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艾诺拉·盖号轰炸机(Enola?Gay)是“二战”期间隶属于美国空军第313飞行大队的一架B-29“超级堡垒”轰炸机,日本时间1945年8月6日,它担负了向广岛投掷“小男孩”原子弹的任务。其命名源自该机机长母亲的名字艾诺拉·盖。
28可怕的发展
米莉安从深深的悲痛发展到无比的愤怒并没有用去多长时间。很快,眼泪变成了腐蚀一切的强酸,皱起的眉毛变成锋利的弯刀,颤抖的双手变成往复拉扯的大锯。她仿佛已经下定决心,准备让一切可耻的冒犯者灰飞烟灭。
她振作起精神,来到门口。阿什利坐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边的垃圾。看到米莉安,他半闭着一边困顿的眼睑,脸上露出一副醉眼迷离的微笑。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米莉安一脚踹在了他的嘴巴上。
阿什利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他的一颗门牙被米莉安的鞋跟踢飞出去,像个跳跳球一样在地毯上蹦跳了几次。
他的嘴巴周围顿时鲜血淋漓。
“哎哟。”他惨叫一声。
几个房间之外的一扇门悄然打开,一个脸色苍白、下巴像淌着哈喇子的狗一样的男人伸出脑袋向这里窥探。米莉安劈头盖脸地吼了过去,说他要是再不滚回房间,她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男子吓得连忙缩了回去。
“那个卡车司机,他走了,对不对?”阿什利问。
米莉安没有理他,她现在就像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
阿什利擦了擦嘴角上的血,“那问题就来了。”
“去死吧你。”
“你爱我。”他说着吐出一口血。
“继续做梦吧。”
“你需要我。”
“之前也许是,但现在不是了。”
阿什利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红色的牙齿,仿佛他刚刚吃了一大口草莓,“你需要我。”
“我可怜你。”
她使劲咳出一口浓痰,正准备吐到那嬉皮笑脸的浑蛋的嘴里。
就在这时——
大厅的入口处,他们出现了,像两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两个恶魔。
弗兰克仍旧是一身黑西装。哈里特换下了她的高领毛衣,穿了一件深红色的、人们在圣诞节期间才会穿的衬衣,虽然现在差不多已经七月了。
他们手里拿着枪。
米莉安首先看到了他们,但阿什利却没有,至少开始没有。但他是个很聪明的浑蛋,从米莉安的眼神中他感觉到了异样,于是便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当他看到那两个人时——
“我们死定了。”他大惊失色地说。
这一次米莉安毫无准备。通常情况下,她会事先熟悉这个地方,搞清每一个出口、每一个角落的位置,确定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但和路易斯在一起使她变得松懈、慵懒。小时候,她的妈妈习惯拉着她的手逛超市,而且她总是攥得特别紧,仿佛要把她小小的手骨捏碎。但她最终学会了顺从,因为只有那样她的妈妈最后才会松开她,不过每当这个时候,米莉安都会像刚出栏的小牛犊一样直奔向糖果或麦片的货架。此刻就像那个时候,她松开了大人的手。
现在她只有一个选择:右侧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趁他们沿着走廊走过来的当儿,她可以逃到外面的停车场上。可是她有种身处梦境般的奇怪感觉,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慢镜头,她的胳膊、腿,还有腰上好像都被套了锁链,拉扯着她,阻碍她逃跑。
她转了个身——
阿什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他似乎已经身不由己。
米莉安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但两名杀手也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了,他们双双举起手中的枪。
此时他们与米莉安相距大约二十英尺。
阿什利站不起来。他趴在地上,像只惊慌失措的动物正拼命攀上陡峭的悬崖。
还有十五英尺,也许更近。她说不清楚,一切看起来都不对劲。
米莉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耳畔飞过,她猛地把头向左一偏,一根带有两个金属探针的铁丝叮当一声落在了旁边的壁灯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直到她听见阿什利发出一阵颤抖的惨叫声,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僵直的身体和像车头灯一样圆睁的双眼。
电击枪,不是手枪。米莉安不由庆幸:他们没有打中我。
她用肩膀撞开了紧急出口的门。警铃并没有响起,警铃从来都不会响,不管门上的警告标识说得如何严厉。在汽车旅馆这种鬼地方,紧急出口的门似乎和任何报警系统都没有连接。她闻到了夜晚澄澈的空气,看到了前面的高速公路——
啪!
一条裹着白色袖筒的胳膊突然像树枝一样横伸出来,重重撞在她的咽喉位置。由于双腿收不住速度,米莉安的身体凌空向后倒去,将刚刚撞开的门又撞了回去。
米莉安只觉得呼吸困难,不由抬起了头。
“你。”她喘息着说。
男子装出很惊讶的样子,嘴角假仁假义地挂着一丝微笑。
“我们以前没见过面。”他说。
砰!有人从里面撞了一下门,可能是弗兰克,也可能是哈里特,或者两人一起撞的,但不管是谁,显然里面的人没有想到米莉安会靠在门上,所以第一次谁也没有把门撞开。米莉安感觉自己犹如笼中之鸟,徒劳地拍打着翅膀。她必须尽快逃走,否则——她也不知道这些人会如何对待她,但想来一定不会好过。
米莉安一骨碌爬到了一边。里面的弗兰克以为门被堵着,便使出浑身的力气撞了第二次。
门轰然洞开,弗兰克踉跄着冲了出来,经过了米莉安,眼看就要撞上那个白衣秃顶的男子,他连忙收住脚,但米莉安趁他立足未稳之时,使劲推了他一把,结果他就像座飞来峰一样向那个浑蛋压了过去,两人都倒在地上。米莉安心中甚至还替那个浑蛋的白西装稍稍惋惜了一下。
借这个机会,她像个躲避猎人的小鹿一样,撒丫子穿过停车场,向高速公路逃去。
这是一条较为繁华的高速公路,双向各两个车道。
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闪着头灯疾驰而过,每辆车子的时速都在70英里[1]以上。米莉安顾不上细想,径直冲向了车流。
待她意识到情形之后,双脚已经踏上了公路的中线。她身后是呼啸不断的喇叭声、刹车声,还有各种各样的咒骂声。刚进入另一个车道,一辆小轿车几乎贴着她的身体疾驰而过,只差那么一点点,她的手可能就会被倒车镜齐根撞掉,继而身体会像个陀螺一样在公路上转上几圈。随后她听到了一连串的撞击声,金属、玻璃、安全气囊、砂石,还有人的尖叫。隔壁车道上有人大喊了一声“我操”。
米莉安知道自己刚刚引起了一场车祸,也许非常严重,但她头也不回,因为回头就意味着放慢逃跑的速度,而放慢速度就意味着没命。
你真是一个坏事做尽的禽兽,她暗骂自己说。
你刚刚引起了一场车祸。
可你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沾沾自喜,因为那分散了追你的人的注意力,给他们造成了障碍。
损人利己的家伙,虽然有时候只是无心之失。
有人可能会受伤啊。你哪怕停下来帮人一把——
可是另一个声音提醒她:人各有命,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改变不了,所以还是逃吧,逃吧。
当双脚踏上公路另一侧的路肩,她松了一口气,安全了。身后,一辆轿车疯狂地按着喇叭。她想象着司机惊诧的表情和伴随着刹车前倾的身体,但她希望仅此而已。可她高兴得似乎早了些。她很清楚自己远没有逃离危险,所谓的安全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
米莉安继续向前奔跑。
前面是一个保管场,她能看到一排排橘黄色的仓库。
这里二十四小时营业。但保管场大门紧闭,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密码键盘,四周是高高的围栏,围栏顶上架着带刺的铁丝网。米莉安顾不了那么多,她一下子跳起来,像头鲨鱼一样扑上了围栏。
她三下两下便爬到了围栏顶上。铁丝网老旧不堪,显然疏于保养,而且并没有通电,早已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她轻而易举便把铁丝折弯,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被扎了几次手,牛仔裤上也被挂了几个洞,有的地方甚至还刺破了皮肉。她忽然想到自己最近没有打过破伤风针,万一没有死在杀手的枪下,却因为一个小小的破伤风丢了性命,那岂不是倒霉到家了?正想着,她已经从铁丝网上翻了过去,落在了围栏的另一面。
地面硬邦邦的,落地时她被震得从小腿到膝盖都又疼又麻。不会摔断了什么吧?可她不敢停下来。反正还能跑得动,那就说明骨头没断,对吧?她不是医生,但却很会自我安慰。
一座座库房沐浴在明亮的钠光灯下,但总有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米莉安尽量往中间跑。她一口气跑过七排库房,又横着跑过五座。
剩饭腐烂的味道直冲鼻孔,但此刻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她在两个库房之间的一个垃圾桶后面蹲了下来,并努力将身体蜷缩到最小。
之后,她静静等待着。
是他。
那个手里拿着剖鱼刀的秃顶浑蛋。就是他挖掉了路易斯的双眼,而后又残忍地杀了他。
又一个铁证,米莉安与路易斯的死息息相关。一串串事件像幻灯片一样,带着嘲弄的声音,咔嚓,咔嚓,一张张在她脑海中回放。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假如她没有爬上他的卡车;假如她没有和阿什利纠缠在一起;假如她没有回来找路易斯……
然而她还是不明白,路易斯不是已经走了吗?杀手们在这里,而他在别处。他们最后是怎么找上他的呢?难道路易斯有什么事又折返了回来?
这说不通。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命运绝不会提前动手,它总会等到最后一刻才亮出底牌。
故事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她被发现了。
她手里唯一的武器是从身后找到的半截砖头。她已经抱定决心,绝不束手就擒。即便只有这半截砖头,她也要让对方尝到她的苦头。
复仇。是坐以待毙,还是先下手为强?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问道。
那是个男人,但并不是弗兰克,也不是那个光头佬。
此人三十多岁,胡须稀疏,戴着眼镜。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棒球帽。他正从垃圾桶一侧望着米莉安。
“小姐?”
米莉安站了起来。她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或者更久?警车、救护车拉着警笛呼啸着驶向车祸现场,后来又有车呼啸着离开。除此之外,四周一直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辆车子开进保管场,每一次她都紧张地屏住呼吸,如临大敌般一动都不敢动。
男子看到米莉安的一刹那便惊得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诈尸。
“你在流血。”他惊叫道。
米莉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仍躲在两栋库房之间,暴露意味着死亡。但她怕的不是死,而是临死之前。
“对。”她说。蹩脚的回答,可她想不到别的话可说。
“你是从车祸那边跑过来的吗?”
“是。”她撒了谎。也许这算不上撒谎,毕竟车祸发生时她确实在现场。
“你需要帮忙吗?”
她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有车吗?”
“有。我刚把一些东西放进仓库,准备回头再搬到新家里去。哦,不好意思,我废话有点多了。我的森林人[2]就停在拐角那儿。”
“你能捎我一段吗?”
男子犹豫了。他不太放心,而且他有理由不放心。米莉安知道她身上可疑的地方太多了。她的头发上没有碎玻璃,腿上的伤也不像是车祸造成的。男子只是还没有把心中的疑问全都提出来,但他迟早会问的。米莉安只希望等他开始刨根问底的时候,他们已经坐上了车子,远离了这里。她离成功只差那么一点点……
“可以。”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子说道,“没问题。走吧。我叫杰夫——”
米莉安刚刚向外跨出一步。
名叫杰夫的男子忽然盯住左边的什么东西不动了。随后他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倒去。与此同时,米莉安听到了枪响,看到了飞溅的鲜血。
她一脚踢翻垃圾桶,转身钻进两个库房之间的狭窄缝隙,逃到了整排库房的另一侧。
可她逃掉了吗?没有。
那个光头杂种面对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真是有缘,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他说。
接着他后退一步,用电击枪一枪打在了米莉安的肚子上。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棵通了电的圣诞树,也许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亮了起来。忽冷,忽热。好似千万只火蚁在啃噬她的身体。耳朵里响起一连串鞭炮爆炸的声音。骨头仿佛一根根断裂。眼前的一切都白茫茫的,发着光,这感觉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1]时速70英里,换算为公制单位则在110千米以上。
[2]森林人是斯巴鲁旗下的一款SUV车型。
插曲 采访
台阶最底端,保罗的尸体仍旧保持着坐的姿势。他的头几乎以90度扭向一边,下巴与肩膀平行。他睁着双眼,目光呆滞,不,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他嘴巴紧闭着,仿佛陷入深沉的思考再也无法自拔。他的包丢在几步之外,而手机则躺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米莉安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分钟前她才看着他离开仓库。
费城,臭气熏天。浊气从窨井盖下升腾而起,又随着雨水从天而降,混合着沼气与农药的味道,米莉安的鼻子和眼睛里都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快要被撕碎。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切只是因为这个城市的臭气。
保罗从仓库里出来后,穿过了马路。他边走边看了看他那老掉牙的电子表。
他并没有被汽车撞到,也没有突发心脏病。
他刚踏上对面的路边石,手机响了。面前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他拿起手机,说道:“嗨,妈妈。”也许是电话分散了注意力,下台阶的时候他一不留神,一只脚踏了空,身体顿时向前摔去。
在台阶上摔倒通常都不会有事,但人的身体和大脑并不总是配合默契。如果身体按照自然的方式滚落台阶,伤害或许并不会那么大,因为放松的肌肉和脂肪能提供很好的缓冲。然而事到临头,往往是大脑首先乱了方寸,惊慌失措之余,意外便随之而来了。保罗就是这种情况。在应激反应和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曾尝试自救。但他没有拯救自己,因为在失去平衡的时候他很难左右自己的身体。
他从台阶上一滚到底,扭断了脖子,撞断了骨头。米莉安以后会学到,这种情况叫作“体内斩首”。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一个鲜活的生命便就此陨落了。
米莉安并不需要亲自跑到现场来看,她已经依靠灵视看到了整个过程。这是保罗的宿命。
她走下台阶,在尸体前停下。
你原本可以救他的,一个声音说道。总是如此。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的出处,米莉安忽然感觉有个影子从头顶飞过。也许是个气球,她想,一个薄膜气球。可当她抬起头时,却只看到正从太阳面前飘过的一团白云,根本没有气球的影子。
“对不起,保罗。我并不介意你把我的故事告诉世人,但他们是不会相信你的,从来就没有人相信过。事情本不该如此,伙计。”
米莉安看着保罗散落一地的东西,从中拿起了录音机。她还翻了翻他的钱包,像个从骨头上撕下皮肉的秃鹰。显然,保罗是个很有钱的公子哥,他的钱包里装了几百块现金,几张礼品卡,还有一两张信用卡。
她毫不费力地取下了保罗的电子表,戴在自己腕上,并把表带收到最紧。勒疼的感觉将时时提醒她这块手表的来历。
米莉安在保罗的尸体旁边又多坐了一会儿。她觉得眼睛不舒服,抬手揉了揉。是花粉,还是尘埃?也许是这城市令人窒息的臭气。
29后座上的挣扎
“我是个生意人。”
听到这句话,米莉安醒了。
这是那个光头杂种的声音。
他并非在对米莉安说话,而是对阿什利。
他们在一辆车上,准确地说,是一辆SUV。奶油色真皮内饰。更屌的是,座椅后背上居然还有车载电视、USB接口、GPS(全球定位系统),中控台上还有一个朝向车内的监控摄像头。
米莉安缩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她的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封住了,不过她很快就发现那是两条黑色的胶布,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大大的×。
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束线带绑着。她感觉浑身无力,头晕眼花。整个世界晃悠得如同微风下的水面。这绝对不是电击枪造成的,模糊的记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有人按着她,针头刺进皮肤。她看到了注射器,而后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直到不省人事。一棵棵松树在车窗外飞速向后退去,它们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更显青绿。车速很高,她眼中的树影有些恍惚。不管他们给她打了什么药,现在药效还没有过去。
阿什利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目视着前方。光头佬坐在他的旁边。
最前排,哈里特开着车,弗兰克坐在副驾位置,正无聊地清理着他的手枪。车内充满了令人头晕的枪油味儿。
“生意,”光头佬继续说道,“这是个生态学的概念。它有自己的分类和标准,有食物链,有固定的等级,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阿什利的嘴巴也被封着。米莉安看不到他的手和脚,但他挣扎的方式告诉她,他也被绑着。而且和她一样,手被绑在背后。
“我们按一定的方式去认识自然,我们认为它是和谐的、公平的。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它更倾向于我们认为邪恶的一面。残酷的东西反而能得到奖赏。你明白吗?哈里特最清楚不过了。”
哈里特开口了。她似乎兴奋异常,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干瘪平淡,索然无味,而是高亢响亮,带着点轻浮,仿佛难掩心中欢喜似的。
“企鹅妈妈对宝宝极尽呵护,狼拥有令人尊敬的性格,大猩猩高尚且充满智慧。这些全都是人类自我安慰的谎话。人希望自然是高尚的,因为那会迫使人类变得高尚。我们都知道人类是比兽类更高级的物种,倘若兽类尚能高尚,人就更没有理由不高尚。这种立足道德的可敬的标准根本不存在。”哈里特说。她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话语间充满了不屑,仿佛一个正在教育晚辈的家长,“动物都是卑鄙残忍的。猫淫乱成性,蚂蚁奴役其他昆虫,包括它们的同类,猩猩为了争权夺利,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它们会悍然杀掉对手,而后在对手的尸体上撒尿拉屎,并把对手的后代摔死在石头上。它们还抢夺其他群落里的雌猩猩,强迫它们为自己繁衍后代。更有甚者,它们有时候还会吃掉被打败的男性对手。”
哈里特回头看了看他们,米莉安见她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自然是野蛮和丑陋的,这才是唯一标准,也是前提。人类也是动物,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同样野蛮丑陋。”
米莉安看到哈里特的肩膀仿佛高潮似的颤抖了一下。
说完话,那女人又专心开起了她的车。
光头佬心不在焉地鼓了几下掌。米莉安努着嘴呜呜叫起来。光头佬向她扭过头,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竖在嘴巴前面。
“嘘。有你说话的时候,现在让我先跟你的朋友聊聊。”他再次面向阿什利,此时的阿什利脸色煞白,大汗淋漓,活似被遗忘在柜台上的一瓶牛奶。他盯着他身旁座位上的什么东西,只是米莉安看不到,“不如这样吧,盖恩斯先生,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出来,我就保证不杀你。”
光头佬摆弄着米莉安看不到的那个东西。她听到了金属摩擦时的吱呀声,就像合页。
他正把某样东西拿了起来。
现在,米莉安看到了。
那是一把足有一英尺长的小钢锯。新的,上面还贴着标签。
光头佬轻轻弹了弹锯片。叮叮。
“我说过,我是个生意人,为了成功,我必须得狠下心肠,所以请原谅我这么做。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后面这个姑娘的。”他扭头看了一眼米莉安。只是米莉安读不懂他眼神中的意思。也许这是因为他同样读不懂她的缘故——这种疑惑在他光滑苍白的脸上展露无遗,“她的那种超能力,是真的吗?”
阿什利呜呜叫了几声。
“哦。”光头佬微微一笑,撕掉了阿什利嘴上的胶带。
“是真的。”阿什利急不可耐地说,然后便张着大嘴拼命呼吸,“我觉得是真的,她也认为是真的。”
米莉安在座位上徒劳地挣扎了一番。她想一脚踹在阿什利的脸上,她想咬破封嘴的东西,然后喝止他,让他闭嘴,因为就算是屈服,他也休想活命。要是有那么一点点机会,她定会咬掉阿什利的舌头,再一脚把他从窗户里踹出去。总而言之,她被阿什利气得七窍生烟。
光头佬继续他的提问。
“好,现在该说说我的货了。我的那个箱子。”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把它藏在哪儿了?你是不是动了我的货?”
阿什利又是一番竹筒倒豆子。
而他的话,令米莉安心如刀割。
“在卡车上,”阿什利说,“卡车司机叫路易斯,我把箱子藏在他的卡车上了。”
路易斯就坐在米莉安的旁边,不,是路易斯的鬼魂,眼睛被胶带贴住的路易斯。他微笑着,像个即将要收到心仪礼物的小姑娘一样咬着下嘴唇。
米莉安恍然大悟,之前所有的疑惑一时间全都豁然开朗。
她的脸颊上有温暖的东西在流动,她发现自己在哭。
光头佬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简单了,”他笑着说,“我还担心会很棘手,而通常我的担心总是会应验。谢谢你的合作。”
阿什利松了口气,他点点头,甚至还笑了笑。可是他突然看到了不幸的前兆。他的眼珠惊恐地上下动了几次,开始结结巴巴地喊道:“不,不,别这样,不,不!”
光头佬已将钢锯拿在手中,他的动作像兔子一样迅速伶俐。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趁阿什利猝不及防之时,光头佬身子一歪向他压了过去,他用后背死死抵住阿什利的胸口,用手肘顶住阿什利的下巴,使他既张不开口,又无法反抗,就像椅子抵住门把手。而光头佬的另一只手猛地抬起阿什利的一条腿,让他的脚搭在司机座位的头靠上。哈里特对此似乎并不介意。
然后他一把捋起阿什利的裤腿。
阿什利拼命扭动身体,嘴巴里呜呜乱叫,但光头佬显然是专业人士,他就像竞技场上的牛仔一样把阿什利骑在身下。
“我说了。”满嘴是血的阿什利喊道。只要一张口,他的嘴角就会鼓起一堆血泡泡,连光头佬明晃晃的头顶上也被溅了不少,“我已经把你想知道的都说了。”
“我也说过,”光头佬咬牙答道,“自然是残酷的。猩猩、海豚、狼,都是野蛮的动物。它们都懂得复仇。我这就是复仇!你误了我的事——”
光头佬的钢锯已经放在了阿什利的脚踝上。
“所以我要卸你一只脚。”
话音刚落,光头佬便动起手来。他把钢锯使劲往下一压,向后一拉。
阿什利鬼哭狼嚎般的一声惨叫,就像被宰的羔羊最后的哀号。米莉安从来不知道人也能发出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鲜血喷到了哈里特的肩膀上,但她无动于衷。
弗兰克一脸嫌恶的表情,身子歪向车门一侧,不顾阿什利的挣扎与喊叫,嘴里说道:“这算是你交的租金。”
光头佬不停地拉着锯,锯齿深深咬进了阿什利的肉里。
米莉安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隐约看到光头佬的动作和喷溅的鲜血。路易斯的鬼魂坐在她旁边,嘴里吹着口哨,那意思是“我早就料到了”。
快想想办法,她催促着自己。
可她浑身僵硬,手脚都不听使唤,仿佛各个器官之间失去了联络。
锯齿已经啃到了骨头。阿什利的叫声停止了,只是不停翻动着眼皮儿。
活该!米莉安的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两个字。去他妈的!这全是他咎由自取。可是另一个声音又提醒她说,这全是你的错!而且这声音像极了路易斯。但她比谁都清楚,光头佬对付完阿什利后,下一个就是她。那浑蛋会锯掉她的什么部位呢?她愿意舍弃哪个部位?滚烫的泪水不停地流下脸庞,而她心里却焦灼万分。
别傻看着了!
快想想办法!
她开始行动了。
由于双脚被绑,她将下巴搭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以此为杠杆,扭转肩膀,身体便翻了过去。现在她与光头佬和阿什利处在同一排了。她的身体几乎从座位上滚落下去,但她努力使自己的后背靠住了座椅。随后,她抬起了双腿。
光头佬对她的举动并不在意,只是有些好奇。
“不甘寂寞的幸存者,”他说,“我喜欢。”
她将双脚对准了光头佬的脑袋,可是对于一个手脚被缚、只能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的人来说,她无法做到那般精确。
她的脚蹬到了光头佬的胸口。
钢锯从光头佬手中脱落,但他的工作却尚未完成。阿什利的脚只被一层薄薄的皮肉连接着,像一块被拉长的创可贴,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米莉安没有犹豫,对着光头佬的胸口又蹬了一次。
光头佬和阿什利后面的车门打开了。也许是阿什利偶然或故意打开的,也许本来就没有关好。米莉安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阿什利的身体翻滚着摔出了车外。他原来的位置上空空如也,只见一棵棵松树飞快地闪过,像一根根黑色的钢针直插铁灰色的天空。
光头佬一脸惊愕,似乎还有几分茫然,他用他那女人一样纤细的手指抓着头顶上的扶手。
而他的另一只手里,则托着阿什利被锯下的血淋淋的脚。在他眼中,这只脚就像学生送给老师的一份礼物。
米莉安知道她只有几秒钟的反应时间。
她连忙缩回双脚。只要她能退到身后这一侧的车门,然后用绑在背后的双手抓住扶手并打开它,或许还有逃生的希望。但是,车厢里的血实在太多了。地板上滑溜溜的,那种感觉就如同在梦中奔跑。她呻吟着,屈起双腿使劲蹬着车厢,希望能以此挪动身体。
这方法奏效了。她的后背已经抵住了凯雷德的车门。她的手指像瞎了的蠕虫,摸索着门把手。
“找死!”光头佬大吼一声,仿佛到现在他才看清了状况。
“去你妈的!”米莉安隔着胶带呜呜咽咽地骂道,此时她刚好摸到了把手。
“锁住车门!”光头佬大声命令哈里特,可惜已经晚了。
车门一下子打开,米莉安眼睛一闭,倒栽了出去。
她知道这不会好受。从时速60英里的车上摔到柏油路面上,那就好比一只小虫跳到飞速转动的磨砂机上。路上的沙砾会磨烂她的头骨。这很可能是自寻死路。
可是这主意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安,因为她根本来不及考虑后果。
然而奇怪的是,她的头并没有撞上坚硬的柏油路面。
一双手死命抓住了她的小腿,是光头佬。她上身悬在车门外面,头发拖在了路面上。风灌进她的耳朵。她能闻到海水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松树的味道,它们令人倒胃口地混合在一起,组成了新泽西州特有的气息。她听到的和闻到的便是自由,一个触手可及的世界——尽管是上下颠倒的。
但光头佬把她重新拽回了车里。他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伸到了米莉安的面前。
她想一头撞上去,可光头佬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因为他伸出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按住了米莉安的额头。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支注射器。
米莉安绝望地挣扎起来。她看到针头上有颗晶莹的小水珠,被车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最后终于挣脱束缚,飞散在空气中。
“我们待会儿再聊。”光头佬奸笑着说。
随后他将针头扎进了米莉安的脖子。
“不!”她拼命晃动脑袋,无声地叫喊着。
整个世界开始颤抖,继而分崩离析。无数碎片朝着未知的黑暗飘散而去。
30贫瘠之地
世界成了流体的世界。一切都像画布上未干的颜料,成块的颜色滑落下来。
米莉安感觉有双手叉着她的腋窝,她的双脚在沙地上拖行着。夕阳的余晖透过灰色的云层,大地一片朦胧。蚊虫在飞舞,松树投下长长的影子——生了手指的影子,气势汹汹地仿佛要把她的皮肉从骨头上撕裂下来。
光头佬走在前面,白色衣服上的血迹红得刺眼。
那是阿什利的血。
阿什利被锯掉的那只脚装在一个透明的速冻食品保温袋中,光头佬提在手里,袋子随着步调前后摇晃。
时间似乎在膨胀、拉伸。
米莉安不知道他们身处何地。这里树木很多,一个有着四根爪形支柱的浴缸倒扣在一堆苔藓上,浴缸的下半部分已经长满了某种黑色的霉菌。
旁边有个秋千,粗大的铁链上悬着一个轮胎。轮胎上落了一只肥肥的乌鸦,随着轮胎左右晃动,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她的脚踩到了贝壳。贝壳很脆,稍碰即碎。
米莉安想开口说话,可是她的嘴仍被封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她有些憋闷,两个鼻孔似乎无法满足呼吸的需求,每深吸一次,便发出低沉干瘪的哨音。
前面是一栋小屋,有着白色的护墙板,只是靠近地面的部分爬满了青苔。
至少不是汽车旅馆,还算有点新意吧,她暗想道。
随后她又昏了过去。
噌!
米莉安猛然睁开双眼。世界在一阵风声中突然降临,她的耳朵里仿佛有条血液的河,一股潜流推着她,直到完全清醒。
米莉安发现自己被吊在一间浴室里,地上是已经褪成海泡石颜色的瓷砖。她的双手被绑着并高高举起,挂在喷头上。她的双脚也被绑着,勉强触到下面的浴缸,因此她不得不踮起脚尖站着。她的胳膊无法用力,身体只能像条挂在钩子上的毛虫一样扭动。
弗兰克站在门口,相对于他的个子,门显然太矮了。所以他佝偻着身子以免撞到头。
光头佬坐在马桶上,他脸颊上是一道道干涸的血迹——就像女孩子哭花的睫毛膏。米莉安的日记本放在他的大腿上。这时,他轻轻合上了日记。
哈里特从米莉安的嘴上撕下胶带,然后当着她的面拍打了几下——一种变态的嘲弄——便退到了一旁。
“我已经全部看完了你写的这些东西。”光头佬敲了敲腿上的日记本说道。
“去你妈的!”米莉安低声骂道。
光头佬失望地摇了摇头,哈里特开始戴上她的黑手套,“真不懂得克制。去这个妈的,去那个妈的,去你妈的,去他妈的。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这么粗鲁呢。哈里特,你能教育一下她吗?”
哈里特踩在浴缸边上,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对着米莉安的眼睛就是一拳。米莉安的头猛地向后仰去。
“这就对了,”光头佬说,“这一拳会让你记住,面对受人尊敬的人,要懂得礼貌。现在说说你日记里边的事。你的超能力是和死人有关的,对吗?”
“不是死人,”米莉安说,“是活人,活人的死。”
“哦,我们每个人都终有一死。”
“说得没错。”
“谢谢。你瞧,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礼貌。很好。”光头佬拿起手中的日记本晃了晃,“我相信你在这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而不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女孩子的胡言乱语。想不想听听我奶奶的故事?”
“那你就说呗,反正我哪儿也去不了。”
光头佬笑了笑,对奶奶的回忆令他的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
插曲 光头佬的女巫奶奶
我的奶奶名叫米尔巴,她是个女巫。
早在她还是个从沼泽地里采红莓的小女孩儿时,她就具备了灵视能力,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开天眼,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她那种能力并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在她观察和学习周围世界的过程中自然得来的。只要她触碰某些东西,自然的东西,沼泽地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就能让她看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要是她在沼泽地里捡到蛇骨,她就会用自己的小手指拨弄它们,让它们在手里旋转,并观察泥水甩脱出去的方式,以此她就能看到当天晚些时候她爸爸去市场时会遇到的事,或者她妹妹会如何弄伤了脚指甲。
她把红莓在手掌中揉碎,通过它们的碎渣就能预报天气,她只要把手放在树皮上,就能知道树上栖息了什么鸟,扭断一只兔崽儿的脖子,她可能就会知道其他兔子的藏身之地。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这个国家。我奶奶经常坐在我家门前的台阶上,利用人行道或台阶磨她的刀。有时候她闭上眼睛剥豌豆或者捶豆子,豆子就能告诉她会发生什么事。奶奶年老的时候,身材瘦小憔悴,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手像爪子一样瘦骨嶙峋,鼻子弯得如同鱼钩,因为她经常喋喋不休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邻居们都叫她女巫。
那纯粹是一种侮辱性的称呼,他们对奶奶占卜未来的本领一无所知。
但他们终究会明白的。
有一天,我在学校里又受了别人的欺负。我天生体弱多病,身体柔软不说,头上更是连一根头发都不长。而且当时我的英语还很差劲,不能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欺负我的那个男孩子名叫亚伦,是个犹太人。他长得肥肥壮壮,四肢发达,一头卷毛。他说他之所以恨我,是因为我是德国人,是该死的纳粹。而实际上我根本不是德国人,而是荷兰人。我跟他说过很多遍,可那无济于事。
刚开始他只不过是经常揍我。先把我撂倒在地,再拳打脚踢,直到我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
可是越往后他就越过分了。
他用火柴烧我的胳膊。把一些小东西塞到我的耳朵里,像小石子、小棍子和蚂蚁之类的,直到后来导致我耳朵感染。他越来越厚颜无耻,越来越残忍。他逼我脱掉裤子,用刀划伤我的大腿内侧,还扎我的屁股。
所以我就去找我的奶奶了。我想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我求她告诉我,或者让我亲眼看看这种受欺负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知道她的本事,但我一直以来都很害怕,怕见她,也不敢问那方面的事。但那时我已经被逼得忍无可忍了。
奶奶说她会帮我。她让我坐下,然后对我说:“不要害怕我看到的东西,因为我看到的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我能解读自然的东西,比如骨头、树叶、苍蝇的翅膀,它们能告诉我即将发生的事情。世界自有它奇怪的平衡方式,我能看到的东西并非魔法,它们就和你在路上看到一个信箱或者行人一样正常。只不过我能看到万物是如何相生相克的。”
奶奶有一罐牙齿,那是她多年来收集的各种动物的牙齿。她把罐子里的牙齿全部倒在我面前。然后她让我揭开我胳膊上被火柴烧伤之后留下的一个痂,用手指蘸了一点我的血,接着便把手指放在离牙齿几厘米的上方转来转去。
奶奶告诉我说:“你的痛苦马上就要结束了,明天晚上之后。”
我特别高兴,激动地问她:“这么快?”
她说是的。她已经预见到了,亚伦的末日马上就要降临。
“他要死了?”我问。
她点点头。我并没有感到难过,甚至连一点点矛盾的心情都没有。我只记得当时我很高兴。
第二天晚上,我像圣诞前夕等待天亮的小孩子一样躺在床上。我睡不着,因为我太兴奋了,而且也有一点害怕。
半夜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是摩擦的声音,金属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
那是奶奶。她正在台阶上磨着一把从厨房里拿出来的刀。磨好了刀,她径直向亚伦家走去。亚伦的家和我们在同一条街上,相距不足一英里。她那样一个佝偻的身影,蹑手蹑脚地爬进了他的房间,趁他熟睡的时候拿刀捅死了他,捅了上百刀。
之后她回到我的房间,把刚刚做的事情告诉我,并把那把刀给了我。
“未来是什么样,有时候得靠我们自己决定。”她说。
随后她便走到门外,一直等待着。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来了。她毫不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她的睡袍上沾满了那个小恶霸的血。我不知道他们想把奶奶怎么样,也许想打死她?但已经太迟了。
她已经死在了台阶上。她瘦弱的身体依旧弯腰驼背地坐在那里,像根无精打采的柳条,死了。
我为奶奶哭了许久。
但我没有为亚伦流一滴眼泪。
31光头佬之死
“故事真精彩,”米莉安说,“可你的重点在哪里?它又不能证明你奶奶有魔力。她预言了一个结果,然后捅死一个小孩子让这个预言变成现实。真是牛逼。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会相信这些玩意儿了。”
光头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语气变得像钢铁一样冷峻。
“管好你的舌头,不然我就把它割下来。我的奶奶不是普通人。在我柔弱无助的时候,她救了我的命,拯救了我的人生。”
米莉安没说什么,她只是感觉刚刚被哈里特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痛。
那小婊子仍然紧握着拳头在浴缸前踱来踱去。
“她还使我懂得,宇宙是有其法则存在的。这些法则通常隐藏在人们视线的背后,除非有人能洞悉得更深,或者有心钻研。”
光头佬拿来他的小包晃了晃。里面有骰子一样的东西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我收集骨头,我可以通过骨头算命。”
米莉安咳嗽了一声,“好极了,你也会巫术了。”
起先那光头杂种并没有理会米莉安的讥讽,只是随后他才点头说道:“没错。”
米莉安将信将疑,她认为这浑蛋是在撒谎。也许是他自以为是,也许他只是吹牛。
“不过,”他说,“你的能力远胜于大多数人,因为你的预言非常精确。你和我的奶奶应该是处在同一个层次上的。这让我深感意外,我很激动。”
“实在荣幸。”
“我的组织向来欢迎高手加入。”
“你说的是什么组织?”
“从事收购和分配的组织。”
“不就是毒品、军火、性奴之类的玩意儿嘛。”
光头佬顿时两眼放光。
“我帮不了你。”米莉安说。
“你帮得了。你有灵视的本领,况且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话太伤人了。”她说。的确,虽然她听起来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但实际上这话的确很伤她的自尊。这坏事做尽的光头佬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同类,“我只是品行不端而已,并没有作恶多端。”她特别强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