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冬天的凄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假如这是真的》
作 者:[法]马克·李维
译 者:杨光正
简介:
旧金山一家医院的住院实习医生劳伦出车祸后成了植物人。
有一天,她出现在年轻建筑师阿瑟的浴室壁橱里,阿瑟成了唯一能见到她形象,听到她说话的人。
两人不久产生了恋情。
为了阻止院方对劳伦实施安乐死,阿瑟不顾一切滴从医院里盗走了劳伦的躯体。
几经周折,劳伦终于苏醒,却不认识阿瑟了。
编辑推荐:
旧金山医院的住院实习医生劳伦因为车祸住进了自己就职的医院,她陷入深度昏迷,即使最具威望的大夫也对此无能为力,他们甚至要放弃她了。劳伦躺在医院的病房里,灵魂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自己曾居住的家中。建筑设计师阿瑟搬进了位于旧金山的新公寓,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回家,他发现自家的壁橱里竟然藏着一个女人!而全世界只有阿瑟一人能够看见她,听她说话,与之分享秘密与苦衷。这个人便是劳伦……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感人爱情故事,一场离奇又热闹的冒险,唤醒隐藏在人们心底的浪漫本质。
目录
版权信息
在一个夏天,安静睡去
我会怎样遇见你
某种隐约的幸福
假如生命不曾燃烧
也许我们该这样相爱
海边的卡麦尔
我知道,你不会忘记
在一个夏天,安静睡去
还真得相信女主人这番严肃的话给这辆英国旧车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钥匙一转,它的引擎就发动了起来。美丽的一天开始了。
1996年夏
浅色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刚刚响过。五点半了。整个房间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只有旧金山的黎明才会这般灿烂。
全家人都还睡着,大地毯上趴着小狗嘉莉,劳伦钻在大床中间的羽绒被窝里。
劳伦的套间里散发着温馨的气息,令人心醉。这个套间坐落在一幢维多利亚式楼房的顶层,朝着格林大街,里面有美式的厨房兼客厅,一间起居室、一个大卧室,还有带窗户的宽敞浴室。地上铺的是金黄色的宽条地板,浴室的地板涂成白色,相间着漆成黑色的方块。从联合大街画廊淘来的古画点缀着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四周的顶角线用细木精心雕刻而成,它们出自二十世纪初一位巧匠之手,劳伦又用淡红褐色把它们衬托得更加鲜明。
几块黄麻绦子镶边的椰子纤维地毯,在客厅、餐室以及壁炉四周的边线上铺着。壁炉的对面,一张本色棉布的长沙发,让人不由得想要深深地埋在里面。三年来逐一添置的几盏漂亮台灯戴着打褶的灯罩,俯视着几件分开摆放的家具。
昨夜事情来得很突然。劳伦是旧金山纪念医院的住院实习医生。由于一场大火中的伤员晚点到达,她只好将平常二十四小时的值班时间延长。在她换班前十分钟,第一批救护车突然拥入急诊室外的两层门之间。在同组值班人员绝望的目光下,她毫不迟疑地投入抢救,迅速将首批伤员分派到各个不同的预备治疗室。她动作娴熟麻利,每位病人检查几分钟,挂上用颜色表示病情的标签,写出初步的诊断报告,开出先要检查的项目,然后领着担架车去合适的治疗室。从半夜十二点到十二点一刻,救护车上抬下十六位伤员,分类工作在十二点半就告结束。被召回应急的外科医生从十二点四十五分起便开始这漫漫长夜里的第一批手术了。
劳伦在接连的两次手术中给费斯坦大夫当助手,直到他正式命令她回家后才离开。大夫提醒她说,过度疲劳会引起感觉迟钝,这对病人来说是很危险的。
深夜,她驾着自己的凯旋牌汽车离开医院的停车场,经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飞快地开回家。“我太累了,我开得太快了。”她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这些话,不让自己睡着。不过只要想到随时可能从家里赶回急诊部的抢救室,这个念头就足以让她保持清醒了。
她启动车库的遥控大门,把这辆旧车停到车库里,然后穿过里面的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如释重负地回到家中。
壁炉上座钟的指针指着两点半。劳伦站在她那间大起居室的中央,把衣服脱到地板上,一丝不挂地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泡了杯药茶。那些装点着搁板的短颈大口瓶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香精,好像白天的每一刻都有她泡制的芳香。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蜷缩到羽绒被里,即刻就睡着了。过去的这一天实在是太长了,而即将来临的另一天又得起个大早。她想利用两天的休假,可这回假期刚好与周末重叠在一起。她已经接受了邀请,去卡麦尔的朋友家。虽然累积起来的疲劳使她完全有理由睡个懒觉,但她还是早早被闹钟吵醒了。劳伦喜爱远处道路上黎明的景色,那条路沿着太平洋海岸,把旧金山和蒙特瑞海湾连接在一起。她迷迷糊糊地摸索着闹钟上的止闹杆。接着她用两只握成拳头的手揉揉眼睛,一睁眼就看见睡在地毯上的嘉莉。
“别这样瞧着我,我已不再是这个星球的人了。”
一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小狗急忙绕着床转了一圈,然后把头放在女主人的肚子上。“我要离开你两天,乖乖。妈妈大概十一点钟来接你。走开,让我起来,还要给你弄吃的。”
劳伦舒展双腿,伸着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并起双脚跳下了床。
她捋着头发,来到厨房吧台的后面,打开冰箱,又打了个哈欠,取出黄油、果酱、面包片和狗罐头,一包开过封的帕尔玛火腿,一块荷兰古达奶酪,一个咖啡杯,两小盒牛奶,一盒糖煮苹果糊,两罐无糖酸奶,还有一些谷物冲片,半个柚子——另外半个留在冰箱底层的搁板上。嘉莉望着她,不停地摇脑袋。劳伦两眼瞪着它,喊道:
“我饿!”
像往常一样,她开始在一只笨重的陶制大饭盆里为她的小狗准备早餐。
然后她准备好自己的早点,坐到写字台边上。从那儿她稍稍转头就可以欣赏到索萨利托和它的那些挂在山丘上的房屋;金门大桥像是一个连字符横在海湾的两岸之间,还有蒂伯龙渔港。在她的视线下方,阶梯状的屋顶一直延伸到海滨。她将窗户打开,整座城市寂静无声。只有那些即将开往中国的大货轮上的雾笛,混合着海鸥的鸣叫,给这慵懒的清晨注入了一点节奏。她又伸伸懒腰,然后津津有味地吃起这顿丰盛的早餐。昨天夜里她没有时间吃晚饭。有三回她正准备啃个三明治,但每次都碰上她的呼机嘀嘀作响,唤她去看急诊。当别人遇见她,问她在干什么时,她总是一成不变地回答:“忙呗。”她狼吞虎咽地吃掉这顿丰盛早餐的大部分东西后,把托盘放进洗碗池,然后走进浴室。
她将手指放在木制百叶窗上滑动,把它们弄斜,接着脱掉白色棉衬衫,丢在脚底,然后走到淋浴喷头下。强烈而又温热的水柱终于让她清醒了,她用一块浴巾裹住腰,露着大腿和乳房,走出浴室。
她走到镜子前面,朝它噘个嘴,决定化个淡妆。她套上牛仔裤和翻领套衫,又脱下牛仔裤换上短裙,然后又脱掉短裙换上牛仔裤。她从大衣柜里取出一个长帆布袋,把几件衣物和化妆包丢到里面,周末的准备已经完全就绪。她转过身瞧见屋内一片狼藉,衣服丢在地上,毛巾到处都是,碗盘浸在水里,被褥乱糟糟的,于是,她做出一副非常果断的样子,向所有这些东西高声喊道:
“别作声,别发牢骚,我明天会早点回来,为下星期好好整理一下!”
接着她拿过笔和纸,写了封短信,然后用一块青蛙模样的大磁铁将纸压在冰箱的门上,信的内容如下:
妈妈:
谢谢你来照顾小狗,但千万什么都别整理,我回来会做的。星期天五点左右我直接去你那里接嘉莉。我爱你。
你最喜爱的大夫
她套上大衣,温柔地摸摸小狗的脑袋,在它的前额上亲吻了一下,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她从主楼梯下去,又从屋子外面绕了到车库里,随后几乎是双脚并拢地跳上她的那辆旧敞篷车。
“走了,我走了,”她重复地说,“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这真是个奇迹,剩下的只是你要好好启动了。你若是要寻开心,哪怕空响一次,我就用糖浆把你的发动机灌饱,然后把你扔到废铁堆里去,用新的电动车来代替你!那车没有启动器,早上天冷时也不会发脾气,我想你都听明白了吧?启动!”
还真得相信女主人这番严肃的话给这辆英国旧车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钥匙一转,它的引擎就发动了起来。美丽的一天开始了。
为了不吵醒邻居,劳伦慢慢地开车。格林大街是一条漂亮的街道,两旁都是树木和房屋。这儿的人们彼此认识,就像在乡村里一样。她过了六个路口,在到达横穿城市的两条大干线之一的范尼斯大道之前,把车速提到最高挡。淡淡的晨光随着时间染上了色彩,渐渐唤醒了城市那迷人的景色。在这些空旷的街道上,汽车飞速奔驰。劳伦体味着这令人心醉神迷的时刻。旧金山的斜坡尤其会让人产生这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在苏特街她拐了个急弯。转向系统里发出噪声和叮当的撞击声。眼前的一个陡坡通向联合广场,现在是六点半。车上录音机里播放着声嘶力竭的喧闹音乐,劳伦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她很开心。紧张、焦虑,医院、责任,所有这些都一扫而光。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周末开始了,一分钟也不能浪费。联合广场一片寂静。几个小时后,两边的人行道就会挤满游客,还有去那些散布在广场四周的大商店买东西的市民。有轨电车会一辆接着一辆驶过,玻璃橱窗会被照得闪闪发亮,汽车会在公园下面的中央停车场入口排起长龙,公园里一拨拨唱歌奏乐的人会用几段乐曲和重复的老调来赚些零钱。
在清晨最早的这一刻,这里暂且还是静悄悄的。商店门面的灯熄灭了,几个流浪汉还睡在长凳上。停车场的门卫在岗亭里打着盹儿。随着排挡有节奏地切换,凯旋车飞速向前,像是吞噬着扑面而来的马路。前面一路绿灯,劳伦把车速换到二挡,以便更顺利地拐进波尔克街,这是连接广场的四条街道之一。劳伦晕乎乎的,一条薄绸方巾当作束发带裹在头上。她在梅西百货巨大的门前开始转弯。拐弯的弧线是无懈可击的,轮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阵奇怪的声音之后,紧接着的是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一切都很快,撞击声混杂起来,掺和在一起,互相纠缠不休。
突然咔嗒一声响!时间凝固了。转向系统失去了对车轮的控制,联系彻底中断了。车子横着溜过去,在依旧潮湿的马路上滑动。劳伦绷紧了神经,双手紧紧握住被驯服的方向盘,一个劲儿地空转,方向盘失灵了。凯旋车继续滑动,时间好像变得疏松可塑,犹如在一个长长的哈欠里,一下子被拉长了。劳伦感到头晕目眩,实际上这是周围的东西在以惊人的速度绕着她转。汽车就像一只陀螺,车轮猛地撞上了人行道,车子的前身直立了起来,撞上了消防龙头。引擎盖继续升向天空。最后,汽车翻转起来,将劳伦甩了出去——对于这样挑战重心定律的原地旋转来说,司机已经过于沉重了。劳伦的身体被抛到空中,又被摔到了一家大商店的墙面上。一块巨大的玻璃橱窗炸裂了,碎片撒得到处都是。年轻女人在铺满玻璃碴的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长发散落在碎屑上。而那辆老凯旋车也结束了它的行程和生涯,车身的一半靠在人行道上,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一丝蒸汽从它的腹部漏出,吁出了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它那像英国老妇人般的任性无常。
劳伦一动不动,安静地躺着。她面容平静,呼吸缓慢但很规律,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的长发围着她的脸,右手搭在肚子上。
停车场的门卫在岗亭里眨巴着眼睛,他全看到了。以后他肯定会说:“这起车祸‘就像电影里一样’,但刚才那一幕‘却是真的’。”他站起身跑到外面,又改变主意跑了回去,紧张不安地拿起电话,拨了911。他叫了救护车,紧接着,急救工作就开始了。
旧金山纪念医院的食堂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地上铺着白瓷砖,墙壁漆成黄色。许多用塑料板做的长方形餐桌沿着中心通道分散摆放着。这条道一直通往出售真空食品和饮料的售货机。菲利普·斯特恩医生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咖啡,躺在一张长桌上打瞌睡。在稍远点的地方,他的搭档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前后摇晃着,目光呆滞。呼机在斯特恩的口袋里响了起来。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看表,嘴里咕哝着,再过一刻钟他就要值完班了。“真见鬼!我真是不走运。弗兰克,给我接总台。”弗兰克摘下墙上挂在他头顶上方的电话,静听里面的声音传递给他的消息,然后挂上电话,转过身朝向斯特恩说:“起来,伙计,我们的差事,联合广场,编号3,看来挺严重的……”这两个被编在旧金山医疗急救中心的住院医生站了起来,朝急诊部的双层门走去,救护车等在那里,引擎已经发动,车灯闪闪发光。救护车的警报器短促地响了两声,表示02小组出发了。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市场路空无一人,救护车飞也似的在清晨疾驶。
“他妈的,今天还是个好天。”
“你为什么发牢骚?”
“因为我累死了,我要去睡觉,但现在我又得去干活。”
“左转弯,前面是单行道,禁止通行。”
弗兰克向左拐,救护车开上波尔克街向联合广场驶去。“瞧,快冲,我看见它了。”一来到大广场,两位住院医生就看见老凯旋车的车架搭在消防龙头上。弗兰克关掉了警报器。
“我说,他撞得还挺准的。”斯特恩从车上跳下来,边看边说道。两个警察已经到了现场,其中一人带着菲利普向破碎的玻璃橱窗走过去。
“他在哪儿?”住院医生问警察。
“在那儿,在你前面,是个女的,她也是个医生,急诊部的。你或许认识她。”
说话间斯特恩已跪在劳伦的身旁,他高声叫喊然后他的搭档跑过来。他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了年轻人的牛仔裤和套衫,让她的身体裸露出来。在修长的左腿上有一处明显青紫色的变形,中间是一大块血肿,表明那是一处骨折。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明显的挫伤。
“给我准备心电图机的金属片和输液器,她的脉搏很弱,没有血压,呼吸48次,头部创伤,左股骨闭合性骨折并有内出血,再准备两个叉形接头。你认识她吗?她是不是我们一起的?”
“我见过她,她是急诊部的住院实习医生,在费斯坦那里干。她是唯一能受得了他的人。”
菲利普对最后这句话没有做出反应。弗兰克把仪器的七块金属片放在年轻女人的胸脯上,用不同颜色的电线把每一个金属片和便携式心电图机连接起来,然后打开仪器。屏幕立刻亮了起来。
“图形显示怎么样?”菲利普问道。
“都很糟,她很危险。血压80/60,脉搏140,嘴唇青紫,我给你准备一根口径7的气管内插管,我们把它插进去。”
斯特恩医生移动了一下导管,把盐水瓶递给了一个警察。
“好好抓牢,我要腾出两只手。”
他从警察那儿快步走到搭档身边,要他去往输液管里注入5毫克的肾上腺素,125毫克的甲强龙(注射用甲泼尼龙琥珀酸钠),并且立刻准备好心脏除颤器。这时,劳伦的体温突然开始下降,心电图机上的图形变得不规则。在绿色屏幕的下方,一颗小小的红心开始不停地闪烁,随之而来的是短促又重复不断的嘀嘀声,预示着心脏的纤维性颤动迫在眉睫。
“嗨,妞儿,你要挺住啊!她大概体内大出血,她的腹部怎么样?”
“软的,可能是大腿里出血。你准备好插管了吗?”
不到一分钟,插管就插入劳伦的气管里,导管的另一头连着呼吸器的套管。斯特恩询问有关的数据,弗兰克告诉他呼吸稳定,但血压已经掉到了5。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仪器就发出刺耳的嘶叫声,取代了刚才短促的嘀嘀声。
“糟了,她的心脏开始纤维性颤动了,你给我打300焦耳。”
菲利普把心脏除颤器的两极把手互相擦了擦。
“好了,有电了。”弗兰克大声叫道。
“让开,我来给她电击!”
在电流脉冲的刺激下,躯体猛地一下弯曲,肚子向上拱起来,然后又落下去。
“不行,这没用。”
“调到360焦耳,我们重新来。”
“让开!”
躯体挺起来而后又落下去。“给我加5毫克肾上腺素,另外再充电360焦耳。闪开!”菲利普又电击了一次,躯体又惊跳一次。“纤维性颤动没有停止!我们要失去她了。在输液管中注入一个单位的利多卡因,重新充电,让开!”躯体拱了起来。“注入500毫克的铍,用380焦耳,马上再充一次电!”
劳伦又被电击了一次,她的心脏像是在回应给它注入的强心药,重新有了稳定的节奏,但这只延续了一会儿;几秒钟后,刚刚停歇的嘶叫声又响得更加厉害……“心跳停止!”弗兰克惊呼道。
菲利普立即用一种非同寻常的拼劲开始心脏呼吸按摩。他一心想把她救活,他恳求道:“别犯傻了,今天天气好,不要走,别对我们这样。”然后他命令自己的搭档再一次给机器充电。弗兰克努力让他镇静下来:“菲利普,算了,那一点用也没有。”但是斯特恩不愿放弃,他大声叫喊要弗兰克给心脏除颤器充电。他的搭档只好照办。他让别人闪开也不知是第几回了,劳伦的躯体又拱起来,但是心电图上还是平平的一条线。菲利普又开始按摩,他的额角上沁着汗珠。疲惫使这个年轻医生在自己的无能为力面前更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绝望。他的搭档意识到,菲利普的思维已经丧失了逻辑,他本该在几分钟之前就停止一切抢救,宣布死亡的时间,但是这些他都没做,他继续在进行心脏按摩。
“再加5毫克肾上腺素,打到400焦耳。”
“菲利普,算了,这没意义了,她死了。你别乱来了。”
“闭上你的臭嘴,照我说的去做!”
警察向跪在劳伦旁边的住院医生投去质疑的目光。斯特恩对此丝毫没注意到。弗兰克耸耸肩膀,向输液管里注入新的剂量的药水,重新给仪器充电。他宣布到了400焦耳的极限,斯特恩甚至都没让其他人闪开,便上去电击。在强大的电流刺激下,劳伦的胸部猛地从地面抬起来,但心电图上还是一条令人绝望的平平的线。住院医生对它看也不看——在这最后一次电击之前他便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他用拳头去砸劳伦的胸脯。“他妈的,他妈的!”弗兰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紧紧抱住。
“住手,菲利普,你已经失去了理智,冷静点!宣布她死亡,然后我们就收拾东西走人。你正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现在你需要休息。”
菲利普满头大汗,两眼惊慌不安,完全像疯了一样。弗兰克提高了嗓门,两只手钳住朋友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弗兰克命令他冷静,在菲利普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打了他一个耳光。菲利普这时才缓过神来。弗兰克用平缓的声音说:“跟我回到现实中来,伙计,清醒过来。”他也耗尽了力气,松手站起来时目光也是同样呆滞。警察吓呆了,他们注视着这两位医生。弗兰克一边走,一边绕着自己转圈,看上去完全不知所措。菲利普依旧缩着身子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张开嘴巴,用低沉的声音宣布:“七点十分,死亡。”他对那个屏住呼吸还拿着输液瓶的警察说:“把她带走吧,已经完了,对她什么也做不了了。”然后他站起来,抓住搭档的肩膀,把他带往救护车。“好了来吧,我们回去。”两个警察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俩,看着他们爬上救护车。其中一人说:“这两个医生怪得很!”另一个警察看着他的同事说:“有一个案子你经历过吗?其中我们的一名同事被人杀了。”
“没有。”
“那你就无法明白他们刚刚感受的那一切。好了,你帮我一下,我们小心地把她抬起来放到车里的担架上去。”
救护车已经拐过街角。两个警察抬起劳伦毫无生气的躯体,放到担架上,罩上盖布。节目已经结束,几个迟来的看热闹的行人离开了现场。救护车里,两个搭档从上车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还是弗兰克打破了沉寂。
“菲利普,你刚才怎么啦?”
“她还不到三十岁,她是个医生,还这么漂亮,漂亮得让人瞧上一眼死了也甘心。”
“可到头来她还不是死了!因为她漂亮又是医生就能改变要发生的事情吗?她本来可以长得很丑,好端端地在超市工作。这是命运,你对此无能为力,她的时辰到了。我们回去,你去睡个觉,尽量忘掉这些事吧。”
离他们两幢楼远的地方,警车驶入一个十字路口。这时一辆出租车闯了个不折不扣的红灯。愤怒的警察猛地刹住车,拉响了警报器,里莫服务公司的出租车司机停下来,卑躬屈膝地道歉。劳伦的躯体从担架上掉了下来。两个警察跑到车子后面,年轻的那个抓住两只脚踝,年长的警察抓住胳膊。他瞧了一眼年轻女人的胸脯,这时,他的脸突然僵住了。
“她有呼吸!”
“什么?”
“我说她有呼吸,你去开车上医院。”
“你明白了吧!无论如何,这两个医生总让人觉得不清不楚。”
“住嘴,开车吧。这会儿我一点都不明白,但我会找他们算账的。”
警车像龙卷风一般超过了救护车,两个住院医生目瞪口呆。“这是刚才那两个警察!”菲利普想拉响警报器跟上去,但弗兰克表示反对,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们为什么这样开车?”
“我什么都不知道,”弗兰克回答,“可能这不是他俩。他们都很像。”
十分钟后,他们停在警车的边上,警车的两扇后门还开着。菲利普下了车,走进急诊部的大门。他径直走向接待处,脚步越走越急。他没向接待小姐打招呼便开口问道:
“她在几诊室?”
“你说谁啊,斯特恩大夫?”值班的护士小姐问道。
“刚刚送来的那个年轻女人。”
“她在3号手术室,费斯坦已经去那儿了,据说是他小组的人。”
年长的警察从斯特恩的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这些医生,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对不起,你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这做得不错,但这还不够。一个还在他的警车里呼吸的年轻女人,他怎么能够宣布她已经死亡了呢?“你知道吗?没有我的话,她就要被活活地放进冰库去了。”他会听到他打小报告的。这时,费斯坦大夫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故意装出对警察毫不在意的样子,直接问年轻医生:“斯特恩,你注入了多大剂量的肾上腺素?”“4次,每次5毫克。”住院医生回答。教授立即对他加以斥责,并提醒他说他的行为超越了常规抢救范围。然后对警察说他确定劳伦在斯特恩大夫宣布她去世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补充说,抢救小组的错误可能就是过于想让这位伤员的心脏重新搏动。为了不让对方争辩,他解释说:“注入的药液堆积在心包附近,当你不得不猛烈刹车时,药液便进入了心脏。心脏纯粹是对化学作用起反应,因而才开始跳动的。”不幸的是这不能改变遇难者的脑死亡。至于心脏,当药效一过,它就会停止跳动。“也许在我与你说话的时候,这种情况就已经发生了。”他劝警察为自己完全不合适的紧张情绪向斯特恩大夫道歉,同时请斯特恩在走之前去见他。警察向菲利普转过身去低声说:“我算看出来了,不干警察这一行的,照样也包庇自己人。我不会向你道歉的。”他转过身去,走出医院。尽管双层门的两扇大门在他身后重新闭上,但还是能听见他气呼呼地关车门的声音。
斯特恩站着,双手放在柜台上,眯缝着眼睛瞧着值班护士小姐。“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护士耸耸肩,提醒说费斯坦在等他。
他敲了敲劳伦的上司那扇微微开启的房门,教授请他进去。费斯坦站在办公桌的后面,背朝着门望着窗外,他明显是在等斯特恩先说话。菲利普开口了。他承认不明白教授刚才与警察所说的话。费斯坦生硬地打断了他。
“你好好听着,斯特恩,我和这位警官所说的都是那些能向他解释的最简单不过的东西,这是为了让他不打你的小报告,免得毁了你的前程。对于一个有你这样经验的人,你的行为是无法让人接受的。当死亡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必须学会承认它。我们不是神,无法对命运负责。这个年轻女人在你们到达时就已经死了,你们的执拗会让自己付出很高的代价。”
“但是对于她重新开始呼吸,你又如何解释?”
“我对此不做解释,我也不需要解释。许多事情我们不了解。她死了,斯特恩大夫。如果你对此感到不乐意,那是另一回事,但是她确实是死了。她的肺在呼吸,她的心脏独自在跳动,对我来说这些都毫无意义,她的脑电图是条平直的线。她的脑死亡是不可逆转的。我们等待其他部位的死亡,然后把她送到太平间。就这样。”
“可是你不能这样做,不能在证据如此明显的情况下这样做!”
费斯坦扬起头表示他的不快,他提高了嗓门。他不需要别人来教训他。斯特恩知道抢救室一天的费用是多少吗?他以为医院会腾出一张床来维持一个“植物人”的人工生命吗?费斯坦激动地劝他再成熟一点。他反对迫使病人家属花费许多时间去陪伴一个没有生气、没有智力只是靠机器维持生命的人。斯特恩之所以拒绝做出这种决定,只是为了满足医生的自我。
他命令斯特恩去冲个澡,从他的视野里滚开。年轻的住院医生面对教授站着不动,更加起劲儿地重新提出自己的理由。当他宣布死亡时,伤者的心脏呼吸停止已经有十分钟了。她的心脏和肺脏已经死去。不错,他是超常奋力抢救,因为在他的医生生涯中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不愿死去。他向教授描述在她依旧睁开的眼睛后面,他感觉到她的挣扎和对坠入死亡深渊的拒绝。
因此,他与她一起进行超越常规的搏斗。十分钟后,与所有的逻辑相悖,和所有老师教他的东西相反,她的心脏又开始跳动,她的肺又开始从空气中呼吸生命的气息。他接着说:“你说得有理,我们只是医生,我们并非全能全知。这个女人也是一个医生。”他恳求费斯坦给她机会。曾经有过昏迷半年多的病人又复活的,没有人明白其中的奥秘。她所表现的临床症状是绝无仅有的,所以,抢救要花多少费用随他去好了。“别让她走,她不愿意,这就是她跟我们说的话。”教授停顿了一会儿,回答说:
“斯特恩大夫,劳伦是我的一个学生,她脾气不好但很有才气,我非常欣赏她,对她的前途也抱有很大的希望,我对你的前程也同样抱很大的希望。就说到这儿吧。”
斯特恩走出办公室,连门也没关。弗兰克在走廊里等着他。
“你在这里干吗?”
“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菲利普,你知道你用这种口气在跟谁说话吗?”
“那又怎么样?”
“跟你说话的那位是这个年轻女人的教授,他认识她并和她并肩工作了十五个月,他救过的命也许你当一辈子医生也救不了那么多。你得学会自我控制,有时候你真的是胡说八道。”
“滚你的蛋,弗兰克,今天我已经让人训得够多了。”
费斯坦大夫走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会儿,又将它放下。他向窗子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拿起电话。他让总机转手术室。很快一个声音从另一端传过来。
“我是费斯坦,请准备一下,十分钟后手术,我让人把病历送上来。”
他轻轻地挂上电话,摇摇头,然后走出办公室。刚一出门,他就迎面撞上了威廉斯教授。
“你怎么样?”威廉斯问道,“去喝杯咖啡好吗?”
“不,我不能去。”
“你干吗?”
“干一件蠢事,我准备去做一件蠢事。我得走了,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费斯坦走进手术室,一件绿色的罩衣紧紧裹住他的腰部。一名女护士为他戴上消毒手套。手术室很大,一组人围着劳伦的躯体。在她的头后面,一架监测仪上的图形随着她的呼吸和心跳起伏振荡着。
“数据怎么样?”费斯坦向麻醉师问道。
“很稳定,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心跳65,血压120/80。她睡着了,血液中气泡正常。你可以开始了。”
“是的,她睡着了,像你说的那样。”
解剖刀沿着整个骨折部位把大腿割开。在分离肌肉时,他开始和手术组的人说话。他称他们是“亲爱的同事”,说他们就要看到一位有二十年职业生涯的外科教授,去做一个应该是五年级住院实习医生做的手术——骨折复位术。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做这个手术吗?”
大概没有一位五年级的学生会同意在一个脑死亡已经两个多小时的人身上做骨折复位术。同样他也请他们不要提问题,而且他还感谢他们为做这一个手术做好准备。劳伦是他的一个学生,手术室里的所有医护人员都理解这位外科大夫,陪伴着他做手术。一位放射科医生走进来,让人把放射片子递给费斯坦大夫。底片显示在大脑枕叶处有血肿。费斯坦马上决定进行颅内穿刺。他在劳伦的后脑勺上开了一个孔,借助屏幕的控制,把一根纤细的针穿进脑膜。他引导这根针一直伸到血肿的部位。大脑本身好像没有被伤及。血液通过导管流出来,几乎是同一瞬间,颅内压力直线下降。麻醉师立刻增加氧气输送量,通过呼吸道的插管把氧气输往大脑。压力消除后,细胞重又进行正常的代谢,一点一点地将积累起来的毒素消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改变了人们原先的精神状态。医疗组所有的人都渐渐忘记了他们正在为一个临床上死亡的人做手术。每个人都认真地投入,一个个娴熟的动作紧密相连。肋骨部分的放射底片已经拍出,肋骨的骨折已经复位,胸膜已经穿刺。手术有条不紊,干净利落。五个小时后,费斯坦教授摘下手套,把它们相互拍了一下。他请其他的人缝合刀口,然后把病人送到监护室。他命令一旦麻醉药作用消失,就拔掉所有的呼吸辅助器管子。
他再次感谢手术组成员的到场,感谢他们在将来对此事严守秘密。在离开手术室前,他喊住一名叫贝蒂的护士,请她在给劳伦拔掉所有的管子后马上告诉他。他走出手术室,快步向电梯走去。在经过总机服务台时,他招呼接线小姐,想知道斯特恩大夫是否还在医院里。接线小姐回答说他已经垂头丧气地走了。他说了声谢谢并告诉她,如果有人找他的话,就说他在办公室。
劳伦从手术室出来就被送往监护室。贝蒂给她接上了心脏监视仪、脑电图仪以及人工呼吸器插管的套管。这样一来,躺在床上的年轻女人被装扮得活像一名宇航员。女护士采了血样,离开房间。入睡的病人平静安详,她的眼睑勾勒出一个温柔深沉的睡眠的轮廓。半个小时过去了,贝蒂打电话给费斯坦教授,告诉他劳伦的麻醉药性已经过去了。他立即询问那些关键数据。她证实了他所预料的结果,这些数据还是和先前一样没有变化。她坚持请他确认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拔掉呼吸器。我一会儿下来。”
他放下电话。贝蒂走进监护室,把导管和插管分开,让病人试着自己呼吸。过了一会儿,她又拔出插管,让气管没有障碍。她把劳伦的一绺头发捋到后面,深情地望着她,然后关掉电灯走了出来。于是脑电图仪发出的绿光一下子便充斥了整个房间。图形还是平直的一条线。已经快晚上九点半了,四周寂静无声。
在进入监护室快一个小时的时候,示波器上的信号开始抖动,起先是非常轻微的。突然,线端的那一点一下子升往高处,画出一个巨大的陡坡形状,而后又朝下大幅跌落,最终重又恢复到一条平直的线。
没有人看见这一非常奇特的现象。事情也就是这么凑巧,贝蒂一个小时后才回到这个房间。她从地上拣起劳伦的那些数据,拉过几厘米从机器中吐出的打印纸带,发现了那个不正常的山峰形状,紧皱起双眉,又继续阅读另外几厘米纸带,证实了以后的图形都是平平的直线,便不假思索地把纸带扔掉了。她摘下挂在墙上的电话,接通费斯坦。
“是我,她的数据稳定,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我该怎么办?”“你去五楼找个床位。谢谢,贝蒂。”
费斯坦放下电话。
我会怎样遇见你
阿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描述道她有一双很大很大的眼睛,一张漂亮的嘴巴,一张与她的行为截然相反的温柔的脸,还说她有一双修长的手,勾画出优雅的动作。
1996年冬
阿瑟用遥控器打开车库的大门,停好他的车。他借道内部的楼梯回到自己的新居。他用脚砰地把门关上,放下皮包,脱掉大衣,倒在长沙发上。客厅中间凌乱地堆放着二十几只纸箱,提醒他尚未履行的义务。他脱下套装,穿上一条牛仔裤,专心致志地拆起纸箱来。他把里面的书放到书架上,地板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他收拾停当,把纸箱折起来,用吸尘器吸地,又把厨房收拾完毕,这时已经很晚了。他欣赏着自己的新巢。“我大概变得有点古怪了。”他自言自语道。他跨进浴室,在淋浴和盆浴之间犹豫不定,最后还是选择了盆浴。他拧开水龙头,打开靠近木板挂衣壁橱的取暖器上的收音机,然后脱光衣服,爬进浴盆,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在101.3调频上,佩吉·李在唱《发烧》这首歌,阿瑟几次把头没入水中。让他吃惊的首先是他听到的这首歌曲的音响质量,然后是使人惊愕的立体声效果,尤其因为这是一台单声道的收音机。阿瑟仔细听着,那伴着旋律的响指似乎就是从壁橱那里传出来的。他吃惊地爬出浴盆,轻手轻脚地向橱门走过去,想听个仔细。声音越来越清晰。阿瑟犹豫了一会儿,屏住呼吸,猛地拉开两扇橱门,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向后退了一步。
在衣架之间有一个女人,轻轻地闭着眼睛,看上去好像被音乐的节奏迷住了,正用拇指和中指打着响指。她在哼着歌曲。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吗?”他问道。
女人惊跳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看得见我?”
“我当然看得见你。”
她似乎十分吃惊自己被他看见。阿瑟提醒她说自己既不瞎又不聋,接着又问她,她在那里干什么。她只回答说她觉得这样妙极了。阿瑟根本看不出在这种情形下的“妙处”,他用比刚才更为生气的口吻第三次发问,这么晚的时候她在他的浴室里干吗。“我想你不了解,”她答道,“摸摸我的手臂!”
他愣住了。她坚持道:
“请你摸摸我的手臂。”
“不,我不会摸你的手臂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抓住阿瑟的手腕,问他当她碰他时他是否感觉到她的存在。他带着厌烦的神色肯定地说能感觉到,他看得见她,完全能听见她说话。他第四次问她是谁,在他的浴室壁橱里干什么。她回避他的问题,非常快活地重复道,他能够看见她、听见她说话而且能够触摸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阿瑟一天下来已经疲惫不堪,他没有开玩笑的雅兴。
“小姐,够了。这是不是我的合伙人开的玩笑?你是谁?欢庆乔迁新居的应召女郎吗?”
“你总是这样粗鲁?我看上去像个妓女吗?”
阿瑟松了口气。
“不,你不像是妓女,但是你却在半夜时分藏在我的房间里。”
“可现在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是你,而不是我!”
阿瑟惊跳起来,抓起一块浴巾,沿着腰部把身子裹了起来。他力图从窘态中恢复正常,因此他提高了嗓门。
“好吧,现在我们不玩这个游戏了。你从里边出来,回家去,你和保罗说这非常一般,非常非常一般。”
她说自己不认识保罗,还让他小点声。因为她也不聋,虽然其他人听不见他说话,她却听得很清楚。他累了,对眼前的情形一点也弄不明白。她像是受了很大的干扰,而他则刚搬完家,只想安安静静的。
“行行好,拿上你的东西回去吧。还有,你从这橱里出来好不好啊?”
“别着急,要出来可不是说说那么容易。我的界限并不是绝对明确的,尽管这些天来已经有了改善。”
“什么东西这些天来有了改善?”
“把眼睛闭上,让我试试看。”
“你试什么?”
“从壁橱里面出来,这不是你让我做的吗?好吧,闭上眼睛,我得要全神贯注,请你闭嘴两分钟。”
“你真是疯透了!”
“哦!这样让人讨厌真是够了。住嘴,闭上眼睛,我总不会待在里面过一晚上吧。”
阿瑟很窘,他服从了。两秒钟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还不赖,正好在长沙发边上,还不错。”
他急忙冲出浴室,看见那个年轻女人坐在房间中央的地上。她的样子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留下了地毯,我很喜欢,但我讨厌挂在墙上的这幅画。”
“我挂我想要的画,挂在我想挂的地方。我想睡了,如果你不想跟我说你是谁,这也不要紧,但现在你得出去!回家去!”
“我是在自己的家里!至少,这儿过去是我的家。所有这些真的令人困惑,难以理解。”
阿瑟摇摇头,他租住这个套房已经十天了。他告诉她这是他的家。
“是的,我知道,你是我死后的房客,这件事还挺滑稽的。”
“真是胡说八道,房东是位七十岁的老太太。‘死后的房客’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大概会很高兴的,她只有六十二岁,是我的母亲。在目前的情况下她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我才是真正的房东。”
“你有一个法定监护人?”
“是啊,根据我的情况,我不可能在协议书上签字。”
“你在医院治病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
“医院那边的人大概非常担心吧?是哪家医院,我陪你去。”
“告诉我,你是把我当作从精神病医院里逃出来的疯子了吧?”
“不不……”
“刚才把我当作妓女,现在又这么说,初次见面,这也够有意思的了。”
她是不是一个应召女郎或是一个古怪的疯女人,他都无所谓,他已经筋疲力尽,只想睡觉。她并没有站起来,而是顺势继续问道:
“你认为我怎么样?”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
“我怎么样,我在镜子里照不出自己,我怎么样?”
“局促不安,看上去神色惊慌。”他不动声色地说。
“我是说身体上。”
阿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描述道她有一双很大很大的眼睛,一张漂亮的嘴巴,一张与她的行为截然相反的温柔的脸,还说她有一双修长的手,勾画出优雅的动作。