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死了。”在等一个红灯时,路易斯突然说道。
米莉安眨巴着眼睛,她没想到路易斯会突然说起这个,就像一艘正在航行的船突然抛下了锚,溅起一团凌乱的水花。
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之前对你撒了谎。我说她离开了我,那只是一种……最愚蠢的说法。实际上她死了,她就是那样离开我的。”
米莉安低头注视着驾驶室里的脚垫,她希望能在那里看到自己的下巴,还有像濒死的鱼一样挣扎的舌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路易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久久未见他呼出来。
“是我害死了她。”他说。
能让米莉安吃惊的事情并不多。她见太多了,久而久之,那些事情变得如同钢丝球,磨掉了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期望和设想。她曾看到一个黑人老妇蹲在高速公路旁边拉屎;她曾目睹一个女人用自己的假腿打死了她认定出轨的丈夫;她见过鲜血,见过满地的秽物,见过惨烈的车祸,见过一些白痴往自己屁眼儿里塞东西(比如灯泡、磁带和卷起的漫画书)之后拍的×照片,还至少见过两例对马不敬不成反被马踢死的奇葩事件。到如今,人类这种高等的下贱动物于她而言早就没有任何秘密,他们的堕落、疯狂、悲哀,全都分门别类地储存在了她的脑子里,可她现在连三十岁还不到。
但是路易斯,她有点捉摸不透。
他?杀人犯?
“我当时喝多了,”他解释说,“我们度过了一个其乐融融的夜晚。我和她在我们最喜欢的餐厅露台上吃了顿晚餐。那个餐厅坐落在一条河边。我们聊着稍后要去哪儿,去干什么,聊着要孩子的事。我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即便不想立刻就要孩子,但起码应该停止避孕。我们都喝了点玛格丽塔[3],然后——”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止住了话头,合上了话匣。他的两只眼睛犹如一双枪筒,指着遥远的地平线,或者根本毫无所指。
米莉安在脑海中幻想着路易斯粗大的手掐住他妻子脖子的情景。也许那只是酒精作祟,令他一时昏了头。
“我们上了车,因为喝了酒,我的头有些晕,但当时我根本没有考虑到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太过自满,没把那点酒当回事儿,况且路很宽,车很少。可是上车不到五分钟车子就失控了。那天既没有下雨也没有遇到任何意外,那条路我也走过不下上百遍,只是途中要经过一个弯道,我的车速太快,反应也不够及时,而那条路正好临着河,结果……”
他终于呼出了那口气。
“车子一头栽进了河里,”他说,“车窗和车门都打不开。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钻出来的,但我最终爬到了岸上。我看着四轮朝天的车子渐渐被河水吞没,我的妻子谢莉,她还在车里。他们最后找到她时,她的身体还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位上,肺里灌满了浑浊的河水。”
米莉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点什么。
路易斯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那件事之后,我卖掉了我们所有的东西,包括房子。我辞去了工厂里的工作,报了一个卡车驾驶培训班,考到了我的商业驾照,从此就一头扎在公路上跑起了货运,而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家。现在的我基本上是四海为家,以车为家。”
“你真知道该如何打动一个女孩子。”米莉安说。这是她自以为很聪明的一句评论,虽然听起来更像揶揄,但她控制不住要说出来。
路易斯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反正今晚已经够失败的了,索性就破罐破摔了吧。”
米莉安不由笑了起来,路易斯随后也跟着一起笑。这是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声音。
“你可真是个命苦的人啊。”她说。
路易斯点点头,“我看也是。而且我还觉得这一点并不讨女孩子喜欢。”
米莉安忽然觉得一阵脸热心跳。
这个路易斯,如果他真这么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在旅馆房间,她完完全全地扑到了他身上,像头饥饿的迅猛龙扑向一只被绑着的小山羊。米莉安无法拒绝一颗受伤的灵魂。她的鼻孔里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无论用什么办法都难以消灭干净,但正如她妈妈所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而现在的她欲火中烧,已经做好了滚床单的准备。她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够大力地爱她,让她欲死欲仙。
路易斯,他就像该死的帝国大厦,米莉安必须像金刚[4]那样爬上去。她扒住他的肩膀,将饥渴的唇舌送到他的耳边,她的手不停地在他宽厚的胸脯上游走,腿则紧紧缠住对方的腿。这情景看起来一定像卡通片一样滑稽,她暗想,但是,去他妈的。他们又不是在拍A片,不需要考虑任何观众的感受。
路易斯呻吟着,但却努力克制。事情发展之迅速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这样做——”
噢噢,不行,她不允许他把这句话全部说出来,于是用嘴封住了他的口。她的舌头像游走在草丛中的蛇,在路易斯的嘴巴里探寻着、挑逗着。她一手像个登山者一样扳着他的肩膀,腾出另一只手开始解他的衬衣扣子。可那些扣子一个个固执得像没见过世面的驴子,一怒之下,她把它们全都扯了下来。扣子们飞溅到墙上,而后下雨似的哗哗啦啦落在地上。
他想出言制止,可他的话全被米莉安吞了下去。
她像一条发情的母狗,饥渴,淫荡,什么都阻止不了。
这时,她看到了他们身后的那个影子。
她黏在路易斯身上,可是他们身后却出现了另一个路易斯。
他站在那里,伸手揭开了贴在左眼上的黑色胶带,血肉模糊的眼窝里顿时涌出无数蠕动的蛆虫。
“嘘。”路易斯的鬼魂说。
米莉安并没有打算出声,但她还是咬住了真实的路易斯的舌头。
“哎哟。”他叫了一声。
她连忙缩了回来,“对不起。”
她想对路易斯的鬼魂大喊:你只是幻觉,快滚,和蟑螂们睡觉去吧。我们正在庆祝生命。这一点也不变态,一点也不恶心。这是完全正常的事。
路易斯的鬼魂又掀开了另一只眼睛上的眼罩。黑色的血液汩汩而出,与左眼仍在不断涌出的蛆虫一起向下流去。他无动于衷地笑了起来。
“你打算眼睁睁地看着我死掉,然后再偷走我的钱。”路易斯说。米莉安松开手脚落在地上,随后又向后退了一步。她的心脏像铁拳一样捶打着胸骨。她搞不清楚刚刚那话究竟是哪一个路易斯说的。
“怎么了?”路易斯,真实的路易斯问道。
“蛆虫,秃鹰,寄生虫,鬣狗。”路易斯的鬼魂以一种活泼的语调轻轻说道。
米莉安沮丧地喊了起来。
真实的路易斯困惑极了。他不明所以地望了望自己身后,米莉安甚至有些希望他能看到自己的鬼魂,可他的鬼魂此刻却消失了踪影。而她非常肯定的是,同样消失的还有她的理智。
“怎么了?”路易斯问,“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她很想告诉他:对,你在我的潜意识里制造了一个鬼魂,或者恶魔,每当我要做出什么动作时,他就跑出来奚落我。
但她实际上说的却是,“没有。”她冲路易斯摆了摆手,“没有,是我的问题。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至少现在不行。外面,外面是不是有个自动售货机?制冰机?饮水机?反正是不是有个什么机器?”
路易斯清了清嗓子,“对,呃,出门儿左转。就在停车场旁边的一个小阁子里。”
“好极了。”她说着打开了门。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说不准。我知道这挺尴尬的,不过这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你就当我是发神经吧。”
“你还会回来吗?”
她坦率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1]涂羔羊的血:在关于《摩西十诫》的故事中记载有摩西要犹太人在门上涂羔羊的血以避免上帝降临的灾祸。
[2]撒哟娜拉:日语再见的意思。
[3]玛格丽塔:一种用龙舌兰酒配制的鸡尾酒。
[4]金刚:出自电影《金刚》,金刚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猩猩。第一部《金刚》电影拍摄于1933年,2005年彼得·杰克逊翻拍。金刚爬上帝国大厦是片中经典镜头之一。
插曲 采访
“这事儿要从我妈妈身上说起,”米莉安说,“男孩子通常都有被爸爸虐待的经历,对不对?所以很多故事的核心其实都是爸爸的问题,因为男人行走世界,男人的故事也就传播得更广一些。如果让女人来讲,那么大多数故事都应该牵涉到妈妈的问题了。这个你不用跟我抬杠。爸爸通常都非常疼爱女儿,除非遇到不是东西的爸爸。可是妈妈对待女儿,那就绝对是另外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你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你的妈妈?全是她的错?”保罗问。
米莉安摇摇头,“没有直接关系,但总脱不了间接关系。我先说说我的家庭情况吧。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的记忆和印象少之又少。他得的是肠癌,就我个人理解,那应该是最痛苦的一种癌症,因为肠和拉屎息息相关,得了肠癌恐怕就不能好好拉屎了。人这一辈子有多少快活的时光都是在拉屎的时候啊,要是连屎都不能好好拉,我简直不敢想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女孩子一般不会和人讨论拉屎的问题吧?”
“我跟别人不一样。”她反驳说。
“你很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对不对?”
“的确。你不要以为我心理不健康,再说了,你都十九岁了,有什么不能谈的?”
“可你也才二十二岁。”
她扑哧一笑,“所以我是你的长辈,小伙子。我能继续讲下去了吗?你的读者们都该等不及了。”
“不好意思。”
“接着刚才的故事,爸爸死了,小女孩儿就只能跟着她的妈妈,伊芙琳·布莱克。她是个宗教狂,而且信奉的是门诺派[1]。在家里她妈妈一手遮天,对她实行高压政策。小时候,她妈妈让她每天读《圣经》,而且让她穿得像个四十多岁的图书管理员。看到她那样子,你可能会情不自禁地闻到落满灰尘的地毯和旧书的味道。
“但这和小女孩儿的天性格格不入,而只是她妈妈认为她该成为的样子。她妈妈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那她就必须要遵守。纯洁,仁慈,端庄,正直,谨言慎行,守身如玉。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唉,可是这个小女孩儿有她自己的小秘密。对你和别人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但对她的妈妈来说,那简直就是不要脸的天启[2]。小女孩儿喜欢偷偷看漫画书,喜欢悄悄站在别的孩子跟前听他们的说唱音乐和摇滚乐专辑。在学校里,她激动地偷看别的孩子抽烟,回到家里她也不看电视,因为她家里根本就他妈的没有电视机。她能干的就是偷偷看自己的漫画书,或者一晚又一晚地听她的妈妈大讲礼仪道德之类的废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完了。”
“完了?”
“显然还没有,这只是个开头。那十几岁的小图书管理员——咱们姑且叫她玛丽吧——正开始经历她人生中的一个低谷。可是她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而是每晚回到自己的房间偷偷哭泣直到入睡。她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些疯狂的念头,比如连根扯下自己的头发、用锤子敲掉自己的牙齿,或者用其他恐怖的方式伤害自己。不过这些行为她并没有真正实施过,也正因为如此,她精神压抑得反倒更为严重。她越来越紧张,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拼命挤压着,直到她无法承受,最终爆发。
“说实在的,她妈妈其实也不算太坏。她从来没有在身体上虐待过这个女孩儿,她不会拿金属衣架或别的什么抽打女儿,不会拿卷发棒敲她的乳房。可她也说不上是个好妈妈,她每天都辱骂自己的女儿。说她是罪人、妓女、荡妇、骚货之类。在这个妈妈眼中,那小女孩儿代表着永远的失望,代表一个死活都甩不掉的累赘。她是个坏女孩儿,尽管实际上她是个好孩子。也许是她妈妈能嗅到罪恶的允诺,也许是她妈妈察觉到了被埋葬的恶魔气息。”
“那……”保罗问,“你是怎么办的?你肯定有自己的办法。要不然你会受不了的,你做了什么?”
“我做爱。”
保罗眯起眼睛,“然后呢?”
“然后什么?如今的世道你还不清楚吗?就连十二岁的小姑娘都开始发短信——不对,是发色情短信,互相聊自己怎么给男人吹大条——”
“吹大条?”
“不是吧?这你都不懂?就是在男人撇大条的时候给他吹箫啊。”
保罗头上直冒汗,“哦。”
“是啊,你听了也就回答一个哦。问题是,在你的这个世界中,连小孩子都在干着这种事却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讶。可在我的世界里,妈妈会告诉你说,女人的私处就是恶魔的嘴巴,你不能喂给恶魔任何东西,绝对不能。因为喂过一次它就会想要第二次,接着还要更多次,你永远都无法满足它的贪欲。”
“你喂了恶魔。”
“只有一次。他叫本·霍奇斯。我们发生了关系。可随后他就自杀了。”
[1]门诺派是当代基督教中一个福音主义派别,因其创建者荷兰人门诺·西门斯而得名。门诺派信徒坚持自己,与非门诺派团体完全分离。他们按字面意思解释《圣经》,并且严格服从《圣经》的教训。
[2]天启:美国MARVEL漫画《X战警》中重要反派。
20撒谎者俱乐部
米莉安渴望喝上一口橘子汽水,好让那充满化学物质的假果汁滋润她干燥的舌床。可旅馆外面放着的是一台美乐耶乐[1]贩卖机,那是一种价格很贵的山露汽水,但她不在乎了。她想要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愿想那些自己不愿想的事。其实根本无所谓,因为她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该死。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想要一杯橘子汽水,再在里面加些伏特加。与人接触的时候,我希望能不再看到别人临死时的景象。哦,我还想要一匹小马,我太他妈想要一匹小马了。
她想得入了神,丝毫没有注意到有辆车子驶进了停车场。
米莉安用头抵着饮料贩卖机,这时,她看到了一张一美元的钞票。
“哟,老天有眼。”她咕哝了一句,便伸手去捡钱。
可惜她高兴得太早,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美元,而是故意设计成美元的样子好引人注意的一张基督教传单。上面印的是一个规劝年轻人莫要玩物丧志的小故事,说玩《龙与地下城》之类的网络游戏就如同趴在魔鬼的乳头上吸吮地狱的奶。
米莉安气呼呼地把传单揉成一团,正准备丢掉,不料刚一抬头发现自己和一个其貌不扬且瘦骨嶙峋但穿着一身笔挺黑西装的意大利人打了个照面。
“耶稣基督啊。”米莉安吓了一跳。
意大利人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自己并非任何人的上帝和救世主(虽然他的鼻子和耶稣有几分相似,一样的塌鼻梁,鼻头尖尖的,可以当鱼叉)。米莉安还看到一个矮个子的女人向他们这边走过来,虽然她身材娇小,但却圆润可爱,脑门儿前的刘海仿佛是拿修枝剪和尺子量着剪的。
“晚上好。”女子说道。
“史考莉[2]。”米莉安对女子说。继而她又对男子点点头,说道,“穆德。”
“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男子说。
“我猜到了,刚才是开个玩笑。”她清了清嗓子,“不过无所谓了。”
“我是哈里特·亚当斯探员。”女子解释说,“这位是弗兰克·加洛探员。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行啊,随便问吧。你们要是在找基督教的宣传单,我这里倒是有现成的。”她说着摊开手掌,把揉成一团的传单给他们看。她的心脏跳得如同一只受惊的羚羊,她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飞速流动,以及脖子里的脉搏像敲鼓一样震天的声音。难道她被盯上了?对方是来抓她的吗?不知道在监狱里她能值多少根香烟?她想到了牢房里那些蓬头垢面、穿着橙色连衣裤的女人。他妈的!真倒霉!
她该怎么办?踢高个子浑蛋的裤裆?用手里的传单去割矮个儿婊子的脖子?
她看到女子的目光移向了左边,这时她听到一侧传来了脚步声,重重的脚步声。
路易斯。
“有什么事吗?”他走过来问。
两名探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们在找人。”女子说道,并亮出一张照片。
米莉安的喉咙顿时一紧。她很高兴对方要找的人并不是她,但照片中的人却分明是阿什利。背景是某个派对、红色的圣诞灯光、肆无忌惮的欢笑、自鸣得意的眉毛、永远欠揍似的咧着嘴巴。是他无疑。
路易斯也看到了照片。米莉安希望他不要多嘴。如果他们找到了阿什利,那家伙肯定会咬她一口。那就意味着她的事情也会暴露,她可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你认识这个人吗?”意大利人问。
女的又补充了一句,“他叫阿什利·盖恩斯。”
“照片上是个男的,不是女的啊。”米莉安故意打起了马虎眼。
“没错,他就是个男的。”女子说着皱了下眉。
“但他却叫阿什利。”
他们不耐烦地瞪着米莉安,仿佛想一口把她吞掉。
米莉安无所谓地双手一摊,“哦,我只是好奇,没什么了。”
“你见没见过他?”
“唔,没有。我见过的人不少,但没见过这个家伙。”
女子将照片竖起来,好让路易斯也清楚地看到。
“你呢,先生?你见过这个人吗?”
路易斯一脸恼火的表情,他粗声粗气地问道:“不好意思,你们是什么人?”
米莉安凑过去,模仿着路易斯的南方口音说:“亲爱的,他们说他们是联邦调查局的。”
“能让我看看证件吗?”
意大利人翻了个白眼。女子没说什么,亮出了她的证件。男的虽然怒气冲冲,但也跟着照做了。
“没有,”路易斯说,“我没见过这个人。不好意思啦,伙计们。”
意大利人高傲地仰着脸,指关节捏得咯咯直响,上前一步,威胁似的说道:“你再看看,给我好好想想——”
“弗兰克,”女子伸出一只小手按在男子的胸膛上,“我们还是不要打扰这两位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谢谢你们。”
两人转身向停在旅馆门口不远处的一辆黑色短剑西拉轿车走去,他们看上去真是一对儿极不协调的搭档。就像两条杂种狗:一条矮小敦实的斗牛犬蹒跚走在一条骨瘦如柴的大丹犬旁边。
“他们在找你弟弟呢。”路易斯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高兴。
“我弟弟?哦,是啊。谢谢你没有把他给卖了。”
“我不习惯对执法人员撒谎。”他说。两人注视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开上紧邻旅馆的大道,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是因为你身上有一大堆诸如荣誉、诚实、正直和其他对我而言格外陌生的优良品质。这对我很重要,真的。”
路易斯顿了顿,而后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探员——”
“不,我说的是在房间里的时候。”
她知道,但她想回避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有点崩溃,想喝橘子汽水。”
“橘子汽水?”
“我说过嘛,我有神经病。”
“我们能谈谈吗?或者随便走走,或者看看电视?”
他开始采取主动了,米莉安心想。这很好,可是——
“不了,我该走了。我得去告诉我弟弟,顺便教训他害我对两个联邦探员说了谎话。”
“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路易斯问。
他满脸忧伤,一副哀求的模样。这是个孤独的男人,米莉安心想,而且孤独得要命,否则他怎么会想和她这样的女孩儿待在一起呢?可是突然之间,眼前划过一道闪光,他的脸顿时笼罩在浓浓的阴影中——两个空洞的眼窝,四条塑料胶带,污血横流,蛆虫蠕动,铁屑从一把破破烂烂的剖鱼刀上洋洋洒洒地飘落。她不由浑身战栗。
“我是个十足的烂人,”她坦诚地对路易斯说,“身上没一点好的地方。我思想邪恶,做的事更加邪恶。我满嘴脏话,抽烟喝酒。说实在的,我嘴巴和脑子里装的几乎全是狗屎,动不动就会往外喷——”就像成群的蛆虫,她心里说,“这些不适合你,路易斯。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一个好人。你不会想和我这种人在一起的。那样你只会惹上一身麻烦。我的麻烦,我的问题,我的情绪,我的一切。我会像一桶污水淋到你的头上。去找个好姑娘吧。找个知书达理的,穿着漂亮的太阳裙,不会整天把他妈的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的姑娘。”
“可是——”
“没有可是。到此为止了。你是个好男人。”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祝你幸福。”她有种想要告诉他实情的冲动。她想说他去日无多,要尽量及时行乐——去找个小姐快活一番,找家最高档的饭店大吃一顿,还有,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别到灯塔附近去。可这些话她全都憋在了肚子里。她隐隐抱着一丝幻想,只要她能离他远远的,或许一切的不幸都不会发生。那样路易斯就得救了。然而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许有些消极被动,但迄今为止,积极主动也并未给她带来过更好的结果。她没得选择。
“等等。”他在身后喊道,可是已经太晚了,米莉安已经钻进了野马跑车,并发动了引擎。
随后,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停车场。
“又是无功而返。”弗兰克揉着眼睛说道。他打了个哈欠,“我们恐怕永远都找不到那个小杂种,英格索尔会把咱们的蛋蛋切下来当早餐吃的。”
“我没蛋蛋。”哈里特说着把车停在了路边,此时他们才刚刚经过旅馆的入口。她让引擎空转着,但却熄掉了车灯。
“你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那个姑娘。”
“什么姑娘?我们刚刚见过的那个?”
“没错。他们两个全都说了谎。”
弗兰克惊讶地眨着眼睛,“什么?谁?那个傻大个儿和他的小婊子?”
“对,他们两个。不过那小妞撒谎的本事要高明些,我差一点就上了她的当。不过她有点欲盖弥彰了。倒是那个男的,他说的谎话连三岁小孩子都骗不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这是英格索尔教我的。人在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眨眼睛,要么就会向上或向右看,以便调动大脑中负责创造性思维的部分。瞳孔收缩,眼睑颤抖。这些都是慌张的反应。我能察觉得到,大多数被捕食者会出现头部抽搐或眼球突然移动的反应。撒谎是一种恐惧反应。那两个人都很害怕。”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轮胎在石子路面打滑的尖叫声。
须臾之后,一辆白色的野马汽车一溜烟地从他们旁边冲了过去,红红的尾灯在夜色中闪烁不定。
“蛇出洞了。”哈里特说。
像头狡猾的鲨鱼,她悄无声息地将车子重新开上了路面。
[1]美乐耶乐(Mello Yello):美国可口可乐公司旗下的一款果汁型碳酸饮料。
[2]史考莉:史考莉和下文的穆德都是著名的美国科幻电视连续剧《X档案》中的主人公,两人是一对儿搭档,均为联邦调查局(FBI)探员。
插曲 采访
“本·霍奇斯。”
米莉安念叨着这个名字,就像看着满绳的衣服而不知道该把手里的这件晾在何处。
“首先声明:本很弱,像我以前一样弱。他在学校里属于不引人注目的那一类。长得不算丑,但也毫不出众。头发是金色的,经常又脏又乱。满脸雀斑,眼睛没什么神采,不过特别亲切温柔。我们有许多共同点,比如说我们都很不合群,而那种情况很大程度上并非出自我们的本心。我们都是平平无奇的无名小卒。我们都没了爸爸,又都有个强势的妈妈,我的妈妈你已经知道了,不过他的……唉,一个可怕的干瘦女人。一个野人。她是个——我可不带扯的——她是个伐木工,就是爬到树上用电锯锯树枝的那种人。”
说到这里米莉安顿了顿,因为她需要整理下思绪。
“继续啊。”保罗催促道。
“我们很合不来,在一起从来说不过三句话。不过有时候我发现他会偷偷看我,当然,有时候他也会发现我在偷偷看他。我们经常会在走廊上遇到,互相偷瞥对方几眼,跟做贼似的。然后就有了一个晚上。大体上说,我妈妈并不是酒鬼,她把酒说成是魔鬼撒旦的乳汁。但我知道她偶尔也会喝上几口。她在自己的床底下藏了一瓶绿薄荷甜酒。我把它偷了出来,径直跑到本的家,然后我做了一件超级俗的事情——往他家的窗户上丢东西引他出来,不过我丢的不是石子,而是树枝,因为我怕石子会砸烂他家的窗户。他们家是那种老式的乡村农舍,玻璃特别容易烂。
“他出来后我就让他看了看酒瓶,然后我们一同钻进了黑黢黢的林子,在一片蛐蛐声中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们各自聊了自己的故事,又把学校里的同学逐个嘲笑了一通,之后我们就做了那事儿。靠在一棵树干上,笨手笨脚的,像两只发情的动物第一次交媾。”
“真浪漫。”保罗评论说。
“你尽管讽刺、挖苦好了。不过换个角度去想,那确实挺浪漫的。我是说,正常人眼中的浪漫大概总少不了贺卡、玫瑰和钻石之类的玩意儿,如果按照那种标准,我们和浪漫实在挨不上边儿,但我们那是一种很诚实和纯粹的关系。两个任性的小傻瓜在树林里喝酒、说笑、偷尝禁果。”她掏出烟盒,发现盒里已经空了,随即把它揉成一团,顺手丢到了身后,“当然,我又一如既往地把这层关系给毁了。”
“哦?出什么事了?”
“我们回到他的家,当时我兴奋得过了头,笑得像只刚刚弄死了一只耗子的猫。她的妈妈就在家门口等着他,等着我们。她还叫了当地的一名警察,那家伙名叫克里斯·斯顿夫,是个秃头,长得像根没有割过包皮的鸡巴。随后本的妈妈便开始训他,至于我,她说如果下次再看到我,我就要倒霉了,她会让我知道她的厉害,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话,叽叽喳喳,啰里啰唆。”
米莉安打了个响指。
“那次我受了很大的触动。我们在树林里所做的事,他和我共同经历的还算美好的事情瞬间变得丑陋不堪。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包围着我,就像亚当和夏娃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裸体。当时我的妈妈并不在场,可本的妈妈充当了一个绝好的替身。我仿佛能听到我妈妈的声音,像那晚的夜空一样清晰无比,将我的自尊彻底从肉身上剥离,而后又把我推向冒着热气的地狱大门。我突然觉得自己既被人利用又利用了别人,成了一个一文不值的懒惰妓女,轻而易举便把自己的处女之身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笨蛋。我和本的这种亲密关系刚刚开始便宣告结束——我把它浇上薄荷甜酒,付之一炬,然后便径直回家去了。”
保罗不自在地挪动了下身体,“你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说过,但只是请人带的话。”米莉安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酒瓶,此刻她真希望能有支烟抽。她想结束这次采访好去买包烟,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在这里,一切都有其约定俗成的章法,一切都讲究井然有序,“他想和我谈,但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对他说,我们所做的事是错误的,但他不愿接受,更不肯罢休。这个傻瓜竟然说他爱我,你能相信吗?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失去了控制。”
“发生什么事了?”
“我对他说了一通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恶毒的话。毫不夸张地说,我就等于在他眼里泼了一瓶硫酸,在他耳朵里撒了一泡尿。我骂他是个傻逼、弱智,尽管他根本不是傻逼、弱智。他不比任何人迟钝,甚至可以说聪明绝顶,但是,他选错了对象。我挖苦他说他的小弟弟软得像根柳条,根本不能用,就算是个瘸腿的或昏迷的女人他也搞不定。我当时就像被鬼上了身。那些伤人的话我自己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但却滔滔不绝地从我口中冒出来。我想闭上嘴巴,可是没用,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米莉安最后又瞥了一眼她面前的酒瓶,里面的酒已经报销了一大半。她低沉而缓慢地吹了一声口哨,随即举起瓶子,咕咚喝了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下去,喉咙便像活塞一样上下蠕动一次。她已经有些微醺,说话时舌头已经不那么灵活。不妨喝个痛快,她想。
她的喉咙里火辣辣的。
但很快就变成了麻木。
她大口喘着气,然后把酒瓶从保罗的头顶上扔了过去。他急忙把头一歪,当酒瓶哐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时,他又缩了一下脖子。
“那天晚上,”米莉安强忍住一个要打出的嗝,继续说道,“本一个人躲进浴室,他脑袋里大概装满了从我这张臭嘴里喷出来的肮脏东西。他坐在淋浴间,脱掉自己左脚上的袜子,然后把一支双管猎枪的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巴。双管枪口形成一个横躺的8字,他们管这个叫‘双纽线’,是代表无穷大的符号,多讽刺啊,对吧?之后他用大脚趾踩住扳机,只轻轻一压。砰!他想得挺周到,专门跑到淋浴间去干这事儿,倒给他妈妈省了不少清洗的工夫。好人就是这样,死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又一个嗝冲上来,米莉安不再克制,痛快地打了出去。她的鼻孔里顿时有一股呛人的威士忌味道。她的眼里泛起了泪花,但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威士忌的缘故。多漂亮的谎话,米莉安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而最令人难过的是,他留下了一张便条。呃,也不算便条吧,我也说不准,像一张明信片。他用黑色的记号笔在一张纸上写的。内容是:‘告诉米莉安,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
她茫然地盯着一旁,突然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21铁皮箱子
她一把推开汽车旅馆房间的门(旅馆,旅馆,永远住不完的旅馆,永远走不尽的高速公路,永远只是旅程中的又一站),看到阿什利正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他的小弟弟。米莉安看不到电视屏幕,但能听到夸张的呻吟声,那是A片中常见但现实中罕有的女人的呻吟。
阿什利吓了一跳,慌忙到床头抓他的裤子。可惜他不仅没有够着裤子,反倒一不小心从床上滚了下来,肩膀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我操!你懂不懂什么叫敲门啊?”
他没有急着穿上裤子,而是缩在床边,用床来遮挡他不雅的裸体。
米莉安大步走进房间,哗啦一声拉上了百叶窗。
“房钱是我付的。”她扭头瞥了一眼电视,屏幕里是两个淫荡的金发女人,拖着奶罐子似的乳房,正像两只发情的野猫一样以69式的体位互相舔着对方的私处,“显然,这拉拉[1]A片的钱也是我付的。”
“我以为你去约会了。”
“把裤子穿上,我们得走了。”
“走?为什么?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米莉安已经忍无可忍。她就像只走投无路的兔子,缩回后腿,准备发动致命的一蹬。
“我干什么坏事了?”她反问道,“我?你脑子被精虫糊住了吧?我倒要问问你干了什么坏事,白痴?联邦调查局为什么会对你感兴趣?”
阿什利的反应让米莉安大感意外:他竟哈哈大笑起来。
“联邦调查局?拜托。他们闲得没事干了吗,那些恋童癖者,或者恐怖分子,或者有恋童癖的恐怖分子还不够他们操心的吗?”
米莉安一把扯过他的裤子,扔到了他的脸上。
“喂,你他妈笑什么笑?把嘴闭上。我说真的呢。刚才我在外面碰到了两个自称是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家伙,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打听你的消息,就好像他们能从我身上闻到你的味儿一样。阿什利,他们有你的照片。”
阿什利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了,这是米莉安第一次看到他大惊失色的样子。
“什么?我的照片?”
“是啊,贱人。”
他撮起嘴,在两侧脸颊上各吸出了一个深坑,“他们长什么样?”
“男的个子很高,皮肤颜色较深,一看就是个浑蛋。呃,有点像意大利人。穿着黑西装。另外一个是个穿着高领毛衣的小女人。我记得他们一个姓亚当斯,一个姓加洛。听起来像廉价红酒的名字。”
阿什利脸色煞白。“妈的!”他骂了一声,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着什么,“妈的!”
他从床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随即直接扔向了电视机。遥控器摔得七零八落。电视屏幕闪了闪,正在播放的A片突然变成一个明亮的光点,随后一片漆黑。
“现在你知道有多严重了吧?”米莉安说。
阿什利一把扭住她的手腕,“不,是你不明白这有多严重。那两个人根本不是联邦调查局的,他们也不是警察,他们什么都不是。”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是恶魔、是厉鬼。他们是该死的黑帮分子,是杀手。”
“杀手?你开什么玩笑?别在这里胡扯了。”
阿什利已经不再理会她了。他在专心思考,这米莉安看得出来,因为他焦急地踱起了步子。
“快拿上你的东西。”说完,他冲到墙角,把背包往旁边一扔,费力地拖出了一个铁皮箱子。把箱子搬上床时,他累得直喘气。
“我猜他们是冲着箱子来的。”她实事求是地说,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解释。
“可能吧。”他从床的另一侧抓起米莉安的挎包并扔给她,米莉安像接橄榄球一样接在手中。
“钥匙呢?给我钥匙。”阿什利急切地说。
“不行。”米莉安一口回绝。
“给我野马车的钥匙,快点。”
“不给,除非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们现在没时间说这个!”
米莉安咬着牙说:“告诉我。”
“我只再说一遍。”他握紧了拳头,“快他妈把钥匙给我。”
米莉安掏出钥匙,钥匙串上坠着一个绿色的毛绒绒的兔子脚。
“这个?”她问。她把钥匙串伸到他面前,微微晃动着,“给,过来拿吧。”
阿什利伸手便来取。
米莉安挥起钥匙在他脸上抽了一下,阿什利的额头上顿时多了一道伤口。他用前臂捂着额头连连后退。手放下时,他看到了血。他的脸上第二次露出惊诧万分的表情。
“你干什么?都他妈出血了。”他愤怒地问道。
“对,要不要再来一下?还敢冲我攥拳头,耗子腰里别杆枪,你他妈吓唬谁呢?快点老实交代吧。你要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就用钥匙割破你的喉咙,再把这毛绒绒的兔子脚塞到你的菊花[2]里去。”
米莉安注视着他。阿什利面露难色。他大概在想:我能制伏这臭婊子,或者撒个谎吧,那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可随后他大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按部就班地运转起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手指灵巧地在铁皮箱的密码锁上拨动了几下。
啪的一声,锁弹开了。
他打开箱盖,米莉安不由一声惊叹。
箱子里面装满了小袋子,一个摞着一个,每个袋子比零钱包或小吃袋大不了多少。但这些袋子里装的可不是奥利奥饼干或零钱,而是白花花的晶体状物质,看上去就像碾碎的石英或冰糖。
米莉安知道那是什么,尽管她没有试过,但却见过。
“冰毒。”她说。
阿什利木然地点了点头。
“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他妈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大箱毒品的?”
他闭上嘴巴,无奈地叹口气,“好吧,你想浪费时间,想害死咱们两个是不是?那好,我成全你。”
[1]拉拉指女同性恋。
[2]菊花是对肛门的戏称。
插曲 阿什利的自述
我上高中的时候,吉米·迪皮波就是个有名的毒贩子。我用的大麻全都是从他那儿买的。说起来他也算是个富二代,但卖大麻让他挣了更多的钱。他开着一辆二手宝马,戴着名表,还有两枚金戒指,煞是招摇。吉米人挺不错,但不管他多有钱,都改变不了他是个蠢货的事实,这是天生的,抽再多的大麻也没用。言归正传,去年我又从家乡经过,听小道消息说,吉米还在老家,干的也还是老本行,而且他的脚跟站得挺稳。
我自然想找他叙叙旧,也许顺便还能从他那儿弄点钱花。
我跟踪他到了一个派对。那是某个女孩儿的家,就位于斯克兰顿[1]郊区的一条死胡同尽头。参加这种家居派对的多是些十几岁的年轻人,派对的主要内容无非是吸大麻,喝啤酒。所以举办派对的屋里必定离不了各式各样的烟筒——水烟筒、啤酒烟筒,还有用“二战”时期的防毒面具改造而成的超级烟筒,除此之外便是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喷着香喷喷的古龙香水的花花公子。说实在的,那只是个年轻人鬼混的破烂派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在院子里找到了吉米,他正向一个可爱的小妞和她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看就是橄榄球后卫的男朋友推销大麻。我说了声“嗨”,他看起来很惊讶,惊讶得甚至有些紧张,仿佛在那个地方见到我就跟见到了鬼差不多。我没在意,因为吉米向来都喜欢大惊小怪,而且还特别容易出汗,高中时候他每天都浑身水淋淋的,像只落汤鸡,长大后还是那个鬼样。他脑袋上歪戴着一顶小帽,看着活似一个称霸郊区的街舞之王,他的帽檐儿已经被汗水湿透。我想如果你把手伸进他那半垂在屁股上的露着三角裤的裤腰里,一定会发现他的两颗蛋蛋简直就像漂浮在沼泽地里一样。
我让他完成了交易,然后便留在外面,坐到水池旁边的几把椅子上聊天。他告诉我说他还在从事贩毒的勾当,而且收益相当不错。我则对他说我是纽约华尔街的股票经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信以为真。大概是我说谎的功夫比较高吧。我总能让别人相信我,况且我在前面也说过,吉米这人脑子有点笨。
奇怪的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表现得越来越紧张。他不住地抖腿,不住地舔嘴唇,还不住地左顾右盼,只是当时我丝毫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起初我以为他就是那个样子,但这一次和往日不同。
“管他呢。”我对自己说,我才不在乎吉米的死活呢。他这个浑蛋毫无底线,居然敢向小孩子卖毒品,但我并没有为民除害的意思,我没那么高尚,只不过是想骗他点钱。
骗人其实并不复杂,我当场就编好了一套说辞。我想,既然他相信我是华尔街的股票经纪人,那我就可以假装自己有一些非常可靠的内线消息。比如某个制药公司打算推出一种新的抗抑郁药,日本要发布一款新的概念车,等等。就算我对吉米说沃尔玛正在设计一种新型的吸震肛门卫生棉条,他恐怕也会照信不误。于是我说,如果他想加入,我可以帮他,就像过去他帮我一样——说实在的,他过去对我确实不薄,经常给我免费的大麻抽——我很愿意帮他投资,自己一分钱的酬劳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