大声呻吟,但这欲望被她拼命压了下去。

“他是个卡车司机,卡车司机都很有钱的。我可以帮你把钱弄到手。”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他用拇指和食指在下面轻轻一捏,她便立刻闭上了嘴巴。她觉得虚弱无力,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像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只能任由阿什利摆布。

“你绝对需要。”

他的手指插得更用力了些,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旅馆房间。床上铺着印花床单,金边儿的镜子四周镶着老式橱窗风格的电灯,墙上挂着一幅玉兰树油画。房间看上去整洁干净,只是即便用了浓浓的消毒剂也还是难掩那股潮乎乎的霉味儿。

米莉安坐在床沿抽烟,她盯着那个铁皮箱子,猜测着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她一丝不挂,脚趾摩挲着地毯。又一家旅馆,又一次上床,又一支烟。重复,循环,像停不下的旋转木马。她想喝酒,想一醉方休。

阿什利一边刷牙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另一只手上拎着他的平角内裤。

“强奸犯。”米莉安说。

“自愿就不算强奸啦。”他挤眉弄眼地回敬道。

“我知道。我完全可以打烂你的下巴,我的目的不过是想让你讨厌我罢了。”

阿什利嘴里含着牙刷,喃喃说道:“我可不讨厌你。”

“这我也知道。”

回到浴室,阿什利漱了漱口,吐掉,然后又漱了一次。

“我说不就是不。”米莉安大声说。

“不一定。”他在浴室里应了一声,随后又走了出来。他用手背擦着嘴角的牙膏泡沫,“说说时间吧。”

“时间?”

“那卡车司机的死亡时间。”

“他有名字,叫路易斯。”

“哼,随便。对我来说,目标就是他的名字,受害者就是他的姓。他有钱,我就知道这么多。卡车司机通常都有钱。他们收入高,但花钱的时间少,除非他有老婆。他有老婆吗?”

“他说他老婆把他甩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叛徒,一个肮脏的内奸。

“那他铁定有钱,而且很可能不会存在银行里。因为他们每天东奔西走,今天在托莱多,明天在波特兰,后天又去了他妈的新墨西哥——到了用钱的时候却找不到银行就麻烦了,要知道路上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况且多半卡车司机都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们每到一个休息站,不是买春,就是买毒品。在皮条客和毒品贩子那儿他是刷不了卡的,相信我。”

“他不是瘾君子。”

阿什利耸耸肩,“哦,瞧你对他有多了解。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他是怎么死的?车祸吗?要是车祸就惨了,因为他的钱很可能全藏在车上,要是烧了的话咱们一分也捞不着。”

“他死在一个灯塔里。还有——”她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两个星期,十四天整。”

“怎么死的?”

“我不告诉你。”

“你是小学生吗?”

“这是个人隐私啊,是他的隐私。”

“但你肯定知道。”

她吸了一口烟,“我真希望自己不知道。”

“好吧,随便你。在灯塔上死掉也算不错了,那里的景色通常都很好。我们在北卡罗来纳,我想沿海岸线应该会有不少灯塔。”他开始来回踱起了步,“好,咱们按我的计划行事。先接近他,明天就给他打电话,约他出来。我们有两个星期,一定要弄清两星期后他会到什么地方。”

“这就是你的狗屁计划?你就拿这个跟我合作?”

阿什利耸耸肩,“你有什么高见,不妨说说啊。”

“还有,为什么非要等到他死了之后才去拿他的钱?活着的时候就不能拿吗?”

“因为活人不会乖乖把钱交给你。再说了,死人不会报警。”

她很认真地盯着他问:“这些你不介意?你没有吃醋?”

“只要能搞到票子,我才不在乎戴不戴绿帽子呢,”阿什利说,“现在睡觉吧,我都快困死了。”

17血和气球

米莉安从战栗中惊醒,只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她猛然坐起,眼睛适应着房间内的黑暗。阿什利仍旧躺在旁边,睡得像死狗一样深沉。

那黑影又在眼前晃了一下,随后遁至角落,又蹿进了浴室,并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摸黑下床,从挎包里掏出了蝴蝶刀。那是她在特拉华州一个跳蚤市场上花六块钱买的。此时,她悄无声息地放出了刀刃。她蹑手蹑脚地踩在地毯上,偷偷尾随那黑影而去。

在浴室门口,她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电灯开关。

咔嚓。刺目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浴室。

她的心跳几乎停了下来。

只见浴室里有一个红色的薄膜气球,正浮在墙角,上上下下。气球上有一幅蛋糕的图片,蛋糕上蜡烛的火焰组成了一行字:生日快乐,米莉安。

“今天不是我生日。”她说,显然,她在跟气球说话。

气球缓缓移动,又一阵窸窸窣窣,最后飘到了房间的中央。米莉安看着镜中的自己:两眼瘀青,鼻孔里面还留有干涸的血迹。

“我在做梦。”她说。

气球慢慢旋转,露出了背面的信息。

在本该是蛋糕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幅骷髅的标志。颅骨大张着的嘴巴里是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从齿缝间冒出一个对白框,框中写着:死日快乐,米莉安。

“有意思。”她说着举刀刺了过去。

气球爆了。

鲜血四溅。不,黑色的血。浓厚,黏稠,伴随着血块。米莉安一边吐一边在脸上擦了一把。血像暗红的糖浆,沿着镜面向下流去。血流中混杂着一些白色的组织,如同被困在树脂中的蛆虫。她见过这样的景象,见过这样的血。(在地板上,浴室的地板上。)

说不清为什么,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镜子上擦出一片净地,好看到自己的模样。

而看到的景象更令她惊讶不已。

镜子中的人依然是她,但却非常年轻。栗色的头发梳向后面,用一条粉色的发束绑成个马尾。没有化妆。双眼圆睁着,清澈,好奇,闪着天真无邪的光。

这时,镜子中她的身后有了动静,只是因为凝固的瘀血而显得分外模糊。

“还有九页。”一个声音说,路易斯的声音。

米莉安立刻转身,可已经太晚了。路易斯的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雪铲。

他大笑着,举起雪铲兜头向她劈下来。她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身体仿佛被拖进了虚无的井里,不停地下降。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叫,可那声音随即也烟消云散。

她被医院里防腐剂的臭味儿给熏醒了过来。那气味钻进她的鼻孔,安营扎寨,赶都赶不走。

她抓住床单奋力挣扎。她想钻出被窝,她想下床,可被单紧紧缠着她,令她难以抽身,而床沿上焊着恐怕她一辈子都翻不过去的铁栏杆。她的四周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压抑着她,使她无法畅快地呼吸。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箱子里,或一口棺材里。空气似乎越来越少,她的嗓子紧绷着,开始喘息起来。

突然有一双手伸了出来——坚强有力的手——它们抓住了她的脚踝,不管她如何拼命挣扎,她的双脚最终仍被固定在了一个冰冷的橡胶套中。那双手掌湿漉漉、黏糊糊的。一张脸从床尾,从她的两腿之间缓缓露了出来。

是路易斯。他用沾满血迹的手解掉了戴在脸上的一个薄荷绿色的医用口罩。

“流的血可真不少。”他说。

米莉安使劲挣扎,手把床单揪成了一团,“这是个梦。”

“也许吧。”路易斯挠了挠他右眼上用胶带贴的×,“不好意思,胶带很痒。”

“把我的腿解开。”

“如果这只是个梦,”路易斯说,“你为什么不干脆醒过来呢?”

她何尝没有试过。她曾大声呼喊,希望能叫醒自己。

可那无济于事。她被囚禁在这个世界里,难以脱离。路易斯仰起头,“还认为这是个梦吗?”

“去你妈的!”

“嘴巴可真臭。所以说你当不了一个称职的妈妈。”

“当你妈的头!”

“你就像电影里的那个女孩儿,被魔鬼附了身。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吐得天翻地覆,还把上帝救世主骂得狗血淋头的女孩儿。”

米莉安又拉了拉扣在腿上的橡皮套。她的额头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愤怒、恐惧、绝望,她不停地哼哼起来。我为什么醒不了?快醒来啊,你这个白痴,快点醒来。

“我们要把你缝起来。”路易斯说。他瞥着米莉安两腿之间的位置,舔了舔嘴唇,“把它缝起来,缝得紧紧的。”

“你不是路易斯,你只是我脑子里的幻觉。你是我的大脑,故意耍弄我的。”

“我是路易斯医生,你会知道的。奉劝你尊重我的职业。”他掏出了一根针,一根硕大的、和小孩子的手指一样粗的针。随后他半吐着舌头好集中精神,尽管没有眼睛,他还是轻松地把一条又脏又毛糙的线穿进了针眼儿,“你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

“你没有姓。”她怒吼着,极力想挣脱双手,“你根本不存在,你只是我记忆中的一个片段。我不怕你。什么妖魔鬼怪我全都不怕。”

“你觉得内疚,那没关系。我也会觉得内疚的。我们待会儿可以聊聊,但在聊之前,我必须先把你这不听话的地方给缝起来。这是我们医生的行话:不听话的地方。不过我知道你肯定希望我说得具体一点,那就让我再说一遍好了:我需要把你那又骚又臭、长满虫子的阴户给缝上,那样你就永远也生不了孩子了,因为这世界不能接受从你那龌龊的子宫里再爬出任何一个肮脏的令人作呕的小东西。”

米莉安恐惧极了。令她恐惧的是从他(她?)口中飞出的这些恶毒的字眼。她想说话,可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吱吱声。她想反对,想抗拒,想阻止他——

但他已经把头埋了下去,粗大的针刺穿了她的阴唇,她能感觉到喷涌而出的鲜血。她试图喊叫,可是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出来——

长长的高速公路像尖尖的锥子无限延伸,前后都望不到尽头。苍茫、萧条、肃杀。两侧是无垠的荒原:红色的土,灰色的树。天空蔚蓝,但远处飘着一团雷雨云;隆隆之声犹如铁砧在地上滚来滚去。

米莉安站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仿佛刚从冬天冰冷的湖水中爬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大腿,还有私处。不疼,也没有血。

“天啊。”她喘息着说。

“别高兴得太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又是路易斯,眼睛上贴着吓人的×,脸上挂着匪夷所思的笑。

“你别过来,”米莉安警告说,“再靠近一步我就拧断你的脖子,我对天发誓。”

他轻声笑着,摇了摇头,“得了,米莉安,你已经认定这是一个梦了。你知道我就是你,难道你想拧断自己的脖子吗?这从何说起呢?你有自杀倾向?我看你真该看看心理医生了。”

路易斯开始踱步,在他移动的时候,米莉安在公路中间看到了两只乌鸦。它们守着一只被碾死的穿山甲,黑色的喙啄起一条条血淋淋的筋和一块块肉。死掉的穿山甲看上去就像摔碎了的复活节彩蛋。两只乌鸦为了争一块儿肉,互相啄了起来。

“也许我不是你,”路易斯说着,轻轻掸了掸肩膀上的尘土,“也许我是上帝,也许我是魔鬼,也许我只是命运的象征,是你每天早上醒来以及夜里入睡之前都要诅咒的东西。谁说得准呢?我只知道,是时候面对你的心魔了。”

米莉安开始随着他一起向前走。他们就像两只狭路相逢的猫,彼此戒备着,走在笼子的两端。

“把我从这梦里弄出去。”她说。

路易斯毫不理睬,而是继续说道:“也许我就是路易斯,也许我是他沉睡的思想,在精神上召唤你,因为,毕竟你也是一个感性的人。可怜的小巫婆。也许我知道厄运将至,所以才来求你阻止这一切。行行好吧,米莉安,快阻止这一切。我呸。”

“我阻止不了。”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你还有机会。再过两个星期我就要死了,即便你不尽力阻止——更别提你还打算跟踪我,并在我死后搜去我的钱财——但最起码你可以想办法让我在最后这段时间里过得快活些。”

“我总得吃饭,总得活下去啊。”米莉安冷笑道。

他停下了脚步,“你觉得这是个很正当的理由吗?”

“你不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还有我为什么那么干。”她说,尽管她怀疑这话不一定正确,“我会去找路易斯,但不管怎么说,你不是他。我会尽力让他在最后两周里过得快活些。”

“给他吹箫应该不错,”路易斯说,“你可以试试。”

“去你妈的。我可以让他快活,但别指望我能救得了他——”

“救我。”

“——因为那不可能。我做不到,也争不过。”

“争不过?”

“争不过命运,你,上帝。随便什么。”

他耸耸肩,忽然望向她的身后。

“嘿,”他说,“那是什么?”

她相信了,顺势扭头去看。

那是一个薄膜气球。被一阵热风吹着,在公路上方飘飘荡荡,气球上的血滴在沥青上,发出剧烈的嘶嘶声,就像落进了热平底锅。

米莉安扭回头想对路易斯——或不是路易斯,或随便他是谁——说句什么,可是——

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白色的SUV,它急速撞上了她的胸口,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乌鸦呱呱叫起来。某处传来婴儿的啼哭。

阿什利醒来时,看到米莉安浑身大汗缩在墙角,正在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

“你干什么呢?”他哑着嗓子问。

“写东西。”

“这我看得出来,大作家。写什么呢?”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动着难以名状的狂躁,脸上带着疯子一般的笑。

“已经写了两页了。还剩七页。”

随后,她又自顾自地埋头写起来。

18胖子的报复

这片房车营地让哈里特想到了坟场。独立房车,拖挂房车,灰色的、白色的。一辆接着一辆,排列得整整齐齐。在她眼中,它们就像一座座墓碑,或者一排排坟墓,每一座墓前摆放着死了的或者将死的花。

弗兰克抬脚踢飞一颗石子。嗵的一声,石子打在一个生锈的喷水壶上又弹射出去,不知会不会砸到某个戴着蘑菇帽的小地精。

“这地方真瘆人。”他说。

在一排房车的最后一辆跟前,哈里特上前一步,敲了敲车门。

开门的人简直就是一座肉山,他那被文身覆盖着的赘肉就像层层堆叠的梯田。

胖子,准确地说是个浑身赤裸的胖子,他的两根手指戴着夹板。

胖子的身躯填满了拖车的门。他的肚脐周围文着一条喷火的蛇,与之相呼应的另一条蛇则盘旋着缠上他水桶一样粗的大腿,并伸向大腿的内侧——

弗兰克一阵腻味。

“我靠,不是吧。”他嘴里嘟囔着,遮住了眼睛。

“怎么了?”胖子不爽地问。

弗兰克撇了撇嘴,“伙计,你连下身上都文了东西?”

“你干吗看我的下身?”

“你那玩意儿就他妈耷拉在那儿,”弗兰克指着胖子的下身说道,“像根蔫了的小黄瓜。说实在的,我觉得是它在看我。”

胖子咆哮起来,“你他妈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射你一嘴?”

“你他妈的——”

“我们有事要问你。”哈里特拉住弗兰克,打断他们说。

“我跟傻逼和外国佬没什么好说的。”胖子不可一世地回答。

“他妈的,我看你这根肥香肠是活腻了!”弗兰克说着便要上前。

胖子伸出左手——没戴夹板的那只手——仿佛要一把揪掉弗兰克的下巴。可惜他的胳膊没那么长。

哈里特轻轻叹了口气,冷不丁伸手捏住了胖子的一个睾丸,继而像拧麻雀的脑袋一样旋了一个圈。胖子大声尖叫一声,挥起肉墩墩的巴掌便要给哈里特一个耳光。哈里特身体向后一仰,胖子的手打在了拖车锈迹斑斑的门框上。他的食指和中指以一种吓人的角度向后折弯过去,清脆的断裂声之后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

哈里特觉得满意极了。左手也断两根手指,这样正好对称。

她松开胖子已经被捏紫了的蛋蛋,顺势推了一把,胖子一个趔趄,向后倒进车子。

现在总算可以看到车内的全貌了——脏盘子比比皆是,引得苍蝇成群地飞来飞去,沙发座套恐怕自罩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拿下过,布面粗糙得几乎可以磨碎干酪,厕所的门实际上就是一片可以折叠的塑料膜,一头挂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钩子上。还真是个豪华的所在。

挨着后舱板的位置上放了一张简易小床,床面中间深深地凹陷下去,哈里特看看胖子,不由心疼起那张床来。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子,看上去有十八岁,甚至更年轻,正坐在床边,困难地睁着一双瘾君子才有的迷离眼睛,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羞耻之心,她扯了一条毯子披在身上,只是毯子包裹得并不严实,拳头大小的一侧乳房露了出来,上面亭亭玉立着一个烟屁股一样的乳头,不过她自己对此倒似乎浑然不觉。

“摁住他的头。”哈里特命令道。

弗兰克抓住胖子的南瓜脑袋,猛地掼到满是污渍和碎渣的地毯上。

“现在让他抬起头。”

胖子的脑袋被扳起来后,哈里特将一张照片放到他的鼻子前面。他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盯着照片。

“这人名叫阿什利·盖恩斯。”哈里特说。那是阿什利在一次派对上拍的照片,他手里端着一杯可能是啤酒的饮料,正忘乎所以地大笑着。周围的其他人全都洋溢在一片火红的圣诞灯光中,“镇上另一头的一个酒保说你可能认识他。”

“是,是,”胖子痛苦地叫道,“我认识他。你们干吗不早点把照片拿出来?这小子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他害我断了两根……”他似乎不想说下去,只是抬起戴着夹板的手晃了晃,那样子就像一只受伤的企鹅挥动自己的鳍。

“你这爪子现在打不了飞机了吧?”弗兰克得意地说,他乐得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朵上。

“他是不是带着一个铁皮箱?”哈里特问。

“没看到箱子,他只带了一个金发的小妞。”

“金发?”

“有点发白的金,跟沙滩的颜色差不多,应该是染的。他开着一辆白色的福特野马,九十年代初的,车后窗上有个窟窿。”

哈里特冲弗兰克点点头,后者随即手一松,胖子的脑袋就像电影里追赶印第安纳·琼斯[1]的大圆石,砰的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暂时就问这么多,”哈里特说,“谢谢合作。”

“妈的,你们这些人都不得好死。”胖子呜咽着骂道。

哈里特弹了下舌头,对着胖子的嘴巴就是一脚,坚硬的皮鞋尖少说也能踢掉他几颗牙齿。他翻了个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处冒出一个个血泡。一颗带血的牙齿掉在地毯上。

“咱们走吧。”哈里特对弗兰克说。弗兰克满意地笑着,跟着哈里特下了车。

[1]印第安纳·琼斯:好莱坞大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执导的《印第安纳琼斯》系列(也叫《夺宝奇兵》系列)冒险动作影片中的男主角,由哈里森·福特饰演。

19死亡之约

去他的吧,她如此想道。

反正他死期将至。他已经检过了票,设好了闹钟。命运之神已经用手指蘸了黑灰在他额头上画了标记。没有人在他的门上涂羔羊的血[1]。上帝已经叫到了他的号。太不妙了。撒哟娜拉[2],大块头。

这家伙有不少钱呢,光信封中的那些票子就足够她好几个星期不用发愁吃喝住穿。

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害他。你不是捕食者,你只是个食腐的清道夫。你是秃鹰,不是狮子。你只是擅长寻找尸体,最多从它们身上捡一两块骨头。

对,去他妈的。

这时,她看到了他。

米莉安正站在旅馆的停车场上抽烟,随着吱吱的刹车声,他的卡车停在了跟前。随后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他的衣服并不是什么高档货:蓝色格子花呢上衣,平整的直筒牛仔裤,裤腿上一个洞或一个切口都没有,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牛仔靴。

而她上身穿着一件纯白T恤,头发染得乌黑发亮,牛仔裤左膝上掏了一个洞,右侧大腿上则有三道参差不齐的斜杠。脚上穿了一双与其说是白色倒不如说是灰色的帆布运动鞋。

相比之下,她感觉自己无比寒酸,实在跌份儿,于是乎嘴里发干,浑身不自在,这可不像她。

“别多想了。”他缓步靠近时米莉安告诫自己,“何必自寻烦恼。坚强点,别像个傻逼似的。认了吧,我们迟早都有死的那一天。”

他越走越近,米莉安觉得自己愈加渺小可怜——他那伟岸的身躯,宽阔的肩膀,有力的双手,还有那双大得令人难以直视的靴子,无不给她带来窒息般的压迫。然而他的脸庞却十分可爱温柔,微微低着头,腼腆的目光注视着地面。他不是残暴的雄狮,而是温顺的羚羊。一个非常容易搞定的猎物。米莉安心里如此下了结论,但她无法让自己信服。

“嗨。”他羞涩地打了个招呼。看得出来他有点紧张,这对米莉安有益无害。虽然残酷,但她发现自己总能从别人的弱点中汲取能量,“觉得这里还行吗?”

“还行。”米莉安回答道。她是开着阿什利的野马车来的,为了借到这辆车,她着实费了不少唇舌,就像央求爸爸允许她开他的宝贝奔驰车去兜风一样。

“能再见到你真好。”

“你收拾得挺干净嘛。”

这样的评价令他手足无措。米莉安也不由为自己低劣的恭维感到尴尬。

“我洗了个澡。”他说。

“男人就该干干净净的。”

“我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

她把烟头弹了出去,火头一红一红的,正好落在一个小水洼里,噗的一声,灭了。“是吗?”她反问一句。

“我以为你和——”

“和另外那个家伙是一对儿?天啊,当然不是。那是我弟弟,阿什利。”

路易斯明显安心不少。就像帆儿终于迎来了风,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弟弟?”

“没错。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我就是来看他的,我还打算在这里找份工作,还有一间公寓。”她说谎从来不需要打草稿。仿佛只要打开一个龙头,便有源源不断的谎话倾泻而出。而对她来说,这龙头早就断了把手,已经关不上了,“当然,他也正处于待业状态,我爸妈总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基本上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不过我偏不信,所以我决定过来亲自督促他,让他找份工作,帮他改掉好吃懒做的坏毛病。”

“但愿你能成功。夏洛特是个很不错的城市。”

“很不错,”她重复道,“对呀,是个很不错的城市。”她在心里又默念了数遍这几个字,但它们听起来更像是嘲讽。要论干净整洁,布局合理,这里的确不错。但她更喜欢纽约、费城和里士满,喜欢那些地方遍布大街小巷的尘垢,迷宫一样曲曲折折的道路,弥漫着化学气息的风,还有混合着垃圾和各种食品味道的污浊空气。

“准备好出发了吗?”他问。

米莉安肚子里一阵咕噜响。她实在还没有做好准备,一点都没有。

“当然。”但她这样说道,随后她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电影难看得要命,晚餐也普普通通。

米莉安有些迷茫。在电影院里,他们肩并着肩坐在一起,在意大利餐厅里,他们又是面对着面。虽然近在咫尺,但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千里之遥。每当路易斯提出一个问题,投来一个眼神,或者向她伸过手来,她总是闪烁其词,忙顾左右,或把手缩回来放到腿上。他们就像两块同极相对的磁铁,没有吸引,只有排斥。

这样可不行,她一遍又一遍地想。

如今他们又回到了卡车上,发动机轰鸣着,在一条名为独立大道的街上随着车流走走停停。这名字多么讽刺,米莉安没有半分独立的感觉,反倒觉得自己被困进了牢笼,失去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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