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肯定,我的提议引起了他的兴趣。但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便匆忙对我说他要去见一些人,待会儿再来找我。随后他就像兔子似的,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跟着他去了屋里,不过并没有立刻就找到他——有个胸脯很大的小妞缠住了我,说她胸脯大其实是因为她的身材有些胖,不过没关系啦,她想和我喝杯酒,那对我来说不成问题。我们就着柠檬和盐喝了几杯龙舌兰,屋里重金属音乐乒乒乓乓的震耳欲聋,红色的圣诞灯光随着音乐的节拍一闪一闪,尽管当时还是夏天,可谁在乎呢。她用手机给我拍了张照片。那晚每个人玩得都很嗨,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忘记自己去干什么了。
接着我就看见吉米提着一个铁皮箱子从楼上走下来。
对,就是这个铁皮箱子。
我悄悄尾随着他。他从厨房出去,进了一个可以停两辆车子的昏暗的车库。我也跟了进去,猫腰躲在一辆路虎揽胜的后面。我刚躲好,啪的一下,车库的灯就亮了。
“我靠,”我听见吉米说,“太亮了,我的眼睛都快被照瞎了。”
从我那个位置只能看到脚,他们一共三个人。我看到了吉米的高跟鞋,另一人穿着一双旧休闲皮鞋,还有一个人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从脚的大小看那是个女人。
对方谁也不说话,所以吉米只好首先打破沉默。“你们的到来挺让我意外的,嗨,别来无恙?我收到你们的信息了,喏,我把箱子带来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把发出去的货重新收回来,这不像你们的作风啊。”他呵呵地干笑几声,“没出什么事吧?我这边是什么问题都没有的。”
这时那个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单调异常。
她说:“我听说你交了些新朋友,詹姆斯。”
那实在奇怪,詹姆斯?我不记得任何人那样叫过吉米,包括他的父母。我一直认为吉米就是他出生证明上的名字。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大串,“是啊,呃,我是个……我是个很随和的人,大家都认识吉米。”他定是预感到了不妙。尽管我看不到他,但我猜他肯定已经满头大汗了。
“就连警察都认识你。”女人说道。那不是疑问,而是指责。
“不。”吉米否认说,可是他的话没有多少底气。
“当然是。”男的说道,他有点像布朗克斯或布鲁克林[2]口音。“吉米,你一直都和警察勾勾搭搭,你很会舔他们的屁股。”
“什么?”吉米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然而这两个字成了他的遗言,那恐怕是全世界最悲摧的遗言了。那个穿白色运动鞋的人迅速移动到了吉米身后,接着我便听到了呛气的声音,吉米的双脚像发癫痫一样在车库的水泥地面上乱踢乱蹬,我当时都他妈吓傻了。我想大叫,想跑,想尿裤子,想吐,可我一样都不能干。我张着大嘴,僵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
血滴到了水泥地上。滴答,滴答。
混乱中,他踢倒了箱子,箱子滑到离我不远的地方,只要我一伸手就能够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也许是脑子一热吧。
我的左边有一根拖把,我抓在手里,站了起来。
现在我总算看到对方都是谁了。一个高个儿的意大利浑蛋,和一个矮矮壮壮的小婊子。那女的正用一根铁丝勒着吉米的脖子。铁丝两头各有一个黑色的球状橡胶手柄,紧紧攥在那婊子的手里。
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铁丝已经勒进了吉米脖子的皮肉,血就是从那里滴下来的。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我,显然他们大吃了一惊,包括吉米,因为这时候他还没死呢,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这给了我宝贵的反应时间。
那外国佬伸手到上衣里面掏东西,我见事情不妙,举起拖把向头顶的荧光灯戳去。灯爆了,车库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趁机捡起箱子,逃回了厨房。我关上门,用一台微波炉顶住把手,这为我争取了充足的时间,好让我跑回到我的野马跑车跟前,把那沉甸甸的箱子扔到副驾上,然后开车溜出城去。当时我根本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那是后来的事了。箱子没有上锁,吉米从来玩儿不转密码锁。
前前后后就是这样了。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能找到我,从来没有。
这下我们完蛋了。
[1]斯克兰顿: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工矿业城市。
[2]布朗克斯是纽约市最北端的一个区,布鲁克林是纽约西南部的一个区。
22大家都完蛋
“不,是你完蛋了。”米莉安纠正说。
“我们得赶快溜。”阿什利说。他的脸上没了笑容。米莉安回想着他刚刚讲述的故事,关于毒贩吉米是如何紧张不安——而此时此刻,阿什利的表现又如出一辙。他看上去害怕得不轻,连形象都顾不上了。
米莉安用指头挑着钥匙串,在手上转着圈圈,“放心吧,小朋友。他们没有跟着我。”
“你确定?”
“确定。”
“我们还是得离开这儿。”
他不停地跺着脚。
“那些毒品,”米莉安说,“你打算怎么处理?箱子看起来很重。”
阿什利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和窗,“是很重,大约有五十磅呢。值得干一票。”
“怎么值了?”
“我也不知道。一磅一万块,也许更多。”
“我靠,一磅冰毒都能卖上万块了?”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下,“这箱子里装了足足五十万,你还找我干什么?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够你吃喝不愁了。既然你怀里抱着个西瓜,干吗还要捡地上的芝麻?”
“可我他妈的不是毒品贩子!”他吼道。此刻,他的耐心和迷人的微笑已经彻底不见了踪迹,“我不知道该怎么脱手这批货,也许我一磅都卖不出去。坦白地说,你想知道吗?我以为你会有门路。”
“我?你开什么玩笑?”
“你看起来像是吸这玩意儿的人,或者以前吸过。”
“没有,”她激动地说,“我看起来还像吸海洛因的人呢,但我不是。我的牙一颗都没掉,身上也没有难闻的猫尿味儿,所以别把我和瘾君子混为一谈。”
他挥了挥手,“行了。对不起,我冒犯了你脆弱的小神经。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带着一点点失望,她把钥匙丢给了阿什利,并随手将自己的包挎在肩上。
“走吧。”阿什利说着,像个赶着小羊的牧羊人一样,推着米莉安向门口走去。
首先走出房间的是米莉安。
她没有看到对方——那辆车子是磨砂黑的,与夜色简直浑然一体。可是紧接着,唰的一下,车头灯亮了起来,灯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在另一家汽车旅馆见到的那辆短剑西拉轿车就停在车道上。米莉安用手遮挡着刺眼的灯光,她看不清坐在司机和副驾座位上的都是什么人,但她知道他们就在那里,等待着。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充满恐惧的话语,“哦,不。他妈的,不不不。”
前门打开时,汽车的发动机仍在运转。哈里特·亚当斯和弗兰克·加洛从车里钻出来,他们不慌不忙,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手枪。
米莉安盘算着逃跑的路线——回房间,踹开浴室窗户,逃到旅馆后面的野地里,或者右边的树林里——可是当她转身准备实施她的计划时……
阿什利正好挡住了她的路,他提着那个铁皮箱子站在门口。两人四目相对。
米莉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仿佛听到阿什利的心里咔嚓一声——就像德尔·阿米可旅馆房间里那个小闹钟从一个数字跳到另一个数字时发出的声音——糟了,这小子要使坏。她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你的死期到了。
果不其然,阿什利猛推了她一把,随后用力关上门,并上了锁。
门外只剩她一个人,面对两个拿着手枪的杀手。
米莉安喊着阿什利的名字,她的每一滴血似乎都在怒吼。她捶打着房门,身后,哈里特步履从容地向她逼近。这是个连环杀手,一个终结者,一股势不可当又无法逃避的力量。哈里特冲那个叫弗兰克的男的挥挥手,大声命令他到旅馆后面去。
米莉安转身就跑,可那个女的已经追上了她。
米莉安心想:我能搞定她。瞧她那样,长得跟肛门塞似的,我一定能对付得了。
她低喝一声,把肩上的挎包抡了过去,但哈里特身体向后一仰,挎包扑了个空。接着啪的一声,米莉安只觉得眼前一闪,哈里特已经举起枪柄打了过来,枪管重重砸在她的脸上,准星蹭破了她的脸颊。
米莉安的脚后跟不小心踩在停车场上的一个小坑里,她一个趔趄,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尾骨硬生生地撞在柏油地面上。
她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枪管已经顶住了她的脸,而且恰好顶在刚刚被准星蹭破皮儿的地方。枪口冰凉,哈里特用力顶的时候还会有刺痛的感觉。米莉安不由向后缩去。
“别动!”哈里特说,米莉安从这个女人的眼中看到了疯狂的光。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有,这不关我的事。”
“嘘。”
“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被一个没良心的小白脸给迷住了心。”
哈里特摇了摇头,“别妄想求我发慈悲,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那东西。现在,慢慢站起来。”她另一只手伸到裤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白色塑料线:束线带,“你最好老老实实地跟我到车子那儿去,然后上车,我们——”
砰!砰!接连两次枪声从旅馆后面传来。米莉安知道阿什利不会死,因为那贱人活到了八十岁呢,在养老院里的时候他也只是缺了一只脚而已。她还知道自己也没死,因为她还能听到自己如雷贯耳般的心跳声。
枪声响起时,哈里特也浑身一凛,但那还谈不上是畏缩。她先是微微蹙了下眉,继而扭头向一侧望去,那眼神就像看到耗子的鹰。这个时机刚刚好。
米莉安急忙伸手到包里,掏出了她那把蝴蝶刀,手灵巧地一抖,刀刃便伸了出来。随后她一把将刀插到了哈里特的大腿上。
枪声响了,但米莉安的脑袋已经不在枪口之下。
她顺手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哈里特拿枪的手。
枪又响了。米莉安听到子弹呼啸着从她耳畔飞过,打在离她脑袋不远的地面上。但这已经无关紧要,因为手枪也从哈里特的手中飞了出去,落在停车场上十英尺开外的地方。
米莉安一刻也不敢耽搁,爬起来就跑。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拼尽了全力,尽管她头晕,恶心,甚至还有种濒死的绝望。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哈里特、手枪、插在哈里特腿上的刀、她的挎包。他妈的,米莉安心里一阵着急,我的包,日记还在包里呢,我的全部家当,还有我的下半辈子。转身回去,快转身——
又是两声枪响。哈里特已经捡起了手枪。米莉安感觉有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她不能停下,停下就死定了。她已经跑到了L形旅馆的尽头,经过最后一个房间,转过墙角,十步之外便是树林。
又一枪。在她弯腰钻进林子的同时,一颗子弹击中了她旁边的一棵橡树,溅起一片碎末。
米莉安不顾一切地扑进了树丛。
林中处处影影绰绰,茂密的枝叶遮挡了月光。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没命似的往前奔跑,任凭树枝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脸上,几次三番险些被横在地上的枯枝绊倒。
她就这样一直跑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她刚想着:好了,安全了,别跑了,喘口气,找个地方躲一躲。可另一个念头立刻又会冒出来:你离安全还远着呢,继续跑吧,笨蛋,跑。
就在这时,她的脸上重重挨了一下。
她一时天旋地转,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
脚步声,穿过灌木丛的窸窣声,枯枝断裂的噼啪声相继传来。
米莉安猛然睁开眼睛。
周围仍是一片漆黑。她摸了摸头,手上顿时沾满鲜血。借助朦胧的月光,她见头顶上有个模糊的轮廓。
我居然撞到了树枝上,她心想,此刻她的头还有些晕乎乎的。
而现在?
附近有人。她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甚至听到了他们喘息的声音。
忽然,脚步停了。
一阵微风从林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黑暗中突然有了动静。脚步,奔跑的脚步,穿过灌木丛,直扑她而来。
米莉安急忙站起身,抓起一根树枝便向前跑去,而来人也紧追不舍。这怎么可能?但米莉安仿佛感觉到了喷在后脖颈上的呼吸,一双手似乎正从后面伸过来,牙齿马上就会咬到她肩膀上的肉。
是哈里特,她想,是那个该死的女人。我死定了。
可是突然之间,身后的声音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太奇怪了,而未知的东西总能让人感到不安。
米莉安也停了下来。等待着,四下里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又恢复到影影绰绰的轮廓,没有一丝动静,只有树与树窃窃私语的声音。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吗?
难道她人已经醒了,梦却还在继续?
她闻到了香皂的气味儿,淡淡的。是洗手香皂,浴室里用的那种。
米莉安转了个身。
一把红色的雪铲迎面袭来。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听到了路易斯的笑声,而后变成本·霍奇斯的笑声,继而又是她妈妈的笑声——所有这些笑声在她头顶上盘旋,还有一张张惨白的脸。黑暗吟唱着蟋蟀的歌,再次把她吞没。
弗兰克捂着鼻子从旅馆的墙角后面走出来,血顺着他的下巴和手臂直往下淌。
他看见哈里特坐在奥兹莫比尔轿车的前保险杠上,深色的裤子被血浸染得更黑了。她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锋利的蝴蝶刀。
“那王八蛋砸烂了我的鼻子。”弗兰克气急败坏地说。
“我猜是用那箱子砸的吧。”
“那箱子可真他妈沉。”
“那女的跑了。她用这东西在我腿上扎了一刀。呸,跳蚤市场上买的破玩意儿。”
“妈的!”
“我要给英格索尔打电话,他应该会想到这儿来的,这件事他肯定希望能亲手解决。”
“妈的!”
“趁警察还没到,咱们赶紧撤吧。”
插曲 梦
她知道这只是个梦。可是没用,她并没有因此感觉轻松多少。
路易斯挂在一棵死掉的橡树上,就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道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好似照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他张开的双臂成了乌鸦和乌鸫栖息的“枝头”。其中一只个头较小的乌鸫,翅膀前端有一小撮红色的羽毛,看起来就像一滴血。它跳到路易斯的锁骨上,伸出尖尖的喙开始啄他左眼上的塑料胶带。
米莉安站在他的脚下,抬起头来向上看。她不由跪了下来,她无意这么做,只是梦需要她如此。好像她失去了控制,根本管不住自己。
“我是因你的罪恶而死的。”路易斯说。话语间依稀传来沙哑阴森、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笑。
“你还没死呢。”她辩驳说。
可他毫不理会。
“十字架上,横的那一条线代表人类,它指的是当下的世界,一个充斥着物质、肉体和污垢的世界。泥巴,鲜血,石头,骨头。竖的那一条是代表上帝的神圣线,处于支配地位。它垂直于人类世界,是来世与未知世界的轴线。”
“太深奥了,我想马上醒过来。”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亲爱的小姐。十字架也可以代表十字路口,是抉择的象征。现在你也该做出抉择了,米莉安。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只管嗨他个屌翻天吧!”
路易斯咧嘴一笑,已经腐烂的牙齿中间,露出无数蠕动着的蚯蚓,让人看了分外恶心。
“现在我知道你只是我个人想法的传声筒了,”她几乎笑着说,“路易斯,还有路易斯的鬼魂是绝对不会说出‘嗨他个屌翻天’这种话的。”
尽管胳膊被钉着,但路易斯还是耸了耸肩,“如果我只是你的传声筒,那我刚才说的关于十字架的那些话又怎么解释呢?难道你上过宗教课吗?”
“去死吧。”
“抉择,米莉安,抉择。”
“我没有任何抉择可做,我只是命运手中的一个木偶。”
“记住,十字架,还有十字路口,其意义在于牺牲。耶稣站在十字路口,他选择的不是代表人类世界的横线,而是代表上帝的垂直线。”
“你说得头头是道,但是——”
这时,那群乌鸫和乌鸦展翅飞离了路易斯的双臂。它们尖叫着,拍打着翅膀。米莉安只看到一片盘旋的黑影。突然,锐利的爪子抠进了她的双眼,把眼珠生生扯了出来——
23命运之所求
又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上。天空飘着几朵不规则的云——有的明亮,有的灰暗。不像阴天,也不像晴天。这种模棱两可更容易让人心烦意乱。
米莉安头痛欲裂。
撞上树枝,又做了噩梦。没有比这更扯蛋的组合了。
额头上的包疼得要命,可脸颊上被枪管划破的伤口也没闲着。它又痒又疼,像只饥饿的毛毛虫在啃食一个诱人的大苹果,当然,这苹果是她的脸。
此外,她的尾椎骨也隐隐作痛。
而最糟糕的是,她身上连一支烟都没有,所有的烟都装在挎包里。可是鬼知道现在包在哪里,很可能已经落在了那个像疯狗一样的女人手中。
她叹了口气,仰头靠在身后的门上。
她并没有敲门的意思,只是凑巧被里面的人听到了,她听见拖拉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门口。
路易斯开了门。刚刚破晓就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姑娘坐在他汽车旅馆的房间门外,显然令他大为惊讶。
“早。”她有气无力地说。尽管只有一个字,却足以引得她周身疼痛。
“我的天!”他惊呼一声。米莉安看到了他的脸:那是真真切切的痛苦表情,或许比她正在经历的痛苦还要强烈万分。他伸出大手叉住她的两侧腋窝,轻轻地扶她起来。她的两条腿摇摇晃晃,她担心自己会晕过去,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击退了眩晕的感觉。
“不好意思,我本来可以带点儿甜甜圈的。”
“出什么事了?”
她的确考虑过将实情和盘托出。有些东西急欲从她身体里释放出来,就像一个人急欲挤爆一颗红红的、还未成熟的青春痘,看着它喷出脓液的冲动,叫人难以抑制。米莉安想把一切都告诉路易斯:她那神奇的超能力,她如何获得的超能力,路易斯日渐临近的死期,她如何蒙骗他说阿什利是她的弟弟,他们如何因为一个装满冰毒的铁皮箱子而险些丧了命。所有的一切,毫不隐瞒,毫无保留。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坚信那只会给路易斯带来伤害,那是自私透顶的做法。她不愿在路易斯的肩上增加任何负担(她不愿让路易斯为了她的罪孽而被钉上十字架),况且现在说什么路易斯都不一定会相信她。她撒的谎太多了。
“我的那个男朋友。”又开始撒谎,姑娘,你没救了,“他找到我了。我以为我把他甩掉了,可他是个很聪明的浑蛋。他找到了我的住处,然后……”
她仰起带着血污的脸,就像凡娜·怀特[1]向人展示自己的奖杯。
“你瞧。”
路易斯紧锁眉头,一脸怒容。
“那王八蛋!”
“没事了。他伤的比我还厉害呢,我扎了那婊子——不对,是扎了那王八蛋一刀。我的脑袋可能不太清醒,所以用蝴蝶刀在他的腿上扎了一刀。”
路易斯一听,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米莉安很喜欢他这一点。
“哼,他活该。你弟弟呢?”
米莉安摆了摆手,“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居然和我那男朋友站在一边。我和他们两个都彻底拜拜了。”
“做得好。快进来吧,我帮你清理一下。”
“唉,眼睛刚刚消肿,就又撞破了头,划破了脸,这是要参加全美超模大赛[2]的节奏吗?”
水龙头里哗哗流着水。路易斯用温水浸湿了毛巾,轻轻为米莉安擦拭额头。他的温柔令她惊讶,要知道这与他彪悍的体型是多么不符啊。瞧瞧他那双大手,也许他能像捏碎一个番茄一样轻松捏烂她的脑袋。可是他的触摸是如此轻柔,甚至有些奇妙,像画家的手。仿佛为米莉安擦脸是无比高雅的艺术。
“你挺会照顾人的。”米莉安由衷说道。
“我尽量小心。你脸上的伤口可能需要缝针。伤口虽然不长,但是很深。”
“我才不缝针,贴个创可贴就行。”
“那会留疤的。”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有疤更性感。”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起初真不该走。”
路易斯用牙齿旋开一支常见的止痛软膏的盖子,挤在手指上一点,然后涂抹在米莉安的额头和脸颊上。她很享受他的触摸,因为它单纯而又亲密。这种舒服的感觉让她入了迷。她愿意永远拥抱这心无杂念的宁静。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禁不住会去想。
他快要死了,一个讨厌的声音提醒她。
米莉安喘了口气,告诉那个声音说:我知道。
是的,她的确知道。她觉得命运就像一台巨大的过山车。每个人都被牢牢固定在座位上,谁也不能提前下车。在坐过山车的过程中,人们会经历高峰和低谷,急转弯和长长的直线。人们会尖叫、紧张、恐惧。而最后的结局总是缓缓驶向终点。命运决定了我们要经历的一切,命运之手主宰着世间万物。
但是她想,或许这世界上还有命运无法触及的东西吧。也许尚未确定的是你对事物的看法,或者更重要的,你对它们的感觉。也许命运无法掌控你寻找心灵宁静的脚步。她希望这是真的,因为她需要一点点心灵的宁静。
还有不到两星期的时间,路易斯就将死在一座灯塔里。
她阻止不了,那是他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间。
也许,她心里想,那也是她走下过山车的时间。因为她不知道命运为她做了怎样的安排,她对自己的人生历程毫不知情。米莉安可以通过触碰他人得知他们的死期,可这对她自己却不起任何作用,因而她的命运至今还是个谜。看来她唯有等到最后时刻才能知道自己的结局,不过她怀疑自己多半是惨遭横死。可是现在,路易斯的触摸令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可爱,她或许会想,或者至少希望,自己是另外一种结局。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说。
“手太重了?”
“不,刚刚好。你很快就要走了是吧?”
“对。”
“带上我吧。”
他惊讶地缩回了手。
“你想跟我走?”
她点点头,“我喜欢你。我想离开这里的一切,况且我现在可能有危险。我那个男朋友,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弟弟,谁知道呢?但跟你在一起很安全。我喜欢安全。”
说完她躺了下来,路易斯高兴地笑了笑。
“我们明天一早上路。”他说。
她亲吻着他的下巴。她的嘴巴只要动一动,脸上的伤口就会撕裂般的一阵疼痛。但是,她愿意忍着。
[1]凡娜·怀特是美国知名影视明星和综艺节目主持人,其比较有知名度的节目是《幸运轮》。
[2]全美超模大赛是美国一个为参赛者争夺模特与化妆品合约的真人秀节目。节目中参赛者之间曾因矛盾出现过打架的桥段。
第三部分Part three
24兰迪·霍金斯的丧命之地
兰迪·霍金斯,何许人也?谁都不知道,因为他是个毫不起眼的老家伙。
从外表看,他显然没有引人注目的资本:丑陋的朝天鼻,卷曲的红头发,已经过时二十多年的牛仔夹克。可惜他穿着鞋,但倘若谁有幸看到他的脚,就会发现它们与他的鼻子简直是绝配,因为他的脚看起来就像天生短了几寸。没错,简直像是发育不全。
他的工作也不值一提。目前他在巨人超市的肉档上卖肉,不过那是他最近才开始干的差事。他的上一个工作是在加油站当加油工,而在那之前他是另一个加油站的加油工。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在摇滚乐队里当个鼓手,但经过苦苦思索,他最终明白,与其在乐队里敲鼓,不如在自己家里敲鼓。
也许是他的态度问题?他相当温和,尽管他也有各种各样的习惯。而且他安静得要命,但在他自己看来,他是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人,可在别人眼中,他简直就像还没装修的毛坯房一样单调、乏味、无聊。
如果他是个百吉饼,那肯定也是最扁最扁的一个。
可后来是什么让兰迪·霍金斯变得如此特别呢?特别到被人绑着手吊在鲜肉冷藏室里,和那些成扇的牛肉做伴?
两件事。
一是我们之前提到的他的习惯。
二是他所认识的人。
原来兰迪有吸食冰毒的恶习。大多数时候,他吸毒是为了熬夜看动画片或一些乱七八糟的电影。有人可能会反对说,兰迪之所以夜里不愿睡觉是因为他怕死,而睡觉对他来说就像到阴曹地府的门口去逛街。此外,他还认为睡觉是浪费生命,而浪费生命的结果就是更快地走向死亡。实际上,兰迪甚至不一定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恐惧。再者说了,谁不怕死呢?
问题是兰迪的毒瘾,也许潜意识中他希望以此来延年益寿,可实际上却事与愿违,毒品只会更快地把他送上死路。你瞧,兰迪的供货人开始提价了,冰毒的开销一涨再涨。兰迪是个不喜欢惹麻烦的人,而他又绝对没有寻找别的供货人的头脑。
可假如一个新的供货人主动来找兰迪呢?
这样的事确实发生了。这个陌生的家伙找到兰迪,说他手里有货,而且价格非常便宜。这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脸上总是挂着一副难以捉摸的微笑。兰迪甚至觉得他的笑容太过刻意,他怀疑这家伙不仅贩毒,同时也吸毒。管他呢,兰迪喜欢便宜的东西。
于是,兰迪中断了和原供货人的交易,开始和这个新的毒贩子搞到了一起。
兰迪就是从这里开始惹上麻烦的,至少在那些抓他的人看来是如此。
鲜肉冷藏室的门发出巨大的嘎吱声,而后才徐徐打开。兰迪大惊失色,鼻孔上冒出一个圆圆的气泡,血色的气泡,他还差一点拉到裤子里。
那两个把他踹得半死的人——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兰迪居然觉得她挺有味道)和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不过现在他们还带来了第三个人。
那第三个人肩膀很宽,但却极瘦,瘦得活似一副套着白西装的骨头架子。而更怪的是,他头顶上一根毛都没有,看起来更像骨架了。光光的脑袋就像刚擦过鞋油的皮鞋,闪闪发亮。没有眉毛,也没有睫毛。他的每一寸皮肤——透着模糊的不健康的褐色,看起来就像炸鸡的颜色——十分光滑,仿佛涂了油一样亮晶晶的。
“兰迪·霍金斯。”男子说道。从他的口音判断他绝对不是本地人,而这里的“本地”指的是北美大陆。也许他是个德国人或波兰人,或者来自某个东欧国家。兰迪·霍金斯不知道“欧洲垃圾[1]”这个词,如果他知道,此时就一定会用上。
那人指着他问:“就是他?”
兰迪想说话,但却开不了口,因为他的嘴巴里含着自己的臭袜子,外面还贴了一张胶带。
哈里特点点头,“我已经确认过了。”
英格索尔仿佛欣赏一幅作品似的频频点头。他的手指像蜘蛛腿一样爬上了兰迪的下巴,越过已经干涸的血迹,来到肿得犹如花椰菜一样的耳朵上,然后经过额头上的一串数字。那可不是用钢笔写的数字,而是用刮胡刀片划出来的。
他提起兰迪的头,看到了他后脖颈上一片狼藉的皮肉。
“有意思。”瘦瘦的男子说道。他用指尖轻轻挠着已经结痂的地方,一下,两下,“新手段?”
“新工具而已,”哈里特解释说,“我睡了一觉,洗了个澡,然后从厨房里随便挑了几样东西就过来了。那是干酪擦弄的,我还用压蒜器弄断了他三根手指呢。”
“刑讯与烹饪完美结合,真是别出心裁。”
“过奖了,谢谢。”
英格索尔打量了一番弗兰克,“你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炸了些甜甜圈。”
英格索尔的脸上露出既厌恶又不屑的表情。“那是当然,我干吗要问呢?”弗兰克对他的这种表情显然并不陌生。
“他已经答应招了,”哈里特说,“我觉得你一定想亲耳听到。”
“没错,我不能继续坐视不理了,这件事拖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英格索尔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在兰迪的双脚旁跪了下来。他把脸贴在挂在右侧的一扇牛肉上,用额头感受着它的冰凉。随后他打开袋子,捏住袋底,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地板上。
袋子里装的全是细碎的骨头,大部分还没有弹珠大,有些看起来像长长的牙齿。这些都是手骨:腕骨如车道上的沙砾,掌骨如林肯积木,指骨如狗零食或雨伞的伞头。一个个清洗得干干净净,在地上铺了白生生的一片。
英格索尔并没有碰那些骨头,只是用手指在上面来回游走,就像在捣着文字读一本小孩子的书,或者《圣经》。他肯定地连连点着头,口中喃喃细语。在旁人看来这是颇为神秘的举动,但于他而言,这比天上的云彩还要明明白白。
“很好。”他满意地说道。随后他便收起那些骨头,重新装回到小袋子里,并在袋子上亲了一口,那深情的模样仿佛他亲的是他妈妈的脸。
之后他站起身,看着兰迪血红的双眼。
“好好的,你怎么就不从我们这里买货了呢?”英格索尔说道。他舔着嘴唇,失望地连连摇头,“真遗憾。我一向认为,我们的货质量上乘,价格公道。不过,你还有机会活命。只要你悄悄地把你新供货人的资料全都告诉我。如果我满意了,如果你说的正好是我想知道的,那我就饶你一命,只留下你的一只手。你听明白了吗?”
嘴里咬着已经被血浸透的袜子,兰迪呜咽着,拼命点了点头。
英格索尔满意地微微一笑,雅致地伸出拇指和食指——仿佛生怕弄脏了手——将袜子从兰迪的口中拔了出来,接着便把耳朵凑了上去。
“说吧。”英格索尔说。一心想活命的兰迪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在鲜肉冷藏室外,英格索尔擦了擦手。
哈里特递给他的那条白毛巾,瞬间变成了红色。
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哈里特,里面装的是两只齐腕割下的手。
“拿去煮了,”英格索尔说,“一直煮到肉从骨头上分离,就像炖小牛肘那样。等骨头上没肉了就拿出来用漂白剂洗干净,再用烟熏一熏,然后给我。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以放在我的收藏袋里。”
哈里特点头答应,并接过了塑料袋。弗兰克则一脸苦相,仿佛刚刚喝了一口胆汁。
“你。”英格索尔用一根手指戳着弗兰克的胸口。他的手指纤细、修长,像昆虫的腿,但弗兰克仍然觉得只要英格索尔稍一用力,这根手指就能戳断他的胸骨,戳进他的心脏,“去把尸体处理掉。”
弗兰克使劲吞下一口口水或者呕吐物之类的玩意儿,顺从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知道阿什利·盖恩斯的下落了。”英格索尔说。
但目前盖恩斯对他来说已经是次要的了。那个姑娘,她才是他的目标。他伸手到白西装的口袋里,轻柔地抚摸着米莉安日记本上的装订线。
他有一些问题非常迫切地想要问一问这个姑娘。
[1]欧洲垃圾(Eurotrash):欧洲派头,时尚富裕,自认为有品位、有文化,飞来飞去,不事生产的享乐主义者,被讥讽为“欧洲垃圾”。
插曲 采访
米莉安沉默了许久才再度开口。保罗安静地等着,几番欲言又止,心中涌起淡淡的哀愁,仿佛他的任何一个动作都有可能击碎这一切,有可能扯断那条唯一系着悬在米莉安头上那把剑的细绳。
“后来我怀孕了。”她终于说道。
保罗眨了眨眼睛,“跟谁?”
“本。”
“本?”他看上去很是不解。
“对,本!那个和我发生过关系的本。那个开枪自杀的本。不好意思,难道我刚刚的故事是跟别人说的吗?我承认,我讲故事的水平的确很烂。”
“不,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他死了,怎么还会——”
米莉安哼了一声。此刻她已经有七八分醉了。“这很奇怪吗?拜托,难道你以为他变成僵尸从坟墓里爬出来给自己留了个种?我们只是发生过一次关系,但就是那一次让我怀了孕。保罗,这就是生命的轮回。”
“哦,明白了。抱歉。”
“用不着抱歉,这没什么。那天晚上我被警察送回了家,我妈妈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因此随后几周,即便在本自杀之后,我一直都被禁足在自己的房间里读《圣经》。我很意外她没有用胶带把我的手绑起来。但她找到了我全部的漫画书,我把它们和我的CD都藏在了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她把那些东西全都收走了。我敢说,如果她能用订书机把我的下体给订住,那么以上帝的名义,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怀孕的?”
她眯起眼睛想了一下,“开始孕期反应之后,在我们偷尝禁果之后不到两个月?大概就那个时候吧。有一天早上我醒来之后,先把前一天夜里吃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早餐我吃了点吐司,随后也吐了出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我一直都在担心会出现那样的结果。我妈妈特别相信因果报应那一套,她总说一个人的任何罪孽都会得到报应。邪恶的种子总会结出有毒的果实。嘿,你吃得太多了,那就犯了贪吃的罪,结果便是得胃癌或肠癌。你喜欢睡那些绝望的主妇?啊哦,看来你离梅毒不远了。祝你好运!”
“这是种很奇怪的因果观。”
“这话可不能对她说,不然她会拿刀抹脖子的。”米莉安用手指在脖间比画了一下,“咔!异教徒必须得死。”
“得知你怀孕之后她是什么反应?”
“我一直尽力隐瞒,只告诉她说我吃胖了。可那个谎话越往后就越难圆,因为我吃的连一个人的饭量都不够,更不用说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了。我的肚子日渐隆起,可身体的其他部位却保持原样,结果到后来我看着就像电视上那些营养不良的非洲小孩儿。”
“所以她就发现了。”
“她发现了。”
“然后呢?她把你赶出去了?从你的描述看,她似乎不像个慈母。”
米莉安深吸了一口气。“不,结果正好相反。她变了,伙计。虽然她并没有变成一个平易近人、慈眉善目的好母亲,但她真的变了。她变得比过去更知道保护我了,她不再动不动就指责我或者骂我。她会经常到我的房间嘘寒问暖,看我是否有什么需要。天啊,她甚至还给我做了我最喜欢的好吃的。那太奇怪了。我猜她大概是想,既然木已成舟,那就接受现实吧。反正闺女大了不由娘,那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方设法管着我,不让我犯错误,可到头来我该犯的错误照犯不误。况且,也许她真的很想要个外孙了。有时候我心里也会怀疑:也许我就是这么来的,一次意外的怀孕?也许那就是她成为如今这个样子的原因?当然,事实到底是什么,恐怕我永远都无法知道。”
“但是……”保罗说,“你并没有把孩子生下来。”
“谁说的,我生下来了。他一直在你椅子后面藏着呢。”
保罗居然真的回头看了一眼。
“你太好骗了,保罗。”她摇着头说,“我当然没有生下那个孩子。”
“为什么呢?出了什么事?孩子是怎么没——”哔——哔——哔。保罗的表叫了起来。他抬起手腕,米莉安看到他戴的是一块老式的带计算器的电子表。
“现在很少有人戴这种表了。”她说。
“我戴它可能就是想体现一种反潮流的意思吧,”保罗解释说,“不过它确实很实用。戴着这么牛的一块计算器电子表,谁还需要拿掌中宝[1]啊?况且它很便宜,才五块钱。”
“省钱又实用,牛逼。真有你的。闹钟是干什么的?约了妹子?”
“嗯。”他仿佛陷入了沉思,随即又摇摇头说,“呃,不。是有个约会,但约的不是妹子。我得去我妈妈那儿吃晚饭,再跟她解释一遍,为什么我要选择去一个离我爸爸那儿更近的大学,我都解释上千遍了,尽管那学校离我爸爸那里也没有近到哪儿去,才近了十英里左右。”
“听起来蛮有意思。”米莉安说。
“有意思才怪。要不我们明天继续?”
“明天,”她骗他说,“同一时间,同一频道。”
保罗按停了录音机并装进口袋。他挥挥手,然后又笨拙地和米莉安握了握手,之后才转身离去,留下米莉安一个人在仓库里。
她稍稍等待了片刻,不长,大概半分钟。
然后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1]掌中宝:也叫手掌领航员,是美国制造的一种大众化的手提式计算机。
25通灵师
整个肉丸子都进了她的嘴巴。
“真是不得不服啊。”路易斯说。他看着米莉安的表情就如同看着一条大蟒蛇正吞吃隔壁邻居家的宠物猫。
米莉安的嘴巴像仓鼠一样胀鼓鼓的,勉强说道:“啥?”
“我说你的吃相。天天看你吃饭,但每一次的吃相都那么别致。”
“唔。”她咕哝了一声,伸着脖子硬把肉丸子给咽了下去,“我说先生,对于一个吃货来说,面对这么美味的意大利面,那是怎么吃都不为过的。”
路易斯眯起眼睛,“那得看什么时候了,现在才上午十点啊,亲。”
“这不能怪我,这家餐厅不分点,只要菜单上有的,什么时候都能吃到。”
“你这么能吃,怎么就不胖呢?”
她得意地一笑,伸过胳膊抓住路易斯的手,说:“想打听保持好身材的秘籍?”
路易斯没有把手缩回来,但很明显,他看起来并不自在。自从汽车旅馆那一晚之后,他就失去了自信。米莉安心里清楚,路易斯喜欢她,但他似乎有所顾虑。或者,她怀疑路易斯害怕的是她?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两个还没有那个过。就是做那事儿,床上的曼波舞,金刚爬上帝国大厦。米莉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之前差一点就做了呀,现在有何不可?这是她的方式,是她的事。
路易斯与众不同,或者是她与众不同。每当脑子里闪过那个念头时,她都会竭力将其驱除干净。她担心每一次尝试都会以失败告终。尽管这听起来并没有多少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